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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辛娟 当前章节:147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7

“你这些年还过得好吗?”云鹏关切地问。

“不好,很不好。”

“为什么?”

“因为我总也忘不了一个人。”她突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手扳住他的双肩说:“这个人就是你。”

关云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代,当年的那个纯情少女复活了,她笑着向他走来,表示对他爱慕。到最后,他都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了,咖啡不醉人自醉。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推开她,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她说:“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要让我来说。”她突然从后面抱住他。

他生硬地扳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几步,面红耳赤地说:“不,不行,我们都是有家的人……”

“怎么,你不喜欢我,还是你瞧不上我?”她脸涨得紫红,眼泪都流出来了。

“不,不是的,我怎么会看不上你。相反我很在乎你,不想伤害你。”有了他这句话垫底,她泪流满面地投入他的怀抱,喃喃地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我这次回来,就是要了却一个心愿,那就是我要把我给你……”他推开她说:“不,不行,你会后悔的。”

“我才不会后悔呢!”

“你冷静点,坐下,听我说,好吗?”

“我冷静不了,我都想了十几年了。”她再次投入他怀抱,紧紧地抱住他。两人狂吻起来,“一枝花”目光迷离,呼吸急促,她一只手去抓关云鹏的裤带,一只手把男人朝沙发上扯,男人明白了一切。他小声说:“在这里?不……”“我要你,就在这里。”她的语气肯定,毋庸置疑。在他迟疑不决之际,她已躺在沙发上,裤子退到膝盖处。男人怎么能抵挡住这种诱惑,当下就生米做成了熟饭。

零距离接触后,他们再次坐下来时,他感到自己像喝过酒一样,脸烧烧的,头晕晕的,身飘飘的,像是偷吃了天堂的一罐子蜜。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后悔吗?”他拉着她的手问。

她摇摇头,盯着他柔声说:“真想这么一直坐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一阵沉默,她问他:“你爱我吗?”

“嗯,咖啡代表我的心。”

“这些年来我一直忘不了你,我郁郁寡欢,因为你是我的初恋。”

她又说:“你和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一阵沉默之后,他说:“怎么说呢,一般般吧。”

“说说看,怎么个一般般。”

“想必你也知道,夫妻之间,就是那么回事。谈不上幸福,也谈不上不幸福。”

他们面对面地坐着,她娓娓道来:“当我听说你和晓月好上后,我哭了。不过,我劝自己,我还有机会。我到杭州后不断地给你写信,可不知怎么搞的,你一封也没回。后来听说你和晓月结婚了,我悄悄地躲起来,大哭了一场。那段时间,我痛苦极了,内心在激烈地挣扎,我知道我也许永远无法拥有你。既然今生无缘,我把希望寄托于来世。”

“可你在去杭州之前,从没对我表示过爱呀?”

“我对你暗示过的呀!还记得那次勤工俭学吗?”

“我那时候还傻着呢?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体会不到暗恋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那是一种很苦很苦的东西,赛过黄柏皮。你贴心贴肝地爱着别人,你吃不好,睡不香,为伊消得人憔悴,别人却全然不知。即使对方知道了,也未必领情。也就是说你大声地呼唤某某人,而某某人却懒得或不屑搭理你。”

“真是对不起。”

“当别人给我介绍对象,我总以你为标准。我一直把你供奉在我心中最珍贵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将你从我的心中掠走。我知道有了爱,你无论跟谁生活在一起,睡在谁的身边,你总是睡在我心里。这些年来,我将这份爱锁到保险柜里,而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不值得你对我这样。”

“值不值只有我自己知道。人都有爱和被爱的权利,我爱你我是幸福的,至于你爱不爱我,那是另一回事,没有人能阻止我从心里爱你。”

一阵沉默之后,他说:“他对你好吗?”

“实不相瞒,我已经离婚几年了。”

“对不起。”

“没关系。”

“你们为什么离婚?”

“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

“男人偶尔在外逢场作戏也是有的,女人不必太认真了。”

“他回家总是动手打我逼我离婚。”她梨花带雨,楚楚可人的样子很快打动了他。此刻,他从心里同情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大凡男人见女人哭,就乱了方寸。所以,眼泪几乎是女人征服男人的法宝,而且屡试不爽。

云鹏惊诧道:“怎么会这样?”接着又说:“对不起,都怪我不会讲话,勾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事的,”“一枝花”说,“我不想再呆在那个令人伤心的地方。所以只身一人来到仙都市,不知干什么好,就暂时盘下那个理发店的铺面,先站住脚再说。”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就是我约你出来的原因。这些年来,我手里有一些积蓄,我想用这笔钱开个公司,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当经理。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有诸多不便。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

“你不乐意?”

“不……不,这太突然了,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支吾道。

“这么说你不肯帮这个忙了?”

云鹏一看她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只好说:“你容我想想,再回答你,好吗?”

“嗯。”

……

当晚,关云鹏回到家里,王晓月说:“去见‘一枝花’了?”女人的直觉有时是很准确的。

“瞎……说什么呀?”关云鹏心虚地说。

“那你为什么神志恍惚,表情怪怪的,说话吞吞吐吐的。”

他心想,这个女人眼睛真毒!此时她的神情很奇特,眯着眼睛看他,嘴角流露着几丝嘲讽,是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仿佛她已知道一切,看透一切。看得他心发虚,直冒汗。往日她遇事优柔寡断,毫无主见;和人相处,她委曲求全,逆来顺受。这些性格瞬间就不知潜伏到哪里去了,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她就是这样,偶尔露峥嵘,使你会忽然觉得她从前的无主张全是装出来的。这些年来,他对晓月越来越琢磨不透了,也许,愈是熟悉,就愈不容易看清对方。

晓月说:“那次同学聚会,瞧‘一枝花’那双带钩子的眼睛,当心勾走你的魂。”

“瞎说什么呀?同学加乡党,多年不见,只是礼节性的问候一下而已。”

晓月说:“是呀是呀,乡党见乡党,两眼泪汪汪。”

“有一句话这么说:想做什么,老早就做了。我要是瞧上她了,早就下手了,会等到现在?”

一阵沉默后,晓月又说:“伊知化,显摆什么呀,你有吃的,别人也没饿着。能有多少钱吗?张狂的。”

为了讨好妻子,使她麻痹大意,关云鹏故意说伊知化的坏话,这是男人惯用的把戏。他笑着说:“夫人一语惊人呀!女人之间从来都存在着妒忌。尤其是同一类女人之间更容易引起嫉妒。她们暗中较劲,谁也不服气谁。你也知道,伊知化和韩笑本质上是同一类人,都是爱出风头,喜欢以自己为中心的女人,她在人面前不想输给韩笑,自然打肿脸装胖子喽!想必你也知道,有钱人保护的是他的钱,没钱人维护的是他的尊严。”

晓月说:“韩笑也是,不就是老公能挣来钱吗?一张口就是钱,钱。我怀疑,除了钱,她还知道什么呀?”

“女人呀骨子里就是女人。一个字,脱不了‘俗’。不说了,睡觉。”云鹏道。

“好的。”

底牌 6

这天晚上,“一枝花”给云鹏打电话,说想见他。

云鹏说:“好呀。”

俩人见面后,想找一个偷情的地方都难,城市里到处都是人。有纳凉的,有遛鸟的,有闲逛的,连背街小巷,也三五成群的,到处是人。像和他们做对似的,成心坏他们的好事。

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他们牙咬得咯咯响,恨这些人吃饱了撑的在大街上瞎溜达,我敢说,如果这时有架机关枪,他们准会发一梭子弹,将这些人统统消灭才解恨。他俩徒劳地走着,越是找不着地方,越是吊他们的胃口,越是猴急。他们骑着自行车在城市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钻到一间毛坯房里,俩人刚抱在一起,就听见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俩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听一个男子说:“刚才看见两个人往这边来了,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工地丢了材料,我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咱们分头找找。”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云鹏对伊知化说:“坏了,他们把咱当成小偷了,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他拉着她迅速出了毛坯房,骑上自行车,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建筑工地。心里庆幸横卧在墙角的自行车安然无恙,没被民工发现。

他用自行车驮着她,在大街小巷寻寻觅觅,总也没个合适的地方。骑呀骑,找啊找,还是没找到一个僻静人少的地方。俩人商量,干脆骑车去郊外,那儿偏僻,相对人少车少会更安全一些。

于是,他们向目的地奔去,渐渐地车少了人也少了,四周一片漆黑,借着过往车辆的灯光,他们发现前方路边不远处有一片荒地,蒿草长得齐腰高。他们心里一阵窃喜,终于找到了一方乐园。看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在一水沟边停下,让自行车横卧在草丛里。俩人摸索着下到沟底,便迫不及待地抱在一起吻了起来。这时,一辆大卡车不合时宜地从沟边经过,车灯很亮,俩人只好分开。还好,车呼啸而过。俩人便又抱在一起狂吻,爱像一场大火,熊熊燃烧,急需一场春雨扑灭。

完事之后,关云鹏觉得屁股上烧疼烧疼的。他摸了一下,偌大的几个包。他恼火地说:“这种地方,真他妈的不是人呆的。”

“是呀是呀。黑灯瞎火的,怪吓人的。”

“黑灯瞎火不说,还遭蚊子咬蝎子蛰的。”

她惊恐地问:“蝎子蛰你了?快让我看看。”

他笑着说:“没有,被蚊子叮了。对了,你上辈子准是一只蚊子。”

“你才是一只蚊子呢。”

“那蚊子为什么就不叮你?”

“谁说没叮,现在还烧疼烧疼着哩!”

“是吗?我摸摸。”他又坏笑着说,“刚才我叮你的时候,蚊子也叮了我。”

“你才是一只真正的饿蚊子呢,瞧你刚才那猴急样!”

他笑着说:“这都怪你这只骚狐狸勾引来着。”之后,他摇摇头,嘿嘿地笑着,说:“我叮你,它叮我,也算扯平了!自然界就是这样,一物降一物。”

“咱们找个房子吧。哎!担惊受怕,不能全身心地投入,自然不能尽兴。再说了,现在是夏天还能在外凑合,赶明天冷了怎么办?游击战总不能这样一直打下去吧!”

“说的也是。可租房子是要钱的……”

她打断他的话说:“钱你不用管。”末了,她又说:“噢,对了,你愿意同我一起办个化妆品公司吗?”

“让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呀?我们的关系都这样了。”

“好好好,我同意去你的公司。白天当经理,晚上当老公。这样的好事,傻瓜才不干呢!”

“那咱就一言为定。”

“好的。”

底牌 7

一年一度的情人节到了。

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从西方泊来个情人节至今已经将近二十多个年头了。这浪漫的时髦像一条流动的河,穿越高山,淌过平原,渗入普通人生活中,强烈冲击着东方人固有的爱情婚姻家庭观念。

商家从外地花卉市场调购大量“蓝色妖姬”、“绿贵人”、“黑珍珠”等玫瑰花名贵品种,并准备了巧克力、蛋糕、录音电子玫瑰。戒指、情人卡、玩偶,还有女孩给男人送的手表、高级领带、男用香水、火红玫瑰等名优商品。

花店生意火爆,玫瑰身价倍增。

大街上满目是如花的笑脸,处处可闻玫瑰花香。一对对俊男靓女,相偎相傍,女孩手中捧着玫瑰花束,一脸的陶醉,男孩神采飞扬……

街上无处不是风景。

和中国传统佳节相比,这洋节一点也不逊色。

这不,晓月一早就收到了情人节短信:“每天送你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我不嫌贵,每天给你发九百九十九条短信我不嫌累,再有九百九十九个来世我还要与你相会,再说九百九十九句‘我爱你’,不怕不让你心动。”

午后,晓月又收到了一条短信:“原谅我把你的手机告诉陌生人,他叫丘比特,要帮我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心在乎你,我心等待你。”她一看又是他的手机号码,整个下午,心中小鹿乱撞,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盼到了下班,刚进家门,电话就“丁零零”地响了,她拿起电话:“喂,喂……”电话那边没人说话,但是显然是通着咧,她说:“喂,喂……”过一会儿,话筒里有了声音,对方支吾道:“我是……”晓月听出来了,是谢千里的声音。她说:“噢!是你。”

“晚上出来坐坐,好吗?”晓月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什么地方?”

“白玫瑰酒店。”

“知道了。”

“噢!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现已在白玫瑰酒店五二一号房间等你了。”

“嗯。”

放下电话,她的心仍然“咚咚咚”地跳,她预感到今天他们之间可能要发生一些什么,她后悔不该那么爽快地答应人家。这一刻,她想起云鹏,想起了家。她转念又一想,他不是整天不回家在外胡搞嘛,我又有什么义务为他守节。这几年,云鹏在外寻花问柳,拈花惹草,伤透了她的心,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为他守身如玉。再说了,她要惩罚他,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

她化了淡妆,镜中的她看上去依然年轻漂亮,她打的直奔白玫瑰酒店,当她推开五二一房间时,他立刻笑嘻嘻地手捧鲜花迎了上来,是一束玫瑰。她跟云鹏这么多年,他从未给她送过玫瑰。这一刻,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低下头,异常羞涩地说:“谢谢!”

他说:“跟我还言谢?”她更窘了,脸红到耳根,心怦怦直跳。他说:“你知道我为何要选择五二一房间吗?”

她摇头。

“‘五二一’,就是我爱你。真的,我暗恋你已经很久了。当我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爱上了你。你那又黑又长的睫毛与水汪汪的眼睛相配,真是动人极了。可这一天,你让我等得太久了。”她不说话,低下头,再也不好意思抬头看他一眼。

他又说:“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他目光灼灼,像灼人的水,烫得她的心都在震颤。他们在房间里深深地拥吻,那种热烈得可以令人窒息的吻,使她陶醉颤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到最后,她像一个驯服的羔羊,闭上眼睛,任他摆布。此刻,她完全被他征服了。

“亲密接触”之后,他搂着她,说:“今晚不回去,好吗?”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柔声地说:“好吧!”这时,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她一看号码是云鹏打来的,没有接电话。过了一会儿,俩人正在说着绵绵情话,晓月的手机又响了。谢千里问:“谁打来的?”

“我丈夫,我们已经分居很久了。”他示意她接电话。晓月接听了电话,云鹏问:“你在哪儿?”

“在办公室。”

“今晚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吗?”

“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要加班。”

“你们领导有没有搞错,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情人节。”

“我没时间和你扯淡,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要关机了。”

“别,别价……”他正说着话,晓月就强行关机了。

男人最高兴的莫过于打败他的情敌。谢千里嘴上不说,心里很受用。他紧紧地拥着晓月,又说:“我爱你,真的。我暗恋你已经很久了。这一天,你让我等得好苦。今天你要加倍补偿我。”

……

底牌 8

夜像黑丝绒般浓重了,天上的星斗似乎怕冷,又像怕风,全都没入黑漆漆的天幕。

谢千里给王晓月发短信:“天气预报:今天夜里到明天白天,有点想你;下午可能转为持续想你。受延长低情绪影响,傍晚将转为大到暴想,心情由此降低五度。预计,此类心情将持续见到你为止。”

晓月打电话过去,问:“你今晚有空?”

“嗯。你呢?”

“有。”

“那好,咱们聚聚。”晓月明白他说的聚聚就是开房间,俩人在一起过夜。

他们的性生活在经过最初的短暂磨合后,很快就和谐了。她真正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

第二天早晨,她醒了,依偎在他怀里,他说:“亲爱的,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已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既然如此,你离婚吧!我嫁给你。”

谢千里立马变成了哑巴。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说:“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流露在嘴角的眉梢的是一丝淡淡的讪笑。

晓月看着他说:“我不是随便和什么人上床的。对你,我可是认真的。”

“这我知道。我也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能往我怀里钻的。”

“哎!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跟谁还不是一样,别太较真了!”他脸庞上全然没了一点忠厚相。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瞬间,就不见了爱情的踪迹。看来,眼前这个男人,远不是她所想像的那么简单。他占了面相的便宜,陌生人乍一看,都觉得他憨厚、老实,特别是他那厚厚的嘴唇,憨憨的笑,足以掩盖真相,以假乱真。他那和年龄不相称过早谢顶的圆圆的脑袋里藏着多少经验、精明、智慧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哪像她,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让人一览无余。

之后,他生硬地抽出搂她的胳膊,坐起来穿衣服,边穿边说:“你再躺一会儿,我先走。”

她说:“我们一块走。”

“这不是怕撞上熟人吗?”

临走时,他一改往日的老实、慈祥、忠厚相,换了一副色彩凝重的冷脸谱,两片肥厚的嘴唇翕动着:“我以为,你是个成熟的女人。”他的语气又干净又利落。

她苦笑道:“情人关系其实是蛮可怜可笑的。约会除了干那事还会干什么?在男人眼里,男女之间就那么点事,办完了,也就没多大意思了。男人的目的达到了,哪有时间和耐心和你废话,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始乱终弃。男人的话不能相信,尤其是男人在床上的话更不能相信。男人一上床,个个都变成了下流胚;男人一下床,个个都变成了言而无信的小人。”

“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呢?”他说完,只听“咔嗒”一声门关上了,他走了。

她受伤了,伤得很重。僵僵地躺在床上,静静地流着悔恨的眼泪。她终于明白,对一个没对你付出的人付出,是多么受伤的一件事。

反省自己的过失,她问自己,你了解人家多少?在这之前,她自以为很了解他,笃信他们是有感情基础的,他对她是认真的。现在看来,她太自以为是了!和他相处了十多年了,倒头来她对他也只是了解个皮毛。看来,他远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他是那种深藏不露,让人琢磨不透的成熟男人。他是一个看不到底的湖;他是一本不易读懂的书;他是一匹无法驾驭的马。

想想这些日子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不谙人情世故,呆头呆脑,心无城府,浅交深谈。你不上当受骗,才是怪呢?自认倒霉,你活该吧你!

从此王晓月和谢千里除工作外,没再有任何往来。谢千里曾经约过她,试图解释那次他对她造成的伤害,都被她断然拒绝了。她一个人独自躲起来,舔舐自己流血的伤口,倒吞着咸咸的泪水。

往事不堪回首。她恨自己的天真、幼稚。

这些年,她眼看着他从副处长到处长再到副局长,平步青云。

平心而论,谢千里不是不想要这个红颜知己,而是怕这种得不偿失的男女关系毁了他蒸蒸日上的前程。

眼下,正值他提拔的关键之际,不能有一丝一毫负面影响。不能有任何把柄让人抓住。

底牌 9

初春,细雨如烟。空气中带有一股湿润、清新、甜滋滋的味儿。

星期天,韩笑打来电话:“喂,晓月,最近忙吗?”

“忙。哎!人到中年万事忙。”

“忙啥呢?”

“忙老人、忙孩子、忙家务,瞎忙呗。你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来我家,有几个朋友想聚一聚,吃顿饭。”

晓月怕到人多的地方去,人多了她就浑身的不自在,不知说什么好,做什么合适。在清静和热闹之间选择,她多半会选择前者。她喜欢一个人呆着,不声不响地做事,安安静静地看书。她不善酬酢,不会喝酒,一般有饭局,她都推脱了。所以她最怕被人请吃饭,不会给人敬酒,不会说祝酒词,连几句应酬的话也说不了。她一向佩服某些女人对付公共关系的能力,能说会道,能唱会跳,舞跳得一流好,说出的话也得体,游刃有余,应付自如。

电话里出现了一阵冷场。韩笑说:“喂……喂,你听我说话没?”

晓月说:“听着哩!恐怕不行。”

“不给面子?”

晓月看她诚心诚意邀请,盛情难却,迟疑了一会儿,只好说:“那好吧。”

晓月家和韩笑家只隔一条马路,因为时间尚早,晓月打着雨伞在石板小路上漫步,有心无心地听着高跟鞋发出的“哒哒哒”的声音,边走边看街旁的建筑物和花草树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一份散淡,一份悠闲。

她伫立在路旁,透过青灰色烟雨遥望,整个城市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再看看眼前,幸福小区的金叶女贞,嫩嫩的,黄黄的,挤挤挨挨地从空透墙里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像刚出生的婴儿,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瞬间,她发现大自然是如此和谐,生活原来是这么美好。她奇怪在这之前,每天坐着公交车上班,急匆匆地往单位赶,怎么就没有发现这些。

是啊!快节奏的生活,使人们忽视许多美好的东西,错过了许多精彩瞬间。

难怪人说,匆匆忙忙的旅程看不到好风景,匆匆忙忙的日子品不出好滋味……

晓月不知不觉就到了韩笑家。

韩笑家的来客中,清一色是女的。一个个珠光宝气,面容姣好,配以高档服装,显得雍容华贵,光彩照人。她们大声地说着,笑着,开着很荤的玩笑。

中午,韩笑请客,女人们好像没什么胃口,在韩笑的热情招呼下,她们很挑剔的样子,只是用筷子夹一两根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着。但一个个酒量却大得吓人。

饭稀稀落落吃了三个多小时。

饭后,稍事休息,韩笑说:“咱们去洗澡吧!免得晚上人多。”

“为什么?”晓月说。

“你的休息日也是别人的休息日,休息日里晚上,洗浴中心人多得像下饺子,拥挤不堪。”

晓月说:“我就不去了。”

“走吧!你整天上班,也该休息放松一下了。”韩笑说。

她们驱车去了仙都市最高级的“热带雨淋”洗浴中心,着实让晓月开了一回眼界。

牛奶浴池、玫瑰花浴池、中草药浴池,中草药浴池里又分出若干种浴池:治腰酸背痛的,治皮肤瘙痒的……管不管用不知道,但那微烫的水温,乳白的牛奶,鲜艳的玫瑰花瓣,散发着芬芳的中草药袋,却是千真万确看得见触摸得着的,让人心身舒坦。

晓月感慨地说:“穷富差别真大!有钱人洗一次澡的钱,就是普通职工一个月的生活费。”同在一座城市,原来人和人的生活差别竟是如此之大,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她由衷地感到,钱真是个好东西,有钱真好!

大家洗完澡,在休息厅休息,打牌——挖坑。

韩笑打牌老走神,一个中年妇女说:“你今天怎么了,神志恍惚。”

“她大概是想吃牛肉了。”一个漂亮女人说。

“狗东西,你才想吃牛肉了。”她们开着很荤的玩笑,大声地笑着说着。这些女人大都是家境富裕的有闲之人,通常是丈夫忙于生意久不回家,子女要么住校要么已长大成人离开父母,只剩下她们既看不见丈夫又看不见孩子。这些女人不必为生计奔波,丈夫的钱足以让她们衣食无忧,不必再有一份职业占据着时间和劳心,日子就显得空虚和难以打发,就聚在一起玩牌。

晓月觉得实在无聊,她对韩笑说:“笑笑,我要走了。”

“这么早就要走,不再玩一会儿。”

“不了,家里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做呢。”

韩笑说:“咳!家务活能干完吗?”停了一下,她又说:“谁来替我玩会儿牌,我要送一下我同学。”

“好嘞!”立马有位年轻妇人填补上去。

那次同学聚会之后,晓月又来韩笑家好几次,可都没看见殷悦佳。韩笑只字不提她丈夫,晓月也不问,都是聪明人,不要触别人的疼处。看情形,韩笑好似跟幸福没沾多大的边,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有时,人活的就是个面子。不像有些女人,夫妻之间稍有矛盾,就向别人诉说,本来没有多大的事,却传得纷纷扬扬的。家丑不可外扬!她是一个自尊自爱要面子的人,即便自己婚姻不幸,家庭不和睦,她也不想让外人知道。

底牌 10

农历初八,春节假满。

王晓月早上刚上班,韩笑就打来电话,说:“晓月,过年好。”

“好,你也好。”

“这两天有空吗?”

“还行。”

“要不,咱聚聚。”

“好呀!”

“最好邀上你那位财神爷谢千里。”电话里出现一阵空白,韩笑说:“喂,喂,晓月,你在听我说话吗?”

“噢!你是说他呀?能不能请来,我可不敢打保票。我试试看吧!”晓月说。

“谢谢!”

面对韩笑的苦苦相逼,晓月只有硬着头皮约谢千里了。

这天下午,临下班时,晓月看谢千里的灯亮着,她给谢千里打了个电话。谢千里在办公室,打着官腔:“喂,哪位?”

“是我,王晓月。”

“是你呀,小王。你找我有事?”他感到意外和惊喜。这些年来,晓月从未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以至于她的声音对他来说都很陌生了。

“是有点事?”

“说吧!如果能帮你,我一定尽全力。”

电话上出现了一阵冷场之后,他说:“电话上不能说?”

“嗯。”

“你说怎么办?要不这样,你哪天有空,咱约个地方谈?”

“我今天就有空。”

“今天呀?”

“如果你忙,就算了。”

“是有些忙。但你有事,我再忙,纵然是天大的事,也得放下,先办你的事。这样,我推掉那个应酬,过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好的。”

很快电话就打过来了,谢千里说:“谁的邀请都可以不去,但你的是一定要去的。告诉我,咱去哪儿?我请你。”

“还是我请你吧!”

“那也行,你请客,我埋单。”

“我知道你很有钱。”

“我不是这意思。什么地方,我一准到。”

“今晚八点紫竹园二六六房间见。”说完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放下电话,他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想,晓月找他会有什么事儿?他知道晓月的脾气,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向他开口的。难道她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儿?或者是受人之托,也不一定。不管是什么,他们之间的疙瘩也该解开了,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欠她一份人情。正好,借这次机会,一来可以还点人情,二来消除他们之间的误会。

当晓月来到紫竹园时,谢局长已落座在包厢里喝茶。“我已等候你多时了……”

晓月说:“谢局长,对不起,我来晚了。”

谢局长站起来,腆着大肚皮,官气十足地说:“你没来晚,是我来早了。”他向酒店服务生招手,服务生走过来说:“先生、女士晚上好!请问先生,现在可以点菜了吗?”

谢局长说:“嗯。”小姐递上了菜谱。谢局长笑着对晓月说:“晓月,点你最爱吃的菜。”

晓月笑着说:“还是谢局长你点吧!这方面,你比我内行。”

谢局长只好自己点菜。谢局长坚持要喝白酒,他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我们要一醉方休。”

他要了一瓶茅台,给晓月和他一人倒了一杯,晓月站起来说:“谢局长,我先敬您一杯。”谢局长也站了起来说:“好吧!”两个人举杯同饮之后,谢局长说:“我们不要拘于礼节,坐下,坐下吃菜,一切随意。”

谢局长对小姐说:“你忙你的去吧!我们自己招呼自己好了。”

小姐合上了推拉门,知趣地走了。

谢局长说:“在这种场合不要叫什么局长、局长的……”

“那怎么可以,您是局长……”晓月忙说。

“那也要分场合……”

晓月笑道:“那我叫您什么?”

谢局长忙说:“千里、老谢,或者叫大哥。”

晓月讪笑道:“真滑稽!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大哥了?我叫不出口……”

“如果你觉得别扭,那就干脆什么都别叫好了。”

晓月笑了笑,说:“那哪敢呢?”

“别总跟我这么生分,我只希望在这种特定环境中,你把我当成一个能和你说心里话的男人,好吗?”他显得有些激动,眼里闪着光泽。

在晓月看来,他的眼里除了真诚,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这究竟是什么呢?她一时半会儿还难以给他一个准确的定位。

晓月说:“来,谢局长,吃菜。”

谢局长道:“看,忘了不成?又叫我局长了……”

晓月笑道:“多年来都这么叫您,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就这么叫吧!也无所谓。来,喝酒。”

“喝酒。”

“噢,顺便问一下,你家里一切还好吧?”

“托您的福,好着咧。”

谢千里说:“当你打电话约我出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知道你恨我。我承认我当时所做的事是过分了点,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为了某种需要,男人会在瞬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下子变成个毫无原则毫无道德的小人。权力这东西令男人着迷、智昏,乃至走火入魔,正如爱令女人着迷、智昏,乃至走火入魔一样。还请你谅解!”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还提它干啥?”

“这么说,你原谅我啦。”

晓月淡淡地说:“在我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不能原谅的。”

“你是一个宽宏大量,心地善良的好女人。可惜,我有眼不识泰山。”

晓月说:“我今天找你,可不是来听你表扬我的。”

“噢,对了。说说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我同学殷悦佳是新时代房地产开发公司的经理,他在阳光小区建商住楼,由于一期工程房屋一抢而空,房产销路前景看好,二期工程原计划十五层的几栋商住楼,决定再加三层。于是,他们就边施工边向规划局申报加层手续,规划局迟迟不予办理。他听说我在规划局,于是托我找你,希望尽快给批了。”

“我猜你就是受人之托。如果是你的事儿,依你的脾气,宁可不办,也不会向我开口。”

“这你算说对了。”

“这么说,这人和你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喽!要不,你怎会屈尊向我开口?”

“又让你说对了。他叫殷悦佳,我和他还有他爱人是大学的同学,在我最落魄时,他和他爱人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从精神上都给了我很大帮助,我欠他们一份情。”

“我明白了。不过,这事不好办呀?”他吸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说:“话又说回来了,你既然开口了,再难办也得设法办。”这就是这种人的风格,即使很有把握办到的事情,说起话来还是留有余地的。

“谢谢!”

“咱俩用不着说这两个字。”一阵沉默后,他又说:“我早就想和你在一起好好谈谈,只是你一直不给这个机会。”

晓月调转话题,说:“我这会儿给我同学打电话,让他过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具体的事项你和他谈。”她正要打电话,谢千里拦住她,说:“让他明天到办公室找我。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

“对不起,今晚我还有点事,失陪了。”她站起来,刚想叫服务员埋单。他急忙站起来,按住她的肩膀说:“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解释。你知道这世间最欠不起别人的是什么?那就是人情。你为了还人情,不惜舍弃自尊向我开口;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还一下这份情,好吗?”

晓月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我承认过去有些事儿做得太过分了,很对不起你。不过,那时正处于我晋升的关键时刻,你说在这节骨眼上,我能离婚吗?我不能因小失大,只有暂时牺牲我们之间的感情,还请你原谅。”

晓月没有吱声。

他说:“有所失才有所得。我不敢说生活有多严酷,反正是选择了这个,就要失去那个。虽说我现在当上了副局长,但我的感情生活一穷二白。你说我当这个副局长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失去了你,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我的选择是错误的。”他眼圈红红的,很动情的样子。晓月天性善良、心软,经不起别人的几句好话,就算她明知他说的是谎话,在骗她,她都不忍心撕破这谎言。她宁肯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不忍心伤害一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

他又说:“我对你是负有责任的。”

晓月想哭,她告诉自己,别哭,千万不能哭。

他又说话了:“我一直想为你做点什么?来弥补我对你的亏欠。再说了,我现在也有能力帮你了……”

“有你这些话,我已经很知足了。”

“哎!我对不起你,欠你的太多……”

晓月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她无声地抽泣着,宣泄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怨恨。

……

俩人继续吃饭。

谢千里说:“看你瘦的,让人看着心疼。”等甲鱼上来后,他不住给她碟子里夹:“吃吧!多吃点,补身体。”甚是殷勤。

吃饭期间他的电话响了好几次,大都是约他吃饭喝茶的,他全都拒绝了。其中有一个,似乎还在等他,过一阵就会打电话过来。

晓月看到这情形后,说:“要不,咱今晚就此散了?我看你也挺忙的,朋友已经打电话催了几次了。”

“什么朋友?他们根本就没有朋友。有的只是共同利益。表面上和你套近乎,暗地里勾心斗角,一个给一个挖坑。现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那晚,他酒喝高了。他拉着她的手,似乎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说:“如果你不原谅我,我就会一直拉住你的手求你,直到你原谅为止。”

事已至此,她只有原谅他了。当谢千里松开王晓月的手时,她说:“你年龄不大,还有前途,好好干,还会晋升的。”

“哎!谈何容易!你太单纯了,干工作只是一个方面,关键是要和领导搞好关系。”

“多烧些香,不就结了。”

“当你的官做到一定分上,你想烧香,都找不到庙门。”

“唉!看来人都活得不容易。”

分手时,谢千里说:“晓月,难道我们之间这份情从此就要划个句号?”

“是的。”晓月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我送你。”

等谢千里追出来时,晓月已挡了一辆出租车,她上车走了,很快消失在城市的车流里。

夜色茫茫,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失落。他意识到这辈子他将永远失去她。人往往得到的东西不知珍惜,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它的宝贵。如今,在别人看来,他是成功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很失败。眼下,没有人和他分享成功的喜悦,即便再成功,也是枉然!

底牌 11

晚上,晓月回家后,打电话给殷悦佳,说:“事情已经有了些眉目,谢局长让你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去他办公室。”

“不是说今晚请他吃饭吗?我可一直坐在电话机旁等你的电话来着。”

“本来说好要请的,但他临时有事,改变了主意。”

“如果真请,你可不能诓着我,这饭钱应由我来付呀。”

“你放心吧!我不会当冤大头的。不过他在电话上已经答应帮忙了。”

“太棒了!事成后,我要重谢你,给你两成干股。”

“我知道你有钱,但不是所有人都钻到钱眼儿里去的。再说了,我帮你,可不是为了钱。”

“那是那是,你没有被铜臭污染,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哪像我,整个一个惟利是图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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