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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日日日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嗨,打扰了。」

他的名字是秋叶烈,是姐姐最近认识的少见的友人之一。他跟姐姐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跟姐姐一样是学生会的干部。好像是跟其他学生会的成员一起来我家,准备文化祭还是什么的(当然,我没有帮忙)。

「……你好。」

我暧昧地打个招呼(因为是一转眼的事,我的表面还没准备好),盯着那个看起来像是好青年,而在某个意义上是个平凡人的人。但是——为什么呢,那个秋夜的动作和语气,都深深地吸引着我。那是看电影或电视时感觉到的不协调感。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是在姐姐面前假装着。没有理由,也就是所谓的直觉。当然姐姐是那种不会怀疑别人的人,所以她应该完全没有想过——

是说,我是不是想太多啊。嗯,没有什么可疑的。但是他,即使是由我看来,秋叶对姐姐都有明显的好感,从遣词用字间就一目了然了。姐姐也是在很少被夸奖的环境下长大的,对秋叶的言谈也很能接受。但是,我看到那样的姐姐却皱了眉头。

姐姐——不可以有那样的表情。不可以为了沖名同学以外的人,羞红了你的脸。想着那样的事,我突然又回过神来。我都不懂自己了。应该是因为热得思考回路都坏掉了吧。

「你是——辉夜吧?」

秋叶直直地盯着我瞧,视线一点也不客气。生理反应就很差,我明显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一般来说,我不会对别人做出这种表情。但是——秋叶的气息还是动作,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了想,立刻就想到了。

这家伙——他眼里一点温柔的成分都没有,缺少作为人类的完整度。那是没有理性,只能容许以本能生存的眼神。

「那么——我今天就先走了。」也许是受到我无言的压迫感,秋叶轻轻地站起来走向玄关。

姐姐看起来有点失落。

「那个——不急啊。」

「不,今天只是要把伴手礼送给玻璃学姐而已。」

「伴手礼?」

看着姐姐,她手上确实有个看起来像伴手礼的盒子。姐姐看了,果然浮现了毫无怀疑的笑容。

「这是秋叶同学特地拿来的,是他们家乡的伴手礼,鳗鱼派喔。」

鳗鱼派——不是以消夜的点心、成人的点心闻名的吗?而且还有滋养效果。他到底想要怎样?真是让人无法放心的人。

这个让人无法放心的人,果然采取了让人无法放心的速度。

「那么,我就先走了,打扰了。」

很有礼貌的告辞后,他很快地就离开我家了。真是的,他到底来做什么的。如果我没回来的话,他打算对姐姐怎样啊?越想越觉得他不可相信,我很认真地看着姐姐。

「姐姐——」到了现在,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那家伙、秋叶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我像是要说绝了,好像在掩盖什么事实一样,对着一旁喃喃说道:「……只有沖名同学才行。」

「辉夜……」姐姐不知为什么,出现了非常悲哀,非常抱歉的表情。「没关系的,辉夜。」

我记得她那好像放弃了重要东西的虚幻表情。

「——我不管喜欢上谁,都决定了一定不要爱。」

Ⅳ·粗劣的玻璃艺品·Ⅳ

人是会变的,不论是精神或是肉体。

爱情,则是会扭曲的,随着时光而理所当然地改变。

曾几何时——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我变得越来越讨厌竹宫玻璃这个人了。

她并没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在这层意义上,她几乎可说是个无害的人。无害。对——在每个意义上,她都是无害的、弱小的。

——辉夜啊,我们去看外面的樱花吧。

她不知为何很喜欢自然。

——世界虽然注定了不断变化,但外面的樱花每年都会绽放呢。

是个对于任何事都会投影到自己身上,充满感伤的人。

也许病得虚弱的不知明天命运的她,想趁着活着的时候,多看一些美丽的东西吧。樱花、杂草、附近的狗、当然还有人们——当她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会像心爱得不得了一样,静静地微笑着。

我变得讨厌那样的微笑。因为我没办法那样笑。因为我没办法像那样,坦率地看着世界。

总是会误会什么,像呼吸般地说着谎。

什么也看不见的我,嫉妒姐姐的微笑。

然后变得讨厌她。

既美丽、又像玻璃艺品般的姐姐。

虽然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死去的理由。

想相信这个世界、梦想着其他的人、被现实一击之后变得满是裂痕的姐姐。

最后弄坏她的是我。

姐姐——应该是在我的诅咒之下去世的吧。

***

人类是很渺小的,渺小得很可笑、可笑得令人想哭、可笑得让人愤怒,既软弱、又无能、无力的,存在。

没有例外。

所有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被造成的。

容易破坏充满裂痕的。

玻璃艺品。

不——

因为这世界上像玻璃艺品般美丽的人,只有姐姐而已。

其他所有的人们。

一定都只是粗劣的玻璃艺品。

做得乱七八糟的——玻璃粗工。

当然,我也是。

「呼、哈、呼——呼。」

剧烈的呼吸、让肺部传出悲鸣。

为什么我要跑呢?

想到要举办马拉松大会的那个家伙,我真想把他掐死。

真是的。跑马拉松哪有什么好玩的。又痛苦膝盖又痛又冷又累,不是只有缺点吗?这算是欺负吗?从欺负小孩中得到乐趣,只是在一旁看着的老师们,原来如此啊,这就是游行示威啊。这是老师们为了要夸示自己才是可以支配学生的权力者,为了彻底划分出人己的区别,才勉强学生跑步的支配体制。真是邪门歪道。禽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挂在嘴上的民主主义。

只有框架的平等社会。

到了今天,世界还是充满差别待遇。

支配和服从的连锁反应。

真无聊。

「哈、呼、哈——哈。」

终于想用走的了。其实,后面已经有好多人放弃跑步,开始用走的了。这是当然的。要在这种严冬下沿着海岸线跑八公里,本来就是办不到的事。我们是虚弱的高中生。你们在当高中生的时候,也许有毅力或体力这些没有好处的东西,但生活在这个学历社会的我们,到底是谁要我们舍弃那些事,一直打着我们的屁股骂我们要用功要用功的?然后还想要我们有体力,真是在作白日梦。

我们的脑容量,从千年前就没有改变了。

不论时代如何演进,我们已经不再进化了。

想变成超人或天才这种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事,那去拜托拿破仑好了。因为自己是笨蛋,至少想让孩子变聪明这种事,由笨蛋的遗传基因构成的小孩,脑袋怎么可能会聪明?再怎么努力踮脚都只会扭伤脚吧。

真无聊。真无聊。

真的是——有够无聊。

你们真的知道人类也是一般的动物吗?

机械和技术都能无限地进化,但人类不会那样进步的。

我们的身体,一定只有我们的身体这么大。

想要变得更大、再大,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啊——」

不行了。

想一些令人生气的事之后,变得更没体力了。

现在就集中精神跑吧。

好了。让神经延伸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中学时代曾经一度参加运动社团,所以还有一定的体力。与其说是体力,不如说若是从小就不跑步的话,人是不会知道该怎么跑的。脚该怎么动、姿势、呼吸方式、视线、手的摆动方式,这些都不是教了就能学会的东西。这只能实际跑跑看、然后一点一点地学起来。跟这个比起来,念书还算是容易学的呢。

所以人类才想念书。

努力之后一定能得到的「确实的结果」——「确实的满足」。不管这是多么的空虚、能否满足,但只要念书就能确实完成这个目标。完成的话,就能沉浸在得到达成自我的优越感之中。原来如此啊。念书也跟电动游戏一样,都只是能轻松地获得自我满足的装置而已。

只能在这样的游戏里获得幸福,真悲哀,对吧。

「我的耳朵好痛——」

一边说着,为了调整呼吸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海岸边的自然公园,今天被借为我们学校的马拉松大会会场。马拉松大会是在十二月终,放寒假之前举行的活动,所有学生不论年级,男生要跑十公里、女生要跑八公里。结果得到的,只有寒冷疲惫和果汁牛奶。没人欢迎却每年都会举行的莫名其妙的活动。最令人讨厌的东西——那就是马拉松大会。

因为我们学校没有体育祭,所以运动社团那些只有肌肉的人,每年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有出场表现的机会。真可怜。无论哪里的高中,都不是所有人都热心投入社团运动的,只有肌肉的人也不多,大多数学生还是感到不满。

顺道一提,我也是充满不满的那一派。

所谓的运动,进入高中之后,除了体育课才没机会接触。

蹬。蹬。蹬。

柏油路很伤跑步鞋的。如果要跑的话,就别跑在反弹力强得脚痛的柏油路上,而是柔软的土地比较好。

不用说,位于学校附近的自然公园可说是为了马拉松大会而建的,一周刚好是十公里、改变路线的话刚刚好是八公里,跟我们的跑步距离一致。我只觉得这是故意讨人厌的。它的地面几乎都是刺刺的柏油,让痛觉彻底地传到膝盖。

被剪成不知所以的圆形植物们,因为季节到了冬天,自然看起来也没那么美了。因为接近海边,在路跑行程的一部份中可以瞭望一整片大海。虽然说是海,但因为是东京湾,所以看起来也只是一片黑漆漆的而已。

跑过缓降坡,在转角左转。

前方有好几位老师和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们。

他们是监督着学生们是否有好好跑步的监工,我们得向他们伸出手,让他们在手掌上用马

克笔做记号。最后,到了终点拿号码牌,等确认过号码牌和手中的马克笔记号后,全都凑齐了才算真的到终点,可以好好休息。顺道一提的是,若作弊被发现的话,就得进行路跑距离增为二倍的「单人马拉松大会」,所以没有人会作弊——应该吧。现在的高中生都装成乖宝宝的样子,但要摸鱼的话还是摸得很不赖,这虽然不是好事,不过也不坏吧。你觉得呢。

再顺道一提,老师就算了,学生们都不知道怎么了,会被只有在马拉松大会当天流行的恶性发烧病毒传染而成为「观摩者」。也就是摸鱼啦。但是那天逃掉的话,之后还是要跑同样的距离,那为什么要摸鱼啊?不想在众人面前丢脸吗?真无聊。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失败,以及一连串的丢脸吧。

就算什么都觉得讨厌的话,反正也是逃不了的。

「……」

能逃,吗?

若由沖名看来,我应该也跟他们没什么两样吧。

因为害怕受伤,所以从眼前的事情逃开的笨蛋。

我闷闷地跑着,看着应该把手伸向谁。

站在那里的其中一位老师。

温和的微笑、系在后面的长发、不太透明的眼镜。

天月老师在那里。

我躲开靠近我们的废物们,直线奔向天月老师。

在大口喘气之间,我问他。

「……还有多远?」

「就快到终点了。」

天月老师温和地笑着。

「加油喔,竹宫辉夜。」

「随便啦。」

手掌画上记号之后,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只要遇到总是很温和的天月老师,那天就会特别平静。

我有点喜欢。

我也不想要整天都死板板的。

就像老师说的,再跑不久就看到终点了。起点就是终点。我们学校的马拉松大会的程序是所有女生先跑,到达终点之后再由所有男生一起跑。这好像是因为跑得慢吞吞的女生会妨碍男生。抵达终点的女生可以回去,也可以等男生。

终点聚集着一大堆已经抵达终点的女生和还没出发的男生喧闹着,坐在草地上看着我们。

我无视于他们的视线,只是直直地看向终点。

前方。

隔着某个可以追上的距离,是小岛唯。

也许是体力用完了,看起来很虚弱。虽然看起来很迟钝,但却跑得比我快。真是意外。不过距离会慢慢缩短的。

刚好,我对那家伙有点火大。

我用了部分保留的体力加速冲刺。

立刻就赶上了那个小个子。

「我先走了。」

轻轻说了一声,追过她。

离终点只剩一点点了。在这里隔出差距的话,虽然会被知道还有体力,但她也追不上了。而且小岛同学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快倒了的样子,没有力气跟我争了。

我才这么想而已。

很快的,我就跟加速后的小岛同学并驾齐驱了。

哼,真拽。

我又跑到更前方,但小岛同学也不服输。

她一副拼了命的样子,继续追赶。

——打算跟我拼了吗?

真有种。

不过——不知道剩下的体力差多少呢。

我认真地想拉大跟小岛同学的差距,尽全力跑,用力地踏下去。从这里开始不是柏油、而是草地,所以不用担心膝盖了。

跑跑跑。

我什么也不想,打算甩开不知轻重的挑战者。

但是。

小岛同学却没离开。

「……我不会输的。」

她小声地说着。

快被混乱的呼吸干扰得听不到,但很壮烈的宣言。

「我不会输给你的。」

小岛唯一副要哭的脸,从我的身旁跑过。

被追过了。不会吧。

「你好样的——」

我也不会输。

好胜心和毅力。我讨厌的原始时代的原动力。

「——不会让你赢的。」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终点前了。

像小孩一样,我和小岛一起冲过去。

拼命地演出胜负,真无聊。

***

好了。

抱歉啊,我真的是笨蛋。

努力得没有意义。努力毅力都成为虫的饵食。用尽意志只换来疲惫而已,这样的事——我是知道的。

我明明知道的。

「呼。呼。呼。」

连呼吸都有困难了。怎么会这样。

「闷蛋」。

发出了怪声。

我还以为要死掉了。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为什么会在没剩什么体力的终点加速呢?我是笨蛋、呆子。死掉好了。死吧。死了。爸妈再见。竹宫辉夜先走了。

啊——

真是的。

好累。累死了。真讨厌。我真的很讨厌努力。

「呼。呼。呼。」

明明是冬天却汗如雨下,心跳好像要扯断血管一样、小得无法供给身体所需氧气的肺、迟钝疲累得无法动弹的手脚。累得真彻底。

已经——不行了。动不了了。

一旁看起来更惨的小岛唯也倒了。她几乎已经跟尸体没什么两样了。头埋在草地里动也不动的,应该死掉了吧。死吧。让我没事累成这样。什么笨蛋啊。该死。

「哈——」

结果,我和小岛在最后的直线,全力冲向充满混乱观众的终点。真丢脸。不顾形象地拼成这样。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真丢脸,好想躲进洞里去。

为什么我会这么固执?

应该是累到判断力低落吧,一定的。

但最后我还是赢了,虽然只差一点点,但是我赢了。当然那样的胜利是没有意义的,真空虚。

剩下的是疲劳感,倦怠感、后悔、羞耻心。都只剩下坏的。我讨厌自己。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她一定要追我啊,她是怎样啊。说什么不要输给我,赌那什么无聊的气。我才没把你放在眼里呢。

我在清朗的冬日晴空下、小岛同学的旁边,手脚都撑在地上。晚到终点的女生们陆续到达,男生们逐一排在起跑线上。从这里是看不太到的。

鸟叫得好蠢。

为什么现实会这么滑稽呢?

越努力越像笨蛋。

「真不甘心啊——」

小岛同学小声地说。

我听得不太清楚。

「嗯?」

「真不甘心,我输了。」

「嗯,实力有差啊。」

我说得很讨人厌。还以为她会泄气,但小岛同学的嘴角却微笑了。

「啊啊,真不甘心。」

她趴着不动,以不像她的愚蠢口吻说着。

「我和竹宫同学到底哪里不一样呢?一样是人,为什么会差这么多啊?这是什么差别呢?我不懂啊——」

这种事我也不懂。

一定没差那么多吧。

在半斤八两下还强调些微的个性差异,这只是打马虎眼而已。全世界是这样,你自己也是这样啊,各位……

所以不需要这么悲观。

小岛同学说着。

「其实,真的不过只有一点点差距而已吧。就像刚刚,只差一点点,我只是晚了一点点,就没办法赢你了。只为了这样,为了这样些微的差距就输了,真不甘心,不甘心。」

真是一个认真的家伙。

爱和感情,这些东西明明应该是更观念性的、无法数据化、加小数点的,朦胧不明的,却还觉得分数多的话,就会有谁喜欢自己。

真蠢啊,小岛同学。

不过像你这样笨的人,也许是很正常的。

我既羡慕、又想敬而远之。

「喂,小岛同学。」

我已经觉得很烦了,很想把一切弄清楚。

「我并不是你的敌人,好吗?」

「……」

「是说,其实他们要这样看我也没有办法,而且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我跟你不一样,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感情,而且也没把爱和感情看得那么重要。因为我一点也没办法努力,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被你讨厌。问你喔,爱是什么?」

我认真地问。

「没有的话会死掉吗?」

我不知道。

「得不到的话就不会幸福吗?」

跟你说我不知道了。

「真的那么想要吗?想要爱和感情那些无聊的东西?」

我认真地说完,深深地叹气。

风吹拂过来。

把吸管插进学校发给我们的果汁牛奶里,我喝了一口。温温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果汁牛奶,我不懂学校是怎么想的。

我不懂。

都说我不懂了。

「……」

小岛同学轻轻地抬头看我。因为刚刚是趴着的,所以留海上沾了杂草渣。她的头发像人偶一样松松的。

「竹宫同学。」

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歉意。

「我觉得很抱歉,让你这么困扰。」

呼吸逐渐稳定、心跳还很快,因为汗水的关系,体温下降了。

男生们发出嘈杂的声音出发了。真辛苦啊。也有人一开始就用跑的了,真是拥有一身反骨啊。还是因为怕麻烦呢?

我漠然地想着这些事。

小岛同学好像想起了什么事,起身坐到我旁边来。

「我也搞不清楚爱和感情到底是什么。」

小岛同学静静地说。

我有点意外。

我看着她的侧脸,有着圆圆的双眼皮。

小岛同学静静地告诉我。

「我想,也不是一定要弄懂吧,因为就算不懂,它还是存在的。弄懂的话也不过就像一派谎言,变成假的了吧。拿来解释分析的话就很无趣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越是调查,越会发现世界真是一个粗糙的地方。人类也是,剥了皮就变成骸骨了。真恐怖啊。像爱和感情,一定也是越找就越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东西吧。」

我没想过。小岛同学继续说。

「即使不想,只要他是存在的就好了。因为我喜欢爱和感情,只是这样。虽然有时候会很痛苦——」

她突然抬起头来。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陷入情网。」

你真是太天真了。(录入:同感想)

真的。

我——没办法有这种觉悟。

小岛同学露出了有点寂寞的表情,看着我的脸。

「竹宫同学——你没有真心地喜欢过一个人吗?」

「……」

「我啊,常常。」

苦笑之后,「悲剧女主角」开口说了。

「那个时候会因为既苦又难过,想着不再谈感情了,但立刻又会喜欢上某个人。这也许是种病吧,但在谈恋爱的当下,我就算不懂爱、不懂感情也能理解了。就是这样吧,我想。这就是爱吧、就是感情吧,就是能够懂了。竹宫同学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没经历过真正的感情吧。」

真正的——感情?即使不用思考也能理解的爱或感情,那种东西?我——

「……即使是我,我也真心地喜欢过男生喔。」

「咦——」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感情已经消逝了。」

那是。

是真正的感情,是真实的「喜欢」。

那是无可怀疑的、历历在目的事实。

啊。

那是什么。

讨厌讨厌讨厌。好恶心。讨厌。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近乎恶心。

这就是感情?这就是爱?

我冲动地脱口而出:「我不行的。我已经不想那样了。讨厌。讨厌讨厌。我不要爱不要感情。太爱的话人就会死掉。我姐姐也死掉了。所以——」

那是。

我一直想遗忘的,禁忌的记忆。

「你说什么——?」

声音轻掠而过。

「——竹宫同学?竹宫同学你怎么了?」

小岛同学的脸色显得苍白。

我抱着头说着:「讨厌、讨厌啦。」

***

像玻璃艺品般的姐姐,极端地忌讳跟死有关的东西。就像字面上的含意一样,她连虫子都杀不了,极度地害怕在自己身边发生与死有关的东西。那一定是因为,基于自己生为不知何时会结束生命的虚弱身体下衍生的恐惧。恐怕姐姐比活得很悠哉的我,还要切身感受到死亡这个怪物离她的距离有多近吧。

所有人,所有的人类。

当那个怪物以近距离虎视眈眈的时候,应该都会将眼神闪躲开来。

但是直率的姐姐,却直直地盯着现实不放。

所以,就看到死亡。

不可能有办法忍耐的。

因为姐姐太脆弱了。

「辉夜。」

唧唧。

记忆。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这是记忆,遥远的记忆,姐姐的记忆。

夏天。公园。炫目的阳光。

姐姐的身旁总是充满光线。不是虚假的月光,而是真正的阳光。所以我才嫉妒。我的身旁没有太阳。为什么,明明是我自己闪躲开来的。

「辉夜,为什么要把它杀掉呢?」

唧唧。

蝉声在记忆里清楚得令人讨厌。

那是从来不对我厉声说话的姐姐,第一次骂我的日子。当然她没大声斥责也没打我,姐姐只是作出悲伤的表情说,好残忍喔。

那是小学还是幼稚园的时候吧。

虽然无法断定,但当时的我个子还很小。

在小小的我眼前,有着戴着麦杆帽子的玻璃艺品。

她坐在公园的一隅,看着翻转过来的老鼠尸体。

「好残忍喔,它明明还这么小。」

姐姐的话,并不是在责怪我,也不是在生我的气。

只是,显得很悲哀而已。

所以我才会受不了。

「我、我。」

我努力地想借口。

「因为它跑到我的包包里,吓了我一大跳。」

「嗯,运气真不好。」

姐姐看着被我打死的小动物。

「但是,不至于要打死它吧。」

「可是姐姐,它打算吃我的便当耶。」

袋子里传出铿啷铿啷的声音时,打开一看却看见老鼠,包着便当的塑胶袋被咬了好几个小洞。明明就是畜生,还敢偷吃人类的食物,就算被杀掉也是没办法的。

小小的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姐姐的表情太过哀伤,让我说不出口。

「那就这样吧,辉夜。」

因为姐姐说想看看天空,我跟妈妈说了之后,跟着她去了附近的公园。姐姐总是被关心、被重视,让我很嫉妒。说起我,既健康又粗鲁,跟像洋娃娃一样的姐姐很不一样,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出事。父母亲的放任主义,对这颗小小的心灵有多少伤害啊。

都只顾姐姐,不公平。

我一直感到很不满。

但是我从来就没讨厌过那时的姐姐。

「辉夜啊。」

姐姐以梦幻般的表情回头。

究竟是为什么,记忆中姐姐的脸变得模糊、无法分辨。

「若是我拿了你重要的东西,你会像杀这只老鼠一样杀掉我吗?生气、殴打、杀掉?」

「……姐姐。」

我不会杀你。当时的我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我不懂姐姐说的。

姐姐呼地叹了一口气,用双手把老鼠包起来。

我一边觉得很恶心,嘴里一边说。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但有可能是我突然跑过去,你吃惊之余不知道那是我,结果我就被辉夜打了,也许很轻易就死了。」

就像它一样吧——姐姐用柔软的土埋葬了老鼠。

她纤细的手指被泥土沾污了。

我心想,这样的老鼠明明就算不埋也没关系。

「……因为我很粗鲁。」

「是我很脆弱。」

姐姐轻轻一笑,看起来很困惑。

「就像老鼠一样。」

「姐姐不是老鼠。」

哪有这么美丽的老鼠。

「不是老鼠。是脆弱的玻璃艺品。」

「玻璃——工艺。」

姐姐很寂寞地,不知为什么地,寂寞地笑着。

「不是的,辉夜。我只是粗劣的玻璃艺品。」

做得不好又脆弱,姐姐小声地说。

***

人类是带着裂痕的。

所谓的心,若是承受负担的话就会坏掉。

那不是像玻璃艺品般的美丽、昂贵的东西。

那样粗劣的玻璃艺品——其实是立刻就会碎裂的。

竹宫玻璃。

我不认识其他像姐姐这样纯粹的人。其他像姐姐这样坦率、善良、努力的人,我并不认识。该怎么说呢,就像是奇迹、像太阳一样高贵的人。但是现实却是毫无慈悲心的,对姐姐十分冷酷。

根本就没有神。

她是过于坦率、纯粹,所有人都会嫉妒的人。

在这个无聊的谎言之月上,无法容许像姐姐这样的太阳生存下去。

变得无法拯救,变成这样的东西。

姐姐在十七岁的时候自杀了。

刚听到通知的时候,我心想,怎么可能。

就算其他哪个谁自杀了,姐姐也绝对不会自杀。

她不是那么恐惧吗?恐惧那个名为死亡的不像样的怪物。姐姐并不是那种得靠那样的怪物拯救的笨蛋。

因为她知道有多么恐怖。

她知道死亡有多真实。

尽管如此,为什么呢?

我现在仍鲜明地记得。

当然那并不是非常遥远的过去。

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九月一日。

暑假结束后开学的第一天。我身穿好一阵子没穿的灰色中学制服,脚步轻快地回家。

一点预感也没有。

人家常说会有虫子出现通知亲人的逝世,但也完全没有。

真的,就像啪地一声断了线一样。

姐姐死了,一句遗言也没有。

我还记得,那时夕阳西下,闷热得让人不快。我骑脚踏车回家,在家门前看到白着一张脸的妈妈站在那里。

我心想,她在做什么。

妈妈看着我,大喊玻璃死了!明明是为人父母的,却以丢脸的胆怯表情看着我。

我想是不是生病了,感觉一阵震撼。

正想松一口气时。

什么啊。

我离开害怕得快承受不了的妈妈走进家里,心想她开什么玩笑啊。这时传来奇怪的味道,好像是做菜做坏了一样。因为那阵味道,姐姐——不,我立刻知道曾是姐姐的东西在哪里了。

姐姐在自己的房间里,理所当然地吊在那里。

晃来、晃去。

不知为何摇晃着。

「——」

我。

「——」

我尖叫着。

「——」

无声的喊叫着。

「——」

纯粹只是生理上觉得厌恶,没有哀伤的感觉。

我喊叫着,狠狠地喊叫着。

死亡怪物就在那里。

那个总是虎视眈眈监视着我们的怪物,那怪物吃了姐姐。

在无法理解的理由下,姐姐在做得很牢固、靠近天花板的窗框上绑了绳子,上吊自杀。倒在脚底下的是踏脚台。还好,因为长长的留海遮住了,一定不会看到她丑陋的脸。非常地臭,脏兮兮的下半身,有着秽物、口水,和血。

对了。流着血。

血经由大腿滴到姐姐的正下方。

一阵天旋地转,我不可置信地感到一阵贫血。

站不起来,好像是对姐姐下跪般地蹲坐下来。头痛耳鸣,眼泪毫无理由地掉下来。

没有什么爱情了。

觉得好郁闷。

像玻璃艺品的姐姐,哪时死掉都无所谓。

「不要。」

我喊着,像小孩一样。

是小孩吧。

我应该只是无谓地绕着人生的远路,只伪装出外表,隐藏住一点也没成长的真心。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姐姐不要啊。」

真无聊。

我做了无聊的事。

我在姐姐死去之后,才知道姐姐死了我会很哀伤。

***

「……竹宫同学,你流好多汗。」

小岛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

我啪地一声,从讨厌的记忆漩涡里逃出来。

小岛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条有可爱图案的手帕贴着我的脸,帮我擦汗。我没道谢也没拒绝,以暧昧的眼神看着她。一瞬间——我的意识飘走了。

以温柔动作为我擦汗的小岛同学看着我。

「没事吧?」

「嗯。」

什么啊。

那是什么啊,现在这种讨厌的感觉。

我一边感受到难过得想让她停下来的心跳,一边暧昧地微笑着。然后随便说出自己也不太懂的话。

「——嗯,没事。是累了吧,应该是……」

已经没事了。我轻轻地说,用手推开小岛同学的手帕。

小岛同学皱着脸。

「怎么会没事,你的脸色好差。我请老师来?」

「不——不要。我说没事的。」

我勉强地微笑着。

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害怕些什么。

我在恐惧些什么。

我笑容掩饰过去。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累了。」

「……」

小岛同学无法释然地默默看着我。

她圆溜溜的、坦率的眼神。

真是纯粹,跟我不一样。

所以才能看见爱啊、感情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虽然我也不想看。

我勉强喝下罐底的果汁牛奶,因为汗水冷却的身体感到冰冷,我知道自己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脸色想必很差吧。不过——我要忍耐。

这不是生病也不是什么。

只是,觉得讨厌而已。

只是想着讨厌的东西、想起讨厌的东西,所以身体变得不舒服而已。

不知道是小岛同学的哪句话正中红心。

「……已经有人回去了。」

我照着她的话一看,确实已有几个女生三三两两地踏上归途了。

流程是先回学校一趟,接着再各自解散。可以等男生一起回去,也可以立刻回去。小岛同学不知为什么问了我。

「要回去吗?」

「你回去啊。」

「竹宫同学呢?」

我对小岛同学的话感到很意外。

我们没有一起行动的义务吧。既不是朋友也不是谁。

我是你的情敌喔,「悲剧女主角」小姐。

「我要在这里。我必须在这里。」

「……?」

小岛同学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可思议。

虽然很麻烦,但就暂且把她当作说话的对象吧。

距男生跑回来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好好地聊一聊。

可以让人非常地泄气。

「你认识海藤贝跟山野幸夫吗?」

「知道海藤同学。」

小岛同学以这是怎么了的表情回答我。

「我们都是图书委员。」

「感情好吗?」

「不,连话都没说过。」

应该也是。

海藤同学很少跟女生说话的。

也许是因为比较习惯了,最近会说一点点。

小岛同学漠然地看着远方的海平线微笑着。

「他总是读着看起来很难的书。精装本的。」

「不能说是精装本的就很难吧。」

「是吗?」

「应该吧。我不知道。」

我不太看书,比较常看电视。

小岛同学会读那种书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读漫画。」

原来如此,「悲剧女主角」宣战的点子——果然还是来自漫画。

「海藤同学也喜欢漫画喔。你们应该会很谈得来吧。」

「咦——」

小岛同学以纯真的表情,说出很过分的话。

「——那个人很晦暗耶。」

「嗯,他是不开朗啦。不过所谓的开朗,不是一直很有元气、要你拿出精神吧——认真说这种话的人,你不会很想杀了他吗?」

「你是指谁?」

「你的王子啊。」

「川岛学长?」

「他啊,真的就只有开朗而已。」

真的。既阳光、又开朗,非常积极。就只有这样而已。

他毫不怀疑地觉得自己已经夺走了我的心,明明就无法让我安心,却希望能共享欢乐。像是给狗吃饲料般温柔地对我,等着我哪一天把「手手」伸给他。

我不喜欢他像喂食一样。更讨厌被饲养。比起狗,我应该——更像狼吧。我是狼人少女。

吼——

「只有开朗的话也不错啊。」

小岛同学的表情很固执。

为什么啊?

「但是人类并没有那么坚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平等地感受到阳光的,也没办法一直都是开朗的,总有一天会勉强自己笑出来的。那时,才能看见真正的他。阳光、笑脸、温柔,像这样的东西,没有人能永远持续下去的。喂,小岛同学,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圆滚滚的双眼皮。

对作着梦,相信川岛学长是王子的睡美人说:「最后,我被川岛学长打了。」

「打?」

我没打算说外文,但小岛同学却呆住了。

「打我的脸。两次。」

「……」

「你能忍受吗?」

当我一问,她以颤抖的声音说道:「因为——他喜欢你。」

我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太天真了。」(录入:笑而不语)

我冷淡地说着。

即使是爱或感情,都不是无敌或永远的。

它会消失,如梦似幻,不是那么绝对的东西。

「喜欢的话确实可以忍受吧,但是,只有开朗、温柔的人,当他抛弃开朗和温柔打人时,你真的能继续爱那个人吗?你能抬头挺胸地说你喜欢他吗?」

我说。

「真的一直想要在他身边的人。」

我。

我在说什么。

说得好像理解了什么的样子。

我明明就不懂什么是喜欢。

我说的那句台词,就像别人说的话一样。

「即使不温柔。」

那是。

「就算不是总做些合自己意的事。」

我在说谁。

「想要在身边的人,是困扰时感觉不到温柔或义务感、而是若无其事地帮助我的人,是就算不能向别人炫耀、不会买昂贵的东西送我,没有任何的抵价品,也希望在我身边的人。」

我真的困惑的时候。

希望有谁在身旁呢?

我真的烦恼的时候。

是谁会来帮助我呢?

在这个冰冷的谎言之月上,总是给我温暖的。

是谁呢?

啊啊,我在说什么啊?

「竹宫同学……」

小岛同学闭起眼睛,看起来很寂寞。

「为什么,我好像小孩一样喔。」

清凉的风轻轻吹拂着她的留海。

「我不像竹宫同学一样,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沉默短暂持续着。

我什么也没说,小岛同学也持续沉默。

我什么也没想,小岛同学也还没想通吧。

她呼的一声,有些困扰地笑着。

「好难喔。」她低声说。

「我没跟男生交往过,即使有过憧憬,但没有接过吻,至于被打什么的,也完全想像不到。」

「我也没接过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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