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真令人意外。」
「又不是在大拍卖。」
我到底是被别人怎么想的啊。
把男人玩弄于手掌中的魔性之女吗?真无聊。
小岛同学还是一副意外的表情。
「不过竹宫同学,你跟男生很亲近吧?」
「没有这种事。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是这样的吗?」
「我觉得把所有的人都当成不一样的生物比较好。别因为是男生,所以就认为一定会是怎样。嗯,不过在高中的时候,应该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个性吧。该怎么说呢,只要有人吹嘘说这样的男生很酷,大家就会相信,然后跑去模仿。」
小岛同学对我的疑问打岔。
「……我不知道。我更不懂男生。」
「……」
是这样吗?
我不清楚。我跟好几个男生交往过,想过关于爱啊感情啊的事,但即使如此也不懂。是那么好吗?
「你那么想跟男生交往吗?」
我试问。
小岛同学一愣。
「咦——」
「对了,告诉你,我现在——跟四个人在交往。」
「您跟四个人吗?」
为什么突然说敬语。这又没什么了不起。
「其中的两个人,就是海藤贝和山野幸夫。」
「你也跟海藤同学交往吗?」
「就顺其自然啊。」
我随便地呼拢过去。
小岛同学一副「咦,你的品味真差」的样子,但我为了海藤同学当作没看到。
「……山野同学他这个人,虽然是学长,不过跟海藤同学的感情很好,是青梅竹马、兴趣也很相像,两个人总是想要一样的东西。如果可以分的话就没事了,但我是不能分割的,所以第一次发生了两人争夺一个东西的事。」
「咦。」
小岛同学不知道是因为尊敬还是因为呆掉,用难以理解的表情苦笑着。
「……真令人羡慕啊。」
「没什么好羡慕的,很麻烦的。」
我一口咬定。
「我啊,就算跟两个人一起交往也无所谓。」
「但海藤同学想独占你对吧?」
「应该是这样吧。就算剔除其中一个,也还有两个人啊。」
真是辛苦。
「而且啊,一开始是在游乐园决胜负,但我毅然决然地放他们鸽子。」
「真过分。」
「如果他们就此醒来也就算了,但他们好像误会我的个性,竟做出一个我是个『既不想看见他们争吵、也不想看到谁受伤的样子』这种可怜女孩的结论。」
「他们指谁啊?」
「就是我。要小心喔小岛同学。别以为是男朋友,就能够正确地理解自己,那可是错得离谱呢。」
我总是被奇怪的妄想所困扰。
因为戴着奇怪的面具。
「恋爱是盲目的,应该吧。」
我叹了一口气。这明明是让我彻底幻灭的理由。人都是为了自己好啊。
跟海藤同学也是,那之后就没说过话了,但他,应该还是觉得可以得到我吧。若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该怎么说呢?
可怕。
男生的速度真快,已经有好几个人带着疲惫的神表情跑回来了。因为没什么兴趣,所以随便敷衍看看。
「啊——秋叶学长。」
小岛同学的声音让我的表情变了。地球上最糟糕的男人,秋叶烈。他是跟我同一所学校的学长。运动全能、文武双全的他在学校是风云人物,这点从小岛同学也知道他就能看出他的高知名度。他爽快地第一个抵达终点,接受集众人的欢呼于一身。
因为是令人不愉快的一幕,我将视线移开。
啊,是川岛学长。
好像很久没见到他了。川岛学长以第十名左右的微妙顺位抵达终点,注意到我和小岛同学后,看起来很不舒服地离开了。甩了自己的女生和被自己甩的女生并肩时,他应该没有那个毅力前来打招呼吧。他不是那么坚强的人。
小岛同学盲目地盯着他看。
「呼。学长还是好帅喔。」
「是吗?满身臭汗头发又乱还喘个不停,看不出来哪里帅。」
「即使这样——还是好帅喔。」
哇!真盲目。去看眼科吧。
我一边发呆,一边随便找话讲。
「回头说刚刚的话题。然后啊,结果他们决定在这场马拉松大会一决胜负。因为是学校的活动,我也无法摸鱼,而且可以明快地决定名次,所以胜负也一目了然。啊——我想两个人应该都是很慢的吧。」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提出这个方案的山野同学真可怜。
海藤同学。直到最后——都没有往我这里看。
「所以,竹宫同学才在这里等啊。」
小岛同学理解地点了头。
「……所以,你会跟输的人分手吗?」
「不。」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
因为跟海藤同学见过面,我已经决定了。
不论如何,我都不要变成游戏的奖品。
而且也不要变成恶心的邪恶欲望的对象——
我希望能在身边的是。
不是把我当成洋娃娃来爱的那两个人。
草率地对待我也好、挖苦我也好。
能够真心对我的是谁呢?
能看透真正的我、责骂我的是谁呢?
是谁呢?
我说出决定。
「我会跟他们两人分手。」
「咦——?」
「因为他们太麻烦了。」
「咦——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一点也不过分。这是我理所当然的感觉。他们是不顾我的意见擅自解读我、像笨蛋一样争夺的没气量的男生耶。我也不可能喜欢他们。本来就是因为惰性才交往的,所以干脆分手罗。」
小岛同学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他们会受伤喔。」
「没关系,因为我也受了伤。」
「他们很努力地要争夺你喔!」
「又不是我拜托他们的。」
对了。
又不是我拜托他们的。
不讲道理地想要抢夺我的心、又把我丢在一旁自相争夺的那两人,我不能原谅。就算不这么做,我也可能会分一点心给他们,但他们却不相信我,让我难过又生气。我没办法跟骗了我把我压倒、想要毁了我的人在一起。
所以才分手的。
连见都不想见。
我没错吧。
「……竹宫同学。」
小岛同学寂寞地笑着。
「你好轻易就割舍了喔。」
「因为我只想要真的东西。」
「嗯。但在割舍掉的东西里,也许混杂了真的东西。」
接着她将视线移向海边。
喂、小岛同学。
不好意思喔,你是温柔的笨蛋。
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充满了假货,若是将假货一一捡起后注入感情、再犹豫要不要丢掉的话,就会被越来越多的假货压垮。你连这都不懂吗?就算知道的话,你应该也无法丢弃吧。
我是拥有「绝对零度」的心的冷酷狼人少女。
所以能轻易舍弃。
那种东西,是可以割舍的。
我们休息的期间,男生们渐渐回到终点,肩膀随着急促的气息上下震动、接着倒在草皮上。再过差不多半分钟吧,看到那两人的身影——
「……」
有了。
海藤同学和山野同学,并肩跑在最后的直线上。
他们拼了命的样子、可说是恐怖的表情,一定是我跟小岛同学的意气之争无法比拟的认真比赛吧。为了得到我的心,跟重要的朋友争夺,一心一意地看着前方、摆动手脚。
但是——为什么啊?
我即使看到这样也没感觉。
只是觉得很扫兴。
在他们的心里,一定没有我。里面有的只是想要得到我的赤裸裸欲望而已。
只有空虚的行动理由,什么也不知道却持续奔跑的山野同学。
让我看到肉食兽的本性,但即使如此也无法停止的海藤同学。
喂——两位,在你们的终点可有我在?
悲哀或寂寞。
或是难过。
不是这样的感情。只是觉醒过来了。
「你们都输吧。」
小岛同学听到了我的声音。
「咦——」
「你不觉得——刚刚说了很可怕的事吗?」
我无视一切。
两人以滑稽、不顾外在形象的样子跑着,也许已经快到极限了,摇摇晃晃地、脚步蹒跚,但却还是努力地跑着。
可说是适合战士这个称呼的,鬼气逼人的样子。
他们跑着——几乎是靠意志力地跑着。
最后的最后,老天爷戏弄了他们。
「——」
分出胜负的,是力气、还是罪恶感呢?
海藤同学的身体,咚地斜了。
他倒了。
——跌倒了。
没有感想。
山野同学看到他这样,一瞬间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跑,但不知是心已经被蒙蔽了、还是已经没有帮助他站起来的体力了,就这样跑到终点。
海藤同学不管周遭的人喊些什么,都没再站起来。
他只是看着胜利的山野同学的背影。
「……」我默默地站起来。
「小岛同学。」我的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很意外。「那两个人,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咦——」
「如果不要的话也没关系。反正你只是想跟男生交往的话,跟谁都可以,就交往一下吧。海藤贝和山野幸夫,你可以选个喜欢的,也可以都交往。随你高兴。」
「竹宫同学?」
「麻烦你替我传个话。」
真无聊。我已经受够了这种闹剧。
感觉好像是戴着面具一样。
「我超讨厌你们两个的!」
Ⅴ·辉夜姬·Ⅴ
姐姐死了之后,妈妈瘦了很多。瘦得让人以为是不是姐姐的恶灵附身要诅咒妈妈般地剧烈衰弱,看起来也好像很空虚。她本来就是没什么精神的人,但最近明显地失去了元气。
当然姐姐不是会去诅咒别人的人。
姐姐的死,确实让妈妈变得脆弱。
对妈妈这个千金小姐来说,亲生女儿自杀的事实,实在太过沉痛。妈妈彻底地受了伤,但糟糕的是她一点也没打算要疗伤,反而是很爱怜地看着。只要伤口还在,她就没办法忘了姐姐的事。妈妈这样的思考对消极晦暗的我来说并不喜欢,她虽然自觉到自己有这样状况,却无法停止自虐。
变得消瘦的妈妈,现在也在折磨自己。
如果这样的话,也许玻璃就不会死了,或是说若在玻璃活着的时候多听她说说话就好了之类的。妈妈像痴呆老人一样,每天不厌倦地反复说着。这样她就觉得自己很重视姐姐了,做出对她的死去十分哀伤的姿态,为了不让姐姐的亡灵诅咒而装出很有精神的样子。
若是那么后悔的话,就好好地看着还活着的我吧。
「我要出去了。」
「啊——辉夜。」娇小的母亲楚楚动人地走近站在玄关的我。「你的领子歪了。」
她以温柔的姿势为我整理领子。
妈妈的指尖,细得只剩骨头,好冰冷。
妈妈温和地微笑着:「好了,我弄好了。」
「谢谢。晚饭的时候我会回来。」
「好。路上小心。」
她用满脸笑意送我出门。这好像是在每个地方都会出现、一点也不奇怪的母女对话。但是却没有在每个地方都会出现的,属于家人的亲密感。
妈妈触碰我的指尖有种冷淡的感觉,对我说的话也好像在跟外人说一样。每当她触摸我、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会感到不安。
妈妈,不要这么让我害怕。
「……我走了。」
我连去哪里都没说,就离开家里了。
我想妈妈已经不想再犯一次错误了。因为死掉的姐姐,那个像玻璃艺品一样完美的姐姐连遗书都没有留下,所以她的死因仍然是罗生门。但是若再对她温柔一点、听听她的苦恼的话,也许就不会死掉了吧,妈妈这么想着。
所以对于被留下来的我,她要付出超过必须程度的关怀。
但是啊,妈妈。
像这样,即使像对待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般地对我。
我也只会感到难过。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你好笨喔,妈妈。
「……」
马拉松大会结束的隔天是星期天。马拉松大会不知道为什么办在假日——毁了星期六来进行的。不过呢,反之星期一可以放假。这种事随便怎样都可以,我即使因为肌肉酸痛心情又不好,但也不想就窝在家哩,于是就出门了。
吃了午饭之后,稍微休息一下换了衣服,已经下午一点了。
我关上家门,立刻就去按隔壁房间的对讲机。
叮——咚——
我家是公寓,隔壁的单位住了沖名同学一家。因为沖名同学的妈妈和我妈妈有着长久的交情,所以我和沖名同学也理所当然地像兄妹一样地长大。当然姐姐也是。
等了一会儿,沖名同学心不甘情不愿地回道。
「……喂。」
「你好。」
「……竹宫。」
应该是听到声音就发现是我了,沖名同学的声音还是很不耐烦。
「怎样。如果又要把我家当避难所的话,我要拒绝喔。」
「你这是什么声音?在睡觉啊。」
非常低沉又觉得嫌麻烦的声音。
沖名同学立刻就肯定说。
「……啊。应该是因为昨天的马拉松大会太累了,睡得很熟。」
「是说,反正你也不用跑不是吗?」
他这么虚弱。而且,医生确实禁止他做激烈运动。
沖名同学叹息地说:「可能跑吗?我还不想死。只是——唉,站一整天也是很累的。麻烦的是就算是个旁观者,也有事要做啊。」
「所以才累得睡着了?」
「嗯。你如果有一点点慈悲心,就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不会啦。让我进去好不好。」
「……」
「啊、锁是开的。打扰罗。」
「……你真的有够任性。」
沖名同学打从心底厌烦地说。
***
那家游乐场叫做「MEGAGIKA」,是个一不留神就会以为是怪兽名字的冷调名字。装潢也很冷调。不像最近常见的奇幻系那种「情侣小孩都能一起玩」的感觉,而是总是播放着庞克乐,弥漫冷硬的气氛。跟那种软绵绵的游乐场比起来,我比较喜欢「MEGAIKA」那种好像哪里毁坏了的游乐场。不需在其中享乐,而是其中碎裂般的气氛让脑袋很舒服。
「……耳朵好痛。」
干净简单的装扮,在「MEGAGIKA」穿着虚华服装的醒目年轻人中显得很罕见。沖名太阳用跟名字相去甚远的冰冷视线看着周围。
「若是小动物的话,应该会被这种声音杀掉。」
说出让人不太理解的感想后,他装模作样地掩住耳朵。
那之后,我强拉着很想睡又觉得很无聊而且满脸不高兴的沖名同学,来到离家有点远的「MEGAGIKA」游乐场。这里充满了应该是为了要震破鼓膜的吵闹音乐、年轻人的怒吼声、金属声等凶暴的噪音。店里有点暗,霓虹照明微微亮起,让客人的样子变得很模糊。今天的「MECAGIKA」里,也充斥着累积了许多压力的学生。
我对着看起来一秒也不想再多待在这个空间的沖名同学微笑。
「这种舒服的感觉,你不懂吧。」
「我一点也不想懂。」
沖名同学快步地走到自动贩卖机区,跟好几个累到精疲力尽的年轻人混坐在一起。一脸死人样,一点也不可爱。
我也近距离地站在他的正面。沖名同学毫不掩饰他的不满。
「为什么我得跟来这边陪你消除压力?反正一定是在昨天的马拉松大会上又遇到什么事了吧,看你这张死人脸。」
我什么都还没说,沖名同学便开始抱怨。
我不理他,把硬币投进贩卖机里,买了两瓶乌龙茶。虽然是没看过的可疑牌子,不过应该没被下毒吧。
「有什么关系。」
我把乌龙茶塞给他,坐在他旁边的位子,接着看着沖名同学一脸端正却暧昧得有点像幽灵的侧脸。
「我们是朋友吧?」
「不是朋友。」他一口咬定。「……我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的男朋友。我想应该没有被你束缚的义务吧。真是的,这是什么具有攻击性的店啊。我如果死了会诅咒你的,竹宫。」
难得像个笨蛋一样。也许真的很难受吧。
我把吸管插进乌龙茶里,用嘴唇含住。
「……反正我也没有朋友或男朋友啊。」
「有吧。你随便骗来的脑筋不好的女生是朋友、男生是男朋友。」
这是什么话。
「所以啊,我说的是真正的朋友或男朋友。我没有那种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见面的『朋友』或『男朋友』。」
是有一个人。
但对他也得回避。
对他吐露压力的话,也许我会有罪恶感吧。会想这样回避的对象——算是情人吗?
「……我啊,在这种『朋友』或『男朋友』面前,要装出完美的自己。完美的自己是不说傻话的。要纾解压力时也不能到游乐场玩打地鼠,也不能摆出这种心情不好的样子。」
沖名同学静静地喝着乌龙茶。
「所以你每次遇到我都会说傻话是吧。别累积太多蠢话,要看情形。你也稍微信任别人如何?」
「不要。都是一些不能信任的人。」
「所以你相信我啊。」
「嗯——」
是怎样呢?我想想。
「沖名同学啊——嗯,是沖名同学啊。」
「说人话。」
沖名同学皱着眉头说出辛辣的句子。
「就算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相信的人喔。也许我哪时会伤害你也不知道。之前我还不是把因为跟男朋友分手而情绪不稳的你骂哭了。要找我寻求慰借,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
「……」
沖名同学以寒冬般的双眼静静地看着我。
「……我没办法拯救你的寂寞。」
他小小声地说:「我也没办法拯救自己的寂寞。」
「你寂寞吗?」(录入:我晕~圣诞前夕,听着你们说寂寞好冷诶~)
沖名同学会吗?总是一个人站在那里,一个人走着。明明即使连活着都是件痛苦的事,也不说丧气话。明明看起来总是抬头挺胸、好好的活着的样子。
「人啊,都是寂寞的。」
沖名同学一如往常地说出彻悟般了的话。
那是沉静的声音。
周遭的噪音都变成杂音,那声音鲜明地传到耳里。
「所以才会聚集在一起。以爱和友情为接着剂,想要跟他人有所接触。这不是坏事。只是——我的身体太脆弱了。」
他绽出小小的微笑。
「跟谁碰在一起的话,就怕好像要碎了。」
这就是。
沖名同学的寂寞。
而且,我一定也拥有跟他相同的脆弱。
因为,我是玻璃艺品的妹妹。
做得很草率的,粗劣的玻璃艺品。
我一边喝着乌龙茶,一边感受着来到游乐场却没玩游戏、即使如此还是觉得很悠缓舒服的感觉说道。
「最近,我常常想起姐姐。」
竹宫玻璃。美丽,而且像梦幻般的姐姐。
去年,在接受大学入学考试前的九月自杀的姐姐。
「为什么呢。明明我不想记得她,但还是想起她,想到时就会觉得不舒服。是的,觉得可怕。关于姐姐的记忆很可怕。」
真的很可怕,因姐姐而受到伤害的不只是母亲。碎裂的玻璃工艺,也吞噬了我的心。
「姐姐啊。」
哇!好像有人中了大奖吧,有个学生叫喊起来。锵啷锵啷的金属声。吵杂、无止境流泄的高分贝音乐。
我静静地说:「她喜欢你。」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我知道。」
「是吧。因为姐姐不会说谎。」
跟我不一样。
跟既会说谎又扭曲的我不一样。
善良的——没有邪恶感情的姐姐。
我想起了。
从很小的时候,我、姐姐和沖名同学是一起长大的。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总是一起哭、一起笑,一直在身边。
春天时欣赏樱花。
夏天对烟火看得入迷。
秋天沉醉在红叶里。
冬天朝着白雪微笑。
那样的时光、幸福的时光。
曾在我的身旁,存在着。
「胆小鬼。」我说:「姐姐一直到最后,都没跟你说她喜欢你吧。」
胆小的姐姐。玻璃艺品般的姐姐。姐姐知道,若是被沖名同学拒绝了,自己也会毁了。
病弱的姐姐和患有厌食症的沖名同学,这两个人曾经处在健康的我无法立足的两人世界中。与不知疼痛为何物的我不同,姐姐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苦,所以比任何人都还担心沖名同学。
——辉夜。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姐姐因为发烧,睡了一整天。我虽然觉得很麻烦,但还是在她身边照顾她。爸爸一直都很忙、那时的妈妈也在工作,所以照顾姐姐变成是我的工作。
姐姐的呼吸很热,从她嘴里散出白色的热气。
季节是冬天,房间里的暖炉轰隆隆地运作着。
我还记得,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姐姐透明的肌肤透出了红色。
——我啊。
一点预告也没有,也许是因为意识朦胧吧。
——我也许喜欢太阳同学喔。
我没有反应,就算不说也发现到了。
姐姐的表情已经不太记得了。
看起来有点想哭,又好像想笑。
我只是——记得那句话。
——辉夜啊,爱,究竟是什么呢?所谓的感情又是什么呢?为什么明明就很痛、很苦,但所有人都会喜欢上某人啊。
这是纯粹的疑问。
姐姐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吧。
姐姐不懂的事,我当然也不懂。
——啊,好像要毁掉了。
姐姐只说了这句话,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姐姐说出对沖名同学的爱意,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那之后,她一如往常地隐藏住自己的倾慕之情——当然,不会说谎的姐姐,感情可说是一目了然,但他们的恋情没有开花结果,而是以姐姐的死作为结束。
我没办法忘记那时姐姐说的话。
——啊,好像要毁掉了。
姐姐是因为爱而毁灭的吗?是被感情所杀害的吗?
若是这样的话——我好害怕,害怕真的喜欢上某个人。
「玻璃姐——」
沖名同学说出姐姐的名字。
叫我则是叫竹宫。
「——是我杀的吧。」
是这样吗?
姐姐被太多事所迫,更可说几乎是被世上多数的恶意所迫,脆弱的姐姐无法承受这些无理的攻击,过于痛苦才死掉的。是这样吧——我想。
那时姐姐的身体几乎失去了人类应有的机能,先天免疫力原本就很低的姐姐,身体被难缠的疾病侵蚀,连呼吸都很痛苦,骤然消瘦下来。即使如此,姐姐变得更像玻璃工艺般的美丽。每当变得越瘦,就像是削落不需要的地方一样,姐姐变得更加纯粹。
这样的姐姐,受到好几个不幸的打击。
其中最严重的,可以说是大学入学考试。即使身体已经那么弱了,她还是想好好努力。大学入学考试,那一般人体力都难以承受的严苛,即使如此,姐姐还是咬着牙努力下去,比任何人都还一心一意地燃烧生命。
每当看到姐姐那样,我就觉得很心痛。
很想要她放弃。
这样会死的。这样下去的话姐姐会死的。
「是我杀的。」
我说。我真的这么想。
我说出一直感到后悔的事。
「……姐姐自杀前,那天早上她吐了,吐得很厉害。因为压力的关系,姐姐常常吐。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暑假又在前一天结束,我因为新学期即将开始而觉得烦闷,但又还得照顾姐姐,觉得真是有够烦的,就骂了她、要她自己去打扫,接着什么也没做就出门了。回家时——姐姐已经上吊了。」
所以——是我杀的,姐姐是我杀的。
到了最后的最后,给全身都是裂痕的姐姐最后一击的,是我。是我——
「竹宫。」
「嗯。」
「你讨厌玻璃姐吗?」
「讨厌。」我老实回答。「她那么脆弱,明明脆弱却又坦率,又很麻烦,所以我讨厌她。」
头好痛。应该是音乐的关系吧。
「但是我也很喜欢她,很喜欢。她是我唯一的姐姐,从来没有拒绝过我的姐姐。她死了我很难过。我比谁都难过。」
随着我难为情的声音点点头,沖名同学看向前方。
「这样的话——玻璃姐就不是你杀的。」
「……你说什么。」
「玻璃姐不是会憎恨任何人的人。即使是像你这种骗子,我也敢说她到最后一定会原谅你、仍然喜欢你。所以,玻璃姐应该是不恨你的。她的死不是你的错。玻璃姐知道你很喜欢她。不管你对她做了什么、对她冷漠、对她怒斥、我想玻璃姐都会原谅你的。她会原谅的。」
沖名同学。
一如往常地冷淡,声音也一点都不温柔。
就像只是说明某件事般的冷淡。
咦,沖名同学。你正在安慰我喔。
「毁掉玻璃姐的不是你。」
「我想也不是你,沖名同学。」
我想起了姐姐的脸。
真的很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会死呢?
「因为姐姐喜欢你啊。」
「你很烦耶。我知道啦。」
沖名同学轻轻地皱眉。
「但是——我却对玻璃姐的那份感情视而不见。我现在也很后悔。不对——说后悔对玻璃姐很没礼貌,应该是说后悔也来不及了。」
接着沖名同学静静地说。
「辉夜。」
他叫了名字。我的名字。
「我是胆小鬼吗?我应该跟玻璃姐一起死去吗?」
「那时——」
我想起了在药局里跟他说的话。
我要收回。
「——我只是吓到了。那不是我的真心话,就像平常一样是谎话。我只是想让你认输而已。就算你死了,姐姐也一定不会开心的。」
我不知不觉地说了。
「你不可以死。沖名同学,要活下去。」
「不会死的啦。」
然后他微笑着。
「——我不在的话,有个骗子就失去了说蠢话的对象了。」
「你在做什么。」
当我正要对这带着挑拨性的词汇反驳时,传来了看似温和,但里头却带着刺,含着淡淡怒气的声音。
我看到了。沖名同学也看到了吧。
「你在做什么?」
那是。
那是山野幸夫。
贴在头上的发型、歪歪的眼镜,这个总是很爽朗的年轻人、那个拿掉「开朗的年轻人」的面具后充血的眼睛,正盯着我看。
好像无法原谅一样。
一副想要毁掉我的样子。
***
「……」
……真是的。
我叹了一口气。
在这种地方遇到他,也算是我平常作恶多端吧。不对,这也许是想当然耳的。想想,第一次带我来这间「MEGAGIKA」的就是山野同学,而且他说常常来这家店里消除压力。
压力。
压力——啊。
山野同学充满气势地鲁莽靠近,最后停在我的正前方。
他的态度,看起来就是一副要攻击我的样子。我很不爽——因为不爽,我几乎毫不考虑地说道。
「你哪位?」
「竹宫,别挑衅。」
沖名同学静静地出声。
我知道,眼前的他看起来像是要爆发了。
他在生气,气我背叛他。虽然根本不能说是背叛,但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劈腿也许是可以原谅,但即使如此,我还有可能成为他「山野同学的东西」。所以想到他们那场任性的「比赛」,就觉得他们只想得到我、丝毫不顾虑我的心情。
作为奖品。
作为所有物。
但我却逃走了。
背叛了他的剧本。
「……」
这算什么?真无聊。
山野同学以带刺的口吻说道。
「你在做什么?」
「约会啊。」
沖名同学以近乎责备的眼神看着我,眼里说着别挑衅。但是没用,现在的我已经被无意识的嗜虐心所支配了。这是复仇。像这种把我当成游戏奖品、认为集点之后就能得到我的男人,不需要对他温柔。我不想要这种爱。他根本就不爱我,他根本就没给我我想要的东西。遭到背叛的是我。
受伤的也是我。
为什么、知道吧,过分的是我。
我对不起大家。
打我吧。
打啊。
反正我也习惯了。
山野同学嘲弄般地笑着。
「哼,这就是你的本性啊。只要是接近自己的男人,不管是谁都好。就算不是我也无所谓吧?你这是什么表情。」
山野同学揪住我的胸口。
小外套的扣子一颗颗地被扯掉。
我以「绝对零度的视线」看着他。
山野同学不看我的眼睛。他什么也不看。
「这算什么?把我当笨蛋啊!妈的,你一点也没喜欢我吧,只是玩玩吧。你这个骗子!」
没错。
「叛徒!」
也许是喔。
「你太差劲了。」
要不要再说得严重点啊。
我盯着他的脸。
涨红的脸、歪掉的眼镜,头发都是发胶味道。
眼里充满血丝,还浮现了一点点的泪光。
真无聊。
又不是被抢走一大笔钱,又不是命被夺走了,又不是人生就此失败了。只是一个女孩子要离开你就要哭吗?那个女孩子什么也没给你啊。你只是为她举行了很多无聊的游戏比赛而已,那个女孩子明明连一点东西,连一点感情都没给你。有需要为了这样没意义、这种恶劣的女孩子要离开你而感到难过吗?真的很难过吗?
在你的剧本里,必须要在此时厌到哀伤、只能靠扮演这个角色才能开心吗?你的眼泪是真的吗?嘴里说的有多少是真心话呢?
喂、山野同学。
很好笑喔。
「我有说过我喜欢你吗?」
静静地。
「我有说过自己是你的女朋友吗?」
而且我也从来没说过,我是你的。
山野同学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只是讨厌你了才不再跟你在一起。这很正常吧。我这样错了吗?错了的话就跟你道歉罗。抱歉啊。」
真的。
有够无聊。
「好了结束。掰掰。」
就让他这样结束吧。
还是说山野同学,你还想再误会得更深一点?
自己是主角,所以所有的女生都是自己的、人生一定会很顺利、就像漫画、电影、电动一样地顺利。
你还想再误会下去吗?
「你……你……」
山野同学哭得更厉害了,还边哭边怒吼着。
他说。
「你这个XXX!」
「——」
那是。
那虽然是我没说过的话,但确实是我心里的话。
我是XXX吗?
对你来说,我已经不过是个XXX了吗?
明明在一起的时候,嘴里说的都是喜欢啊爱啊之类的话,但当我要远离的时候就立刻说出这样的辱骂。所以——我才不相信啊。我不相信爱或感情是珍贵的东西。不过也许某处会有真的爱、真的感情吧。在这个冰冷的谎言之月上,能够温暖无可救药的我的感情。
这样的希望。
梦想。
被击溃了。
喂、山野同学。
你真的很任性。
只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当宝贝,其他的全都当垃圾。
随着哗啦啦声音,我的脸上有着冰冰的东西。
是水花。
这是。
「脑袋冷静一下。」
冰冷的液体弄湿了我跟山野同学的脸。
——这是乌龙茶。
回头一看,沖名同学以冷静的表情看着我们。
「你在做什么。」
山野同学感到疑惑,把揪着我的手伸回去,用袖子擦脸。
沖名同学立刻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你们再吵下去也只是彼此伤害而已。」
「沖名同学……」
倒在头发上的乌龙茶,我擦也不擦。
沖名同学眯起眼睛。
「竹宫,他也跟你一样,想要认真地被谁爱着。」
是这样的吗?
像游戏一样,我觉得他只是把我的感觉抛在一边,只是为了得到我而已。
我看着山野同学。
山野同学僵着脸看着沖名同学。
沖名同学以冷静的表情,一如往常地说教。
「他的纯粹感情被你践踏了。你总是这样,所以才会被男人打。他只懂得这样爱你,那不是在怪你,但既然他一心一意地爱着你,你就算不爱他,分手的时候也应该诚实地说出自己无法爱他的理由。你要知道,你总是放弃了这样的义务,只是坚决地逃避而已。」
逃避——吗?
我只是觉得讨厌了,所以放弃了。
是吗?是这样的啊。
他们不喜欢连理由都不知道,但喜欢的人就这样逃走了啊。
真抱歉。
「你也是。」
沖名同学看向山野同学,皱起了眉头。
「再怎么说,你刚刚说的话都太过分了。这家伙虽然是个骗子,但也没迟钝到不会受伤。只为了想伤害而伤害她,这样的想法太残忍了。」
他小声地说。
「这家伙已经受过很多伤了,可不可以别再伤害她了。」
「……」
沉默。
也许是冷静下来了,山野同学的表情缓和下来了。
只是看起来很困惑,一副怎么想也想不透的表情。
接着说出我的名字。
「辉——」
瞬间。
「这样不行喔。」
突然地。
山野幸夫突然地。
山野幸夫突然地被从旁边伸出来的手打了头。
转啊转啊。
转啊——转啊——转得可说是有点有趣了。
咚地一声,撞到一台游戏机。
翻白眼了。
啊。
啊——
「……揍他是最快的。」
在那里。
那里站了一个人。
他的体格不是特别好,但是隐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肉很发达。染得很显眼的头发、戴着耳环和银饰,嘴角像肉食兽一样的凶猛,眼里带着充满危险的光芒。
他的名字是秋叶烈。
「好天真。」
秋叶摆摆手,把脸贴近沖名同学。
「真的好天真喔。你在说什么教啊,笨蛋。那样的猪头只要扁几下就会乖了。哈哈哈。但是啊,你说来也太恶心了,光在旁边听都会起鸡皮疙瘩。好冷!喂喂喂!这位同学,说什么爱啊爱的,很恶心耶。你是认真说的吗?如果是的话就没药救啦!」
沖名同学完全无视于讲得很开心的秋叶。
一声不响地走近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山野同学。
「……真过分。」
他说。对啊,真过分。
秋叶当然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哈哈哈!这句话也很天真。很好玩耶同学,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你们了,当辉夜被揪住胸口的时候,你也默默地看着、然后用茶泼他们、接着还说教。我真搞不懂你啊。」
接着他大步地移动到沖名同学的身旁,我动也不能动。
我害怕秋叶的暴力。
纯粹的恐怖。害怕。
但沖名同学好像完全不怕的样子。
「……你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嗯!我?」
秋叶继续踩着躺在地上的山野同学。
「我叫秋叶。在那里的辉夜是我的女人。对我的女人施以暴力的人,我当然要先揍一顿。有问题吗?同学。」
我的女人。
我最讨厌人家这样说。
不把我当个人,只把我当个「女人」的男人。
真是令人作呕。但是——我只有对秋叶无法提分手。跟他交往是因为他帮我从街上的小混混手里脱困。经由姐姐的关系,我跟他也有几面之缘,而且那时——秋叶还没脱去好学生的面具。
但是交往一阵子之后,我就发现了他是比不良少年还糟糕的人。不论什么时候,他给我的感觉都不过是头猛兽而已。
但是——我很害怕。跟他要求要分手的话,不知道会被怎样。还好,他还没对我怎样,但他也只不过是把我当个「女人」的男人而已,若是有什么机会的话,也许就这么被他毁了。
所以,我才不敢分手。
只有对秋叶会这样。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这是恐惧,接近于胁迫。
秋叶大动作地回到我身边。
「但是啊,辉夜,要玩男人也要有个分寸。像这种有如杂草一样的眼镜男配你太可惜了。喂、喂、不准再出现在辉夜的面前啊猪头。」
他用力地踢山野同学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