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沖名同学,他只是麻木地不断将药丸放进口中。看到他那副像车子去加油的样子,我提出了一个没有意义的疑问。「沖名同学——你为什么不能吃东西啊?」
「不知道。」他突然转头朝向一旁。「大概,就跟你没办法谈真正的恋爱原因一样吧,竹宫。」
「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啊。
他现在说的话,就是这样,很接近正确答案。
我的脑海里咚地响了一声。
对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不知道原因,也不可能知道。对了,就是这样。
我用力地点头,看着虽然舞台不同,却因相同理由感到苦恼的同志的眼眸。沖名同学的指尖冰冷,眼神也一如往常地冰冷,但却不至于不舒服到想移开视线。
「我今天跟一位川岛学长分手了。」
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毫不逞强地说着。
「为什么会变得讨厌他,我自己也不知道。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但就是讨厌跟他在一起了。这不是借口。啊啊,没办法再跟这个人在一起了,就这样,毫无理由地这么想。很奇怪吧。」
「……」
沖名同学出现了认真的表情。
「你啊,本来就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应该只是被告白了所以想说没办法,就交往看看罗。没有爱、什么也没有。这样的关系,就算自然消灭了也不奇怪——虽然我不能如此断定,但也不能不算是个理由吧。」
我想,应该也有这种可能吧。
我原本就对川岛学长这个人没什么兴趣。
长得不错、又是运动健将,既爽朗、人也还不错,光是跟班上的朋友说在跟川岛学长交往,就让人很羡慕了。若是想要炫耀的话,应该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交往对象了吧。我是想要炫耀的吗?
是这样吗?
也不能说没有这种心态。但是,我是开始交往之后才知道川岛学长是这么受欢迎的人物。对我来说,好像是个立场不稳固,看起来脑袋又不好、光在身边就觉得不舒服的人。
感觉真不舒服。
对了。应该也有这种感觉吧。他尽可能地打开我的心,用力地入侵。我讨厌这样。别把我的秘密花园弄得乱七八糟。他没有这样的权利。就连自己也不常进去啊。
虽然他常说着喜欢啊爱啊的,但我好像没有变得喜欢、变得爱的神经。我也不知道理由,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完全没办法相信别人的人。为了不输给任何人,随时张开手肘、恐吓着四周的人。
我不懂。
他的话里并不包含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懂。
结果,我是不是毫无理由地讨厌起跟别人有亲密的感情啊。只是动物性生理上的厌恶感,对于只轻薄地想着要「情人」将心向着自己的他,感到不舒服而想远离而已吧。
我对他什么感情都没有。
烦人又讨厌。
两天不见就忘记他长什么样子,讲话的内容也令人不悦。对服装和发型也完全没兴趣。只是因为说想在我的身边,所以才让他待在我身旁。
为什么——我是个讨厌鬼。
但这是真心话。
「今天——」
对了。
对于有将不愉快的记忆立刻删除习惯的我,完全忘了一件事。
「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装成悲剧女主角的女人,以及沉醉于守护女主角的「朋友」。
想起那两个女人,我就觉得有点不舒服。
我最讨厌那种因混淆现实与虚构而失去自我、沉醉在角色里的人了。若爱演的话,加入话剧社就好啦。
「有一个喜欢川岛学长的女生,跑来向我宣战。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只躲在朋友背后瞪着我,响亮的宣战文句全都是那个朋友说的。」
明明连自己的想法都没办法自己亲口说出来,还说什么宣战啊。
真是太可笑了。
我可是完全没错吧。什么坏事都没做吧。尽管如此,在她们的世界里——「故事」里已经完全决定好我的「角色」了,变成了主角的敌人那样的角色。在那个故事里主角是完全正确的,跟她敌对的全都是坏人。为什么我要陪她们玩这种扮家家酒的游戏啊。自己慢慢玩吧。
蠢死了。
那个「朋友」也是个好事者。插手帮忙他人的恋情,连心情都代为传达,她是打算当丘比特吗?笨蛋。蠢货。
被她们两个单方面地当成坏人,我在一瞬间失去了兴致。
好好。我知道了。抱歉罗。
那么想要的话就给你好了。
「我觉得——变得好蠢。本来就真的对川岛学长没什么兴趣,这更让我一股脑地醒来,结果说不定就因为这个理由分手。因为我,讨厌随着他的故事扮演坏人。」
在沖名同学的背后,从窗缝中流泄的月光好炫目。
月亮啊,这样就好了对吧。
因为我讨厌被扯上烦人的事,因而疲惫受伤。
「……对我来说,我真的不懂你的心。」
沖名同学以疲惫的表情静静地说着。
「你啊——就一直戴着那张面具吗?」
「什么——」
不知何时起,窗边出现了面具人。
Ⅱ·舍弃·Ⅱ
海藤贝和山野幸夫的感情好得像兄弟一样,从小就在一起,想必上辈子肯定有什么关系。
从兴趣嗜好毛病到喜欢的对象,全都相似得一点差别也没有。生长环境的不同、外表年龄家庭状况也全然不同的两人,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实在也挺奇怪的,不过他们从小的感情就像双胞胎一样好,从懂事之后就认识对方了。
当然这两人的友情丝毫未变。这美好的友情。虽然我不太理解什么是友情。
嗯,就是彼此重视的心意。
不过我倒会想看看。一天到晚在一起的人,老是想要跟自己用一样的东西,去买东西也会买一样的,去餐厅吃饭也总是吃一样的。这样的状况,难道不会让动不动就想以「个人」身份被尊重的青春期高中生感到郁闷吗?
嗯,就是这些琐碎的问题。
这两人之间存在着友情,那是美丽的友情。虽然我不懂什么是友情。
总而言之,像这样偶尔感觉到的烦闷,对于这两人的友情造成的破坏——可以说是没有,也完全不曾动摇过。当然偶尔也会觉得看不顺眼,但交谈时因为嗜好都一样,可以不断聊下去,讨论要去哪里玩时也不会因为意见分歧而吵架,通常都会顺顺利利的。就算两人都想要一样的东西,反正这世界上东西也多得是。独一无二的东西原本就等于没有。只要开开心心地一人拿到一个想要的东西就行了。
话虽这么说没错。问题就发生在,他们同时都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东西时。而且是很热切的,不得不钻牛角尖下去。忘也忘不掉的三个月前。因为是文化祭结束不久之后,在九月。
我同时被海藤贝和山野幸夫告白了。
……这是爱情漫画吗?真无聊。
***
距离就某个意义上其实很蠢的文化祭已过了三个月,现在是只有寒冷的冬天。
「……」
我边叹气,边喝着一种叫做焦糖咖啡的浓浓的液体。虽然不错喝但味道好浓,要喝下去必须有很坚定的毅力跟气力。
嘴里又甜又苦的,真嗯心。明明是好喝的饮料,咕噜咕噜地喝下后却会觉得恶心。
店家是在我念的县立香奈菱高中旁边的咖啡厅。上面虽然写着开幕特惠价,但其实一点也不便宜。这是诈欺啦。因为离车站很近,所以随时都有许多客人,以没有意义的高分贝吵闹着。
「……」
究竟为什么我要特地在放学之后来到这样的咖啡店里,喝着像是变甜的沥青?真是令人费解。因为我家并没有那么远,又不是喉咙觉得渴了,而且喝了这种焦糖咖啡之后,喉咙反而更渴了。
跟川岛学长分手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脸颊的肿痛也退了,我从前天起终于开始上学了。脸肿着的时候,一点也不想去学校。我讨厌别人一副亲切地问我怎么啦,也讨厌跟把人当成笑话般围起来看的笨蛋交手,老实说,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去上学比较好。
虽然想多休息一下,但因沖名同学说了些竹宫你少再逃避了等等听了就讨厌的话而踩到我的地雷,所以才去了学校。事实上我才没有逃避,只是有点累了,真的。
如预期的,我和川岛学长分手的谣言扩散开来,那个「悲剧女主角」也躲躲闪闪地看着我,不知为什么还跑来道歉。你没做错什么啊,请跟那个肉脚男幸福快乐地过下去吧。
就这样,好不容易才从那个肉脚男手中解脱了。好啦好啦,这样一来就可以放心了。
「……」
「……」
缄默很沉重耶,说说话吧。
放学途中,同年级的海藤贝抓着我的肩膀用力地拉着我,等我发觉的时候,已经被拉到这家咖啡厅了。都说强势的男人比较受欢迎,其实那是迷信啦,真抱歉。之后的十分钟,话少的海藤同学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盯着我看。
这是什么拷问啊?那个,我可以回去了吗?
「……」
「……」
我想以眼光告诉他我有多不舒服,但他却视而不见。
海藤贝,十六岁,兴趣是玩电动。他喜欢里面有女生喊叫着、很像宅男爱玩的漫画电玩。
以前去海藤同学家时,房间里都是唤起我生理上嫌恶至极的超口爱女孩(录入:网络用语,同可爱)。有海报、娃娃(车库什么的)、游戏等等。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在那种对身体有害的异世界空间待太久,所以三十分钟就回家了。他好像也想要我穿上奇怪的衣服,特地送了我一套。我有可能穿吗?穿那种会泯灭人性的飘飘衣服?
海藤同学也刚放学,身上穿着制服,法兰绒外套、红豆色的领带。他的身高虽然高,但或许因为不太晒太阳所以很苍白。他不是肌肉型的,冷漠且严肃,嘴边长着乱胡渣,外表看起来好像没元气的样子。从沉闷的留海间穿透出来的眼神,看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是否对异性没有免疫力,他也不太说话。
连告白也是用写信的。说实在的,直到拿到那封信为止,我甚至没意识到跟我同班的他的存在。反正也没拒绝的理由,我就说0K了。我很想知道,他究竟喜欢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的我的哪一点。我常常被不知打哪来的人告白,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没来由地被说爱啊喜欢啊这些无法理解的话,真的很奇怪。
我只想知道理由。能够花上十张信纸写出自己心情的海藤同学,应该能够告诉我吧。但想成为小说家的海藤同学,写的文章很难懂,有种非常纯文学的感觉。里面的氛围是我没读过的。
海藤同学说,他喜欢我虽然身在某个团体之中,却显得寂寞的侧脸。那真是谢谢了。话说回来,他观察得还真仔细啊。我就不常看着别人。果然是想当小说家的人,才会常常看着别人。
不过,他在信里虽是滔滔雄辩,面对面的时候,却没有半句有趣的话。
得要说些什么、快点快点,他身上看得出这样的焦急,但开口的情形却不多。别勉强说话也好吧。反正我们说的只有谎言,想好好活下去的话就得说这些才行。
「……再、再过一会儿。」
「嗯?」
因为他突然出声说话,让我听漏了。
海藤同学一边再说一次,一边从口中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人名。
「再过一会儿,山、山野同学也会来。」
「山野同学?」
咦,会是这种情况吗?也就是说——什么嘛,在这间咖啡厅里,有着更加让人不舒服的剧情在等着我呢。真讨厌。「悲剧女主角」可不是我的角色吧!
为什么啊?
「……嗯。这样啊。」我做出了冷淡的反应。挑挑眉毛应该会比较好吧。
山野幸夫。山野同学是海藤同学的朋友,是大我们一届的学长。明明是学长,个子却比海藤同学矮,声音也比较高,像个孩子一样。他戴着眼镜,头发贴在头上,虽然好像用了造型剂,头发却没抓起来,反而贴在肌肤上。我对他的品味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直以来他只有这个发型。永远温和明朗的山野同学与海藤同学的性格正好相反,但兴趣一样,只要谈到宅事物的话题,就会突然很有精神。不过对这方面完全不感兴趣的女孩子聊这些话,会让人觉得好像在讲些不入流的话题一样,还是别了吧。
像是说好了一样,山野同学也在海藤同学给我情书的那天向我告白了。他对我来说是看也没看过的对象,所以有点吃惊,但因为他脸都红了又很有趣,所以我就说了0K。用随随便便的理由决定了这件事,自己也觉得很不好。
这天他们两人互相兴冲冲地告诉对方交到女朋友了,似乎也发现我劈腿的事情,却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抗议要求我只能跟谁在一起,这类的话一句也没说。山野同学和海藤同学过去有过许多次想要相同东西的经验,但对于争夺独一无二的东西,似乎是没经验,不知该如何是好吧。
对我来说是不痛不痒啦。
而且只能有一个情人,这种事到底是谁规定的?
上帝吗?
这在电视连续剧或漫画里或许是理所当然地通行着,因此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地接受了,但真有这回事吗?就算跟好几个人同时交往,也不会有谁死掉吧!也没什么不对的。
结婚的话,一个人是结不了的,但喜欢这种心情,可以分给很多人。就是因为想勉强让喜欢只针对自己,所以才会分手,而且朋友越多越好、情人就只能有一个,我实在搞不懂这个道理。
我是这样想的啦。
在山野同学和海藤同学喜欢的虚构恋爱中,似乎有个规则是可以独占喜欢的人,劈腿就像是比畜生还不如的行为。
那同时和四个人交往的我到底算什么呢?到底是多么恶劣的性格、像地狱之鬼一样的人呢?我不知道。我也不太常照镜子。就算头上长了角我也不知道。
——欢迎光临。
这家咖啡厅最有名的,就是由娇小可爱的服务生老婆婆以爽朗的声音招呼着。那位服务生老婆婆的打扮既贴切又可爱,学校里还出现了亲卫队呢。我也觉得她很可爱。
但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啊。
走进店里的是山野幸夫。也许是心理作用,看起来有点拘谨。他指着我们并朝服务生老婆婆笑了笑之后,慢慢地走向我们。
「花罗。」
以奇怪的方式打招呼,头发黏在头皮上的山野同学坐在海藤同学旁边。对我则以小声的「嗯好」打了招呼。
真难过。
这两人凑在一起是要跟我说什么呢?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应该没有什么可以被纠举的事,但这若在电视连续剧里的话,应该是会播放险恶的背景音乐,成为转进地狱的场景吧。随着每个问题的出现,剧中就会响起「当」声的效果音,我老是为了这不自然的效果而笑出来。为什么电视连续剧里的恋爱会这么滑稽呢?真是超乎常理。
总而言之,我知道高中生的脑袋被电视和漫画等侵袭得分不清现实和虚构的差别,他们的脑袋中应该也播放着险恶的背景音乐,将随着我每句发问词的出现,而响起「当」声的效果音吧。也许声音会是「锵锵锵锵」也说不定。贝多芬的名曲也会随之一直响起吧。
命运。命运、吧。
没有这种东西。哪可能有。不过是妄想而已。
没有命运。没有上帝。懂吗?
这个世界不是故事,什么也不是。也没有作者和读者。也没有制作人,装出演技也不过只是显得滑稽而已。
太多人不懂了。不懂的人——实在太多了。
所以这就变得理所当然了。所有人都在演,所有人都生存在以背景音乐和效果音装点的脑内假想空间里。真无聊。有够无聊。
太无聊了。
「今天找你来的理由,你知道吧,辉夜。」
不要只叫我的名。那个丝毫无法代表真正的我且令人不快的名。
我以「绝对零度的视线」盯着山野同学。
海藤同学的低沉声音响起。
「竹宫,请你告诉我们你真正的心意。」
不要只叫我的姓。那个会让我想起懦弱又讨人厌的姐姐、令人不快的姓。
我把视线从山野同学移到海藤同学身上。
真正的心意——说出来真的没关系吗?你会幻灭喔。就像川岛学长一样。
喂,我不会像电视连续剧里的人一样只讲些漂亮的场面话喔。若是不想受伤的话,就别问我真正的心意是什么。
相信谎言吧。相信我的谎言吧。
那是不会伤害任何人、不会破坏任何事的唯一漂亮的解决方法。
在我想的时候,山野同学笑了。
「嗯,我想你也没办法立刻整理好心情吧。我相信辉夜也是因为无法决定要跟谁在一起,所以才想说同时跟我和海藤一起交往的。」
什么啊?你的解释会不会太善良了点。
我沉默时,山野同学理解般地点点头。
「但是,这样三人一起走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也不想一直跟海藤有别扭,希望就在这里好好做个了断。所以我和海藤决定举行一个比赛。输的人——就要放弃辉夜。」
啊,是这样的吗?真是辛苦了。我喝了口焦糖咖啡。被当作比赛的奖品,真是让人超不爽的。
我即使像这样三人走下去也没关系。一点也不想被独占。
「嗯。」
我暧昧地应和了一声。
「……辛苦了。」
搞什么,这两个好像在玩游戏一样。发生事件、打倒敌人、完成关卡之后就能拿到宝物。真无聊。
请随意,就随你们高兴,打到开心为止吧。去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吧。
山野同学说,决胜的方式分三回合定胜负——地方在隔壁车站的小游乐场。他说了一大堆,但我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觉得非常扫兴。
喂,爱就是这样的吗?不是漠然的感情,有着确切的型态,可以抢夺、丢弃、赢取、获得,就像球一样可以简单地传来传去的肤浅东西啊。真是讨人厌。不知道为什么。
感到恶心。
因为山野同学单方面地想举办这个比赛,所以问我下周日下午一点能否到车站前,还兴致勃勃地说明了关于「活动」的种种。看起来真开心啊。这就是游戏嘛。游戏是很好玩的,我知道的。
不过,现实,可不是游戏啊。不是幻想空间啊。
现实,不是游戏。我也不是宝物,而是一个拥有意志的人类。你懂吗?懂吗?
喂、山野同学、海藤同学,你们真的懂吗?
应该不懂吧。
「一定要来喔。」
怎么可能去啊。
***
跟让人超不爽的「竹宫辉夜争夺大赛」的两位参赛战士告别之后,我离开了咖啡店。虽然没说要请我,反正就让他们请吧。看了可爱服务生老婆婆的表情后心情缓和了点,现在又回到冰冷的世界。
十二月的街头被要冷不冷的寒度笼罩住。
叹息着,我把手套从袋子里拿出来。
从附近的商店街传来了圣诞歌曲。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啊。对于已不会相信圣诞老公公的孩子,也没少女到梦想着有男朋友可以共度圣诞夜的我来说,只是一个没什么重要的十二月二十五日罢了。
不管季节如何循环、世界如何因圣诞节而兴奋。都没什么改变。
我就像香奈菱高中的校舍一样,是用冰冷的钢筋水泥做成的吧。无趣的白建筑,果然是很冰冷的。
因为也没到那个时间,天空中也看不到月亮。
就一直站在这里也实在很蠢,我决定要回家了。
「那个——」
继续走。
行道树也差不多要变得像铁丝一样了。
「那个,竹宫同学。」
啥?找我的?
直到名字被叫出声之前都视而不见,我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回头。
令我意外的人就站在眼前。
轻轻染过的头发。烫得很自然的头发看起来醒目得令人讨厌。娇小柔弱,双眼皮下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我瞧。书包上吊着着粉红色的小玩偶吊饰。是个女孩子,浑身看起来就很没个性。
——什么啊,是「悲剧女主角」啊。我心里一边喃喃念着。
「你是——小岛同学吗?」
我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为什么这么闷啊?我明明想早点回家的。
她,小岛唯,就是前几天躲在朋友背后向我宣战的女生。
因为不同班,所以我也不太熟。她好像喜欢川岛学长又很钻牛角尖,也许受到恋爱漫画的影响跑来对我单方面挑战后,因为我的立刻投降让她慌了手脚,所以跑来向我道歉吗?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她也许不是坏人吧。
拜托,别让我参与你那有关情啊爱啊的恶心故事好吗?我已经跟川岛学长没关系了,跟你也没有关系了。别再跟我有任何的牵扯。请跟川岛学长幸福快乐地过下去。
真的。我是由衷这么想的。要幸福喔。
「嗯,那个。」
也许是等着我从咖啡店走出来吧,她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很冷。
为什么这样娇弱的女生,只要陷入爱河就会发挥强大的行动力呢?她那么想要得到爱吗?
和我同年龄、同性别。但她和我却完全不同。是不同的——生物。我是这么觉得。
「有事吗?」
我直直地盯着她瞧。也不是想威吓她,她却吓了一跳。我有这么可怕吗?
我不会像恋爱漫画里的敌人一样欺负你啦。
「今天没跟你朋友一起吗?小岛同学。」
「呵呵……不,老是拜托小白也很不好意思。」
小白。真奇怪的名字。
「而且——我想跟你好好谈一下。那个,你有空吗?」
没有。
我想早点回家。
若是此时不回答YES的话,就跟小岛同学设定的剧本不一样了,看得出来她一定会混乱得不知所措。
「好吧。要进咖啡厅吗?」
「呃——嗯、那个。」
「进来吧。」
我蛮横地拉着她的手走进咖啡店。在外面说话多冷啊。
可爱的服务生老婆婆好像无法分辨学生的脸吧,对着第二次定进来的我不感讶异,只是微笑地说,两位吗?
「我请客。」
「咦、那个、不用。」
「别客气。」
其实我是很喜欢请客的。自己的立场似乎变得比对方还高,有优越感。而且我也有那个钱。
而且。
「谢谢。那个,竹宫同学真是个好人。」
小岛同学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就像这样,对这些把对自己不好的人都当作「坏人」、对自己好的人都是「好人」这种价值观跟小孩没两样的人,给他们东西是最好的。只要这样就可以建立很好的信赖关系了。
——给他饲料就能获得信赖,是狗啊。
真无聊。
「咦——」
我们发现的时候,好像在筹划什么事的山野同学和海藤同学出现了惊讶的表情。很快的,有朝气的山野同学以开心的语调跟我们打招呼。
「——怎么啦,辉夜。」
「被搭讪啦。」
「而且是被女孩子呢。」
「受欢迎的女生真辛苦啊。」
我随便应了几声,就被带到离两人稍远的位子坐下。
看了菜单后,为了想清清刚喝过焦糖咖啡的甜腻味,我点了乌龙茶。小岛同学的表情很迷惑,犹豫不定的结果只点了热咖啡,最便宜的那种。日本人才会烦恼这种小事。
我对她点的东西没什么怨言,只深深地叹了气。真麻烦。
「好了。」
把书包放在地板上,虽然觉得麻烦还是问了。
「这次是想对什么宣战?」
「那个、别对我太凶喔。」
小岛同学害羞起来。
我没凶。我只是觉得讨厌。
因为点的东西很简单,服务生老婆婆很快就把乌龙茶和热咖啡送来了。小岛同学加了许多的糖一起搅拌。
「我,我是篮球社的经理。」
嗯。经理啊。当免费的佣人有什么好开心的。
「辛苦了。」
「嗯,辛苦了。然后啊,看着练习时的川岛学长,因为非常帅,就喜欢上他了。我一直看着学长。回过神来就发现正盯着他看。这时才发现,我喜欢他,真的,就这样确信了。」
是这样的。这就是一般女孩子的,一般的「喜欢」啊。不会像我这样胡思乱想后就全部归类为我不知道。那么理所当然的,对于心中产生的「爱」这种感情,你能理解吧,小岛同学。
这就是普通的啊。
小岛同学小口地喝着热腾腾的咖啡。
「我有些钻牛角尖的地方,真的喜欢了以后,就会看不清某些地方,也止不住,所以——才对竹宫同学说出这么无礼的话。」
你没说啊。
跑来找我呛声的是你那个叫小白的朋友。
小岛一副想哭的样子,双手在脸前合十。
「竹宫同学,我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我连直接面对你的勇气都没有,还一股脑地想跟你宣战,真是太逊了。」
「跟你说别介意了。」
「可是竹宫同学,你不是跟川岛学长分手了吗?」
小岛同学,别太激动。你太大声了。
我除了觉得不舒服,也以小孩学大人说话的方式回答。
「那个啊,那不是你的错。不对,虽然起因于你还跟我宣战,但我只是以那件事为借口,其实随时都可以跟川岛学长分手的。你如果喜欢川岛学长的话,那就送你好了。」
应该吧。应该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小岛同学小小声地说:「不是给不给的问题吧。」
就跟你说我不懂了。不管是爱这种东西的价值观或是型态,我全都不懂。
「对我来说——」我叹着气,虽然觉得很麻烦还是说了。「——他就是这样的东西。」
应该吧。既不重要也不算什么,哪时被谁抢走也没关系。
小岛同学用一副看到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就是——这样的东西?」
「对我来说啊。我不知道对你来说是怎样啦。」
是基于冲动吧。
小岛同学直直的盯着我看。
「竹宫同学真奇怪。」
说话的声音就像挤出来的。
奇怪吗?应该是很奇怪吧。
「……」
虽然我的表情不变,但小岛同学却像失言的样子掩住了嘴。
「抱、抱歉。」
「没关系啦——反正这是真的。」
月亮啊。
我好像很奇怪耶。
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吧。
我静静地喝着乌龙茶。冰冰的,很舒服。山野同学和海藤同学两人已经开心地回去了。我目送着他们,边寻找着窗外的月亮。
在淡蓝色天空的中心。
渺茫朦胧。
月亮啊。
「我啊,向川岛学长告白了。」
「……」
嗯。
小岛同学低下头,用她像娃娃般的蓬松头发遮住表情。
「不过啊,却失败了。」
咦。那个肉脚男?
「学长还是喜欢你。」
——真烦。超烦的。什么啊?真是烦死人了,娘娘腔,令人作恶。
他是笨蛋啊。真是彻底讨厌他。
我恨恨地皱着眉头,嘴里喃喃念着:「……真辛苦啊。」
「嗯,是很辛苦。」小岛同学自嘲般地笑着。「在竹宫同学眼里,我和川岛学长都是很辛苦的样子吧。」低低地——小声说着。「但我们都是真心的。戏弄真心爱着的人,你太残酷了。」
「你想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终于——我的语气变差了。这女的真让人不爽。
「我已经跟川岛学长没关系了,你被甩了是你自己不好吧。不要把我牵扯进去。随便你爱怎么做都行。」
「……请你继续跟川岛学长交往吧。」小岛同学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泪眼汪汪地说:「至少,要让学长幸福吧。」
「你太天真了吧。」我站起来,把饮料的钱放在桌上后说:「我不要。太麻烦了,为什么我得这样。」
「竹宫同学!」
「无聊。你这个笨蛋!」
还不够。
「大笨蛋!」
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从咖啡店飞奔而出,奔跑着。真烦,烦死人了。那个女人是认真这么说的吗?让川岛学长幸福,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川岛学长也真是的。好不容易有真心喜欢自己的女孩子出现了,就这样白白放弃。
真无聊。真无聊。都是一群笨蛋。
跑着。跑跑跑。
不在乎周遭的目光,只是不开心地跑回家。
跑着——
跑着,道路视线的一隅。
那个戴面具的家伙在墙壁上涂鸦。
以红色的马克笔写着,说谎。
「我才没有说谎呢!」我大叫着。
***
是怎么样,想想看。
我真正的心情,真正的想法。
说谎。光是看到那个面具人写的涂鸦,为什么就让我气到想要反驳呢?若是平常的我,若是平常那个冷静清醒的我,应该不会像那样,在路边冲动地喊叫吧。
我没有说谎。
对,我是这么喊着的。
为什么不能视而不见呢。
是因为被看穿了吗?我说了什么谎呢?
想想看。
我跟川岛学长分手的理由。
反驳小岛同学的理由。
我——
摆荡、摆荡。摇晃着——
死掉的肉,好重的味道,那是。
「姐姐。」
喃喃地念着,我从浅眠中醒来。
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闹钟以破坏力不大的声音响着。
既然是周日,为什么还要设定这种东西呢。我以指尖按下按钮让闹钟安静下来。至少假日要好好睡一下吧。
这是最糟糕的感觉。
烦恼着入眠,然后梦到姐姐。
「嗯——恶。」我作呕着,掩嘴把手伸向垃圾桶。咽……哇。折腾了一会儿,却没吐出什么,只有唾液滴到垃圾桶里。
「嗯、呃。」像是要压住心跳般地抚着胸口,喘息着。
既然是死人,就乖乖待在地狱里好了。要折磨活着的我到什么时候呢,姐姐?
「真无聊。」口里念着,我闭上眼睛。我要被那个人的幻影折磨到哪时呢?
喂,竹宫玻璃。能不能彻彻底底地,完全地消灭呢?我已经不想再为了你烦恼。
咚咚,有人拍我的肩膀。那个面具人坐在床边,把毛巾递给我。哀伤面具的背后,是抱歉的眼神。我以凶狠的眼神盯着她。
「谢谢。」隐含着我最大限度的厌恶,呻吟般地说着。
然后突然地朝她的脸打去。
面具人面对着我,戴的是生气的面具。但面具后的表情仍然不变。
——你才在说谎吧。
我边想着,边把视线从令我不舒服的身影移开。
***
「所以你又来我家了。」
沖名同学不耐烦地说着,同时按下咖啡机的开关。先是煮沸时的声音,接着是咖啡豆的香气。
沖名同学穿着贴身的高领衣服,看起来只是让纤细的身躯显得更清瘦。就像玻璃一样——(录入:这句话有点文盲了啊……我晕)
啊,又是姐姐吗?
我完全不想想起那个人的事。
沖名同学看也不看随意进入他家随意坐在沙发上随意看起电视无法无天的邻居,开始说教起来。
「你的坏习惯是在第一时间逃避眼前的问题,竹宫。对了,海藤和山野为了要抢夺你,现在在车站等你吧?放他们鸽子的话太可怜了吧!为什么要来我家啊。」
「又不是我拜托他们抢我的。」
我用力抱着沖名同学妈妈买的有特别触感的绒毛娃娃。
「我没法忍受被当成游戏的奖品。」
「直接跟他们这样说不就得了。」
「他们不听啦。我怎么想对他们都没差。」
「什么啊,你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的心情才闹别扭的啊。」
沖名同学很轻易地就说了很没礼貌的话。
一如往常。
「……真像小孩子。」
早知道就不来他家了。
我突然生气了,想要开口反驳。
这时咖啡机像垂死挣扎般地叫喊起来,让我吃惊地沉默下来。
「哇——」
轻轻地叫了一声,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沖名同学。
「好大声。」
「因为旧了。」沖名同学说着难以理解的话,慢慢地把咖啡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没有我的吗?」
「少撒娇。自己倒。」
「小气鬼。」
「懒鬼。」
他一动也不动。我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因为是很熟,就自动去餐具柜里翻找,拿出一个像是阿姨用的杯子倒了咖啡。
叔叔和阿姨今天好像也很忙,不在家。
「明明就是假日,真辛苦。」
「……没这回事。工作对那两个人来说,是他们的生存意义。他们是开开心心地工作。今天也是笑着出门的。」
「真令人羡慕啊。」
「对总是觉得不满的你来说,确实如此。」
你有资格说我吗?真是厚脸皮。
虽然我想大声骂回去,但又会被骂是小鬼啊笨蛋啊的,反正会输,算了。我默默地拿了杯子,放在客厅的暖桌上。沖名同学已经坐稳换了频道,正在看有点难懂的新闻了。
我一边坐进暖桌,一边伸手拿遥控器。
「看综艺节目啦。」
「这是我家耶。」
「霸道。」
「有什么怨言的话就回自己家。」
真是个讨厌鬼。
我依依不舍地看着沖名同学手上的遥控器,一肚子火。
他不知道尊重客人是理所当然的吧。
看了时钟一眼,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约在车站见面的时间是一点,相信他们已经发现自己被放鸽子了吧。明天起虽然见面时会有点尴尬,但是随便。我才不管那些把我当成游戏奖品的猪头会怎样。明天起只要完全视而不见的话,他们也会发现被我讨厌,而闪到一边去吧。
然后就会想起吵着要决斗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真好。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不知道哪里有趣的政治新闻。虽然想问为什么要看这么无聊的东西,但八成又会被骂成是看电视只追求「趣味性」的无可救药的人,所以还是放弃了。
反正本人就是不起眼的小人物。
为了避免被骂,于是沉默啊。
啊啊,这就是逃避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没有自觉啊。
就算有自觉,我也不觉得是在把自己正当化后再逃避。
全都是愚蠢的骗子。
真的就只是麻烦而已。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必须考虑到喜欢啊爱啊等等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我只是讨厌这样而已。
随便你们想怎么做。
我是认真的。
应该吧。真无聊。
想过之后我这么觉得。
「……既然有这种表情,那去看看就好啦。」
「什么——」
听到他的话,我反射性地用手指着脸。
沖名同学用他寒冬般的眼神斜眼看着我。
我很疑惑。
「我是什么表情?」
「很抱歉的样子。」
「怎么可能。」
我根本没有罪恶感。我不会因为放了鸽子,就会有愧疚感。我只是基于对自己的正当性才不遵守约定的。完全没有心虚的部分。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为了掩饰,喝了口咖啡。又烫又苦。
热气弄湿了留海。
我小小声地说。
「乱讲。我——我才没有错。」
「怎样啦。」
「什么啊。」
「少跟我吵架喔。」
沖名同学一副觉得很讨厌的样子。
「怪到我身上能怎样。你啊,在自己的心上戴面具,假装看不见自己的想法。好好弄懂自己的心吧。」
「什么面具啊——」
面具。
面具人。
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往墙边一看。在。她站在那里。看起来是生气的面具。但背后的表情,看起来很抱歉——
什么啊。别开玩笑了。我才没觉得抱歉呢。
我在生气,这是真实的情绪。是没有伪装的真实情绪。我对于海藤同学和山野同学无法区别现实和虚构,把我当成游戏的奖品这种态度很不高兴,也对于把我丢在一旁,自己在背后搞定事情觉得很烦。只是这样。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我才没像沖名同学说的一样在闹别扭。
既烦人又讨厌,我也不觉得放鸽子是坏事。真的真的真的。我真的这么觉得。我才没有说谎呢。
咚。
咚咚。咚。
此时。就像故事一样在绝佳的时机。让人感觉到神啊命运啊奇迹啊的瞬间。
电视上播放着新闻。我的目光不知不觉地看着电视画面。
咚咚。
那是。
那是没什么重要的,报导的只是在哪里都会发生的小事情而已。若是平常的我根本就无心要看。是说,我是哪种没兴趣知道遥远外国有几万人战死或有几千个难民的人。对于新闻的判断也只有「有趣」和「无趣」而已。不把新闻当作在地球某处实际发生的事,只当作娱乐来取乐。
我就是这样的——
「怎么啦,竹宫。」
沖名同学盯着我看。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那是在老旧的小游乐场里发生事故的新闻。因为云霄飞车脱轨造成多少人伤亡之类的。负责人提出了辞呈,但辞职又能怎样,完全没负到责任嘛。不过只是逃避而已嘛。逃避是小孩子的行为喔,沖名同学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