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的脚踹上了野田妹的脊背。野田妹伴随着悲鸣从床上滚落了下来。
“居然把那种恶劣的老头子带到我们家里来。你也给我回去,寄生虫!”
他拉着野田妹的手腕,强行把她拖出了卧室。虽然野田妹挣扎着拼命抵抗,但是被拖到餐桌旁边后,她好像终于死心了一样地坐在地板上。
“明白了,练习吧。我们练习吧。”
“……”
“野田妹我会好好练习的。我真的会好好做的。”
她摆出了正座的姿势,很郑重地低头说道。千秋调转过脸孔,在眉间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你怎么了?今天也没有来练习。”
因为千秋没有回答,野田妹突然把视线转向地板,结果目光敏锐地发现了滚落在沙发下的总谱。
“啊呀,这个是什么?指挥用的总谱?好厉害,上面做满了注释。刚才那个果然是真的呢。学长说想要成为指挥。”
她的天真无邪的发言,让千秋的脑子里面掠过了一阵钝痛。
“野田妹也想早点看到学长指挥的身影~”
“……你走。”
千秋从陶醉的野田妹手中拿起总谱。她因为莫名其妙而瞪圆了大大的眼睛。千秋的嘴角不由自主泄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就算进行这样的学习又能怎么样?不管再怎么学习,不管钢琴弹得再怎么好,最后还是连火腿都比不过。”
可以用残酷来形容的确实的现实。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我都只能从远方凝视着交响乐。”
现实永远近乎傲慢地无可颠覆。
“我也不想做,你也不想学习,这不是正好吗?原本就是什么意义也没有的课题。用不着勉强去做。”
“可是……”
“谷冈老师那边我会说的。就说我无法指导你。”
野田妹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好像因为找不到语言一样地陷入了沉默。
静静地离去的脚步声。玄关的房门关上又闭上。
千秋凝视着照片中的维埃拉老师。无力地瘫了下来。千秋就这样坐到了地板上,把沉重的身体摊开。
Ⅹ
从窗口射进的朝阳,催促着还不想睁开眼的眼帘。好像是开着窗子就睡着了,现在还可以听到窗外小鸟的鸣叫。
带着朦胧的意识翻了个身,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骚扰者千秋的耳朵。
莫扎特的《双钢琴联奏奏鸣曲》。音阶就好像在爬楼梯一样地连接在一起,可是通常爬不上几层就会中途断掉。然后又从头开始。踩空了楼梯会停下,遇到死胡同会停下,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千秋从沙发上爬起来,接连地敲打着隔壁房间的门铃。
咔嚓,门锁打开的声音。为了避免这次也撞到脑袋,千秋闪开了身体。但是房门打开的势头并不猛烈,从门缝里露出脸孔的野田妹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
“如、如果是扫除的话,现在还不用。”
“不是扫除。”
千秋强行打开了房门。
“呀!”
“你还呀什么呀!你也不想想听到那种差劲透顶的钢琴是什么感——”
绝句。
原本应该打扫得很完美的房间,却好像电影回放一样地再次混乱到没有下脚的地方。
“为什么?只是短短的几天而已,为什么可以弄到这种程度?”
“对不起。那个,我还记不下谱来……可是,我会想办法记住的。所以,请再等我一周时间。”
乐谱台上切实地摊开了乐谱。
【野田妹同学的耳朵很好。所以她通常都是通过耳朵来记,因此没有一面看乐谱一面弹奏的习惯。】
(这家伙也在尽自己的可能在努力啊。)
千秋轻轻叹了口气,站到了拼命翻乐谱的野田妹的身边。
“约定的是三天。”
“……唔。”
“我会弹一遍示范,你好好看着乐谱用心听。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看着乐谱弹的话——”
仰着头的野田妹笔直地看着千秋。
“就用你引以为傲的耳朵记下来!”
“!”
野田妹原本沮丧的眼睛中冒出了火花。
按照乐谱弹奏,对于千秋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千秋为了示范而弹奏了一遍野田妹的部分。
野田妹一面好像跳舞一样在空气中挥舞着手臂,一面追逐着声音和千秋的手,在最后一个音结束的同时,她忘我地鼓掌。
“哇,好厉害。学长的钢琴好正确。真的和乐谱一模一样。”
“是你太稀里马虎了。既然要和我联奏,就请你规规矩矩地弹。”
“哇……”
野田妹好像很不情愿似的转移开了视线,似乎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
千秋迅速开始了授课过程。在学校也变得和钢琴寸步不离。
“不对,要在那里和我交替。”
“是。”
“左手太吵了。你要我说几次!”
野田妹认真地听着。
“这个部分好像提琴一样地流畅。好好听我的声音。”
看着隔壁的钢琴,野田妹好像章鱼一样地撅起了嘴巴。
“不要露出那种脸孔!”
“咦?”
也许是自己没有意识吧,她好像有些迷惑。
练习越来越火热。迟迟没有出现成果的烦躁感,让他越来越心烦意乱。窗外已经一片灰暗,可是千秋眼中只剩下了钢琴和钢琴声。
“还是完全合不上。”
错误减少了。但是不管做几次,不管再怎么提醒,野田妹那种马马虎虎都会时不时地冒出来一下,打乱两台钢琴的协调。
没有时间。焦躁也传达到了敲打键盘的手指上。手背的神经就好像被棉花包裹住了一样的迟钝。难受。又走了个音。
“不要擅自转调!”
千秋粗鲁地提高声音,用双手猛地一敲键盘站了起来。
(这种说不出的超级烦恼是怎么回事?我明明不是在说错误的问题。)
是因为没有时间。是因为曲子没有进展。是因为野田妹不听话。是因为野田妹擅自亢奋起来脱离了乐谱——
瞬间,白纸扇尖锐的声音在千秋的耳膜中复苏。
【不要擅自亢奋又擅自结束!你到底有没有干劲!白痴!】
因为没有按照自己的希望弹奏。
(这不是和白纸扇一样了吗?)
他看着野田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霸气,畏畏缩缩地将身体缩成了一团。连用手指翘楚的一个个声音似乎也变得有气无力。
(我自己那么讨厌的教导方式,我现在却在加诸于她的身上吗?)
两人的练习一直延伸到了回家后的深夜。
这样真的好吗?这样的疑问麻痹了千秋的思考,就连在眼前弹奏的野田妹的钢琴都好像在隔着一扇玻璃的地方响起。
原来七零八落的野田妹的钢琴声规规矩矩地遵循着音符,从最初到最后都保持着秩序,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声音。
“你怎么了?我都没有打磕巴地弹到了最后。还有什么奇怪的吗?”
“奇怪……”
没错,就是有什么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啊?”
“好臭。”
“咦?”
“你的脑袋,很臭。”
奇妙的异臭正在从野田妹的头发中散发出来。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因为头发的飘荡,臭气也在空气中散播开来。千秋不由自主地捏住了鼻子。
“咦?是这样吗?我明明三天前有洗过的说。”
“三天前?”
“隔一天洗一次澡,隔三天洗一次头。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喜欢干净的。”
无法相信。
千秋拎住野田妹的脖领,毫不留情地把还穿着衣服的她拎到了浴室。
“呀!”
“什么叫别看我这样。根本就是看到的那样吧!”
“不——要——啊——!”
千秋用手指搓揉着她的头发,可是洗发液却完全不起泡。
他强行按住不情愿的野田妹,勉强把她洗干净,好不容易进行到了用吹风机吹干他头发的地步。
等等,等等,我们是在说这些吗?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呼啊,好舒服。怎么说呢,野田妹我现在好像是坐在豪华椅子上的女王大人一样呢。身为管家的千秋学长正在用特大的扇子为我进行扇风~”
只有脑子短路的人才会冒出的妄想。
“我的感觉倒像是在为狗吹干毛。”
“咦?狗?什么狗?黄金猎犬吗?或者是吉娃娃……要么是柴犬?”
野田妹好像反而很高兴似的,热心地设想起了自己的犬种。
千秋哭笑不得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
野田妹仰望着千秋,好像期待着什么一样眼睛闪闪发亮。
(和维埃拉老师好像。)
就好像拿到了电子宠物的小孩子一样连蹦带跳。
“果然还是奇怪。”
“你说什么?”
千秋用吹风机轻轻戳了戳好像闹别扭一样把脸孔埋进枕头的野田妹的脑袋。
Ⅺ
约定的日子到了。
“真的没事吗?如果勉强的话往后推也没关系哦。”
“不用了,因为约定的就是三天。”
看到千秋摇头后,谷冈暧昧的点点头,看了看正在进行准备的野田妹。
“哟,那个野田妹同学在看乐谱呢。”
她的眉间挤出了深深的皱纹,带着僵硬的表情突出咯而不符合她性格的叹息声。一旦象征声音的手指由于紧张而颤抖地在假象键盘上出错,野田妹就会露出好像面对世界末日的表情。
(奇怪)的是她。
(不对劲)的人是自己。
“野田妹!”
“!”
“你今天就适当地自由弹奏好了。”
“学长……你刚才叫我野田妹。”
千秋轻轻一笑,转向了键盘。
(我能够感觉到。这家伙存在着绝对的、特别的东西。而且,能够配合这家伙的——)
野田妹放下乐谱,重新转向键盘。
千秋深吸了口气,挺直脊背毅然地仰起面孔。
(也就只有本大爷了!)
一拍之后。两人的手抬了起来,配合着呼吸敲打了键盘。
(这里是完美的合音。问题在下面,第一钢琴几乎都是单独地进行主题······)
野田妹的手指游走于键盘之上,牵引出了乐曲。
(出现了,那个嘴形。已经开始暴走。)
野田妹的嘴唇嘟了起来,眉头的皱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从紧张中解放出来的手指无视乐谱开始自在地跳动。
(刚一说让她自由弹就这个样子,这家伙还真忠于自己。不过,我就配合给你看好了!)
千秋将注意力集中在她发出的琴声上,用自己的手进行呼应。
(我已经了解这家伙的习惯了。你看,跳过了!转调了!)
野田妹嘟起的嘴巴就好像在歌唱一样,她用全身在享受着音乐。自由自在的,随心所欲的。
(我真的非常在意这家伙的钢琴。以前维埃拉老师曾经说过。)
【你听我说哦,真一。不管站立在多么出色的舞台上,也难得会感到让身体都为之颤抖的演奏。如果能够进行这样的演奏的话,那也许是比被成为世界级的巨匠更加幸福的事情。】
(我明明梦想着这样的瞬间,却直到昨天为止都采取着放弃的态度。)
认为不能离开日本的音乐家没有未来。认为这样的自己,不可能获得维埃拉老师所说的那种感动。
(不过我现在,确实地感觉到了轻微的颤抖。)
两台钢琴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中,好像要射穿神经一样地融合,直到最后一个音强烈地重叠到一起。
在残留着热度的寂静中,响起了鼓掌声。
“Bravo!Bravo!”
谷冈好像很满足一样地带着满面的笑容称赞两人。
“太好了,千秋同学。你好像突破了一层壁垒呢。”
“咦……?”
千秋因为他出其不意的表示,一瞬间忘了呼吸。而野田妹又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来到外面后,太阳已经西沉,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色。
凉爽的秋风吹过了千秋的脖颈。
【天才莫扎特终其一生仅仅完成了一首双钢琴协奏曲,一直被人认为是他为了才华横溢的弟子而创作的。不过也许其实是莫扎特本人想要通过和她的合作,回忆起纯粹享受音乐的感觉吧。】
(不是对于后辈的指导,而是为我而进行的练习吗?)
“那个老狐狸老师!”
“……人家心跳得好厉害,好像扑到学长的脊背上呢。”
“!”
走在他后面的野田妹,双手抱着女用手提包,用热辣辣的视线凝视着千秋。
“这个果然还是应该算,坠·入·爱·河吗?!”
“不是!绝对不是!”
千秋好像斗牛士一样,轻巧地躲开了横冲过来的野田妹斗牛。
“可是人家的胸口好苦闷。”
“你给我听好了,今天只是刚好顺利而已。一般来说,那种演奏是不会获得承认的。如果不能按照乐谱演奏的话,大奖赛根本就没有希望。”
“噗噗。野田妹参加大奖赛?”
“咦?”
她支起上半身。咕噜掉转了方向,开始下楼梯。
“你在说什么呢?野田妹不会参加大奖赛哦。”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而进入音大每天进行练习啊。”
“野田妹想要成为幼儿园的老师。”
“……那是,你的梦想吗?”
“是。”
无法相信。
无视哑然的千秋,野田妹好像有些害羞似的笑了笑,连蹦带跳地再次开始行走。
(亲爱的维埃拉老师……看起来在日本也有很厉害的家伙呢。)
千秋切实地感觉到了残留在胸口的热度。自己在这里,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事情。
千秋仰望着好像跳舞一样地旋转的野田妹,和橙色的天空。
Ⅻ
第二天,千秋像平时一样飒爽地行进在校内,笔直地走向目的地。
他的手上是申请转系的信封。他决定结束在同一地点原地踏步的日子。
就在千秋下定决心前往教室的过程中,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特别热闹,学生们纷纷地从他的身边跑过。仔细留意一下的话,就发现学校整体的空气都十分浮躁。
“都是些花痴的家伙呢。”
嘿哟一声站起来的,是染成金色的头发和鲜红的小提琴匣非常引人瞩目的峰龙太郎。他以前曾经和千秋的钢琴合奏过一次。
“只不过是马埃斯托洛·舒特来赛曼来担任指挥系的老师而已。”
“居然会这样……在我刚决心转到指挥系的时候,就有这种好事。”
“啊?啊,喂!”
千秋也跑了过去,分开学生们形成的人墙,在那里找到了那个人影。
卷曲的白发,蓄在嘴角的胡子,可疑的笑容。
这不是米卢西·霍鲁斯塔因吗!?
“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呢。”
“借我看一下。”
“请,请看。”
千秋从旁边的女同学手中借过杂志,确认着舒特来赛曼年轻时的照片。当然,这上面的脸孔千秋也很熟悉。但是,
“不是一点点不一样?而是完全不一样吧?”
旁边峰所发出的感想很正确。简直是换了个人。简直就是欺诈。
“咦?你想要建立新的学生乐团?”
“是。由我选择的学生建立我的乐团。”
面对堂而皇之地回答的舒特来赛曼,以江藤为首的讲师们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但,但是,我们想请您指导的是指挥系和A乐才对……”
“当然了,那边我也会进行正确的指导。不过我想要让更多的学生获得接受我的指导的机会。请你们召集这些照片里的学生们。”
舒特来赛曼从外衣口袋里取出照片,在桌子上展开。伸长了脖子的讲师们的表情都抽搐了起来。那些照片明显都是从很危险的角度偷拍下来的女高中生们的照片。
“哦,错了错了。这些都是在涩谷买的宝贝照片。这个才是给你们的。”
舒特来赛曼挥手收回照片,重新取出了一打照片。
面对重新摆出来的照片,讲师们的脸孔比刚才还要抽搐。
“舒特来赛曼大师,您是当真的吗?”
“而且这家伙……是钢琴系的吧?”
在这个时候,千秋还不知道未知的交响乐团的成员,以及米卢西,也就是舒特来赛曼浮现出的危险笑容真正的意思。
他唯一能明白的只有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
“嗯?你怎么了?”
“没什么怎么了。这个样子的话……”
我无法转系啊!
舒特莱塞曼特别编成交响乐团(S乐)团员名单
第一小提琴:峰龙太郎(首席)稻川良治池上里美浦部智子齐藤久美山内美铃平井绫乃杉内容子石野丽华黑川大志
第二小提琴:内村秀美山城明日香菊地晋平秋山圣子新保佳代宫坂美佐石川贵子代田有纪筮山静江志村麻奈
中提琴:安田望金城静香柳田样子熊谷映子服部宽栗田纯也小泉菜波叶直子
大提琴:井上由贵上村明弘玉川信义松岛容太郎草田敏明叶直子村濑俊
低音提琴:严井一志小田八重佐久樱宫坂正二池中慧子冈村启太
长笛:铃木萌安田瑞树
双簧管:桥本洋平山崎望
单簧管:玉木圭司铃木熏
低音管:温井凉冢本彰
圆号:金井健人佐佐木裕香坂胜代岛谷优
小号:松井晋介滨田步
打击器:奥山真澄
吉祥物:野田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