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瓦脸色骤变地冲进皇后宫是在辛悌皇后的葬礼结束后第十天清晨。
在这段期间当中,皇兄有好几个夜里人都不在宫中。
从基克里的种种迹象来推测,他似乎又偷偷潜入后宫了。
就算我想和他继续讨沦前几天的话题,但由于他似乎刻意避不见面,所以我也束手无策。
虽然伊尔和卡特瓦也很在意,然而他们似乎没有余暇跟他好好细谈。
不同于尚未担任任何官职的皇兄或我,他们两人每天都得以新人书记官的身份前往皇宫的行政殿上朝。
辛悌皇后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听说元老院正在议论该如何处置这座宫殿。
他们似乎也有参与这次的讨论。
大概再过不久就会册立新的皇后了吧?
而这座宫殿也要易主,改由那位新皇后或是哪个掌权的贵族来使用吧……
卡特瓦带来了重大的情报也正是这个时候。
由于前一天的工作拖延而留宿在皇宫里的卡特瓦,在太阳尚未完全升起的清晨时返回皇后宫,当时皇兄和我正在做每天例行的骑马练习。
「凯尔殿下!查南沙殿下!」
呜哇!
马儿们惊慌地微微跃起。
我赶紧勒住缰绳。
「卡特瓦,我们在这里!我不是教你不要在马儿的附近大声嚷嚷吗!?如果它们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马,此刻早已陷入一片混乱当中了。」
皇兄也是一边忙着安抚爱驹一边回答。
经过基克里完美调教过的马匹非常容易驾驭,不论是皇兄骑乘的鼠灰马还是我的兔褐马都乖乖依照指示,转头朝向入侵者。
「两位殿下,真是非常抱歉。」
他大概没有通过内殿,而是从宫门直接冲到练马场来的吧。
身为文官的卡特瓦跑得如此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十分罕见。
似乎是听到了卡特瓦的声音,正在做上殿准备的伊尔也从内殿里现身。
「凯尔殿下,提雅.莎乌拉皇妃过世了!!」
「什么!?」
提雅·莎乌拉皇妃过世了!?
她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嫔妃。
在前几天的葬礼上见到她时,她明明看起来很健康,究竟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就去世了!?
「她是怎么身亡的!?」
皇兄骑在马背上问道。
「近几天来,据说最年幼的公主殿下生病了,因此她昨夜为了帮公主祈福而一直闭关在皇宫内的神殿里面。可是由于她到天亮仍未出来,因此宫女进房间里察看时,才发现她倒卧在地上早已断气……」
「死因为何?」
「根据急忙赶到的御医的说法,应该是服毒身亡。」
「!」
服毒!!竟然又是这个原因!?
17天前辛悌皇后才刚死于同样的原因呢!
「不但如此,听说现场发现的毒药与辛悌皇后遭毒杀时所用的毒药相同!」
「你说什么!?」
「这是真的吗!?卡待瓦!!」
我和伊尔不禁同时大声惊呼。
和毒死辛悌皇后的毒药为同一种毒药。
这若是真的话,那么这件事情就绝非偶然!
辛悌皇后的那桩谋杀案果然不是表面上那么单纯!!
「皇兄,杀害辛悌皇后的凶手果然是另有其人……」
皇兄以单手制止了感到大为振奋的我。
「毒药是加在什么东西里?」
「好像是加在她就寝前命人准备的水当中,据说从水壶中所残留的饮水发现了毒药。」
「那个水壶是谁准备的?」
「这点尚未查出来,神官们已经遭到禁足,近卫队现在正在进行盘查。我想不久就会调查清楚的。」
「我知道了,即刻出发前往皇宫!」
「那么我立刻去准备进宫用的马装!」
基克里赶紧跑来准备要卸下马鞍。
「就直接这样无妨!伊尔·巴尼,拿剑来!」
伊尔捡起扔在宫殿阶梯上的剑与斗篷,分别丢给我和皇兄。
皇兄单手接住剑后,敏捷地披挂在身上,随即轻踢马腹。
我也丝毫不敢耽误,急忙策马朝着皇宫奔驰而去。
虽然对幸身亡的提雅·莎乌拉皇妃相当过意不去,但辛悌皇后的那个案件大概会因此重新获得正视吧?
究竟是谁杀害了辛悌皇后!?
为何非得杀害她不可呢!?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知道答案。
还有,我绝不饶恕犯人。
皇后宫与皇宫之间相距并不远。
策马奔驰的话只要一瞬间就到了。
我们飞奔至通往正门的斜坡后,将马匹交给了卫兵。
哈图沙的皇宫并不是独栋的雄伟宫殿。
而是由各司其职、被城墙所围绕的建筑群所组成的一整个皇宫区域。
附属于王宫的神殿就位于建筑群的中心。
而神殿则是皇宫当中最大的建筑物。
我们没有请人带路就直接穿越几个熟悉的中庭与回廊。
近卫兵正在那问房里盘问神官和宫女。
那间房间就是位于神殿二楼的贵宾室。
达官显贵们要闭关祈祷时总是使用那间房间。
在西台帝国,当案件牵扯到贵族阶级以上的人时,皆由近卫队来负责调查。相反地,民众的纷争或犯罪则是由市长委派的行政官负责处理。
对于惊慌失措的宫女们的盘问工作似乎没有进展。
其中一名近卫兵察觉到我们的来访。
「参见两位殿下,两位真早上殿。如果您们是前来吊唁的话,提雅·莎乌拉皇妃的遗骸刚刚已经搬移到内殿了。」
连忙向我们举枪行军礼的人,我记得好像是叫巴德。
我想他应该是由两百人所组成的近卫队中队长之一。
士兵们也随即仿效上司,采取立正不动的姿势。
当神官和宫女在叩头行礼之际,皇兄则解开斗篷在室内漫步。
「待会儿让我见一下莎乌拉皇妃。我听说皇妃她喝下毒药,虽然我觉得应该不太可能,不过她是不是自杀身亡的呢?」
「绝无此事!!」
原本跪在地上肩膀不停颤抖的宫女猛然抬起头来。
她似乎是这里的宫女当中最年长的一位。
她随同皇妃来神殿祈祷,所以应该是长年服侍皇妃的宫女。
「莎乌拉皇妃她很担心小公主的病情。老实说,公主只是有点发烧而已,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然而,皇妃却相当担心,她说无论如何她都要公主祈祷……加上现在有人为二公主说媒,这件婚事让皇妃非常期待。这样的莎乌拉皇妃绝不可能做出自杀这种傻事!」
「抱歉,我只是想确定一下而已,我并没有那么认为。」
皇兄将手放在嚎啕大哭的老宫女肩膀上,然后转头看向巴德。
「我听说毒药是加在水壶当中是吗?」
「是的,就是这个水壶,里面的水已经交给御医和药师去调查了。」
中队长将那个小一寸的容器提交给皇兄。
那是一只以红土烧制,极为普遍的单嘴水壶。
「已经仔细清洗乾净了,因此就算拿在手中也不用担心。」
「这只水壶是谁准备的?」
皇兄转动陶器观看。
我也仔细地注视着他手上的水壶。
上面似乎没有任何特征。
「关于这件事,听说神殿内并没有任何人将它递交给提雅·莎乌拉皇妃。」
「什么?」
「昨夜在这座神殿里值勤的宫女和神官每个都说不曾见过这个水壶。」
「没错,莎乌拉皇妃的寝室是我负责整理的,在她上床歇息前房间里并没有放置那样的水壶。」
老宫女也十分确信地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么,这就表示当所有人都入睡之后,有人偷偷潜入神殿并将这只水壶放置到这间房间里咯?
「昨夜有没有任何可疑人物出入?」
皇兄似乎跟我有相同的想法。
神官、宫女们不安地面面相觑后,全都同时摇头。
的确,这座神殿并没有实施出入管制。
因为要进入皇宫本来就有经过严格的身分确认,所以大家全都不认为有重新再做查证的必要。
「……莎乌拉皇妃现在在内殿吧?」
皇兄叹了一口气翻过斗篷迈步向前。
提雅·莎乌拉皇妃被安置在前殿的角落里。
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点缀的容貌,美丽到让人无法想像她会是三位公主的母亲。
我也仿效皇兄对着她的遗骸默哀。
通常人死掉的话肌肤应该都会失去血色吧?
然而,我眼前的提雅·莎乌拉皇妃的脸颊却呈现玫瑰色。
一模一样!
辛悌皇后的遗骸也呈现这种玫瑰色的脸颊。
「巴德!」
「是!」
听到皇兄的召唤,在前殿入口处待命的中队长立刻立正站好。
「没有任官职的我虽然没有权限下令,但我还是要请你去调查水壶的出处以及毒药的来源!」
「遵命!」
皇兄用自己的斗篷,覆盖在父皇宠姬冰冷的遗体上。
「那么皇兄的意思是说,我们就这样什么事都不做吗!?」
「查南沙,不要将口水喷到食物上面。」
「皇兄!!」
皇兄拿起自己的碗盘,故意似的扭过脸去。
虽然早餐就摆在眼前,但谁还有食欲吃呢?
返回皇后宫,将我们在皇宫的所见所闻告诉急欲了解整个状况的伊尔他们后,我们就要立刻着手采查对辛悌皇后与提雅·莎乌拉皇妃下毒的犯人……至少我原本是这么预计的。
可是,皇兄却跟平常一样命人准备早餐,接着开始悠闲地享用起早餐来。
然后,也如同往常—般,跟同席的伊尔、卡特瓦,以及在一旁伺候待命的基克里谈谈事情的大概……不过、到目前为止都还算好……接着,在用完餐后他居然还一如往常地吩咐人去请神学教师来准备上课。
「……我们并没有什么事都不做呀,待会不是照常有神学课吗?我们还得上课呢。」
「莎乌拉皇妃和辛悌皇后的的确确是被人以相同的毒药杀害的呀!!」
我对着皇兄的侧脸说……不,是大声怒吼道……
「莱莎果然不是真凶,凶手另有其人,您不打算揪出那家伙吗!?」
「我们可没有担任任何宫职喔,那是近卫队的工作。方才我已经交代过他们应该要搜查的项目了,所以应该不久之后就能够知道结果。」
这怎么可以……!!
即使这不是我的职责所在,但我无法就这样完全坐视不管。
我不能放任杀害辛悌皇后的人在某处逍遥法外悠闲度日。
伊尔或卡特瓦应该也是这么认为吧!?
……我看向他们两人以寻求认同。
原本默默看看皇兄觑觑我的伊尔·巴尼与卡特瓦两人,顿时十分为难地面面相觑。
「……查南沙殿下,先按照凯尔殿下的活去做可能比较妥当。」
开口说活的人是伊尔·巴尼。
虽然年仅16岁,但他的聪明才智与准确的判断力连在皇宫中也受到重用。
他的头发束在后脑勺上没有一丝散落,砂色的眼眸里没有泄漏出半点情绪。
他那个仿佛能撼动人心的男中音,实在令人很难违抗。
唔……嗯……
……没错,无论如何近卫队已经展开搜查了。等报告出炉后再决定行动方向也不迟。
我边重新坐回椅子上边努力说服自己。
可是!
近卫队的调查结果并不能令人满意。
巴德中队长为了报告调查结果,出现在皇后宫里。
原本这名男子并没有义务要向皇兄报告的,因为皇兄虽贵为皇子,却没有担任宫职。
巴德大约30岁左右,是一名道道地地的军人。
皇兄从以前就具备某种特质,让这种年长的男子都会自然而然地服从他。
巴德说近卫队至今依然无法掌握水壶的来源。
那确实是一只极为普通、随处可见的水壶。
若是用于祭祖之类的特制水壶的话倒另当别论,但要追查日常用的陶器来源大概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毒药的搜查工作似乎也同样难以进展。
它跟水壶恰恰相反,听说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毒药。
连大名鼎鼎的御医和药师们都异口同声说这种毒药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它是新创造出来的毒药吗?
抑或是……
我国的药师从不知名的远方他国所带进来的毒药……?
同样的报告也在皇宫里做过了吧?
紧张的气氛也感染到皇后宫。
这也难怪了,因为皇帝的正宫娘娘与宠姬接连遭人暗杀,却找不到凶手。
这可不能因为不知道凶手是谁就能交差了事的。
这不仅仅牵涉到帝国的威信,若是置之不理的话,也会导致民众人心浮动。
元老院和近卫队似乎也开始认真采取行动了。
他们发布通告说以皇宫为首的各宫殿与神殿皆须加强戒备,每个厨房的管理和人员的进出都要严格把关。
太迟了!!
因为这原本应该是辛悌皇后过世时就要先做的事。
不过……
不过,虽然为时已晚……但这下我总算能够采取行动了。
「不行!你什么都不要做,不准采取行动!」
我兴高采烈地提出要再展开搜查行动时,皇兄却冷淡地拒绝了。
他的答覆依旧与前些时候相同。
「为什么!?皇兄!为何我不可以参与缉凶行动?您不是常教我要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展现自己吗!?我这不就是了吗?我绝不宽恕下手杀害辛悌皇后的凶手!」
「……」
那双温和、肖似雄狮的黄玉色眼眸默默紧盯着我看。
皇兄依旧持续出去夜游,而今晚我终于在后门这里顺利逮到他。
若不能趁现在得到他的允许的话,谁知道下次要等到何时才能跟他继续谈这件事。
虽然我十分敬爱皇兄。
虽然我并不反对皇兄出门去会见情人。
然而唯独这一次我实在无法理解。
此时此刻应该有远比约会更迫切需要去做的事吧!
「你不是打算要为我效力吗?」
皇兄缓缓地说道。
!?
那是当然的咯!
事到如今这还用问吗?
「而且也打算要为我母后报仇吧?」
「那当然,要是找到凶手的话,即使是两败俱伤,我也要抓
住他!」
「……所以,我才会不准许你这么做。」
皇兄转移了视线,并深深叹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
「所以」才会不准许,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从以前就—再说过。
虽然十分不敬……但我把辛悌皇后与皇兄当作是亲生母亲和直正的兄长,一直很敬爱也们。
难道说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方法能表达我的敬爱之情吗?
我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情。
即使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为什么他无法明白我的心意呢?
……我在皇兄心中难道就只有那样的份量吗?
……让他无法放心将重要的任务托付给我……?
「皇兄,求求您!!请准许我……」
「不行!」
皇兄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绝不允许你采取行动!明白吗!」
皇兄说出了以往从未有过的严厉重活,让我不禁顿住子。
「卡特瓦!你在吧?」
顺着皇兄的视线,我看到卡特瓦从柱子的阴暗处现出了身影。
伊尔的身影也出现在他身后。
啊啊、原来他们一直监视着我们……
应该说他们一直放心不下,担心我会做出违抗皇兄命令的事。
「卡特瓦,拜托你保护查南沙,看好他别让他擅自行动!」
「……遵命。」
「皇兄!!」
我用恳求的眼神紧盯着皇兄。
皇兄仿佛是想甩开我的纠缠似的纵身一跃。
基克里虽然担心地回头观望,怛还是紧跟在他身后。
伊尔目送他们离去之后,默默对我行个礼,就消失在宫殿的深处之中。
这是为什么?
为何皇兄不肯让我采取任何行动?
「来吧,殿下,您该就寝了。」
我似乎在不自觉之中跌坐在地上。
卡特瓦牵着我的手扶我起来,并弯腰为我掸掉长衫下摆的脏污。
他那一头剪齐的及肩细卷发就在我的眼前。
和伊尔同样地,卡特瓦也凭藉着其聪明才智逐渐巩固了身为书记官的地位。
然而,他那总是笑得很开怀的模样,与伊尔的机智伶俐给人的感觉根本是大相迳庭。
他那双仰视着我的茶色眼眸十分柔和。
「卡特瓦,我要去找出凶手!」
「查南沙殿下!」
「可是,你教我怎么有办法乖乖待在宫里呢?辛悌皇后遭人暗杀了!辛悌皇后对我有多好,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纵使皇兄不愿意信赖我……
纵使皇兄不准许我……
我也无法容许自己一直什么都不做。
我不要就这样痴痴等待近卫队那个不知道何时才有结果出炉的报告。
「我明天想要出门一趟。拜托你,卡特瓦!请你稍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会小心不会绐你添麻烦的,因此请你不要告诉皇兄……」
「那可不行!」
「卡特瓦……!」
「我也要陪您一块儿出门。」
咦!?
卡特瓦假装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凯尔殿下吩咐我要保护殿下,所以我可不能让您独自行动,因此,我也要陪同随行。」
「真的可以吗?」
「殿下您乍看之下虽然很温顺,但我十分了解,当您露出这种眼神时,就代表话一说出口就决不更改,这一点跟凯尔殿下简直是一模一样,即使我阻止您也没用吧!?」
「谢谢你。」
我真的很感激他。
而且有人愿意站在自己这—方,着实令人信心大增、开心无比。
我不禁抱住卡特瓦的头。
「那么,殿下您说要出门,究竟是要前往何处?」
「我想去后宫看看。」
「咦?」
水壶与毒药被人暗中送到了提雅·莎乌拉皇妃的身边。
纵使要追查其中的路径极为困难,但一切的线索也正从那里开始。
由于帮辛悌皇后打点一切用餐事仪的莱沙已经身亡,所以无法向她打听任何消息。
我也向皇后宫里的其他宫女全部打听过了,甚至问到快不耐烦了,但却没半个人知道任何有助于破案的蛛丝马迹。
所以我想改向莎乌拉皇妃身边的人打听看看。
或许近卫队早已向她们询问过了,但我还是想亲耳确认。
因此,我想先前往后宫。
后宫自然就是皇帝的后妃所居住的宫殿。
皇帝生活起居的私人区域就位于皇宫北侧最深处,前方是皇帝本身的居宫,而以皇帝居宫背后的回廊所连接的建筑物正是后宫。
后宫面积约为皇帝居宫的1.5倍大。为了容纳许多后妃居住,设置了许多独立的居室。
因为后妃们终其一生几乎都在后宫里度过,所以在后宫里设有一座面对城墙的阳台,从那里望去可以将整个哈图沙一览无遗。
听说他国的后宫是男人禁地,然而我国并没有那样的限制。
只要具备适当的理由,拜访后宫是被准许的。
次日,我们等太阳一升起后就入宫了。
「卡特瓦,你是用什么理由取得访宫许可的?」
「我告诉他们我们要来整理辛悌皇后的遗物,因此,我们得先前往辛睇皇后的房间。」
了解。
与皇宫的正门宫殿一样,后宫对我来说也是个极为熟悉的地方。
后宫里面当然也设置了皇后的专属居室。
因此,辛悌皇后有一半的时间也是在此度过的。
皇兄和我小时候也经常一起在这座中庭里玩耍。
皇后的居室位于后宫的西北端。
当然也是全后宫里最宽敞、最奢华、距离皇帝居宫最近的地方。虽然这里是个让人很怀念的地方,但此刻并不是沉湎于过回忆当中的时候。
我是来向莎乌拉皇妃的亲信问话的。
我想这次拜访的理由就用想要前来吊唁好了。
于是我派遣宫女先去通报。
皇后居室的东邻,后宫的东南方则是皇帝的宠姬提雅·莎乌拉皇妃的居室所在。
当我带领着手捧顶级蜂蜜的卡特瓦拜访隔壁房间时,神色慌张的宫女连忙出来迎接。
我原本想说失去女主人的她们此时一定十分消沉郁闷吧,然而里面似乎发生什么争吵。
负责传达的宫女引领我进去入起居室,里面有三位公主。
这三位公主分别是皇帝陛下的第七皇女、第八皇女及第十一皇女。
她们三位皆是极为美丽的公主,全都继承了母亲乌黑如瀑的秀发及翠玉色的眼眸。
最年长的娜琵丝·伊尔拉公主芳龄15岁。据说她是一位天生眼盲,却极为聪慧的女子,幼年即成为神官,如今则担任第三神殿的副神官长一职。
14岁的贺尔玛·古碧公则是以好胜出名。
传说她与其母祖国乌加列王国的王子之间的婚事正在交涉当中,但她本人却对此事完全不感兴趣。
最小的亚妲·赫尔曼公主则是11岁。
她是一位很阳光很开朗的公主,然而此刻的她却埋在娜琵丝·伊尔拉公主的怀中哽咽哭泣着。
另一方面,贺尔玛·古碧公主则是一脸气急败坏地不断在室内到处来回踱步。
发生了什么事吗?
可是,不论如何我还是得开口才行……
「很抱歉在这百忙之中前来打扰,我只是想聊表哀悼之意。这次提雅·莎乌拉皇妃遭遇不幸,真是令人感到十分遗憾,请将这个当作葬礼的供品。」
在我的眼神示意下,卡特瓦将蜂蜜罐交给了在一旁待命的宫女。
「查南沙殿下,真是非常感谢您特地前来吊唁。」
娜琵丝·伊尔拉公主正确地面向着我深深一鞠躬。
她的举止优雅而流畅,没有丝毫笨拙生硬的感觉。
若不是她纤长的睫毛一直紧闭着,恐怕没有人会发现公主的眼睛其实看不见吧?赫尔曼公主也从姊姊怀里拾起头来,边拭泪边向我行礼。
「看到你身体康复真是令人感到……」
我的话还不及说完就被一道尖锐的叫声给打断了。
「葬礼的供品?连葬礼都没有,你教我们要如何献上供品!?」
说话者是贺尔玛·古碧公主。
「贺尔玛,克制点!不得无礼!殿下,真是非常抱歉。」
「克制!?姊姊,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我克制什么?母亲连葬礼都没有举办就要下葬了,教我如何再克制下去!?」
泪流满面、愤怒嘶吼的公主用力地甩开姊姊所伸出的手。
没有举办提雅·莎乌拉皇妃的葬礼?
这是怎么一回事?
凡是皇帝的宠姬,即使不像辛悌皇后那般隆重,也都应该会举办相当规模的葬礼才对。
而她却没有举办葬礼就直接下葬,这可真是特例中的特例……
「这是出自皇帝陛下的考量。」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疑惑吧,娜琵丝·伊尔拉公主以看不见的眼睛朝着我解释道。
「听说皇帝陛下与元老院顾虑到倘若得知两位后妃接连遭人暗杀,民众将会人心惶惶。所以为了维持首都的秩序,在案情水落石出、皇宫平静下来之前,公开的葬礼最好先搁置。」
「顾虑什么!那怎么不顾虑我们的心情呢!?居然连自己母亲的葬礼都无法举办,这实在太过分了!!」
原来如此,所以此她才会暴跳如雷吗?
这也难怪三位公主要愤恨不平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的顾虑是否真有其必要,但看来现在皇宫里相当混乱。
总而言之,就是近卫队的搜查到现在依旧毫无进展。
「母亲是被谁杀害的?又为何会遭到杀害呢?」
幼小的亚妲·赫尔曼公主边抽泣边搂着盲眼的姊姊询问。
「关于这件事,三位公主是否知道什么线索呢?」
娜琵丝·伊尔拉公主与亚妲·赫尔曼公主略带困惑地沉默不语。
「我很抱歉在你们伤心难过之际提出这种问题。不过,或许你们能猜想得到提雅·莎乌拉皇妃遭人杀害的理由,还有她身边是否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呢?」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母妃是绊脚石!」
贺尔玛·古碧公主一边在我们之间绕来绕去,一边烦躁地猛踢地板。
「我知道凶手是谁!就是想成为皇后的某个人!」
「贺尔玛,不可以乱说话。」
「其实姊姊的心中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亚妲应该也察觉到了。辛悌皇后和母妃是被觊觎皇后宝座的某人给杀害的!」
「贺尔玛公主,你握有什么相关的线索吗?」
「没有,查南沙殿下。」
「既然如此,这种话……」
「你根本不了解后宫。因为你是男人……不,不对……因为你是被辛悌皇后抚养长大的,所以你根本看不见后宫所发生的一切吧。」
什么意思?
「贺尔玛,你太失礼了,快点住口!」
「娜琵·伊尔拉公主,没关系,我不介意。贺尔玛·古碧公主,请继续说下去。」
贺尔玛·古碧公主挑衅地扬起尖细的下巴,接着说…
「只要稍微用脑袋想一下,不就会明白了吗?首先是身为皇后的辛悌皇后遭到暗杀,接着理所当然地会册立新后对吧?而我母亲深受父皇的宠爱,自然是希望很高的新后人选,因此她们两人才会接连遭到杀害,而觊觎皇后宝座的『某人』当然就是凶手!」
「不过,公主!纵使再怎么觊觎,但也不是谁都能够坐上皇后宝座的呀!」
因为皇后的地位非常重要、崇高。
我西台帝国并不是一个皇帝独揽政权的专制国家。
另外尚有两者也握有国事决定权。
那就是皇后与元老院。
重要的国家大事皆须经由这三者协议后才能作出定夺。
因此,皇后具有严格的资格限制。
具备身分背景及有力的辅佐后盾自然不在话下,但最看重的还是个人的资质才能。
贺尔玛·古碧公主紧盯着我的脸瞧。
「殿下,并非光是具有能力的人才会渴望获得地位。」
「呃?」
「殿下,后宫可是女人的战场呀!大家都在努力争取夺皇帝陛下的宠爱,而其中具有身分背景的人也同时想夺得皇后的位置。」
「诚如您所说辛悌皇后是—位了不起的皇后陛下,这一点大概所有人都承认吧。因此一直待在她身旁的殿下你大概从未察觉到后宫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吧?」
「贺尔玛·古碧公主!」
「后宫里的每个人对于这件事都抱持着同佯的看法。」
「……公主,那么……你的意思似乎是说凶手是后宫的某位嫔妃吗?」
「没错,我正是此意。」
这、这真是……惊人之语…………
原本一直在一旁制止妹妹的娜琵丝·伊尔拉公主也不禁沉默不语。
我这才注意到所有宫女的视线都讨着我看,这表示说她们也都这么认为吗?
我和卡特瓦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凶手—定就是夏莉亚皇妃!」
「咦?」
「贺尔玛,不许再继续说了!」
贺尔玛·古碧公主粗暴地甩开了姊姊所伸出的手。
「一旦辛悌皇后不在了,任谁都觉得最有希望的新皇后人选是夏莉亚皇妃。深受父皇宠爱的母妃虽然原本也有可能,但她已经遭到杀害了。因此一来,下任皇后陛下人选只剩夏莉亚皇妃了,当然就是她所为咯!是她杀害了辛悌皇后与母妃!!」
「你不要再闹下去了!」
娜琵丝·伊尔拉公主的手紧紧抓着妹妹。
「你们快将贺尔玛带回她的房间里去!」
「姊姊,不要!我绝不饶恕杀害母妃的凶手,查南沙殿下,请告诉父皇!凶手就是夏莉亚皇妃!请父皇将她逮捕!!」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贺尔玛公主被宫女们带出起居室。
「查南沙殿下,请原凉我妹妹的无礼。自从我母亲过世以来,她整个人失去理智。您特来访,我们却如此失礼,真是非常抱歉。」
「哪里,在你们百忙之中前来叨扰,我才是失礼了。我也认为我一定要揪出这次犯案的真凶,所以请转告贺尔玛公主请她安心等待。」
在告别向我深深一鞠躬的美丽盲眼公主后,我暗自决定要去拜会一下夏莉亚皇妃。
夏莉亚皇妃是辛悌皇后的亲生妹妹。
因此,她也与其姊同样是皇族出身。
在目前仍健在的侧室当中,她的确是身分与资质都最接近皇后宝座的一位。
辛悌娘娘以皇后的身分进入后宫时,皇妃以其辅助人的身分陪同皇后一起入宫。
因此,与其说她是皇帝的侧室,还不如说她比较像是皇帝的私人秘书官。
据我所知,她与辛悌皇后的感情也很融洽,看不出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有什么不满。
这样的夏莉亚皇妃会觊觎皇后宝座吗?
而且,甚至还不惜杀自己亲姊姊。
我个人并不那么认为。
夏莉亚皇妃的居室位于后宫的西侧。
以辛悌皇后的居室来看,她和提雅·莎乌拉皇妃是反方向的邻居。
「查南沙殿下,我听说你来整理辛悌皇后陛下的遗物。」
当负责通报宫女引导我进入起居室时,夏莉亚皇妃正在随侍宫女的协助下阅读书简。
这些书简应该是寄给辛悌皇后的吧?
皇后与皇帝分别与邻近诸国来往,故每天都有大量的书简送达。
这些书简以楔形文字刻写于粘土板,并装入粘土信封加以封箴后才寄来。
先拆开、检阅这些信的内容,则是夏莉亚皇妃的例行工作。
她要将检视后的内容要项上奏给辛悌皇后,不过现在连必要的处置工作大概也成了夏莉亚皇妃的职务吧?
「是、是的。我想先整理皇后的周遭遗物……」
「是这样吗?方才我想要帮忙而跑去隔壁拜防你,可是你似乎不在房间里呢。是已经整理好了吗?」
夏莉亚皇妃的目光从书简转移到我身上。
她是一位极为聪敏的人。
她的目光非常犀利,仿佛任何秘密在她面前都将无所遁形似的。
辛悌皇后是个如春阳般和煦地笼罩四周的人。
然而,在夏莉亚皇妃面前,所有人都不禁自动挺直背脊、正襟危坐,紧张得像是被迫站在严冬大地当中。
她之所以感觉不像是位后妃,反而比较像是个精明能干的秘书官的原因,正是由于这个气质之故。
「殿下其实是来调查有关辛悌皇后陛下与莎乌拉皇妃的那件案子吧?」
「!」
……果然骗不了这个人。
「是的……请问夏莉亚皇妃对本案有何看法?您认为凶手会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这是皇帝陛下与近卫队该去调查的事吧?我什么都不清楚……」
夏莉亚皇妃拿起下一封信,并移开了视线。
这是表示她不想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的意思吗……?
凭我的能耐根本不可能从她口中套出更多的话。
当我们行完礼正打算要转身离去的时候,皇妃却突然叫住我们。
「啊、殿下!凯尔殿下最近似乎时常潜入后宫……」
呜哇!事迹败露了!
「放心吧,我想应该很少人发现这件事。况且对方又是凯尔殿下,看样子他似乎处理得很高明。不过,在这种人心惶惶之际,我认为夜里还是尽量少出去游荡为妙,请你转告他……请他多保重身体。」
细长的眼眸里隐藏着一抹温情。
没错。
冬天不仅仅只是个寒冷严酷的季节而已。
在冰冻的大地之下还蕴藏着等待春天的生命,充满着刚毅坚强的包容力。
夏莉亚皇妃对于她的外甥·凯尔皇兄其实是相当疼爱的。
我才不相信这样的人会去害死自己的姊姊,以夺取皇后宝座。
「其实皇宫内打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风声,谣传说这件案子可能是起因于后位之争。」
一走到回廊,刚刚一直在一旁等候的卡特瓦才首度开口。
什么?
「不过,由于这实在是事关重大,在找到确切证据之前,谁都不敢公开谈论。」
是吗?
我果真是个不懂世事的井底之蛙吗?
可是,皇后这个地位真的有如此诱人、让人甚至不惜杀人也想得到吗?
我从小就待在辛悌皇后的身旁,我非常清楚她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就—个帝国的女性而言,皇后的确是至高无上的位置。
可是,当皇后必须忍耐压抑的远比奢侈享乐来得多。
辛悌皇后总是说,掌握权力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并不见得所有嫔妃的想法都与辛悌皇后相同。不只是女人,有许多人都认为只要掌握权力就能享尽荣华富贵。」
「我倒觉得那些嫔妃过得比辛悌皇后奢侈多了。」
「但也有许多人并不这样认为呀。」
……的确。
可是,即便真是后位之争,有资格能觊觎那个地位的嫔妃也是有限的。
夏莉亚皇妃确实会是第一候补人选。
提雅·莎乌拉皇妃若是依然健在的话,可能会成第二候补人选。
从身分上来说,再下一位可能人选应该是贵为一国公主的维斯塔丽亚皇妃与娜姬雅皇妃。
不过,这两位至今都在后宫深院里过着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亦不曾听说她们对政治感兴趣过。
再来则是那些贵族出身、拥有有力辅佐后盾撑腰的侧室,她们只要能获得元老院承认的话,也有可能被册立为后……
「查南沙殿下!」
卡特瓦突然将我拉到柱子后面。
究竟怎么回事?
「她就是娜姬雅皇妃的随侍宫女席拉。」
什么!?
那不就是皇兄目前往来最频繁的情人吗!
当我从柱子后面悄悄探出头时,两个人影正快步穿越中庭。
「后方那位就是席拉。」
走在前方的女子,从头到脚都以白布蒙住,令人无法看清她的长相。
不过,后方女孩的长相倒是清晰可见。
她身穿宫女常穿的服装,一头深色的头发则紧紧地扎在后脑勺上。
听说她是娜姬雅皇妃从祖国带过来的人,所以应该是巴比伦人吧?
即使从远处看,依然可以看到那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
「走吧!我想走近看看她的长相。」
「等等!殿下!千万不可以……」
我悄悄地跑上前去,卡特瓦只好急忙跟了过来。
当我们要走出房间时,就看到树丛暗处有人影晃动。
正是刚才那两个人与一名神官。
我们赶紧藏身于门后。
由于从这里听不到声音,不知道她们在谈些什么。
唉,这种时候就别管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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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个神官的头颅还真是碍事呢。
因为被他那块用来遮盖全身的布所阻挡,害我看不见席拉。
若是从对面柱子的暗处,不知道能否看得见……
「不可以喔!殿下,再靠近的话就太没礼貌了。」
「我只是看一下而已嘛,你待在这里就行了。」
我将卡特瓦留在室内,在绕进回廊后才总算得以从正面看清席拉的脸。
她大概20岁左右吧。
虽然姑且算得上是—个漂亮的女孩,然而却不是……国色天香的大美女。
她并不是拥有傲人美貌的尤物型,反而比较像是才气焕发的才女类型。
不过,因为她是娜姬雅皇妃的贴身宫女,所以或许这样才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皇兄向来偏爱美女,若以皇兄选情人的标准而言,这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
我赶紧蹲到柱子的后面。
糟了!我和席拉面前那个蒙上白布的女子……
四目相交了!
原来那名女子便是娜姬雅皇妃。
仔细想想的话,席拉是娜姬雅皇妃的贴身宫女,所以她们在—起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因为斗篷遮住的缘故,我才—直没有注意到是她。
我和娜姬雅皇妃见面的次数原本少得就屈指可数。
而且也称不上是见面,应该说是看到才对。
除了公开活动以外,基本上我平常根本不见到娜姬雅皇妃。
她有着颇为动人的美貌,妆扮也十分美丽,但听说她总是低垂着眼,不曾和任何人正面对视。
或许是因为迫于无奈吧。
娜姬雅皇妃一直被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缠身。
众人谣传着她所产下的朱达皇子其实并非皇帝的亲生骨肉。
理由似乎是因为朱达皇子那头美丽的金发和深邃的碧眼。
虽然目前的皇室成员里确实没有其他人是金发碧眼,但是听说皇帝已过世的母亲是从北方王国嫁过来的。
既然如此,我想即使朱达皇子身上出现那样的发色也不奇怪吧……
不过,年纪尚轻的娜姬雅皇妃能够忍受这样的流言吗?
我和这样的娜姬雅皇妃视线正好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