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打扰了。」
他的名字是秋叶烈,是姐姐最近认识的少见的友人之一。他跟姐姐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跟姐姐一样是学生会的干部。好像是跟其他学生会的成员一起来我家,准备文化祭还是什么的(当然,我没有帮忙)。
「……你好。」
我暧昧地打个招呼(因为是一转眼的事,我的表面还没准备好),盯着那个看起来像是好青年,而在某个意义上是个平凡人的人。但是——为什么呢,那个秋夜的动作和语气,都深深地吸引着我。那是看电影或电视时感觉到的不协调感。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是在姐姐面前假装着。没有理由,也就是所谓的直觉。当然姐姐是那种不会怀疑别人的人,所以她应该完全没有想过——
是说,我是不是想太多啊。嗯,没有什么可疑的。但是他,即使是由我看来,秋叶对姐姐都有明显的好感,从遣词用字间就一目了然了。姐姐也是在很少被夸奖的环境下长大的,对秋叶的言谈也很能接受。但是,我看到那样的姐姐却皱了眉头。
姐姐——不可以有那样的表情。不可以为了沖名同学以外的人,羞红了你的脸。想着那样的事,我突然又回过神来。我都不懂自己了。应该是因为热得思考回路都坏掉了吧。
「你是——辉夜吧?」
秋叶直直地盯着我瞧,视线一点也不客气。生理反应就很差,我明显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一般来说,我不会对别人做出这种表情。但是——秋叶的气息还是动作,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了想,立刻就想到了。
这家伙——他眼里一点温柔的成分都没有,缺少作为人类的完整度。那是没有理性,只能容许以本能生存的眼神。
「那么——我今天就先走了。」也许是受到我无言的压迫感,秋叶轻轻地站起来走向玄关。
姐姐看起来有点失落。
「那个——不急啊。」
「不,今天只是要把伴手礼送给玻璃学姐而已。」
「伴手礼?」
看着姐姐,她手上确实有个看起来像伴手礼的盒子。姐姐看了,果然浮现了毫无怀疑的笑容。
「这是秋叶同学特地拿来的,是他们家乡的伴手礼,鳗鱼派喔。」
鳗鱼派——不是以消夜的点心、成人的点心闻名的吗?而且还有滋养效果。他到底想要怎样?真是让人无法放心的人。
这个让人无法放心的人,果然采取了让人无法放心的速度。
「那么,我就先走了,打扰了。」
很有礼貌的告辞后,他很快地就离开我家了。真是的,他到底来做什么的。如果我没回来的话,他打算对姐姐怎样啊?越想越觉得他不可相信,我很认真地看着姐姐。
「姐姐——」到了现在,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那家伙、秋叶那家伙,不是好东西。」
我像是要说绝了,好像在掩盖什么事实一样,对着一旁喃喃说道:「……只有沖名同学才行。」
「辉夜……」姐姐不知为什么,出现了非常悲哀,非常抱歉的表情。「没关系的,辉夜。」
我记得她那好像放弃了重要东西的虚幻表情。
「——我不管喜欢上谁,都决定了一定不要爱。」
Ⅳ·粗劣的玻璃艺品·Ⅳ
人是会变的,不论是精神或是肉体。
爱情,则是会扭曲的,随着时光而理所当然地改变。
曾几何时——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我变得越来越讨厌竹宫玻璃这个人了。
她并没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在这层意义上,她几乎可说是个无害的人。无害。对——在每个意义上,她都是无害的、弱小的。
——辉夜啊,我们去看外面的樱花吧。
她不知为何很喜欢自然。
——世界虽然注定了不断变化,但外面的樱花每年都会绽放呢。
是个对于任何事都会投影到自己身上,充满感伤的人。
也许病得虚弱的不知明天命运的她,想趁着活着的时候,多看一些美丽的东西吧。樱花、杂草、附近的狗、当然还有人们——当她在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就会像心爱得不得了一样,静静地微笑着。
我变得讨厌那样的微笑。因为我没办法那样笑。因为我没办法像那样,坦率地看着世界。
总是会误会什么,像呼吸般地说着谎。
什么也看不见的我,嫉妒姐姐的微笑。
然后变得讨厌她。
既美丽、又像玻璃艺品般的姐姐。
虽然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死去的理由。
想相信这个世界、梦想着其他的人、被现实一击之后变得满是裂痕的姐姐。
最后弄坏她的是我。
姐姐——应该是在我的诅咒之下去世的吧。
***
人类是很渺小的,渺小得很可笑、可笑得令人想哭、可笑得让人愤怒,既软弱、又无能、无力的,存在。
没有例外。
所有人——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被造成的。
容易破坏充满裂痕的。
玻璃艺品。
不——
因为这世界上像玻璃艺品般美丽的人,只有姐姐而已。
其他所有的人们。
一定都只是粗劣的玻璃艺品。
做得乱七八糟的——玻璃粗工。
当然,我也是。
「呼、哈、呼——呼。」
剧烈的呼吸、让肺部传出悲鸣。
为什么我要跑呢?
想到要举办马拉松大会的那个家伙,我真想把他掐死。
真是的。跑马拉松哪有什么好玩的。又痛苦膝盖又痛又冷又累,不是只有缺点吗?这算是欺负吗?从欺负小孩中得到乐趣,只是在一旁看着的老师们,原来如此啊,这就是游行示威啊。这是老师们为了要夸示自己才是可以支配学生的权力者,为了彻底划分出人己的区别,才勉强学生跑步的支配体制。真是邪门歪道。禽兽。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挂在嘴上的民主主义。
只有框架的平等社会。
到了今天,世界还是充满差别待遇。
支配和服从的连锁反应。
真无聊。
「哈、呼、哈——哈。」
终于想用走的了。其实,后面已经有好多人放弃跑步,开始用走的了。这是当然的。要在这种严冬下沿着海岸线跑八公里,本来就是办不到的事。我们是虚弱的高中生。你们在当高中生的时候,也许有毅力或体力这些没有好处的东西,但生活在这个学历社会的我们,到底是谁要我们舍弃那些事,一直打着我们的屁股骂我们要用功要用功的?然后还想要我们有体力,真是在作白日梦。
我们的脑容量,从千年前就没有改变了。
不论时代如何演进,我们已经不再进化了。
想变成超人或天才这种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事,那去拜托拿破仑好了。因为自己是笨蛋,至少想让孩子变聪明这种事,由笨蛋的遗传基因构成的小孩,脑袋怎么可能会聪明?再怎么努力踮脚都只会扭伤脚吧。
真无聊。真无聊。
真的是——有够无聊。
你们真的知道人类也是一般的动物吗?
机械和技术都能无限地进化,但人类不会那样进步的。
我们的身体,一定只有我们的身体这么大。
想要变得更大、再大,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啊——」
不行了。
想一些令人生气的事之后,变得更没体力了。
现在就集中精神跑吧。
好了。让神经延伸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中学时代曾经一度参加运动社团,所以还有一定的体力。与其说是体力,不如说若是从小就不跑步的话,人是不会知道该怎么跑的。脚该怎么动、姿势、呼吸方式、视线、手的摆动方式,这些都不是教了就能学会的东西。这只能实际跑跑看、然后一点一点地学起来。跟这个比起来,念书还算是容易学的呢。
所以人类才想念书。
努力之后一定能得到的「确实的结果」——「确实的满足」。不管这是多么的空虚、能否满足,但只要念书就能确实完成这个目标。完成的话,就能沉浸在得到达成自我的优越感之中。原来如此啊。念书也跟电动游戏一样,都只是能轻松地获得自我满足的装置而已。
只能在这样的游戏里获得幸福,真悲哀,对吧。
「我的耳朵好痛——」
一边说着,为了调整呼吸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海岸边的自然公园,今天被借为我们学校的马拉松大会会场。马拉松大会是在十二月终,放寒假之前举行的活动,所有学生不论年级,男生要跑十公里、女生要跑八公里。结果得到的,只有寒冷疲惫和果汁牛奶。没人欢迎却每年都会举行的莫名其妙的活动。最令人讨厌的东西——那就是马拉松大会。
因为我们学校没有体育祭,所以运动社团那些只有肌肉的人,每年只有在这时候才能有出场表现的机会。真可怜。无论哪里的高中,都不是所有人都热心投入社团运动的,只有肌肉的人也不多,大多数学生还是感到不满。
顺道一提,我也是充满不满的那一派。
所谓的运动,进入高中之后,除了体育课才没机会接触。
蹬。蹬。蹬。
柏油路很伤跑步鞋的。如果要跑的话,就别跑在反弹力强得脚痛的柏油路上,而是柔软的土地比较好。
不用说,位于学校附近的自然公园可说是为了马拉松大会而建的,一周刚好是十公里、改变路线的话刚刚好是八公里,跟我们的跑步距离一致。我只觉得这是故意讨人厌的。它的地面几乎都是刺刺的柏油,让痛觉彻底地传到膝盖。
被剪成不知所以的圆形植物们,因为季节到了冬天,自然看起来也没那么美了。因为接近海边,在路跑行程的一部份中可以瞭望一整片大海。虽然说是海,但因为是东京湾,所以看起来也只是一片黑漆漆的而已。
跑过缓降坡,在转角左转。
前方有好几位老师和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们。
他们是监督着学生们是否有好好跑步的监工,我们得向他们伸出手,让他们在手掌上用马
克笔做记号。最后,到了终点拿号码牌,等确认过号码牌和手中的马克笔记号后,全都凑齐了才算真的到终点,可以好好休息。顺道一提的是,若作弊被发现的话,就得进行路跑距离增为二倍的「单人马拉松大会」,所以没有人会作弊——应该吧。现在的高中生都装成乖宝宝的样子,但要摸鱼的话还是摸得很不赖,这虽然不是好事,不过也不坏吧。你觉得呢。
再顺道一提,老师就算了,学生们都不知道怎么了,会被只有在马拉松大会当天流行的恶性发烧病毒传染而成为「观摩者」。也就是摸鱼啦。但是那天逃掉的话,之后还是要跑同样的距离,那为什么要摸鱼啊?不想在众人面前丢脸吗?真无聊。
人生就是一连串的失败,以及一连串的丢脸吧。
就算什么都觉得讨厌的话,反正也是逃不了的。
「……」
能逃,吗?
若由沖名看来,我应该也跟他们没什么两样吧。
因为害怕受伤,所以从眼前的事情逃开的笨蛋。
我闷闷地跑着,看着应该把手伸向谁。
站在那里的其中一位老师。
温和的微笑、系在后面的长发、不太透明的眼镜。
天月老师在那里。
我躲开靠近我们的废物们,直线奔向天月老师。
在大口喘气之间,我问他。
「……还有多远?」
「就快到终点了。」
天月老师温和地笑着。
「加油喔,竹宫辉夜。」
「随便啦。」
手掌画上记号之后,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只要遇到总是很温和的天月老师,那天就会特别平静。
我有点喜欢。
我也不想要整天都死板板的。
就像老师说的,再跑不久就看到终点了。起点就是终点。我们学校的马拉松大会的程序是所有女生先跑,到达终点之后再由所有男生一起跑。这好像是因为跑得慢吞吞的女生会妨碍男生。抵达终点的女生可以回去,也可以等男生。
终点聚集着一大堆已经抵达终点的女生和还没出发的男生喧闹着,坐在草地上看着我们。
我无视于他们的视线,只是直直地看向终点。
前方。
隔着某个可以追上的距离,是小岛唯。
也许是体力用完了,看起来很虚弱。虽然看起来很迟钝,但却跑得比我快。真是意外。不过距离会慢慢缩短的。
刚好,我对那家伙有点火大。
我用了部分保留的体力加速冲刺。
立刻就赶上了那个小个子。
「我先走了。」
轻轻说了一声,追过她。
离终点只剩一点点了。在这里隔出差距的话,虽然会被知道还有体力,但她也追不上了。而且小岛同学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快倒了的样子,没有力气跟我争了。
我才这么想而已。
很快的,我就跟加速后的小岛同学并驾齐驱了。
哼,真拽。
我又跑到更前方,但小岛同学也不服输。
她一副拼了命的样子,继续追赶。
——打算跟我拼了吗?
真有种。
不过——不知道剩下的体力差多少呢。
我认真地想拉大跟小岛同学的差距,尽全力跑,用力地踏下去。从这里开始不是柏油、而是草地,所以不用担心膝盖了。
跑跑跑。
我什么也不想,打算甩开不知轻重的挑战者。
但是。
小岛同学却没离开。
「……我不会输的。」
她小声地说着。
快被混乱的呼吸干扰得听不到,但很壮烈的宣言。
「我不会输给你的。」
小岛唯一副要哭的脸,从我的身旁跑过。
被追过了。不会吧。
「你好样的——」
我也不会输。
好胜心和毅力。我讨厌的原始时代的原动力。
「——不会让你赢的。」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终点前了。
像小孩一样,我和小岛一起冲过去。
拼命地演出胜负,真无聊。
***
好了。
抱歉啊,我真的是笨蛋。
努力得没有意义。努力毅力都成为虫的饵食。用尽意志只换来疲惫而已,这样的事——我是知道的。
我明明知道的。
「呼。呼。呼。」
连呼吸都有困难了。怎么会这样。
「闷蛋」。
发出了怪声。
我还以为要死掉了。再怎么后悔也无济于事。为什么会在没剩什么体力的终点加速呢?我是笨蛋、呆子。死掉好了。死吧。死了。爸妈再见。竹宫辉夜先走了。
啊——
真是的。
好累。累死了。真讨厌。我真的很讨厌努力。
「呼。呼。呼。」
明明是冬天却汗如雨下,心跳好像要扯断血管一样、小得无法供给身体所需氧气的肺、迟钝疲累得无法动弹的手脚。累得真彻底。
已经——不行了。动不了了。
一旁看起来更惨的小岛唯也倒了。她几乎已经跟尸体没什么两样了。头埋在草地里动也不动的,应该死掉了吧。死吧。让我没事累成这样。什么笨蛋啊。该死。
「哈——」
结果,我和小岛在最后的直线,全力冲向充满混乱观众的终点。真丢脸。不顾形象地拼成这样。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真丢脸,好想躲进洞里去。
为什么我会这么固执?
应该是累到判断力低落吧,一定的。
但最后我还是赢了,虽然只差一点点,但是我赢了。当然那样的胜利是没有意义的,真空虚。
剩下的是疲劳感,倦怠感、后悔、羞耻心。都只剩下坏的。我讨厌自己。
啊啊真是的。为什么她一定要追我啊,她是怎样啊。说什么不要输给我,赌那什么无聊的气。我才没把你放在眼里呢。
我在清朗的冬日晴空下、小岛同学的旁边,手脚都撑在地上。晚到终点的女生们陆续到达,男生们逐一排在起跑线上。从这里是看不太到的。
鸟叫得好蠢。
为什么现实会这么滑稽呢?
越努力越像笨蛋。
「真不甘心啊——」
小岛同学小声地说。
我听得不太清楚。
「嗯?」
「真不甘心,我输了。」
「嗯,实力有差啊。」
我说得很讨人厌。还以为她会泄气,但小岛同学的嘴角却微笑了。
「啊啊,真不甘心。」
她趴着不动,以不像她的愚蠢口吻说着。
「我和竹宫同学到底哪里不一样呢?一样是人,为什么会差这么多啊?这是什么差别呢?我不懂啊——」
这种事我也不懂。
一定没差那么多吧。
在半斤八两下还强调些微的个性差异,这只是打马虎眼而已。全世界是这样,你自己也是这样啊,各位……
所以不需要这么悲观。
小岛同学说着。
「其实,真的不过只有一点点差距而已吧。就像刚刚,只差一点点,我只是晚了一点点,就没办法赢你了。只为了这样,为了这样些微的差距就输了,真不甘心,不甘心。」
真是一个认真的家伙。
爱和感情,这些东西明明应该是更观念性的、无法数据化、加小数点的,朦胧不明的,却还觉得分数多的话,就会有谁喜欢自己。
真蠢啊,小岛同学。
不过像你这样笨的人,也许是很正常的。
我既羡慕、又想敬而远之。
「喂,小岛同学。」
我已经觉得很烦了,很想把一切弄清楚。
「我并不是你的敌人,好吗?」
「……」
「是说,其实他们要这样看我也没有办法,而且老实说,我觉得很麻烦。我跟你不一样,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感情,而且也没把爱和感情看得那么重要。因为我一点也没办法努力,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被你讨厌。问你喔,爱是什么?」
我认真地问。
「没有的话会死掉吗?」
我不知道。
「得不到的话就不会幸福吗?」
跟你说我不知道了。
「真的那么想要吗?想要爱和感情那些无聊的东西?」
我认真地说完,深深地叹气。
风吹拂过来。
把吸管插进学校发给我们的果汁牛奶里,我喝了一口。温温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果汁牛奶,我不懂学校是怎么想的。
我不懂。
都说我不懂了。
「……」
小岛同学轻轻地抬头看我。因为刚刚是趴着的,所以留海上沾了杂草渣。她的头发像人偶一样松松的。
「竹宫同学。」
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歉意。
「我觉得很抱歉,让你这么困扰。」
呼吸逐渐稳定、心跳还很快,因为汗水的关系,体温下降了。
男生们发出嘈杂的声音出发了。真辛苦啊。也有人一开始就用跑的了,真是拥有一身反骨啊。还是因为怕麻烦呢?
我漠然地想着这些事。
小岛同学好像想起了什么事,起身坐到我旁边来。
「我也搞不清楚爱和感情到底是什么。」
小岛同学静静地说。
我有点意外。
我看着她的侧脸,有着圆圆的双眼皮。
小岛同学静静地告诉我。
「我想,也不是一定要弄懂吧,因为就算不懂,它还是存在的。弄懂的话也不过就像一派谎言,变成假的了吧。拿来解释分析的话就很无趣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越是调查,越会发现世界真是一个粗糙的地方。人类也是,剥了皮就变成骸骨了。真恐怖啊。像爱和感情,一定也是越找就越让人觉得不舒服的东西吧。」
我没想过。小岛同学继续说。
「即使不想,只要他是存在的就好了。因为我喜欢爱和感情,只是这样。虽然有时候会很痛苦——」
她突然抬起头来。
「——即使如此,我还是喜欢陷入情网。」
你真是太天真了。(录入:同感想)
真的。
我——没办法有这种觉悟。
小岛同学露出了有点寂寞的表情,看着我的脸。
「竹宫同学——你没有真心地喜欢过一个人吗?」
「……」
「我啊,常常。」
苦笑之后,「悲剧女主角」开口说了。
「那个时候会因为既苦又难过,想着不再谈感情了,但立刻又会喜欢上某个人。这也许是种病吧,但在谈恋爱的当下,我就算不懂爱、不懂感情也能理解了。就是这样吧,我想。这就是爱吧、就是感情吧,就是能够懂了。竹宫同学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没经历过真正的感情吧。」
真正的——感情?即使不用思考也能理解的爱或感情,那种东西?我——
「……即使是我,我也真心地喜欢过男生喔。」
「咦——」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感情已经消逝了。」
那是。
是真正的感情,是真实的「喜欢」。
那是无可怀疑的、历历在目的事实。
啊。
那是什么。
讨厌讨厌讨厌。好恶心。讨厌。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感觉?
这种感觉近乎恶心。
这就是感情?这就是爱?
我冲动地脱口而出:「我不行的。我已经不想那样了。讨厌。讨厌讨厌。我不要爱不要感情。太爱的话人就会死掉。我姐姐也死掉了。所以——」
那是。
我一直想遗忘的,禁忌的记忆。
「你说什么——?」
声音轻掠而过。
「——竹宫同学?竹宫同学你怎么了?」
小岛同学的脸色显得苍白。
我抱着头说着:「讨厌、讨厌啦。」
***
像玻璃艺品般的姐姐,极端地忌讳跟死有关的东西。就像字面上的含意一样,她连虫子都杀不了,极度地害怕在自己身边发生与死有关的东西。那一定是因为,基于自己生为不知何时会结束生命的虚弱身体下衍生的恐惧。恐怕姐姐比活得很悠哉的我,还要切身感受到死亡这个怪物离她的距离有多近吧。
所有人,所有的人类。
当那个怪物以近距离虎视眈眈的时候,应该都会将眼神闪躲开来。
但是直率的姐姐,却直直地盯着现实不放。
所以,就看到死亡。
不可能有办法忍耐的。
因为姐姐太脆弱了。
「辉夜。」
唧唧。
记忆。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这是记忆,遥远的记忆,姐姐的记忆。
夏天。公园。炫目的阳光。
姐姐的身旁总是充满光线。不是虚假的月光,而是真正的阳光。所以我才嫉妒。我的身旁没有太阳。为什么,明明是我自己闪躲开来的。
「辉夜,为什么要把它杀掉呢?」
唧唧。
蝉声在记忆里清楚得令人讨厌。
那是从来不对我厉声说话的姐姐,第一次骂我的日子。当然她没大声斥责也没打我,姐姐只是作出悲伤的表情说,好残忍喔。
那是小学还是幼稚园的时候吧。
虽然无法断定,但当时的我个子还很小。
在小小的我眼前,有着戴着麦杆帽子的玻璃艺品。
她坐在公园的一隅,看着翻转过来的老鼠尸体。
「好残忍喔,它明明还这么小。」
姐姐的话,并不是在责怪我,也不是在生我的气。
只是,显得很悲哀而已。
所以我才会受不了。
「我、我。」
我努力地想借口。
「因为它跑到我的包包里,吓了我一大跳。」
「嗯,运气真不好。」
姐姐看着被我打死的小动物。
「但是,不至于要打死它吧。」
「可是姐姐,它打算吃我的便当耶。」
袋子里传出铿啷铿啷的声音时,打开一看却看见老鼠,包着便当的塑胶袋被咬了好几个小洞。明明就是畜生,还敢偷吃人类的食物,就算被杀掉也是没办法的。
小小的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姐姐的表情太过哀伤,让我说不出口。
「那就这样吧,辉夜。」
因为姐姐说想看看天空,我跟妈妈说了之后,跟着她去了附近的公园。姐姐总是被关心、被重视,让我很嫉妒。说起我,既健康又粗鲁,跟像洋娃娃一样的姐姐很不一样,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出事。父母亲的放任主义,对这颗小小的心灵有多少伤害啊。
都只顾姐姐,不公平。
我一直感到很不满。
但是我从来就没讨厌过那时的姐姐。
「辉夜啊。」
姐姐以梦幻般的表情回头。
究竟是为什么,记忆中姐姐的脸变得模糊、无法分辨。
「若是我拿了你重要的东西,你会像杀这只老鼠一样杀掉我吗?生气、殴打、杀掉?」
「……姐姐。」
我不会杀你。当时的我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我不懂姐姐说的。
姐姐呼地叹了一口气,用双手把老鼠包起来。
我一边觉得很恶心,嘴里一边说。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但有可能是我突然跑过去,你吃惊之余不知道那是我,结果我就被辉夜打了,也许很轻易就死了。」
就像它一样吧——姐姐用柔软的土埋葬了老鼠。
她纤细的手指被泥土沾污了。
我心想,这样的老鼠明明就算不埋也没关系。
「……因为我很粗鲁。」
「是我很脆弱。」
姐姐轻轻一笑,看起来很困惑。
「就像老鼠一样。」
「姐姐不是老鼠。」
哪有这么美丽的老鼠。
「不是老鼠。是脆弱的玻璃艺品。」
「玻璃——工艺。」
姐姐很寂寞地,不知为什么地,寂寞地笑着。
「不是的,辉夜。我只是粗劣的玻璃艺品。」
做得不好又脆弱,姐姐小声地说。
***
人类是带着裂痕的。
所谓的心,若是承受负担的话就会坏掉。
那不是像玻璃艺品般的美丽、昂贵的东西。
那样粗劣的玻璃艺品——其实是立刻就会碎裂的。
竹宫玻璃。
我不认识其他像姐姐这样纯粹的人。其他像姐姐这样坦率、善良、努力的人,我并不认识。该怎么说呢,就像是奇迹、像太阳一样高贵的人。但是现实却是毫无慈悲心的,对姐姐十分冷酷。
根本就没有神。
她是过于坦率、纯粹,所有人都会嫉妒的人。
在这个无聊的谎言之月上,无法容许像姐姐这样的太阳生存下去。
变得无法拯救,变成这样的东西。
姐姐在十七岁的时候自杀了。
刚听到通知的时候,我心想,怎么可能。
就算其他哪个谁自杀了,姐姐也绝对不会自杀。
她不是那么恐惧吗?恐惧那个名为死亡的不像样的怪物。姐姐并不是那种得靠那样的怪物拯救的笨蛋。
因为她知道有多么恐怖。
她知道死亡有多真实。
尽管如此,为什么呢?
我现在仍鲜明地记得。
当然那并不是非常遥远的过去。
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九月一日。
暑假结束后开学的第一天。我身穿好一阵子没穿的灰色中学制服,脚步轻快地回家。
一点预感也没有。
人家常说会有虫子出现通知亲人的逝世,但也完全没有。
真的,就像啪地一声断了线一样。
姐姐死了,一句遗言也没有。
我还记得,那时夕阳西下,闷热得让人不快。我骑脚踏车回家,在家门前看到白着一张脸的妈妈站在那里。
我心想,她在做什么。
妈妈看着我,大喊玻璃死了!明明是为人父母的,却以丢脸的胆怯表情看着我。
我想是不是生病了,感觉一阵震撼。
正想松一口气时。
什么啊。
我离开害怕得快承受不了的妈妈走进家里,心想她开什么玩笑啊。这时传来奇怪的味道,好像是做菜做坏了一样。因为那阵味道,姐姐——不,我立刻知道曾是姐姐的东西在哪里了。
姐姐在自己的房间里,理所当然地吊在那里。
晃来、晃去。
不知为何摇晃着。
「——」
我。
「——」
我尖叫着。
「——」
无声的喊叫着。
「——」
纯粹只是生理上觉得厌恶,没有哀伤的感觉。
我喊叫着,狠狠地喊叫着。
死亡怪物就在那里。
那个总是虎视眈眈监视着我们的怪物,那怪物吃了姐姐。
在无法理解的理由下,姐姐在做得很牢固、靠近天花板的窗框上绑了绳子,上吊自杀。倒在脚底下的是踏脚台。还好,因为长长的留海遮住了,一定不会看到她丑陋的脸。非常地臭,脏兮兮的下半身,有着秽物、口水,和血。
对了。流着血。
血经由大腿滴到姐姐的正下方。
一阵天旋地转,我不可置信地感到一阵贫血。
站不起来,好像是对姐姐下跪般地蹲坐下来。头痛耳鸣,眼泪毫无理由地掉下来。
没有什么爱情了。
觉得好郁闷。
像玻璃艺品的姐姐,哪时死掉都无所谓。
「不要。」
我喊着,像小孩一样。
是小孩吧。
我应该只是无谓地绕着人生的远路,只伪装出外表,隐藏住一点也没成长的真心。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姐姐不要啊。」
真无聊。
我做了无聊的事。
我在姐姐死去之后,才知道姐姐死了我会很哀伤。
***
「……竹宫同学,你流好多汗。」
小岛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
我啪地一声,从讨厌的记忆漩涡里逃出来。
小岛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条有可爱图案的手帕贴着我的脸,帮我擦汗。我没道谢也没拒绝,以暧昧的眼神看着她。一瞬间——我的意识飘走了。
以温柔动作为我擦汗的小岛同学看着我。
「没事吧?」
「嗯。」
什么啊。
那是什么啊,现在这种讨厌的感觉。
我一边感受到难过得想让她停下来的心跳,一边暧昧地微笑着。然后随便说出自己也不太懂的话。
「——嗯,没事。是累了吧,应该是……」
已经没事了。我轻轻地说,用手推开小岛同学的手帕。
小岛同学皱着脸。
「怎么会没事,你的脸色好差。我请老师来?」
「不——不要。我说没事的。」
我勉强地微笑着。
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害怕些什么。
我在恐惧些什么。
我笑容掩饰过去。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累了。」
「……」
小岛同学无法释然地默默看着我。
她圆溜溜的、坦率的眼神。
真是纯粹,跟我不一样。
所以才能看见爱啊、感情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虽然我也不想看。
我勉强喝下罐底的果汁牛奶,因为汗水冷却的身体感到冰冷,我知道自己的脸一点血色也没有。脸色想必很差吧。不过——我要忍耐。
这不是生病也不是什么。
只是,觉得讨厌而已。
只是想着讨厌的东西、想起讨厌的东西,所以身体变得不舒服而已。
不知道是小岛同学的哪句话正中红心。
「……已经有人回去了。」
我照着她的话一看,确实已有几个女生三三两两地踏上归途了。
流程是先回学校一趟,接着再各自解散。可以等男生一起回去,也可以立刻回去。小岛同学不知为什么问了我。
「要回去吗?」
「你回去啊。」
「竹宫同学呢?」
我对小岛同学的话感到很意外。
我们没有一起行动的义务吧。既不是朋友也不是谁。
我是你的情敌喔,「悲剧女主角」小姐。
「我要在这里。我必须在这里。」
「……?」
小岛同学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可思议。
虽然很麻烦,但就暂且把她当作说话的对象吧。
距男生跑回来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好好地聊一聊。
可以让人非常地泄气。
「你认识海藤贝跟山野幸夫吗?」
「知道海藤同学。」
小岛同学以这是怎么了的表情回答我。
「我们都是图书委员。」
「感情好吗?」
「不,连话都没说过。」
应该也是。
海藤同学很少跟女生说话的。
也许是因为比较习惯了,最近会说一点点。
小岛同学漠然地看着远方的海平线微笑着。
「他总是读着看起来很难的书。精装本的。」
「不能说是精装本的就很难吧。」
「是吗?」
「应该吧。我不知道。」
我不太看书,比较常看电视。
小岛同学会读那种书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读漫画。」
原来如此,「悲剧女主角」宣战的点子——果然还是来自漫画。
「海藤同学也喜欢漫画喔。你们应该会很谈得来吧。」
「咦——」
小岛同学以纯真的表情,说出很过分的话。
「——那个人很晦暗耶。」
「嗯,他是不开朗啦。不过所谓的开朗,不是一直很有元气、要你拿出精神吧——认真说这种话的人,你不会很想杀了他吗?」
「你是指谁?」
「你的王子啊。」
「川岛学长?」
「他啊,真的就只有开朗而已。」
真的。既阳光、又开朗,非常积极。就只有这样而已。
他毫不怀疑地觉得自己已经夺走了我的心,明明就无法让我安心,却希望能共享欢乐。像是给狗吃饲料般温柔地对我,等着我哪一天把「手手」伸给他。
我不喜欢他像喂食一样。更讨厌被饲养。比起狗,我应该——更像狼吧。我是狼人少女。
吼——
「只有开朗的话也不错啊。」
小岛同学的表情很固执。
为什么啊?
「但是人类并没有那么坚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平等地感受到阳光的,也没办法一直都是开朗的,总有一天会勉强自己笑出来的。那时,才能看见真正的他。阳光、笑脸、温柔,像这样的东西,没有人能永远持续下去的。喂,小岛同学,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圆滚滚的双眼皮。
对作着梦,相信川岛学长是王子的睡美人说:「最后,我被川岛学长打了。」
「打?」
我没打算说外文,但小岛同学却呆住了。
「打我的脸。两次。」
「……」
「你能忍受吗?」
当我一问,她以颤抖的声音说道:「因为——他喜欢你。」
我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太天真了。」(录入:笑而不语)
我冷淡地说着。
即使是爱或感情,都不是无敌或永远的。
它会消失,如梦似幻,不是那么绝对的东西。
「喜欢的话确实可以忍受吧,但是,只有开朗、温柔的人,当他抛弃开朗和温柔打人时,你真的能继续爱那个人吗?你能抬头挺胸地说你喜欢他吗?」
我说。
「真的一直想要在他身边的人。」
我。
我在说什么。
说得好像理解了什么的样子。
我明明就不懂什么是喜欢。
我说的那句台词,就像别人说的话一样。
「即使不温柔。」
那是。
「就算不是总做些合自己意的事。」
我在说谁。
「想要在身边的人,是困扰时感觉不到温柔或义务感、而是若无其事地帮助我的人,是就算不能向别人炫耀、不会买昂贵的东西送我,没有任何的抵价品,也希望在我身边的人。」
我真的困惑的时候。
希望有谁在身旁呢?
我真的烦恼的时候。
是谁会来帮助我呢?
在这个冰冷的谎言之月上,总是给我温暖的。
是谁呢?
啊啊,我在说什么啊?
「竹宫同学……」
小岛同学闭起眼睛,看起来很寂寞。
「为什么,我好像小孩一样喔。」
清凉的风轻轻吹拂着她的留海。
「我不像竹宫同学一样,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沉默短暂持续着。
我什么也没说,小岛同学也持续沉默。
我什么也没想,小岛同学也还没想通吧。
她呼的一声,有些困扰地笑着。
「好难喔。」她低声说。
「我没跟男生交往过,即使有过憧憬,但没有接过吻,至于被打什么的,也完全想像不到。」
「我也没接过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