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为了调查目标,已经牺牲了生活和其它事情。”
“不过等等。他不是只要调查出那个戏弄过他的对象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把四人全部杀死?杰克所憎恨的对象,真的只有一人?”
“嗯。这四人就是他下手的候补对象。”
“为什么?”
“因为他无法在这四人中再进行排除了。”
“什,什么……?”
“杰克可以确定羞辱过自己的女人就在这三个家庭中。但却不能肯定到底是四人中的哪个。因此杰克决定把她们全部——”
雾岛愣住了,刚刚倒上新酒的杯子差点从手中滑落。
“杰克决定将她们全部杀掉。因为他可以确定,那女人就在这四人当中。”
“怎……怎么会这样。”
“荻野目母女在几天内相继被害的原因就在于此。杰克先杀了女儿绫音,在他的记忆中,那女人的声音应该比较年轻。然而就像刚才所说,杰克事后又怀疑藤子才是戏弄自己的女人,本着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心态,他便连绫音的母亲也杀死了。”
瑞惠望着仿佛见了鬼一般的丈夫,突然笑了起来。
“老公你的表情怎么这么认真?我说的这些可能性,仅仅是我的想象,甚至是妄想。这种无责任的戏言,让身为警察的你当了真,我可很为难啊。”
“不,我不是当真……”
雾岛慌忙喝了一口杯中的烧酒,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对瑞惠的说法认可了大半。
的确,把有可能是真正目标的候补人全部杀死,会造成无差别杀人的假象,之前他倒没想过这一点。就像瑞惠所说,她的理论完全是凭妄想得出的异类结论。不过反过来从犯人的心理角度考虑,这比起“平成开膛手杰克”无差别杀人说更合理,至少雾岛是这样认为。
电话号码吗,如果当时警方更加重视安双刑警的意见,说不定案件的搜查会出现重大突破吧?不好说啊,雾岛迷迷糊糊地继续喝着杯中的烧酒。
“现在回想起来,你那会儿接到过杰克打来的可疑电话吗?”
“哎呀,你还当真了?老实说我记不起来啦。怎么说也是十五年前的事,就算真有什么奇怪的推销电话,我也不可能记得清清楚楚。”
“嗯,说的也是。”
“那段时间哥哥刚去世,我只记得自己天天都会接到母亲从娘家打来的电话。”
“对啊,原来是这样。就算杰克打电话过来,我们家也一直在接岳母的抱怨电话,打多少次都是占线嘛。”
“啊,对啊对啊。肯定是这样。”
听了丈夫的玩笑,瑞惠开心地笑了起来,然而雾岛的内心却越发不安起来。
雾岛试着思考,如果瑞惠的假说成立,那么电话最后四位数是九一二四的雾岛家,也应该接到过杰克的电话。杰克会在电话接通前不停拨打,这一点可以确认。至少从瑞惠所描述的杰克性格来看,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这就是说,即使瑞惠本人已不记得,但她的确和杰克有过电话交谈。杰克听到瑞惠的声音,会认为这就是自己所要寻找的目标吗……?不。
雾岛终于想到,这就是自己一直在意的地方。
果真如此吗?瑞惠的声音,真的和那些被害者明显不同吗?雾岛并不这么认为,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连他本人也不知道,一股不安笼罩了他。
好啦好啦,别再为这些烦恼了。这不过是醉酒后的奇怪妄想罢了。雾岛对自己说。毕竟我也没听过那些受害者们的声音嘛……不对。
不对,他听过其中一人的声音。荻野目藤子。雾岛曾经直接听取过她的证词。可雾岛已经很难清楚地回忆起她的声音了。本来就是十五年前的事,而雾岛和她也不过交谈过几次,就连藤子的相貌,雾岛也记不太清了……啊。
“老公,你还想喝吗?”
“我睡不着。现在再想杰克的事也于事无补啦,都是你一直在这里说个不停。”
“啊,对不起,都怪我,那我这就睡啦。”
“晚安,辛苦啦。”
“你也是。这一阵子真是麻烦你了。还好今天喝得不多,明天早点起吧,晚安。”
“好的。”
看着妻子的背影,雾岛迷迷糊糊地在脑中思考。
虽然他已经无法清楚地回忆起荻野目藤子的声音,但他对藤子的声音却仍有一个印象。
那就是藤子的说话方式。当时藤子痛失爱女,心情激动,但面对雾岛的质问,却仍然语气平实坚强,让雾岛联想起另一个人。
这就是他的妻子瑞惠。那种无论经历何种场面,都平稳地毫无抑扬感,如同有教养的淑女般的说话方式。
雾岛已经记不清两人的声音是否相似,何况,实际见面对话和从电话里听辨声音,给人的印象也不一样。
但藤子给雾岛的总体印象,会让他突然联想到瑞惠,则是事实。
而且,雾岛家的电话号码与荻野目家的极其相似。只是最后两个数字的二和四倒了过来。按理说,杰克应该会对自己家进行慎重的调查,而不是轻易地将瑞惠从候补名单中排除出去。
想到这里,雾岛备感惊恐,瑞惠当年很有可能成为第五个牺牲者啊。可她当时并未遇袭,也没有任何可能被袭击的迹象,这又是为什么?
这又是为什么……面对自己无用的混乱思考,雾岛不禁哑然失笑。总之,虽然他和瑞惠讨论了很久这个假说,却总觉得事实并非如此。哎呀哎呀。
还是赶快睡觉吧。为了上厕所,雾岛向走廊走去。此时二楼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回到卧室的瑞惠,此时应已睡了。
雾岛突然感到一股恶寒,不觉停下脚步,将视线投向和室。
在和室内,有人的气息。是瑞惠吗?难道她没回二楼的卧室,反倒来了和室?她在做什么?
雾岛静静推开和室的门,里面伫立着一个黑影,缓缓向雾岛走来。在走廊模糊的灯光下,这位全身被黑暗包围的老女人的嘴唇,渐渐显露出来。
在吓得无法动弹的雾岛面前出现的相良茑代,嘴角上扬,露出牙齿,低声呻吟,“那种话,是能对母亲说的吗?”
咦,您,您在说什么啊,岳母大人。您不是已经……不,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像你这样的老家伙一定会孤零零地死掉,没人搭理,还会被大家耻笑的——瑞惠,你对自己的亲妈妈说这种话,是不是有问题啊?嗯?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茑代刚开始与长男一家同居,一之便遭遇事故身亡,儿媳成美对其极不友善。因此茑代不断絮絮叨叨地给瑞惠打来电话抱怨。
此时只有女儿可以倾听她的苦恼,然而瑞惠却被母亲的绝望与疯狂所迫,精神几乎崩溃。
“等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真笨,我女儿瑞惠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那人不是瑞惠,而是别人冒充的。是我按错了电话号码,以为是给女儿打了电话,实际上却打到了别人家。对方本应马上告诉我打错了,结果却装成瑞惠,辱骂了我一顿。诅咒我不得好死,太可恶了。我绝不原谅,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原谅的。绝不原谅那个女人,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但我一定要把她找出来,用我这双手,用我这双手找出这个女人。”
难道……难道茑代就是开膛手杰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哟。你还以为我查不出你是谁吧。你这家伙,我知道啊,你家的电话号码和瑞惠家的差不多,从这点开始调查,你逃不了的,绝对逃不了的。”
茑代不会是杰克吧,岳母身体弱到连自家二楼都上不去,就算她真的想干,应该也没有体力……不。
恐怕可以。茑代腿脚不便,是在她搬进雾岛家之后,也就是“平成开膛手杰克”案发之后。事件发生时的茑代,无论是身体还是头脑都还相当健康。至少可以自由行动。这么说来,该不会……该不会是真的?
“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绝对逃不掉的。)“绝对逃不掉的。”
“我终于知道是谁了。”(我终于知道是谁了。)
(那个女人,我终于知道是谁了。)
啊,雾岛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原来刚才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刚刚的是……梦?只是梦而已吗?
雾岛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安心地舒了口气。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噩梦。都是因为瑞惠那突发奇想的假说,才让他不自觉地做了这种噩梦。就算是在梦里,岳母那充满憎恶的狂叫声也不绝于耳,让他产生了岳母还在世的错觉。
雾岛调整了一下呼息,静静起身,走出走廊。
略一犹豫后,他打开了和室的门。
走廊上的灯光照进房内,投射在地板之上。
而此处摆放的,正是相良茑代的遗像,并无被人随意动过的样子。
在这份寂静之中,无人说话,只剩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