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锦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又待了一个月后,她竟然回去了。
某天晚上,崔定林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给我。
“小亦啊,你嫂子怀孕了!”崔定林笑呵呵地根本停不下来。
而我脑子嗡地一响,怀孕?那孩子?
我脑海中又浮现那少年的面容,那晚的种种,令我困惑至极。
只有我知道,那孩子并不一定是崔安承的。
我果断辞了工作,拿着微薄的工资连夜赶回了家。
“小亦啊,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崔定林帮我忙活着晚饭。
“我……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崔定林。
我岔开话题,问:“我哥他……”
话还未问完,崔定林便叹叹气,说:“唉,你哥他过两天就要走了,和金锦去N市,不知道他这边的工作怎么办?”
我冷笑,躲我躲得还真是用心。
我整晚辗转反侧,仔细回想我这十八年。几乎一半的岁月,都围着崔安承转。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是为了宋亦舟还是崔安承?
第二天早晨,我打电话给我哥。
我问他:“为什么要去N市?”
他轻蔑的一笑,跟我说:“金锦养胎。”
果然,被崔安承欺骗的滋味还是很不好受。
我在心里想了又想,终于说到:“崔安承,你爱过我吗?”
他想也不想地说:“爱过呀,在跟你上床的时候。”
电话那头的我早已掩面,忍着哭泣的声音。
我问:“崔安承,你猜,最后是我赢了还是你赢了?”
“我从未与你比过输赢。”
“借口!”
“我在开车,要吵一会儿回家慢慢陪你吵。”
“哈,你等得了,可是我等不了,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告诉你,金锦肚子里面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崔安承有些发怒:“你少在这放屁,当了你十年的哥,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先不管在你眼里我是什么货色,但是,我特别的想告诉你,你那好夫人肚子里面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
“疯子。”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她去外地的数个月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早已泣不成声,我甚至胃里的东西一直往上涌,感觉自己卑鄙得恶心。
“哥,对不起。但我,我……”
就在我还没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巨响,然后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嘟嘟嘟……”
发生什么了?
心底一阵不安。
再拨过去,是关机的提示音。
真的是把我电话挂掉了?
唉,为了你成疯子算什么?为你成魔也无错。
“宋亦舟!宋亦舟……”耳边是凄厉的拖长的苍哑的喊声,硬生生将我从梦境中拽出。
我正躺在床上午休,崔定林慌张的叫喊使我抖了激灵,我睁开眼,双手蓦然被崔定林牢牢抓住。
“宋亦舟……你哥……他……”崔定林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终于软塌塌地埋头痛苦。
“死了……?”那种不安感终于一下子袭来,涌翻着我的五脏六腑。
崔定林用他温热的眼泪回答了我的问题。
为什么?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了。
我挣脱开崔定林的手,赤着脚走出房间,僵硬地走到崔安承的房间,呆愣着低头望着精光的脚丫,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地板上,牙齿死咬着唇,坚持着不让自己发出哭声。
再也没有人能叮嘱我不要光脚了……
他死了又怎样,十八年来怎样的打击我没受过,不就是亲人又离去了一个而已。
想到这我蹲下抱膝,掩面而泣,浑身颤抖着……
从父亲,韦辛,再到母亲,崔安承,一个个能够待我好的人,要不生死离别,要不背叛而离。
我不禁怀疑这一切全是我一手而为的报应。
当我听闻这个噩耗没多久,金锦也寻来。
她的妆因为哭过都花了,头发也不如我初次见到她时的柔滑,此刻却是乱糟糟地随意扎起。
她拉着我的衣角,一遍遍问着我这是不是真的。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啪!”金锦忽然扇了我一巴掌,我懵了,傻傻站在原地。
“贱人!”她破口大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先生的勾当。”
我被人毫不留情地痛戳到伤疤,怒火攻心,也是一巴掌还回去。
“淫妇!”我想着气势千万不能输给她,声音却是抖的,“只有淫妇怀孕的时候才颇有心机地穿细跟高跟鞋!”
金锦捂着脸,用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那个记忆里的小绵羊,闷闷的少年,竟然在某一天也会反击,你们定是措手不及吧?嗯?
崔定林从外面冲进来,拉住我,及时阻挡了这场闹剧。
他接下来的动作,令我大吃一惊。
崔定林扶着膝盖,慢慢跪在金锦面前,他已显老态的背影,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脏。
金锦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要扶崔定林起来。
“你嫁进崔家没有享福,我儿子对不起你。”
“他……他现在尸骨未寒,虽然你跟他离婚了,但我将这张老脸豁出去了,请你把孩子生下来吧,为崔安承留下血脉。”
“求求你……”
我和金锦面面相觑,二人肚子里皆如明镜似的,这场闹剧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紧紧攥着手,看着崔定林颤抖的后背,害怕地别过了头。
金锦扶起崔定林,朝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崔安承的葬礼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星期天举行的,参加完葬礼后,我便在那个依旧阴雨绵绵的晚上病倒了。
那段时间,总是嗜睡,一觉至少十个小时,感觉前些时候发生的一切已经将我的精力榨干。
那时候,我可怜地就只能靠着点自怜自艾的感情活着了。
我什么都不会,像个废人一样病在家里,崔定林见我总是摇摇头,叹一口气,也没再说些什么。
有时候,我想我妈,我在想,她现在会是怎样了?是遂了心愿去四处旅游了?还是过得并不如意?
只怪当初决断地太彻底,连互相的思念也不能互知。
整整卧床两个月,我尝试着下床走动,一直不停地发烧感冒四肢酸痛,再加上复发的哮喘,可是将我折磨地又瘦了一圈。
崔定林也慢慢从丧子之痛中缓过神来,只是失常会在院子里发呆,默默淌眼泪。
崔定林再也不是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中年男人,他大概早已随崔安承入了土。
我的病好转后,我为了逗崔定林开心些,便答应崔定林要下厨给他做一大桌子菜。
“爸,我今天中午给你做清蒸鱼吧。”我提着一袋子菜,还未进家门,就挤出笑容,装出兴致极高的样子。
“爸?”
崔定林倚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一动不动。
他半眯着眼,手里还握着遥控器。
“爸,你睡着了,怎么不进屋?”
我抱着一张毛毯为崔定林盖上。
走进他,看见他的肤色白得慎人,我把他手中的遥控器拿走,那手指却没了半点气力。
我对上他的眼睛,竟才发觉那眼球已是混浊。
我似当头一击,全身瑟瑟发抖,抑制着心里的恐惧摇了摇他。
“爸?!爸!”
我无助的声音徘徊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显得空灵凄厉,可崔定林终究是没有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