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
也许是还没失去意识,山野同学发出惨叫,不顾一切地爬起来逃走了。很害怕吧。这是完全不同于游戏的真正恐惧。暴力。体会过后,才知道地狱有多可怕。
赶走山野同学之后,秋叶一脸满足的表情。
接着把视线转到以哀伤眼神看着山野同学的沖名同学。
「对了,你是谁啊?同学。」
糟了。
秋叶是独占欲很强的人。以前也曾经把镇上跟我说话的人打得七荤八素而住院的。沖名同学被他打的话一定会死掉的。
不行。
沖名同学不能死。
「沖名同学。」
我。
用尽全力地叫着。
「回去!快回去——」
快逃。
「拜托你、快点!」
「竹宫。」沖名同学一脸复杂地看着我。「……混帐。」
他不知为何地骂了我。接着就以正常的步调、态度从容地离去。
呼——我深深地叹息着。
秋叶以狰狞的表情盯着我看。
「你——对他。」
「我讨厌你!」我用尽所有的力量瞪着秋叶。「最讨厌你了。」
声音好激烈。真丢脸。真无聊。而且双脚发抖,好逊。
***
真是令人不爽。
不论怎么废话连篇、不论一副多了不起的样子,我只是个脆弱娇小的女生,最后还是无法违抗秋叶。
秋叶烈。
我不知道他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机缘下变成不良少年的。不过我能确定的是,秋叶在白天还是乖乖的去上学、在某种程度上用功念书,借以骗过家长和老师。也就是说他过着双面人的生活。白天是好学生、晚上是不良少年——这样的双面人生活,秋叶好像乐在其中。
虽然我也是个骗子,但不像他那样乐于说谎。
而且我也不想乐在其中。
对他扭曲的嗜好,我觉得反胃。
我也不想跟他在一起。
连他的脸、他的声音都不想看到。
但是——因为我太弱了。
「你啊,是我专属的辉夜姬。」
那里。
那里是秋叶烈的世界。
腐败的气味。烟酒的气味。
令人不舒服。
在不知真正身份的繁华街道背后的酒店,阴暗的店里,看起来不像正在营业。有时会被像秋叶烈那样的邪门歪道用来当做众会处的酒店,像地狱一样,充满着魑魅魍魉股的低俗人等。
年龄不详、只是一脸凶恶的样子,主张自己是坏人的小混混们,满身不知所以的打扮,烟酒不离身。
真无聊。
硬邦邦的沙发上,占领着中央的秋叶用手环着我的肩膀。看了都讨厌。光是被触摸都觉得不舒服,有种带着恐惧与嫌恶的异样寒意。
秋叶一边抽着烟、边像野兽般笑着。
「我谁也不让,你是专属于我的,辉夜。」
他触碰我的嘴唇。
带着酒气的手指温温的。
「……别碰我。」
我说。
我用力地抵抗着。
一开口,秋叶的手指就压住我的牙齿侵入嘴里,摸着我的舌头。本来想干脆咬下去,但因为好恶心,干脆就顺势转过头去。
「啧啧。」
秋叶把手指从我嘴里伸出,舔了起来。
真是下流。
好恶心。
秋叶仰头看着店里肮脏不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天花板。
「我想啊,是说,我之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不是有个《竹取物语》吗?就是那个,那个『辉夜姬』啦!」
秋叶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跟不良少年在一起。所以他说的话是对我说的吧。无聊得既没内容又没有意义。
我无视于这一切。
「……然后啊,贵族们不是一一向辉夜姬求婚吗?然后又因为无理的难题打了退堂鼓。那个啊——我实在搞不懂。」
秋叶呼地吹出一口烟。
我因为健康上的理由停止呼吸。
发明香烟的人真伟大。
手里会拿烟的人多半是又笨又坏,这些笨蛋因为香烟的关系渐渐死去。决战不良少年最佳利器——香烟。万岁!
我心里想着这些事。
秋叶的话我光听都觉得讨厌。
「因为他们很笨啊,笨蛋。哈哈哈。是说啊,竹取老翁是平民老头吧,另一边可是贵族呢!何必一一伺候辉夜姬,直接抢就好了嘛。没有人会说话的嘛。真是笨蛋。」
不断说着笨蛋笨蛋的秋叶,把烟按进烟灰缸里。
「女人啊,只要压倒就好啦。」
「……」
你是这样的吧。
我继续装做没听到。
秋叶哈哈哈地不快地笑着。
「什么爱啊感情的,太麻烦了,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反正最后就是要做什么嘛,那就是目的、就是理由。没有必要一一详细说明。真是浪费时间。要是我的话——」
他看向我,眼神卑劣可憎。
我把眼神移开。
「——才不会找那么多理由,直接抢走辉夜姬把她压倒,这样就完啦。还拿什么宴的子安贝?他是谁啊?明明就是个平民。」
他用力地踹着桌子。
真粗鲁。虽然后悔,但我在瞬间突然想起。
害怕。
虽然害怕——却不能让他看到我软弱的一面。
就算靠意志力也不能让他看见我哭。
别以为我可以让你搓圆搓扁的,秋叶烈。
「嘿嘿。」
秋叶不知为什么露出了满足的表情,然后又开始抚摸起我的脸。
像是攀爬般地移动触摸到眼睛、鼻梁、脸颊。我无法动弹、视线也无法移动。我用全身拒绝着他。别摸,我说。
秋叶的心情看来更好了。
「嘿嘿嘿,辉夜,你真是个好女人。」
「……」
这是什么?人话?
我不懂他的意思。
「所谓的好女人,是让我想毁掉的女人。但是啊——我还不想毁掉你。毁掉你可是前所未有的快乐啊。搞不好其他的女人已经没办法满足我了。这样的话,至少要做到毁得终生难忘。要好好地想、多花点时间,慢慢的啊……」
他的眼神跟肉食兽一样。
攀爬的指头像蛇一样。
我觉得好恶心,避开他的手。好像要被吃掉一样。
「辉夜,这不是威胁。」
倏地——秋叶的表情不见了。
「要更有危机感、让我看到你的胆怯。」
我会怕你吗?
我会照你想做的做吗?
秋叶哈哈地笑着,从放在附近的包包里拿出小小的相簿。那是什么啊。它带点肮脏的、不安的气氛。
「辉夜啊,这就是被我毁了的女人们的照片。」
「……」
「看了这些、想像自己未来的样子、害怕吧。」
真是低级的兴趣。
这是什么低级的兴趣。
秋叶亲手打开那罪孽深重的相簿。
「呜——」
我呻吟着。
「就是这张脸。看吧、辉夜。」
秋叶盯着相簿里的照片。我想移开视线时,他就会押住我的脸逼我看。真恶心,这是什么啊、这家伙——
「呜呜。」
他真的是人类吗?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那是无数的、苦闷的女孩的照片。
照片。无法直视的、惨不忍睹的照片。
也许是由谁在一旁拍的,照片里也看得到秋叶。那里的秋叶以欢喜的表情侵犯着女孩子。强奸。我讨厌、讨厌那样。那就是。那就是,我未来的样子——
那里绝对没有爱,只有秋叶的欲望。有个女孩痛苦得翻白眼、还有个女孩子用指甲抓着地面,留下鲜红的血迹。表情看起来一样痛苦、一样绝望的女孩——
呜。
我发现了。
啊。
啊啊。
「啊、啊。」
我在发抖。
我在发抖。灵魂和肉体一起鸣动。
「啊——」
「怎么了,辉夜。」秋叶开心地笑着。「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毫无防备的表情。」
「你——」
我。
「你——」
我。
「是你——是你杀的!」
我叫着,惨叫着,失去了理性。
不知为什么,我的视线开始忽明忽暗。
整体来说,那可说是比较正常的普通照片。
但是凄惨的事一点也没变,我厌恶得同样想移开视线。
但是——比起任何事都还震撼我的。
被理解——以及憎恶且震撼的。
是照片里头被秋叶压倒的纤细女孩。
像在忍耐着痛苦般、勇敢地咬着下唇的女孩。
——姐姐。
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杀了你。
我冲动地拿起了手旁的酒瓶。
「呜哇啊!」
我叫喊着,毫不考虑地朝秋叶的头砸下去。
「你——」
秋叶一脸不可置信,呆呆地看着流出的血。
「——你在做什么?辉夜。」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锵。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录入:有些书录起来还真是折磨啊……晕~)
我——不太记得了。
当我回神时,正一个人走在夜里的街上。
衣服上都是血,旁边是拿掉面具的面具人。
她看着我。
——啊啊、是姐姐。
Ⅵ·面具人·Ⅵ
在漆黑的空间里,浮现小小的灯火,我终于知道是谁坐在我的对面了。是面具人。虽然看不清楚表情,但总之是面具人。戴着面具、穿着高中制服的她,端坐着盯着我这边看。我也抱膝坐着,看着她隐藏在面具背后的温柔眼神。
这里是哪里呢?
不知不觉地环绕着我们的黑暗,并没有将要侵吞我们的不祥感受,而是有种温柔、光是坐在这里就能感到安心的感觉。处于这不可思议的安全感中,我吐了一口气,等到习惯这片黑暗之后开口向她说道。
「姐姐。」
声音没有反弹回来,被黑暗吸收后暧昧地消失了。
「你是——姐姐吧。」
戴着面具的她,慢慢地摇头。
我的声音激烈起来。
「你骗人。姐姐、你是姐姐吧!让我看你的脸!」
『……我不是。』
她低声地说。
『……我,是你。』
面具人一手放在胸口,一手指着我。
我不能理解地皱着眉头说。
「那么,那张脸是怎么回事?你的脸就是姐姐的脸。你就是姐姐吧。是姐姐的幽魂。你一直、一直在我的身边。从你死后,就一直在我的身边守护我。你如果不是姐姐的话,那你到底是谁呢?姐姐,别再说谎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不可思议地诚实起来。
黑暗中,只有我和姐姐两人。这样的话就没有说谎的必要了。
「我想看看姐姐的脸、我想听你的声音、我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叫我辉夜。我还想跟你住在一起、希望你在我的身边笑着、希望你活着。」
『……那样的、心情。』
面具人依然端坐着。
『……那样的伤,是我造成的。』
铿的一声,她拿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是我看惯了的,像玻璃工艺一样美的姐姐的脸。
「姐姐。」
身体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自由移动。
真令人不耐烦,我明明想在姐姐身旁的。
出现姐姐的脸的面具人,脸上没有表情。
『……竹宫玻璃已经死了。她被太多人伤害、最后因为被那个凶猛的男人毁了,所以绝望而死。但是——你一直不知道这件事,一直自觉是自己害死姐姐的,并且不自觉地责怪自己。』
黑暗中,只暧昧地传来面具人的声音。
『……然后我才由此而生。我是罪恶的化身、面具人。我是你的影子。对了——只是这样而已。我不是幽灵、不是妄想。』
她慢慢地抱紧自己。
『这就是——你心中的自己,你的自画像。』
自画像——
『……你认为自己是骗子。这张面具,就是你这种意识的象征。你的真心永远在其他地方、你永远像戴着面具一样,只蒙蔽住表面。你认为自己正在蒙蔽。』
说谎,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感觉。
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然后,恐怕认为自己的真心是污秽的。
所以一直戴着面具,隐藏起来。
『……我,是你。』
面具人淡淡地说着。
『……当我觉得郁闷的时候,就是你自己正觉得郁闷。打人的时候就是你想打人。你一直借由我这个媒体,看着自己的内心,与自己的心战斗着。』
我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啊,我想。
但是——
「那么,为什么你会是我姐姐的样子呢?」
我讨厌的姐姐。
我喜欢的姐姐。
玻璃工艺般的姐姐。
然后——那张脸。
面具人寂寞地笑了。然后想要蒙混般地换了话题。
『……你啊,害怕谈恋爱吧。』
「……」
『自己好像变得不是自己了。喜欢上谁之后,你怀疑那样的心情是否是真的、自己是否会碎成一片一片,好害怕。而若是太爱了的话——会变得像竹宫玻璃一样,连心都碎了。』
姐姐的话。
——啊啊,好像要毁了。
那就是我的心理创伤吗?
『……所以,你找了种种的理由,结果,讨厌川岛修一、讨厌海藤贝、讨厌山野幸夫、讨厌秋叶烈,全都是因为害怕恋爱。你只是害怕爱这种感情而已,只是这样。』
害怕。
没错——就是害怕。
『……与小岛唯争夺川岛修一——你没办法忍受这样的事。既麻烦,又害怕在争夺的过程中会渐渐失去自己的心、渐渐沉溺在恋爱这个谎言中,害怕在不了解自己的心情下,就这样误会下去。』
害怕。
这就是理由。
『海藤贝和山野幸夫,他们俩认真的心情让你害怕。因为无法理解而接近之后,光只是接近就让你胆怯,所以才逃走。与输赢的结果无关,从双方中间同时逃走。因为你害怕被独占的深厚关系、暴露出爱恋的心,你害怕那种不明所以的感情支配自己。』
害怕。
心好像会变成不一样的东西。
『然后是秋叶烈。你也无法忍耐他的——他那只强调着欲望的爱。你想要的只是可以安心的地方。就算是热烈的追求,也会让你感到害怕。你害怕的、讨厌的是没把你当成一个人,只把你当作是「女人」的秋叶。』
我讨厌。
我讨厌那样。
所有人,都毫无疑惑地坦率说出爱啊感情啊的,好可怕。当他们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同时也要我交出来时,我只觉得很困扰。
「姐姐。」
我说道。
面具人的表情有点疑惑。
『……我。』
无视于她的话,继续问道。
「关于爱啊感情啊,你不怕吗?」
『……』
面具人在短暂沉默后,终于微笑了。
『……虽然害怕,但还是想要。』
她说。
『所以我才会寻求。你也是这样对吧。』
对了。
不论多么可怕、不论多莫名其妙。
我一直寻求着它。
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这样。
『……辉夜,忘了我吧。』
这个声音。
这个表情。
果然是姐姐。是姐姐吧?
『我——是已经不存在的人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给你的伤可以治好,因为我不恨你。』
抚摸伤口的不只是妈妈而已。
我也是,为了不要忘记姐姐,所以转换成赎罪的型态。
那就是——面具人。
『嗨,一点也不可怕喔。』
面具人微笑着。
『不用害怕。因为——他很温柔,不会改变你,也会把你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她说的是谁?
我装做没听到。
不行。我知道的,即使是我也知道的。困扰的时候,我总是依赖着他;难过的时候,我总是对他说傻话。总是希望能在我身边的人、即使在身边也不觉得害怕的人。
但是,这是不行的。
他——
『辉夜,别顾虑我。』
——顾虑?
「姐姐?」
『要幸福喔。』
面具人的身影,咻——一下就消散了。
啊啊。
别走啊,姐姐。我还想再听听你的声音。
留在我身边。我好寂寞,别留我一个人。
「姐姐!我不要!别消失!」
最后,面具人的残骸——轻轻地抚摸着我。
『要连我的份一起幸福喔。』
「姐姐——!」
那是像她所说的一样,是由我寂寞的内心产生的妄想吗?
还是说她是真正的幽魂,一直守护着我呢?
我不知道。
我——好寂寞。
我好寂寞喔,姐姐。
姐姐是笨蛋。
『谢谢。』
「姐姐!」
『永别了。』
姐姐的碎片好像是被黑暗给吞噬了,最后终于消失了。
「姐姐别走!」
我喊着。
黑暗中,我不断地喊着。
***
「别走……」
我喃喃说着,接着慢慢睁开眼睛。
我听到鸟雀的鸣叫声。
因为一阵炫目,我眯起眼睛,虽然感觉到身体变沉重的异样感,还是坐了起来。定睛一看,朝阳从窗帘的缝隙间射了进来。
这是个简洁素雅的房间,好像完全没花心思在装潢上。这应该是工作室吧,书架上摆放了大量汉字书名的书。虽然房间里没点灯,但因为朝阳的关系所以看得很清楚。窗边摆的是观叶植物。
「……」
……咦。
怎么了?这是哪里?
好像是作梦一样。
我躺在床上。这是间除了床、书架和桌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房间。这里虽然应该不是监狱,但也应该不是自家吧。
忽地,我的背脊一阵发冷。
对了,我……
我打开窗。
反射性地看了一眼。
「……天月,老师。」
站在那里的,是天月史马。
温和的微笑、系在背后的长发、隐约半透明的眼镜。
他是一个看了就会让人感到安心的成熟男人。
他是我——最后的「恋人」,而且也是最能让我安心的人。天月老师是我就读的县立香奈菱高中的日本史老师。在被对日本史感兴趣的我询问了诸多问题、我也帮忙处理许多工作之间,我们开始交往了。虽然说是交往,但对天月老师而言,或许只是年龄有差距的朋友般的感觉。穿越了年龄和性别的距离,我和老师是常常聊天的好朋友。
这里是老师的家。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会变成这样啊。
「你起来了啊,竹宫辉夜。」
不知为何,老师直接叫我的全名。
明明年纪就比我大,却对我说敬语。
「那个——老师。」
「先吃早餐吧。这里是衣服。这衣服是——」
老师轻轻地皱了眉头。
「——你换一下衣服比较好。」
我重新看着自己的衣服。
上面都是血。
干透了之后让人觉得恶心的血液。这是——
「没事的。」
对于因未知的恐惧遍布全身而发抖的我,天月老师微笑着。
「你没杀人。」
***
跟天月老师借了盥洗室,我清洗了肮脏的头发和肌肤,穿上老师特地为我买来的内衣和衣服。虽然尺寸有些许的不同,但我很感谢他这若无其事的关心。混乱的心受到了一些抚慰。
冬天的清晨冷得噬人。
暖气地毯让人觉得舒服。
餐厅里准备了面包卷和荷包蛋这类美国电视剧中出现的早餐。天月老师像是在读着经济新闻,但发现我在看他时,就以温和的表情看着我。
「不冷吗?」
「不会。那个,谢谢。」
对于你的衣服和温柔。
天月老师温和地微笑着。
「嗯,你坐吧。肚子饿不饿?」
「嗯。」
其实我并不太饿,但也不好意思辜负他的好意,所以就坐下了。天月老师帮我把眼前的杯子倒满牛奶。
因为喉咙很渴,所以觉得格外好喝。
「好了——」
老师把报纸折好,接着盯着我看。
我的手不断抖着,连筷子都没能拿好。
「我简单地说明情况。」
我点头。老师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大部分的经过是警察告诉我的。那些警察也不是来找你的。你在我家的事,我已经跟你的家人联络过了。」
家人。
妈妈——她会关心我吗?
我不禁这么想。随着筷子震动,荷包蛋也慢慢碎裂开来。
「我说——因为看你睡着了,把你吵醒太可怜,所以就让你在这里住一晚,我什么事也不会做的,请放心。」
我知道。
因为天月老师没有以「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有些害怕地问道。
「那警察是?」
「对了,警察。你记得自己做的事吗?」
我做的事。
我记得。那样凶暴的感情。
暴力的感觉。血花。
我讨厌那样。
「啊——」
铿地一声,我把牛奶打翻了。还好里面没剩什么。
「啊——啊。」
「放心吧,竹宫辉夜。」
天月老师用面纸擦去牛奶。
「我知道的。你打了秋叶烈同学。」
「我、我打了他。我想杀了他的。」
我想——想杀了他。
我想。我想!
真可怕。
天月老师静静地看着我。
「为什么——」
「呜、呃。」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不,我不是要责备你。只是,你不是那种会没理由就杀了谁的女孩子。」
没这回事喔。
我的心中有无可救药的凶猛部分。
只要被解放片刻——就能毫无困难地杀死人的肉食兽。
「我——」
我说了。尽可能忠实地说出昨天发生的事。
我与秋叶的关系,还有秋叶让我看的相簿。
姐姐也在里面的事,还有我确实存在的杀意。
「竹宫辉夜。」
天月老师以真挚的表情对着苍白的我说。
「打人是不对的。」
「嗯。」
「想要杀人更是不对的。」
「嗯——」
我知道。
但是。但是——
「不过,我懂你的恐惧与哀伤。」
天月老师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微笑。
「你一定很难过吧。真可怜。」
「天月老师——」
我哭了。虽然很丢脸,但我没办法不哭。
好怕。好难过。又好痛。心好像死了一样。
「我好难过、我好难过喔。」
「好,我知道。哭吧,竹宫辉夜。」
经过允许之后,我开始掉下眼泪,呜咽得像个小孩一样。放任着不明所以的感情狠狠地哭泣、咬着牙哭着。
天月老师温柔地看着这样的我。
「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就是事实吧。但是,警方并不这么认为。你应该不会被问罪的。」
「嗯——」
怎么会这样。
我是怀抱着杀人的意图下手打人的。
这样不可能不被问罪,即使对方是个恶魔。
「你应该也知道,秋叶烈同学是香奈菱高中三年级的学生。」
「……」
「他成绩优异、运动全能,不论老师或学生都喜欢他。很在乎家人,是双亲引以为豪的孩子。他一点缺点也没有,是个好学生。」
但是,那都是——
「但是,那只是一时的。」
天月老师以悲痛的表情说着。
「被你打的伤并不严重,只有撞伤和流血,头颅和脑部都没发现异常。但是,救护车载走他之后,警察搜查了现场,也发现了他一直隐藏的黑暗部分。」
原来如此。
那个酒店是秋叶烈的势力范围。
他所有恶劣的部分,全都安放在那个地方。
可以成为他作恶证据的相簿也在那里。
还有知道他的恶行的不良同伙们。
所以——所有的事都被警察发现了。
「警察正等他的治疗结束之后再对他进行调查。昨晚已经向本校的教职员联络了这件事。唉,可以算是丑闻吧。学校的风云人物竟然犯下那么可怕的罪行——」
天月老师突然回头看着我。
「抱歉,你姐姐也是受害者吧,也许不要谈到这个话题会比较好。」
「不会。」
我摇头。
「继续吧。」
我已经不哭了。他是姐姐的仇人,我想知道那个叫秋叶的男人会受到什么样的制裁。
天月老师应该是懂了吧,他叹了口气。
「他的罪状是强暴、恐吓、伤害、窃盗——还有其他多不胜数的罪行。作为证据的照片也放在店里,所以立刻就可以判断秋叶同学就是犯人了。然后在调查的过程中,其他的罪行也一一明朗。」
老师看起来很困扰,但明明他什么坏事也没做。
「他也很巧妙地隐藏住另一个脸孔。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或许不过是借口,但没想到那个秋叶同学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真是作梦也没想到。」
天月老师补充说明道。
「也许是因为他的不良同伙都躲在自己的背后,所以一被警察讯问后,他们就立刻招供作证了。」
不良少年的关系不过这样而已。
秋叶——已经完蛋了。
他自作自受。
毁掉姐姐的男人,就让他坠落谷底吧。
「学校应该会把他退学吧。秋叶同学的家人在知道自己一直被骗、又被媒体批评之后,以后也不会把他当儿子看了吧。而不良同伙们也会因为他的失败而无法接受他。世界、社会、法律、道德都会将他以各种方法、从各种角度为他断罪的。」
「……」
「所以,你也就原谅他吧。」
我盯着荷包蛋看。
低着头,思考。
「你应该被解放了。被他解放、也被你姐姐解放。」
我低声地说着。
「我不会忘记的。」
「别忘掉也没关系。但是——别再憎恨或后悔了。要知道积极地往前看,才是对你姐姐最大的安慰。秋叶同学会由警察裁决,你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竹宫辉夜,已经够了。」
「已经——」
够了吗?
不是遗忘,而是毫无憎恨后悔地活着。
这就是姐姐的希望吗?
所以——姐姐才走掉的吗?
才把我的人生还给我吗?
一直守护着我、喜爱着我的姐姐。
姐姐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
我闭上眼。
从闭起的眼中,最后一滴眼泪滑落脸颊。
然后。
被我当作自己的影子束缚住的姐姐,也真的能成佛了吧。因为我的寂寞而将你卷入,真的很抱歉。希望你静静地安息吧。
我很喜欢你。
姐姐,永别了。
谢谢。
天月老师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从远方传来的。
「顺便告诉你,我在开车去事件现场向警察询问一些事情的时候,在途中发现了摇摇晃晃的你。我吓了一跳。你一看见我就立刻失去意识了,但我想也许是跟什么事有关,所以就带着昏迷的你前往事件现场。」
这些事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默默地听着。
「然后听着警察们的话,知道大概的情况之后,知道你打了秋叶同学的事。但是警察似乎不打算要以伤害或其他理由对你加以辅导,而认为是秋叶同学强迫你、要侵犯你,所以你才在正当防卫下打了他——他们是这么解释的。」
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老是被解读成好人。
明明我就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警察完全没打算对你做什么,只是想跟你讯问一些事,你只要这样想就行了。但是——我想你没有被逮捕的必要。你也已经十分后悔了吧。」
后悔——吧。
跟天月老师谈过之后,我知道暴力的严重性。
我后悔了。
我果然是不应该打任何人啊。
我不禁想起了川岛学长。他——是怎么一回事?他一直是个积极的温柔男孩,现在应该已经忘了我,开心地度过他的青春吧。
这已经是与我无关的事了。
但是——我只是,觉得有点抱歉而已。
很抱歉将他逼到甚至得打我的境界。
不过,算了,也是因为我被打了才能变成平手啊。
天月老师温和地微笑着。
「……这一阵子你可能会觉得不太舒服,但一切总算是到了一个段落了。吃过饭、等你冷静一点后就回家吧,竹宫辉夜。」
我看着他的眼睛。
果然是温柔成熟的脸庞。
他和我毕竟不是一对,连手都没牵过。他不过是让像寂寞小鸟的我稍事休息的大树。我想,应该就是这样吧,天月老师。不过——
但是他确实让我很安心。
我很感谢他,非常地。
谢谢你对我这么温柔,天月老师。
但是,能不能再多一下?
能不能再多安慰我这颗苦闷的心一下?
「……老师,能不能再、再一下下?」
这是我诚挚的心意。
「能不能再跟我在一起?」
再一下下。
天月老师,让我在你身边。
我好害怕。我没有飞往天空的自信。
「竹宫辉夜。」
天月老师难得地发噱似的一笑。
「不可以撒娇喔。我不应该在你身边。竹宫辉夜,今后你应该好好想一想,找寻对自己重要的人。若是一直赖在我身边,你永远无法展翅飞翔。我只是让你稍微休息一下而已。」
「……」
哎呀呀。
我被甩了。
「结束吧。你已经知道自己想跟谁在一起了。飞往有他的地方吧。靠着自己的力量,用真实的心情。」
我已经被看透了。
我知道。
我知道了。
关于他的事,我跟天月老师提过好多次。虽然都没什么好话,但老师却能从这种完全没说到他的好话的交谈中,听出我真正的心意。我虽然是个骗子,却很容易被看穿。怎么会这么好笑、这么蠢啊。
戴着面具的我消失了。
接下来——就要坦率地活下去了。
我已经不需要顾虑姐姐了。我不需要再找寻她的替代品,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情坦率地活着。虽然丢脸,还是要张开翅膀,即使很逊,还是要直线飞飞看。
谢谢你,我的大树。
守护着寂寞的我。
「天月老师。」
我站起身,绕过桌子站在老师身旁。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就算是一点点?」
「嗯,该怎么说呢?」
天月老师开心地笑着。
我开始要脾气。
「心机好重喔!回答我啦!」
「大人都是很卑鄙的。你又学到聪明了喔。」
「哼,算了。我讨厌老师。」
我把手伸向一脸满不在意的老师,轻轻地亲了他。
这是我的初吻。
我立刻就离开,走向出口。
「我——曾经有点喜欢你。」
天月老师呆掉的脸看起来很好玩。
原来如此,就是这种心情啊。
「谢谢。我已经可以一个人了。」
再见了,我的大树。
搞不清楚状况的小鸟,终于要展翅飞翔了。
因为不管天空多寒冷,我也有了足以努力的勇气了。
谢谢你,天月老师。
「竹宫辉夜。」
他问我,却不看着我。
「你——能够好好飞吗?」
我头也不回,大胆地一笑。
「没事的。我能飞。」
***
每当说谎时,我就想眺望着月亮。
变得讨厌留在地球上。
想要像辉夜姬一样,飞往月球去。
但是这样不对,这是逃避。
逃避是不行的。
我知道的。我——已经不逃了。
月亮啊、月亮啊。
再怎么说,我还是人啊。
***
天空很亮,风很冷。在这个毫不温柔,充满荆棘的世界里,我一点也不害怕,全心地努力走着。走着走着,就不会再害怕。
回家吧。
妈妈在担心呢。
而且——
我已经对于自己的心意,做了属于自己的决定了。
我曾经不懂爱和感情是什么。
我曾经无法理解喜欢是什么样的感情。
跟很多人交往过,然后心想原来不过是如此而已。
后来终于有点懂了。
应该、大概就是这样吧。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只是装做没看到而已。
我其实是懂的。
「竹宫同学。」
这个声音——
听到了声音,我往旁边一看。
这里是林荫道。没有什么人,只有杂草静静摇晃。
也许是要前往某处,小岛唯站在前方。
我直接打了招呼。
「早啊。」
「说什么早安啊,竹宫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岛同学用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我歪着头。
「就自然而然的啊。」
「什么自然而然啊。那个啊,虽然我不太清楚,但竹宫同学出事了吧。」
关于秋叶的事,好像已经告诉学生们了。
在和平的城镇里,危险风声的流传率很高。
「没这回事。而且——已经结束了。」
是的,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我要脱胎换骨了。
我不再说谎了,要坦率地活着。即使受伤,也不再以面具掩饰真正的我。不再随便找个男人来慰借,也会好好交朋友了。在这个谎言之月上,我要很平凡地、像其他的所有人一样,顺其自然地活下去。
老实说——我也累了。
说谎真的好累。
小岛同学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一派轻松的表情。
「结束了?竹宫同学不知道吗?那个——有个叫秋叶学长的人啊,他被警察抓走了。」
「秋叶怎么了?」
「他不见了。」
小岛认真地说着。
「他从医院逃走了,昨天夜里逃走的。现在警察们正在找他,但因为找不到,所以现在已经透过联络网通知了,说是很危险,所以要大家别在外面游荡。今天是马拉松大会的补休日对吧,大家都因为害怕而躲在家里。」(录入:晕~这情节狗血了~)
「你不是也出了门了吗?」
虽然小岛同学的话给了我不祥的预感,但我还是说了。
她却用力地摇摇头。
「我也很害怕啊,真的很害怕。但是今天,家里刚好没人在——我害怕得不敢一个人,所以打算去朋友家。」
真是危险的人。
秋叶又不是外星人,只要锁上门,他也进不去啊。
应该是因为不安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家伙真的很可怕。
但是逃走、啊?想当然耳,秋叶的目标是我。他也许只是一般的逃亡,但若是遇到我的话——一定会把我毁了吧。
因为把他推入谷底的是我。
虽说基本上可说是自作自受,但给予决定性一击的人是我。
他很恨我吧。秋叶——正在诅咒我吧。
我感到一阵寒意。
为了要扼杀这份不安,我开始耍着小岛同学玩。
「你说的朋友,是男朋友吗?」
「我没有男朋友啦。」
小岛同学害羞地笑了。
「海藤同学呢?」
「为什么要把我跟海藤同学凑在一起啊?」
她一脸困惑。
「嗯——不过是有一点、只有一点点喔,为了竹宫同学而非常努力的海藤同学,还挺帅的。」
「呵呵。」
笑得一脸满足的我,让小岛同学的脸都红了。
「但、但是,这不是因为喜欢他喔。我们很少说话,一时间也不会喜欢上他啦——」
一时间啊,小岛同学小声地说。
嗯,小岛唯加油喔。「悲剧女主角」。
我希望能活得像你一样。
「嗯,反正海藤同学也不是什么坏人。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但若跟他聊漫画之类的话题,应该会挺顺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