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皇上驾临的通报,绮罗弟弟立刻在四处立起屏风,摒住气息躲在里面。
绮罗弟弟打定主意,如果皇上敢胡来,他就攻击皇上的要害或某处,然后溜出后宫,逃回家里。
「尚侍,恕我无礼了。」
皇上突破侍女们的最后防线,出现了。也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就那样站着。
「要妳入内为妃的事情已经决定了。绮罗中将失踪,想必妳一定也很伤心,但是,我希望能早一天实现这个愿望。在那一天之前,我绝不会有轻率的举动的,所以,妳也…」说着,皇上又靠近了一步。弟弟绮罗倒抽了一口气。「所以,妳也千万不要有太轻率的举动。如果妳不答应我,我就不等到妳入内那一天,现在就下令除去屏风。我的命令没人敢抗拒的。」
这一道命令根本叫人无从选择。
所谓「轻率的举动」倒底是指什么,弟弟绮罗根本搞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不答应皇上什么,当场屏风就会被拆除,皇上就会看到自己的卢山真面目了。尤其是想到皇上可能会有更进一步的行为,弟弟绮罗就恐惧得全身汗毛竖立了。
「我答应你,我一定不会有轻率的举动。」
「绝对不会选择死路吧!」
「不…不会的!」
皇上安心的点点头。
「我期待妳入内那一天。」
皇上留下这句话就走了。绮罗绷得紧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开来,整个人倾倒在桌上,那种快昏倒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女东宫和小百合惊慌失色的飞跑进来。
「尚侍,皇上做了什么?他对你做了什么?尚侍!」
「尚侍,皇上怎么一副不善罢甘休的样子?是不是为了绮罗的事…?」
女东宫和小百合争相问话,弟弟绮罗只是茫然失神,许久不能思考。
唯一记得的是,皇上一开口就提到「入内的事已经决定」等等的话。
《难道那件事,指的是自己吗?》
「皇妃?尚侍你……?」
女东宫和小百合异口同声的尖叫,然后丢下失魂落魄的弟弟,各自走开了。
女东宫是直接去找皇上对质了,小百合是忙着写信回去跟左大臣做确认,先回到休息室去了。这一夜,梨壶到了深夜还灯火通明。
恢复意识的弟弟绮罗,跟女东宫、小百合三人,接头交耳商量着对策。「皇上是怎么了啊?他不是喜欢绮罗吗?为什么又对尚侍产生了兴趣?」
「我说过了呀,他把在北嵯峨遇见的女孩,当成是我了。」
「北嵯峨的话,确实是绮罗呀!她在那里裸游,还被我训了一顿呢!」
「裸泳?不对吧。皇上说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公主呢!」
「够了!现在不是谈姐姐的事,是讨论我的问题呀!」弟弟绮罗烦躁的对她们大吼。「撇开其它枝节不谈,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啦!皇上喜欢姐姐,可是姐姐不见了,所以他就盯上了跟姐姐长得很像的我,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那么该怎么办呢?尚侍,你要当皇妃吗?你还真有女人的福份呢!」
「别胡说了!这件事不同于姐姐跟三公主的婚姻,我的男儿之身一下子就会被揭穿的,到时候就死定了。必要的时候,只有追随姐姐之后,也来个失踪了。」
「对!就这么做,尚侍,不!少主!」小百合坚决的说。
「去找绮罗吧?我也跟你一起去,走,去找绮罗吧!」
「妳在说什么!小百合。妳打算怎么收拾残局呢?入内的事决定后才失踪,搞不好左大臣会因此失势呢!」女东宫一语道出结果得失,弟弟绮罗也表赞同。
「说得没错。可是为了怕失势,就这样坐等入内,结果也是死路一条呀!真可谓『前有虎,后有狼』,非出奇招不可呀!」
「怎么办?尚侍。」
「我正在想呀!」
这样呆坐在宣耀殿,无异是坐等死亡之日的来临。如果一样是死路一条,只有豁出去了。首先必须找到绮罗,如果能找到绮罗,说不定可以顺利跟自己互换。
宫庭里的人都跟绮罗接触过,自己扮或绮罗的样子,不能担保大家不怀疑说「绮罗中将给人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相同的,绮罗那个长度的头发,能不能扮成尚侍自己的样子,也是一问题。
但是,要突破这绝望的状况,唯有互换才是上上策。绮罗恢复女儿之身,自己恢复男儿之身,化身为绮罗中将,是最好的方法。所以,非找出绮罗不可。这一次「互换作战」的关键所在,就在于能不能找出绮罗了。
为了让自己能自由自在的找寻绮罗,就必须……
「我暂时卸下尚侍的工作,由女东宫去说服皇上,让我暂时卸下工作。」
「你打算怎么做?尚侍。失踪吗?」
「不,抄经。」
「抄经……」女东宫和小百合都大吃一惊。这种时候还抄什么经呀?
「以抄写二十卷经书为哥哥绮罗祈求平安的名义,要求入关三条邸的东北跨院。因为要洁斋抄写,所以必须断绝跟俗世接触,也不能见任何人,或有任何书信往来。小百合假装照顾我起居,端食物进来,当然,那些东西也由小百合来吃。晚上就点上灯,白天就熄灯,这些都是小百合的工作。」
「等等,少主,这是怎么一回事?」小百合一脸茫然的问。
弟弟绮罗不耐烦的说:「真笨,就是金蝉脱壳术嘛!只有衣服,内部是空的。我假装是关在房里写经书,事实上,却是去找绮罗了。」
小百合恍然大悟,很佩服地看着弟弟绮罗。
女东宫拉长脸,瞪了小百合一眼,抓着弟弟绮罗问:「尚侍,我算什么呢?你不让我帮忙吗?」
「怎么会呢?妳的任务是把宫中的消息一五一十的传递给小百合,由小百合传送给我。父亲现在卧病在床,能依靠就只有我们三人的团队精神了,知道吗?」
听到弟弟绮罗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女东宫和小百合的表情都缓和下来,互相无言的点点头。四天后,弟弟绮罗带着小百合退出梨壶。回到三条邸的东北跨院后,弟弟绮罗先跟小百合商量种种细节,再来就是落发还他男儿之身了。
「真的要这么做吗?」小百合拿着剃刀,颤抖着声音问。
突然要剪掉留了十七年的头发,难免觉得惶恐。
「剪了才后悔,就来不及了唷!」
「我不会反悔的。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可是,未经东屋梦乃夫人的允许……」
「放心。现在的我已经不怕东屋那些歇斯底里团了。事态都这么危急了,妳还犹豫什么呢?小百合。」
「剪掉这头长发,对女人而言,会很心痛的……」
弟弟绮罗已沉醉在即将恢复男儿身的喜悦里,根本无法体会小百合的感伤。
小百合被催急了,只好很下心来,一刀剪了下去。
长长的头发像蛇一样滑落,小百合看得好反胃。
可是,弟弟绮罗感到厚重的头发愈来愈少,头愈来愈轻,就有一种从长期压抑中得到自由的解放感,让他高兴极了。不一会儿,短发结上了发髻,再从绮罗的衣服里,选出一件不太显眼的素净的直衣换上。
「啊……!」
结发、带着立乌帽、穿著直衣,站得毕挺的弟弟绮罗,令小百合叹为观止。
那一身跟绮罗一模一样的直衣装扮,连从小跟绮罗一起长大的小百合,一瞬之间都误以为是绮罗本人。毕竟是绮罗的心腹,还是可以靠某些感觉的不同来分辨。可是,那种感觉也是模模糊糊的。如果,有人硬说他就是绮罗中将,小百合大概也会盲从吧!因为实在太像了。
「如何?小百合?」
「太帅了,少主。真是个与生俱来的男人。」
虽然这样的称赞有些奇怪,弟弟绮罗还是很高兴。
「头发剪了,身子也轻多了。不必再穿那么重的十二层衣装,身心也开朗多了。我先去见过父亲。」
留下含泪收拾头发的小百合,弟弟绮罗自己往父亲寝殿走去。
正在看顾父亲的近江,听到声响回头,一看到弟弟绮罗,就尖叫一声。
「绮罗!」然后连滚带爬的靠过来,抓住了弟弟绮罗的衣裤,放声大哭。
听到骚动声,躺着的父亲也赶紧起身来,掀开御帘。
「绮…绮罗!妳回来了?」
「爸,是我,不是姐姐。」
「什么是你?你不是绮罗吗?」近江惊呼。
「还答得这么顺!你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剪了头发,就再也不能回去当尚侍了呀!」
「我不打算回去呀。我怎么可能入内当皇妃呢?逼不得已,说不定还得像姐姐一样失踪呢,能回得去也不可以回去了。」
父亲张大嘴盯着弟弟,从没想过动不动就昏倒的儿子,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真是弟弟吗?怎么说话跟绮罗一模一样?」
「在这种状况下,人都会改变的。请听我说……」
弟弟绮罗简短的说明了,自己恢复男儿之身找出绮罗的一大决心,以及入内为妃已经是不变的事实,女装扮相也不宜再扮下去了等等。
「你说的我都能了解,可是……」
「总之,事到如今,磨磨跎跎的懊恼,还不如采取行动。」
「采取行动……?」父亲感叹的望着弟弟,说:「你真的是变了,现在的样子多神气呀!当初绮罗举行元服之礼时,我就希望你能扮成这个样子替代她的。那么,就不会出现今天这么多的难题了。」
话是没错,但是世事难料,岂能尽如人意呢!这一次也因为遇到这样的难关,才能还弟弟绮罗男儿之身。面对现在的处境,再去悔恨过去种种又能如何呢?
绮罗弟弟耸耸肩,很轻松的说:「现在大家都以为我在抄写二十卷经书。不管是皇上或是其它来访的人,都不要让他们靠近东北跨院。我想,一个月的时间应该是够的。在这一个月内,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姐姐,商量今后的计划。」
八阴阳互换
一个月后,在京都郊区,可以听得到宇治河流水声的小山庄里,弟弟绮罗无精打彩的发着呆。这个山庄是女东宫的母亲送给女东宫的,虽然不是很豪华,但也不至于太简陋。是最适合避人耳目,好好休息的山庄。
七月初时,天气还非常炎热,弟弟就跟两个随从,四处探听绮罗的下落。今天到播磨,明天到近江,马不停蹄的找。
尤其,近江是父亲随侍侍女近江的故乡,藏在那里的可能性很大,所以,绮罗弟弟也充满了期待。结果又白走了一趟,根本连去过的迹象都没有。
接着,又进了大和区,到失意者或想出家的人最可能去的吉野和初濑。
绮罗的行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毫无线索可寻。必须靠摸索来寻找已经够困难的了,绮罗弟弟行动时又得小心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更使搜寻工作难上加难。
因为跟绮罗长得太像了,肆无忌惮的走在街上,一定会有人前来招呼说:
「您不是左大臣家的公子吗?」
在吉野和初濑,也遇到一些从京都来参拜的人,跟弟弟绮罗问安,吓得他赶紧躲进山庄里。找到今天,弟弟绮罗已经无处可找,无线索可寻了。只好躲在山庄的一室里,无所事事的发呆。
这一个月来,女东宫的书信几乎没有断过。最让弟弟绮罗烦恼的是,三天前送来的那封信。弟弟绮罗拿起那封信,再看了一次。
「尚侍,你好吗?
我知道你不能写信给我,但是我还是觉得很惆怅。
可是,我怕我把寂寞表现在脸上,皇上会说「把尚侍叫回来吧!」,所以,也不能显出一副惆怅落寞的样子。
尚侍,绮罗的行踪有什么线索了吗?
你一直是躲在府邸或后宫里,不太常走路。这一次四处奔波,一定很辛苦。想到这一点,我就心疼得要落泪……。」
弟弟绮罗不禁抚摸着自己的脚。如女东宫所担心的,勉强的强行军,确实使得弟弟绮罗这两、三天来,脚和腰部痛得没有知觉了。
当然,弟弟绮罗是骑在马上,走路的是跟班的那两个人。可是对有生以来第一次骑马的人而言,骑马和走路差不多,都是件苦差事。
不过,那匹野马能表现出那么一颗体谅人的心,让弟弟绮罗既高兴又感动,不禁一阵鼻酸。也许是因为分别两地,倍感寂寞,让她多多少少增添了一些女人味吧。弟弟绮罗继续看下去。
「尚侍,我知道不该写这种事,可是,不写的话,一颗心又吊在半空中,所以还是决定写了。
昨晚,我闲来无事,要三位局念《源氏物语》给我听。正好念到浮舟在宇治川徘徊那一段,我觉得感受好深刻。浮舟最后终于自杀了,我愈听愈害怕,不敢再听下去。尚侍,绮罗该不会是跳下哪一条河里去了?
你一定会很气我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可是,你应该考虑到各种可能性呀!
在现在这种状况下,你应该坚强起来,走一趟自杀名所,查查看有没有看起来像绮罗的土左卫门(编按:日本称浮尸为土左卫门)。你认为如何呢?
首先,你可以从宇治川着手。正好那附近也有我的山庄,你就住在那里,先好好享受一顿宇治川抓的鱼,消除你累积的疲惫,再开始找土左卫门。」
弟弟绮罗叹一口气,把信搁在一边。女人你应该说是残酷还是天真呢?居然能联想到这种事--这就是弟弟绮罗的读后感想。
不但很不吉利,还被故事里自杀的公主所感化,未免太孩子气了。
不过,想归想,对于「绮罗自杀」这个看法,弟弟绮罗也是无法一笑置之。
不论是出家或是藏身某处,经过这样拼命的搜索,也该有一些蛛丝马迹吧?可是却毫无成果。让弟弟绮罗不得不怀疑,会不会真如女东宫所说,跳河去了?
依绮罗的性格来看,是不可能自杀的。但是,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无结局的恋情所产生的绝望感,来得如排山倒海般的快而猛然,让她来不及反应就跳下去了。
弟弟绮罗觉得这种想法有些荒唐,可是宇治就在回京都的路上,所以就顺道去了宇治。可是,看过所有最近浮上来的土左卫门,并且收集了所有浮尸的资料,都没有看起来像绮罗的。
弟弟绮罗一方面很庆幸的想,当然找不到啰!绮罗一定还活着的。可是另一方面又觉得很泄气,连最坏的假设都做了,居然还是找不出绮罗的踪迹。
树木和风都将迎接秋天,对隐身在外的人而言,秋天是最难熬的季节。
姐姐说不定就窝在那座山中呢!弟弟绮罗愈来愈沮丧,不由得闪过这样的念头。而且觉得好象是既定的事实,整颗心纠结在一起。
一个月前充满勇气和期待的心情,已经被不安给吞了。
小百合跟女东宫一样,也是不断的来信。信上说,皇上时而让命妇级(编按:高职位女官)的侍女捎信来,时而派人来窥探弟弟绮罗的状况。
现在还好,可是再躲下去,说不定会引起皇上怀疑,派勒使(编按:传达天皇之意的正式使者)来一探究竟。到时候就再也隐瞒不住了。
在体力上和时间上,弟弟绮罗都已经快被逼到无法承受的地步了。
「公子呀,不要老是叹气呀!去散散步吧,心情会好一点的。我会准备好丰盛的鱼料理,等你回来的。」
守着山庄的老妇人,以为绮罗是跟女东宫有亲戚关系的某处官人,一直很小心侍候着。弟弟绮罗不愿辜负她一番好意,就起身出去了。
本想叫随行的人一起去,可是走到他们房里只听到鼾声大作,两个人都积了好几天的疲惫,睡得七横八竖了。弟弟绮罗于是一个人走出了山庄。
附近也有不少贵族山庄,但是,稍为再走远一点,就可以看到一山连一山的景致,非常的幽静。沿着半肠山径走去,出奇不意的看到了一座庵寺,对从小在京都长大,只看过大邸宅和宫殿的弟弟绮罗而言,是非常新鲜有趣的!
说不定某个有名的僧侣,正远离俗世,躲在这里修道呢!
偶尔,会跟把山菜笼顶在头上的山女擦身而过,也都让弟弟绮罗不禁要端详半天。走到左右篱笆围立的小路上,弟弟绮罗突然停下了脚步。
隐隐约约传来了女人的争吵声。
他倒也不是存心去一看究竟,只是顺着微微斜坡的道路走下去,声音就很自然的愈来愈近了。稀疏松动的围篱里,有一栋好象随时会倒塌的草庵。
女人们的声音好象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是农家的庵舍吧?不遇,也够破的了。居然还不会倒塌。这两个女人只是在吵什么呢?》
在都市成长,从没看过女人相向怒骂的弟弟绮罗,偷偷从篱巴的间隙窥视。
「怎么全都是小鱼!这些连山芋也换不到的!」
「妳敲竹杠啊?敢小看我?那种营养不良的山芋,两笼都不够换我的鱼呢!我还真想请教妳,怎么能挖到那种病态的山芋呢!具芋娘!」
「妳说什么!妳提的那些泥巴鱼,连一条山芋都不如呢!」
「唷!妳的盐巴根本有一半是砂子。难道宇治这地方,是把砂子称做盐吗?」
好象是一场争夺战呢!弟弟绮罗看得目瞪口呆。
好象是在争山芋吧!可是,为什么要为那种东西骂成这样呢?弟弟绮罗百思不解。不过,看样子是芋娘居于下风。
那个大叫山芋这样、盐巴那样的女人,因为背对着弟弟绮罗,所以看不到脸。不过,听她说话非常有力。
「用掺了砂子的盐巴是不能做寿司的,过滤后大概要丢掉一桶多的量呢!妳要怎么赔偿我?芋娘!」
「妳不要再叫我芋娘!不过是臭和尚的妾,还这么嚣张!」
「妾?喂!妳不要血口喷人!妳以为我是谁呀?」
「就是在宇治河河底捞小鱼的河女呀!明明是个女人,还跟男人争着抓鱼。其实哪抓得到什么鱼呀,根本是借机钓一些男人,靠他们吃饭而已!骚包!」
「妳说我骚包?」
「没错!别以为妳长得漂亮附近的男人都喜欢妳就这么猖狂,别忘了妳是一个外地人!长得这么漂亮,却躲在这里过日子,八成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妳这个臭女人!我让妳闭上那张恶嘴!」
一声怒吼,伴随着惊人的辟哩叭啦声,芋娘抱着笼子被摔了出来。
山芋滚落一地,芋娘边哭边捡山芋,捡完后就逃也似的跑了。
《好厉害的女人……。到底是怎样一个捕鱼女呢?》弟弟绮罗真是看呆了,不由得走入内。
披肩的头发,随便用芦苇草什么的扎了起来,看起来像是个乡下女孩。可是,颈部和肩膀的线条却出奇的细致、优雅。
站姿也非常的大方,从背影和刚才吵架的气势来看,应该还很年轻。
大概是感觉到有人进来,女人回过了头。看到那个女人的脸的一瞬间,弟弟绮罗瞪眼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好熟悉的一张脸。皮肤被水浸泡得红了一点,但是,那线条清晰美丽的眉、灵气的眼神、毕挺的鼻梁,好强的嘴角……
「姐姐!不是姐姐吗?」
「--那么,你果然是我弟弟啰?我还以为看到了镜子呢……」
女人也大惊失色,颤抖着说:「你…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呀?还剪了头发……」
「姐…姐姐!」弟弟绮罗接不下去了。
找了半天的姐姐,居然是在离京都这么近的宇治,弟弟绮罗不知道是难以相信,还是太高兴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别站着说话啦,进来吧!我做芋粥给你吃。」
绮罗对着呆呆矗立的弟弟笑笑,转身进了草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不过第一个要问的是,为什么失踪?快告诉我。」等不及把坐垫铺在骯脏的水泥地上,弟弟就急切的问起来。
「被你这么一问,我都不好意思说了。」绮罗一边把芋粥倒进碗里递给弟弟,一边不好意思的缩缩脖子。「我以为自己有了宝宝,不能在京都待下去了。」
「宝宝…?妳是说孩子…有了小孩……?」
弟弟喊着同样的话,声音却只出来了十分之一。
认为绮罗是对没有结果的恋情绝望才失踪的想法,说真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那么有谁会想到绮罗是为了有小宝宝才失踪的呢?
「谁…谁的?」
「宰相中将的。不过,只是弄错了……」
「那个宰相中将?跟右大臣的三公主私通的那个宰相中将也跟姐姐……?」
弟弟差点没口吐白沫昏倒,气得全身抖动不已。难道是那个花花公子宰相中将,不知如何知道了绮罗的秘密,强奸了绮罗,让绮罗怀了身孕?
「我饶不了他!可恶的宰相中将!非宰了他不可!」
弟弟苍白着脸半坐起来,不料从坐垫上滑了下来,差点跌得四脚朝天。
「喂!十年后才轮得到你说这种话呢。结果只是我多心,误会一场而已。」
弟弟边拂去身上的泥土,边说:「误会?什么意思?他对妳做了什么可以让妳误会的举动吗?」
因为当时的气势所然,弟弟也顾不得羞耻了,很露骨的逼问绮罗。
「就是…嗯,嘴唇的接触…」
「嘴唇…?就是…可是,不只是那样吧?」
「就只是那样嘛!」
「就只是那样,妳为什么会以为有小宝宝了呢?太奇怪了吧!」
「我以为嘛!」
「以为…?我说姐姐呀…」弟弟哑口无言,严肃的看着姐姐。「姐姐,妳该不会是…」
绮罗咳嗽几声,企图掩饰自己的慌张似的喝着芋粥,说:「没错。可是,都是你不好呀!说什么某个部份跟某个部份相接合就会有小宝宝。偏偏我看到宰相中将跟三公主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两个人的嘴唇接在一起,所以才以为那样就会有小孩了嘛!」
「以为那样…?」
「是呀。那个宰相中将一边喊着不管会不会被指为畸恋,他也要这样那样的,一边逼了上来,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嘴唇贴在我嘴上了。我以为我一定也有了小宝宝,还烦恼得要命呢!」
弟弟按着太阳穴,静静听完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原委。
的确,没有把这种事说清楚是自己的错。可是一个误以为接吻就会有小孩的人,居然能够在宫中平安无事的任职到现在,也真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产生那样的误解后,妳就马上到宇治来了?」
弟弟绮罗放下心中的大石后,开始喝粥。一会儿,才开口问了那一句话。
「是呀!走到宇治河边,觉得肚子好饿,正后悔没带干粮山来,站着发呆时,一个和尚不知道哪来的,突然从后面抱住了我。我边喊『变态!』边挥掉他的手,他却抓住我的袖子,大声叫着说『别轻生呀!妳还这么年轻,投了河难道就可以解决事情吗?』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就掉进河里去了。喝了好几口水,差点死掉。」
「妳不是来宇治寻死的吗?」
「别开玩笑了!」绮罗哈哈大笑,挥挥手,说:「我并没有想过要寻死呀!只是下定决心,要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生下宝宝,母子两人以卖东西为生,勇敢的活下去。」
「是呀。卖东西跟投河,妳是一定会选择卖东西的。」弟弟绮罗颇有同感。
绮罗就是应该这样做的。绮罗之所以为绮罗,就是因为她有这样的胆识。
误以为绮罗是来投河的僧侣,一再向绮罗致歉,并且很有心的询问事情原委。
面对旅途上萍水相逢的人,绮罗反而能坦然的将有了小孩的事,一五一十清清楚楚的说了出来。就是这时候,指正了绮罗的错误认知。
「知道是误解之后,应该就可以回京都了。可是,那样回去,事情还是不会有改变的。这次还好只是误解,可是谁能担保宰相中将不会再逼来?而且,我也已经受够男人的装扮了。所以,就接受了僧侣的意见,先住进这草庵,再慢慢思考今后的路。这里是僧侣以前住的草庵。」
「哦……」弟弟深深的点点头。可是,无论怎么说,终究是吃了不少的苦。
被歌诵为京都第一的美丽容貌覆盖在褴褛的衣装下,还口出恶言跟采芋的山女互骂。想到姐姐过着这样的日子!弟弟的眼泪就不禁夺眶而出。
「辛苦妳了,姐姐。」
「讨厌,你哭什呀!我过的很愉快啊,宇治的鱼梁捕鱼不是很有名吗?现在人手不够,所以我很受重视呢!不久就要开始捕小香鱼了!嗯…三公主生产的事,我也听闻了,很替她高兴。偶尔会想到皇上…哦,不是的,会想到许许多多的往事,觉得几许惆怅,不过…」
「不过,不能永远这样过下去对不对?妳没有想过今后要怎么做吗?」
「想过了呀!可是前途仍旧是是一片黑暗,一点办法也没有啊!而且,我也不想再回去当绮罗中将了。」
弟弟趋膝向前,说:「姐姐,我想了很多,我们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对吧?」
「嗯!」
「我们互换!我当绮罗中将,姐姐当绮罗尚侍。只有这样才能恢复正常。」
弟弟的表情很认真,绮罗摇摇头说:「不可能的。你是没问题,这副打扮,绝对可以当绮罗中将。连我都觉得是面对一面镜子呢。可是,我呢?这样的头发,怎么当尚侍呢?所以,你快以失踪的绮罗中将的身份回去吧!这样,至少还有你可以走上正常的人生之路。只要再来段『尚侍失踪』就行了。」
「不行!不可以没有绮罗尚侍。」
「为什么?」
弟弟犹豫了一下,说:「绮罗尚侍不久就要接旨入内为妃了。在入内前失踪的话,爸爸的头准保不住的。」
「入内为妃?」
绮罗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在自己离开京都期间,发生了这样的事。
皇帝果然在一开始就是抱定这样的主意要绮罗公主仕进的。然后,再找个正当时机,提出入内为妃的事。正巧保护尚侍的自己不在,皇上就暗自庆幸不已,赶紧提出册妃的事了,一定是这样子的。
好一个好色之徒,好一个薄情的人!
自己远离京都,想的都是皇上,而皇上却……!
「是吗?不要管他!真是轻浮的人,我一不在,他就色瞇瞇地盯上了你。」
「的确,我也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他说了一堆颇费人猜疑的话。」
弟弟露出神秘的笑容说:「他说在某个地方邂逅了一位公主,为了想再见那位公主一面,听说你跟那位公主长得很像,所以才急着要妳元服仕进的。还说北嵯峨怎样又怎样的…」
绮罗屏住了气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说得暧昧不清的,总之,他要说的就是,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孩实在太像妳了,所以他一直把妳当成女性来看。」
「一见钟情的女孩?难道……是我吗?」
「不知道呀,那些全是我不知道的事呀。姐姐,妳没什么记忆吗?听女东宫说,皇上三年前在北嵯峨邂逅了一位冰清玉洁的公丰,直说那样的女孩正是他心目中的理想,称她为北嵯峨女孩呢!」
「北嵯峨女孩……冰清玉洁的公主……」这一点,令她觉得怀疑。如果是北嵯峨的话,说的确实是自己,自己的确在那里遇见了皇上。可是,在那种状况下相遇,皇上为什么会说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公主啦、心中的理想啦、等等的?
「不过……应该是我呀。那么,皇上他……」
绮罗突然全身烫了起来,脸颊和耳朵都泛红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现在妳明白了吧,姐姐。就是因为这样,只要我们两个能顺利互换,一切的问题就解决了。」
「话是没错,可是……」
对互换作战有些心动的绮罗,声音却显得很沉重。
弟弟握有「可以马上恢复男儿之身」的王牌,当然可以高高兴兴的,很轻松的说「只要互换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是,自己呢?如果头发不能一天长一吋的话的,根本不可能变身为尚侍的。
「妳说的也对呀……」弟弟也承认有这样的困难。「总之,在这里没办法好好谈,先回山庄再想吧!」
「山庄?我们在宇治没有山庄吧?」
「女东宫的。」
「女东宫的?你还真有一手呀!」
绮罗把草庵整理好,只带了一些随身的东西,就跟着弟弟走了。
走到山庄附近,两个随从正担心的走来走去的,看到弟弟绮罗就跑了过来。
「您到底上哪去了?京都来了信……啊,这女人干什么的?」随从皱起眉头,看着绮罗。「女人!这里不是妳来的地方,快走!」像赶什么脏东西一样,用手嘘嘘嘘的要赶绮罗走。
弟弟绮罗慌张的说:「没关系,她是我一个很重要的客人。」
说着,拉起绮罗的手,冲进了山庄内。
「少主真是疯狂了,干嘛带那种骯脏的娼妇来玩呢?」
「不,长得不错呢!只是被泥土弄得脏了一些,应该是挺漂亮的。少主还真有眼光呢!」
听到两个随从的窃窃私语,绮罗和弟弟不禁相视而笑。
一进屋里,就看到女东宫来的信。弟弟一口气看完,苦笑着拿给绮罗看。
「尚停,找到绮罗的土左卫门了吗?--」
看到开头的第一行字,绮罗瞪了弟弟一眼。
这一对恋人,把失踪的自己当做话题,都谈了些什么呢?
弟弟缩缩头,表示歉意。
「最重要的是,快没有时间了,尚侍。
皇上已经开始怀疑尚侍抄二十卷经的事了,因为所花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而且,他也非常担心,尚侍会不会因为不想入内为妃,而做出什么傻事。他说,在北嵯峨遇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因为被逼婚才去投水的。很罗曼蒂克吧!
所以,他好担心这一次尚侍会不会去投河或上吊,直说要尚侍明天甚至今天就回来,都被我死命的挡住了。
现在,你应该放弃寻找绮罗,然后想办法回归社会。这样,至少还有你一个人恢复正常。
至于方法,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就是假装我跟尚侍曾是一对恋人。
可是,我是东宫,而绮罗是有妇之夫,再加上妻子又跟别的男人发生了感情。绮罗一时心灰意冷,就失踪不见了。
现在,妻子三公主的事已经圆满解决了,绮罗对我的感情又无法抹减,就想见我一面再出家。结果,一回来就被发现了。
此时,正逢狂风暴雨,我溜出后宫追随你而去,想和你殉情,把一切演的像故事书里的情节一样。
当然,真死了就没戏唱了,要安排小百合或其它人赶来阻止这个场面。
这么一来,大家就会像认同三公主和宰相中将一样认可我们,不会太责怪我们吧?我想皇上也不会不认我这个妹妹,可能只会废止我女东宫的身份,但是,那正是我所愿的。你顶多也只会被除籍而已。
如何?这个主意不错吧!只能这么做啦,你快回来吧!我们再好好商量这个办法。虽然蛮对不起投河身亡的绮罗,但是,她这么做或许也是身为姐姐希望弟弟能恢复男儿之身的一份心意呢。你就接受她这番好意吧!
再叮咛你一次,已经没有时间了。尽快赶回京都来--
东宫」
绮罗叹口气说:「还说什么『对不起投河身亡的绮罗』,居然能这样无视于我的存在,想出这种计策。三公主也一样,恋爱中的女人真是迫力十足呀!」
「妳就别往坏处想嘛,女东宫也是担心我呀!」弟弟无以辩解,难堪的低下了头。「没时间了,女东宫也急了。皇上好象在担心一些莫名奇妙的事。」
「担心一些莫名奇妙的事……?」
《看来皇上真的是完全相信了我当时编出来的话……》
绮罗陷入沉思中。对了!皇上一直以为尚侍曾经因为被逼婚而企图投河自尽,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姐姐,妳生气了吗?」看到姐姐沉默了那么久,弟弟担心的问。
绮罗抬起头,说:「--说不定行得通呢!应该可以这么做的。如果失败了,顶多是去当尼姑罢了。不过,只有这个方法可以恢复女儿之身了。我决定这么做了,不成功便成仁!」
绮罗把弟弟叫近身边,在他耳边悄悄的说了一些话。那一晚很晚的时候,有一辆特意伪装过,不怎么起眼的鱼梁车,进入了在京都三条的左大臣家。一个带着女商人斗笠布斗篷,从斗笠覆盖下来想隐藏脸部和身体的女性悄悄下车,一溜烟的进了东北跨院。
接着,三天后,绮罗公主因为无法抗拒皇上的再三宣召,放下抄到一半的二十卷经书,再入宫仕进了。
可是,不知到是因为长时间吃素斋戒的关系;还是因为经书只抄写到一半,而显得很没有精神。一直关在房里,连女东宫都不敢宣召她到御前侍候。
「听说尚侍经书只抄到一半,就再入宫仕进了。」
政务告一段落正在休息时,随侍在旁的大纳言突然想到这件事,就跟皇上聊了起来。皇上露出忧郁的神情,颇内疚的说:「也许我是给她的心愿泼了一盆冷水。可是,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我愈来愈担心,才急着宣她同来的。」
大纳言摇摇头,安慰皇上说:「怎么会呢,恕我直言,其实再怎么抄写经书,找回绮罗中将的希望也已经很渺茫了。尚侍不久就要成了新的皇妃。如果每天窝着那样抄经,搞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呢。所以,皇上宣她回来是正确的。」
皇上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每当有人无意中提到绮罗的名字,早上的心情就会复杂得无以言喻,一边强烈的希望尚侍入内为妃,一边又后悔这样的决定实在是太愚蠢。
夜深了,皇上边考虑明天是不是要去宣耀殿看看,边走到了夜御殿。正模模糊糊要入睡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高八度的说话声。
好象是蛮大的一场大骚动。皇上披上外衣,走到外廊。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吵?」
女东宫身边的侍女三位局和一条不顾值夜官人的阻挡,冲到皇上面前跪下来。
「不好了。女东宫好激动,谁也拿她没办法。尚侍她,尚侍她……」
三位局和一条「哇」一声哭了起来。
表情显得非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太悲惨了,同样身为女人的我们实在说不出来……!这件事实在太恐怖了,一定是有妖怪在作祟,太悲惨了!」
听到侍女们不得要领的哭诉,皇上急得都快疯了。立刻命令起驾到梨壶,匆匆赶到了女东宫住的梨壶宫。
才靠近梨壶,就听到人声、哭声吵杂声。
皇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跳遽然加快。
「东宫!女东宫没事吧?!女东宫在哪里?」
「皇上!」女东宫跑出来,抱住了皇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都是我太不小心了,怎么办才好呢?」
说完就哇哇放声大哭了。皇上真的是愈来愈胡涂了。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清楚一点!」
「尚侍,尚侍说她绝不要入内为妃,决定出家为尼……」
皇上脸色发白。
「我不准她那么做。现在绮罗中将行踪不明,对左大臣而言,她是唯一的女儿了,左大臣也绝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
「太迟了。她也知道我们一定会反对,所以刚才一个人毅然剪掉了长发。」
「什么……」
「现在关在宣耀殿的一室里,我让小百合盯着她。她非常的激动,看样子不但是剪头发,连生命都可以了断……」
「太傻了!」
「皇上,我不要让尚侍出家当尼姑呀,您快想办法吧!」
「叫我想什么办法呢……总之,不要让这件事传出去。我去找尚侍谈谈。」
皇上匆匆赶往宣耀殿,殊不知在背后恭送的女东宫正露出了很奇妙的笑容。
侍女们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个个用袖子遮着脸,吓得东倒西歪。
发现皇上正要进来,小百合立刻上前阻挡。皇上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不顾小百合的阻挡,掀开御帘进去了。
在屏风的阴暗处,有一个像是尚侍的身影。
突然,眼角扫到了一团黑黑的东西。正眼一看,原来是刚刚剪掉的头发,像无数的蛇一样盘卷在发箱里。
尚侍居然激动到,可以毫不足惜的-而且是自己一个人-剪下了那比一般人多而茂密的长发,叫皇上惊讶得久久不能自已。
但是,在一瞬之间,也唤起了他在北嵯峨的记忆。
《没错,尚侍本来就是这样的个性。曾经因为被逼婚,连投河自尽的事都做得出来。当尼姑、剪头发之类的事,哪算得了什么!》
皇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默默伫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说:「尚侍,妳为什么这么做……在妳这么做之前,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一声?实在太残忍了……怎么不想想妳父母亲的心情呢?」
「原谅我,我只有这条路可行了。」
从屏风后面传出了很紧张的声音。瞬间,皇上如遭雷劈般的惊异。
那是尚侍的声音吗?
真是的,当然是啦,本人不就坐在眼前跟自己说着话吗?
而且尚侍本来就不太多言,根本也不能很清楚地辨别出哪种声音才是尚侍的声音。可是…隐约提高的尾音、清澈的声音,都像极了某一个人。明知他们是姐弟,声音像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可是,皇上就是压抑不住心中的一股冲动。
「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入内呢?莫非妳心有所属?」
「--是的,我心已有所属……」绮罗发抖着说。
想到接下来的表现,关系着两人互换剧的成功与否,平时的胆量就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剩下的只有打从心底涌上来的颤抖。
毕竟,这出戏是关系着两人的未来啊!
「心已有所属…?那是……」
皇上张着嘴,愣在那儿。害羞又怕生的人,会在哪里邂逅了男人,还对他产生了情愫?再怎么想,这都只是一个逃避现况的借口而已。尚侍宁可编这样一个只能逃避一时的借口,也不愿入内为妃,让皇上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听说妳在仕进之前一直都躲在府邸深处不曾外出过。究竟是在何时何地邂逅那个人的?为什么要编这种让人一眼就看穿的谎言?难道妳真的那么不愿入内?」
「--我曾去过一次北嵯峨。抱着一死的决心……」
「什么?」
「我忘不了当时和他邂逅的事。他对寻死的我说,活下去吧!因有他那句话,我得救了。那之后,我一直思慕着那个人。」
「有这种事……他的名字是……」
「不知道。不过,他给了我一串念珠。因为有这串念珠支撑着我,我才能活到现在。我的人非他莫属,不然就出家当尼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