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又是那家伙干的吧。”一头白发的竹乐警部身体前倾,乍舌说道。
“啊,”伊良皆环顾室内,仿佛在模仿上司,同样乍舌说,“到底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啊……”
房内地板上的血液,仿佛已被煮干,呈现凝固状态。这个季节,在封闭的室内,血液和体液,以及其它污物混合在一起风干,使房内充满了某种特别的恶臭味。房内的地板像被太阳暴晒过的柏油马路,而地板中央,则躺着一具呈现“く”字㊟状的尸体。
死者身材匀称均称,头发略显粗硬,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只见他眼珠上翻,露出黄浊的眼白,口中流出的唾液和血液早已混合凝固。他的表情似乎混合了困惑和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同时又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死者的上衣被翻到胸部以上,双手押在腹部——即便如此,却仍未能避免他的内脏被剥出体外。粘满粘液的内脏,仿佛散发着独特的光泽。这些脏器虽然已经停止了生命机能,却仍如同潜藏着气息的生物一般。在一片黑色血迹之中,那介于粉色和紫色之间,粘湿柔软的器官,仿佛仍在蠕动。伊良皆和另一个没穿警服的同事进门看到这幅景象,立刻嘀咕起来,“啊,今晚不能吃烤肉了。”
尸体旁掉落着一把菜刀,上面粘着的血迹,如同刚从果酱壶中取出一样。刀上粘满的血迹证明,它应该就是将死者腹部剖成十字形的凶器。
在这惨烈的现场中,我最关注的,是尸体光着脚这件事。现在是九月,天气尚还炎热,死者又是男性,在自己家中光脚无可厚非。可当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脚指甲时,却发现了一个略扁的心形图案。
竹乐警部戴上白色手套,触摸着死者的头部。他的头发上被溅到不少赤黑色血液,此时已经变干。将他的头发拨开后,可以发现,他的头部存在裂伤。死者应该是被人用钝器击中头部昏迷,而后再被人用菜刀剖开腹部。
“是同一个犯人……吧?”
“没错。”伊良皆望着警部的动作说,“作案做案手段相似,而且这个被害者的——”
“姓名吗?”
“应该——”伊良看了我一眼,像是要确认接下来所说的话,“没错吧。”
“果然——”警部站起身,抬起尸体的下颚,“又是重名?”
“对,”伊良皆冲我眨了眨眼,催促我替他回答,“死者姓寄宫,名叫——”
“Jing Xiang?”
我点点头,“汉字也一样,静香。”
“明明是个男人,却取这种名字,也算他倒霉。”
伊良皆附和着警部笑了起来,我觉得他有些轻浮,便咳嗽了几下,他看着我说,“——房东现在怎么样?可以问话了吗?”
“嗯,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
“可以把窗子打开了吧,房间里太臭了。”得到了警部的许可后,伊良皆走到我背后,打开窗户,深呼吸着说,“这个房东老太太,已经八十多岁了,她心脏没问题吧?”
“那老太太看起来还挺精神。”我大口吸着外面透进来的新鲜空气,看着尸体的脚说,“我想,这人以前可能卖过艺。”
“卖艺?这——”听到了自己没有掌握的信息,伊良皆脸上露出不快的表情,“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快去找房东吧。”他转而对竹乐说,“我们赶紧走吧。”
“嗯——对了,你啊,”警部叫住走在前面的伊良皆,“你就待在这儿,可能还有点儿事。另外,藏王先生的鉴定结果,也由你负责确认。”
“好的,明白。”
截至截止到目前,本市已经发生了五起惨无人道的类似凶杀案,刑警们已经近乎麻痹,伊良皆低头底头看着尸体打了个哈欠。看来今晚不能去吃烤肉了,他这样想着,放松下来。
“我们走吧,紫笛。”竹乐警部催促我。老实说,我巴不得赶紧离开这臭气薰天的地方。这是一所市内的二层木制公寓,整楼住户共用一个厕所,连浴室都没有。在这所公寓的二层最边上,某个只有六畳㊟面积,绝对称不上宽敞的房间内,一个中年男性被人剖开腹部,混身是血,这幅场景让人实在不想多看。直到走出公寓,我才发觉刚才有多憋闷。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令我难受的,并非是现场那惨不忍睹的情形,而是死者那特别的脚指。不仅仅是伊良皆,就连我,也对现场的惨状感觉麻痹起来。
这个季节,院子里的草丛已经枯黄。鉴定科的同事们,正越过警戒线向现场赶去。在他们的注视下,我和竹乐警部,向房东太太居住的另一所建筑物走去。
“那个东西,”我低声说,“现在还没找到。”
“嗯?”竹乐一皱眉,马上又点了点头——“雨衣吗?”
“还有湿毛巾。”
“没错。之前几起案件中都会出现的东西,这次连院子里都没找到……”
“还有,这次我们在现场,也没有发现殴打被害人使其昏迷的东西。”
“可能——弄不好凶手这次带走了吧?我们把这附近搜遍了都没发现。”
我们来到一所平房边,只见门口围了一群身着制服的警察,而被他们包围的,是一位银发的老太太。这就是“清闲庄”公寓的主人,清闲寺刀自。
“请问——您就是尸体的发现人吧?”竹乐警部自我介绍了一番后说,“请您详细说一下,您发现二零一室尸体的经过好吗?”
清闲寺刀自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一脸茫然,连看都不看警部一眼。竹乐一脸无奈地抬抬下巴,示意由我来问,也许他认为,还是我这种比较柔和的人,更擅长和老年人打交道吧。
“你好,我是紫笛。”我温和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将竹乐刚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发现尸体的经过,”老太太终于开了口,“我是去叫寄宫先生接电话的,结果就发现……”
“你说的接电话,是指——”
老人沉默良久。突然,我发现她正凝视着我的下半身。这个季节,还有年轻女性穿着厚厚的连裤袜,她一定很奇怪吧。我平时执勤一般穿长裤,今天却穿了条裙子。裙子下面的连裤袜与大腿摩擦的部分,在瞬间发热后,被凉风一吹,感觉相当凉快——我用“这连裤袜很风凉”这样的理由掩饰道。
啊,老太太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回过神来,“寄宫先生的房间里没有安装电话,不光是他,这里的不少住户,都没装电话。”
“清闲庄”看起来至少是五十年前盖的房子了,就像现在许多不起眼的建筑一样,不少拿着低保的老人家住在这里。这些人没钱装电话,有事就请人打电话到房东家代为转答。
“您知道,给寄宫先生打电话的是谁吗?”
“是他工作的那家店的店长,说寄宫今天没去上班。”
寄宫静香在郊外一家大型柏青哥㊟店上班。他一开始曾在店里住过一段时间,不久后就搬来这里。至于他为何要搬到住宿条件更加恶劣的“清闲庄”,我们是之后才明白的。总之接到店长的电话后,清闲寺刀自来到二零一号室,立刻发现了房间主人已经惨死。
“当时房门上锁了吗?”
“没有,当时门没锁,我就擅自开了门,查看里面的情况。”
“现场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可疑之处……是什么意思?”
“就是和平常不太一样的地方,有吗?”
“我平时不会来寄宫先生的房间,所以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之处。不光是寄宫先生,其它住客我也——”
“比如说,有没有感觉房里除了寄宫先生,还有其它人来过的迹象?”
“啊……”房东没有自信地摇摇头,“当时我被吓了一跳,就赶快出去求助了。结果公寓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只能回自己家打电话报警——对了,”老人突然间眼前一亮,“刑警先生,请问这起案件,是不是也是最近引起骚动的,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所为啊?”
我和竹乐警部对视一眼。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连这种与社会脱节的老太太,也知道连续杀人案的传闻了。
最初那起案件,发生在今年二月。被害者名叫乳部静香,是个住在市内的二十七岁上班族女性。她平时和父母同住,案发当天在回家途中被人袭击。袭击者殴打她的头部使其昏迷后,将她带到无人小路,把她的腹部切成十字状,再把她的内脏从腹中翻出,作案手段相当残忍。当时警方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起仇杀案。
第二起事件发生在今年五月。死者名叫国栖部静香,十九岁,是一所职校男生,在自己独居的公寓中被杀。凶手同样先殴打他的头部使其昏迷,再将他的腹部剖成十字状,翻出内脏,这种作案手段与乳部静香一案极其相似。这同时,而两起案件中,凶手都将用来防止血液溅到身上的透明雨衣,和用来擦手的,附着血迹的毛巾扔在了现场附近。
警方没有找到乳部静香和国栖部静香两人的关联性,大多数人认为,这两起案件是路煞所犯的连续猎奇杀人案。虽然被害人是一男一女,但作案手段相似,再加上警方注意到,两个人的名字都叫“静香”,这很可能是破案的重要线索,因此警方采取措施,对媒体进行了报道管制。
第三个被害者名叫青木静香,就读于一所有名的女子学校。在暑假即将到来的七月中旬,她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失踪。后来,有人在附近空地发现她的惨死尸体。从头部被殴打的痕迹,以及腹部被切成十字状,内脏翻出的迹象来看,此案的凶手作案特征与前两起案件极为相似,可以判断是同一凶手所为。而现场找到沾血雨衣这一点,也和前两起案件相同。
最让警方震惊的,是那块在现场发现的,附着血迹和体液的毛巾。警方根据毛巾上所附血迹的凝固程度,判断出案发前,该毛巾曾在热水中浸泡过,这也就是我称它为“湿毛巾”的原因。凶手直接用手将死者的内脏挖出,再用湿毛巾将粘着血迹和体液的手擦拭干净。
如果这是犯人有意为之,那么比起杀人,恐怕猎奇行为本身才是他的乐趣所在。三个被害者所携带的财物都没有损失,凶手只是为了切开被害人腹部,掀开了她们的上衣,被害者下半身的衣服完好无损。三起案件中,被害人均未遭到性侵犯,让人感到在一连串猎奇行为之上,也许还存在着,某种凶手对血的沉迷陶醉。
最初,很多人认为此案不难侦破。现场遗留的凶器菜刀上,留有凶手的指纹。而屋外的砖块,房内的花瓶等凶手用来击昏受害人的物品上,也留下了凶手的指纹。在被凶手丢遗的雨衣上,亦检查出了相同的指纹。如果凶手有过前科,他的指纹很有可能已被记录在案,这样就能马上查出凶手的身份。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简单。凶手此前没有作案经历,所以指纹也没有相关记录。虽然如此,但从他大胆地将重要证物遗留在现场这一点,就能看出他的思维异于常人与常人不同。几个被害人,除了都叫“静香”外,没有其它任何共同点或关联性。动机方面,除了凶手因陶醉于血腥而动手外,警方也找不到其它线索。虽然凶手继续作案的可能性相当高,警方却无法找到有效的防范措施。也曾有人提议,请名字叫“静香”的市民提高警惕,实际上警方却并未付诸行动。如果这么做,很可能会在普通市民中引起很大反响,弄不好会弄巧成拙。
雪上加霜的是,案件的详细信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媒体那儿。虽然报道中没有点明受害者都叫“静香”,却报道了三个同名男女,被以相同手法杀害。这在市民中引起了重大骚动,不少人杀到警察局和媒体,询问到底被害者叫什么名字。
就在电视和杂志为了报道此案,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第四个牺牲者出现了。在八月初,一位名叫藤本静香的四十四岁主妇被害。作案手段和特征,以及犯人的遗留物,均与前几起案件完全相同,可以确定是同一案犯所为。事已至此,纸包不住火,报道规制也无法阻止信息的传播,牺牲者名叫“静香”的事实,已经如星火燎原般传得到处都是。
沉默的杀手……不知从何时起,媒体开始给身份不明的凶手,冠上这样的外号,意为——撕裂平静的人。虽然这称号充满恶作剧般的趣味,却立刻变得脍炙人口。
还没等到搜查有一丝进展,第五位牺牲者便出现了。当警方接到报案,得知死者名叫“寄宫静香”后,便确认此案与前几案是同一凶手所为。
“——请问寄宫先生,”我继续向清闲寺刀自提问,“有亲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至少没听他提过。他租房时的保证人,是他的店长。”
“他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是去年——不,是前年年底。有一件事,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最近却觉得不太对头……”
“不太对头?”本以为问不出什么线索的警部听到这话,向前探出身子,“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
“他去年春天,突然说想再租一个房间。”
“再租一个房间?他的意思,是在公寓里再租一间房?”
“我开始以为他是想换一间,后来才搞明白他一共要租两个房间。他又不和家人同住,为什么要租两间呢,我当时惊讶地问过他,他回答是要用另一间来做事务所。”
“事务所?他不是在柏青哥店打工吗?难道还兼职做其它工作?”
“谁知道呢,详情我也没听他说过。”
寄宫静香租的另一个房间,是这所公寓一楼最靠边的一零一室。竹乐警部和我向清闲寺刀自借了总钥匙,向那里走去,然后——
奇妙的光景在我们眼前展现。
“——那,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美奈子趴在床上,托着腮问我。她穿一件苔绿色开襟毛衣,下身没穿普通的裤子或裙子,只穿了条厚连裤袜。
“嗯,是光碟哦,光碟。”
“光碟?什么光碟——难道是那种?”
“啊,美奈㊟,我和你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哦,虽然你应该知道。”
“嗯嗯,”美奈子趴在床上,向我的方向挪了挪,“快告诉我吧!”
美奈子抚摸着我的大腿,将手伸进我的裙子里。我翻过身,和她互相抚摸着对方。
美奈子脸上的妆有点脱落,可以看到一些小雀斑。这让她比平日显得更加幼稚可爱。她的栗色短发和瞳孔,都是琥珀色系,显露出一种独特的透明感,与她北欧化的容貌十分相衬。美奈子拥有一幅少年般的身材,正合我的喜好。不少人叫她小恶魔,却不知道她其实患有男性恐惧症。她曾在本地的选美比赛中获胜,出任过我们警局的一日署长,我也是因此才和她相识。尽管我当时已有恋人,但和前女友分手后,我再度与美奈子相遇,并由此开始了两人的同居生活。
“快告诉我,告诉我啊——”
要是让媒体知道,有女警和本地选美小姐发生了这种关系,后果真是——顺带一提,美奈子的这种语气,是她有求于人时的口癖。
“要是被人知道,”我像往常一样反击,“我和你偷情,可就麻烦了。”
“偷情……?”
“就是上床。”
“你这话说的,活像老头子。”
“因为我上班的地方全是老头子嘛。”
“话说回来,虽然法律没禁止同性恋,可要是被人知道了,也算是桩丑闻啊。”
“是啊,弄不好我还会被开除。到那时,我和美奈也就只能分手了。”
“啊,你真坏!”
“总之——”为了避开美奈子的攻击,我侧了侧身子,“被害者租的另一个房间里,有大量光碟。”
“你是说——”她也侧过身子,看着我的脸,“是色情电影?”
“对,不过不是无码片什么的。虽然也有些地下小电影,不过大部分都是可以在商店里买到的那种。”
“这样啊,没劲。”
“你这么认为?”我一边抚弄着美奈子的头发,一边把脚搭到她身上。我们两人的连裤袜就这样摩擦了起来,“如果你亲临现场,就会发现那是一幅相当异样的光景。”
“异样?”她恶作剧般地笑笑,爬起身来,“怎么说?”
“首先,光碟的数量非常庞大,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大概有两千份吧。”
“也许他喜欢收集这个吧。可是两千份会让你们这么惊讶?这数目对于好这一口儿的人来说,也不夸张啊。”
“也对,不过——”我隔着毛衣,抚摸着美奈子的胸部,“不过,这些光碟,全部都是未开封的。”
“咦?”美奈子被我摸得发痒,她直起身靠过来,我们的鼻子几乎碰到一起,“未开封?”
“所有的光碟,都没有拆过包装,一份都没有。”
“也就是说,他只是为收集而收集,自己根本不看?真的一份都没有拆封吗?”
“是的,而且他有电视和播放设备,如果他想看,随时都可以看。”
“好奇怪啊。为什么要再租一个房间,屯积这么多自己根本不看的东西呢。光是买这些东西的钱——啊,不过也可能不是买的,而是帮别人保管吧。”
“嗯,”我扯着美奈子的衣襟,“看上去不像啊。”
“不是吗?”
“我们调查发现,他可是专卖店的名人呢。不管去问哪家店,店员都说经常看到他。他每次都是五份十份的买,也不精挑细选就直接付款走人。最初店员以为他买这些,是要当成什么聚会的赠品,可他偏偏连收据都不要。因为他每周都会去店里买这种东西,店员对他印象颇深。事实上,在他房间里发现的光碟上,还贴着这些店的价签呢。”
“这么说来,他日复一日地——”我轻抚着美奈子的下腹部,令她的气息稍显慌乱,“购买这些东西却根本不看?”
“没错。就是这样。”
想象一下这幅场景,真是既滑稽又吓人,虽然不清楚他为何这么做,但这种行为确实让人胆战心惊。
“会不会是,他打算转卖给别人?”
“在搜查会议上,也有人提出过这种意见。我刚才说过,这些光碟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大路货,没啥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
“嗯,真是搞不懂啊,奇怪。”
“而且他特意买了这么多,一般来说都会整整齐齐地摆放好吧。就像零售店里那样,把话题大作的封面放在显眼位置——”
“咦,会这样?”
“对啊,而且还会根据类别来摆放。”
“类别?”美奈子突然笑了出来,“你是说,SM类?角色扮演类?女装类?——啊,还有同性恋类?”
“有啊,”我有点稍暴地压住她,而后骑到她身上,“就是这样的感觉。”
“啊,等,等一下,”美奈子撒娇道,“别突然靠过来啦。”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听话啊。”我卷起她的毛衣下襟,她穿着连裤袜的下半身顿时显露无遗,“你没穿内裤啊,真可以。”
我抚摸着美奈子的脚趾,扯到我唇边。
“——真香啊。”
“我说……以前我就想问了,紫笛,难不成你有恋足癖?”
我不禁全身一僵。事实上,美奈子的猜测并不正确,我对女性的脚并没有特别的执着,关键是,我出于某种理由,需要将自己伪装成恋足癖。只有这样才是最有效的——难道美奈子看透了我的真面目,才会有此一问?——不会的,我支起身子想。
“……嗯。”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没错,我就是喜欢可爱女生的脚哦。”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含着她的脚跟,不住舔弄着她从脚跟到小腿间的肌肤,“也不是绝对啦,但是遇到像美奈子这么可爱的女生,我就没办无法自控了。”
“可,可是……”在我的爱抚下,美奈子倒在床上呻吟着,“可是,你真奇怪啊。明明是这个季节,为什么非要让我和你一样穿连裤袜?要说有恋足癖的话,这不是稍微有点奇怪吗……虽然我是不太懂啦,可是一般这种人,就算对方穿了薄袜子,都会很生气,你却——你和普通的恋足癖,不太一样吧?”
我猛拨开美奈子的脚,起身下了床,把她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别问这些废话了。”
“啊,对,对不起。你生气了?不过,我,我就是……怎么了啊。”
“这种时候,我就明说了吧。我和那种喜欢打听我个人嗜好的女人啊,一定会分手的——就是这么回事。”
“啊,对不起,我不该多嘴。别再生美奈子的气了好吗?”
“——把嘴张开。”
美奈子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抬头望着我,慢慢张开了嘴。
“把舌头伸出来。”
美奈有点疑惑地,将她那介于粉色和紫色之间——软体动物般的舌头,缓缓伸出。这让我联想起了那些从尸体腹部翻出的内脏。我用手指,触摸着美奈子的舌头。
“不要闭上嘴哦——就这样。”
美奈子伸着舌头,口中流出唾液。那种粘稠的感觉,仿佛内脏上粘着的体液一般。我一般舔着她的唾液,一边抚摸着她的下半身。
“……我,特别喜欢这种触感。”我隔着连裤袜,来回抚摸着美奈子的腹部,这里也像那个男人一样,里面装着内脏吧,我突然想到,“与其说我是恋足癖,不如说我是袜子——连裤袜爱好者。”
我放开了张嘴笑着的奈美子的舌头。并用自己的唇贴近她的唇,当我再次吸吮她的舌头时,发出了粘湿的水声。被我亲吻着的美奈子,喘息着,几乎全身痉挛。
“对……”美奈子的舌头终于得到自由,她一边喘着气,一边任由唾液从口中流下。
“对不起,紫笛。我不会再问了。我绝不会再问你这种事了,所以……,原谅美奈子吧?”
“嗯,不过只有这次哦。以后要好好听话,否则的话——”
我将手伸向床头柜,从中取出的物品,让美奈子吓得差点没把眼珠瞪出来。
我径直取出的——是一根散发着黑色光泽的假阳具。
“紫笛,这,这……?”
“这个啊——,”我把裙子脱下来,在紧身裤外系上假阳具,站到床上说,“是用来对付美奈子的。”
“等,等等……不,不要!”美奈子看到面前闪烁着黑色光泽的家伙,不禁发出悲鸣,从床上滚落,“紫,紫笛,难道……你喜欢玩这个?”
“不,我讨厌。”我实话实说,“超级讨厌,反正又不是真家伙。”
“那,你干嘛要用它?”
“啊,要说的话,相当于护身符吧。”
“护身符……?”
“就像手枪一样——”我模仿开枪的动作,用手指着美奈子的额头示意,“能不用就不用,但必要的时候就会拿出来”
“不,不要,太可怕了。”也许我的说明还不够充分,美奈子装出想笑的表情,实际上却快要哭出来了。
“我不想看见那东西,快收起来,别让我看见,求你了。”
仿佛为了让她看清楚过程般,我慢慢将那东西取下来,美奈子这才松了口气。
“——明白了吧?”我把那东西放回床头柜,抚摸着美奈子的下巴,“我啊,是不会用那个东西的,我不会对我喜欢的女孩用那个的,明白了吧?”
“我讨厌那个,绝对不要用。”
“不过,今天晚上我非常有施虐的欲望,所以特别想欺负美奈子呢。”
“啊,会痛的,讨厌。”
美奈子是真的害怕,她还没有和男性做爱的经验。这就是男根恐惧症吧,所以我才愿意和她交往……。
“你——趴下。”
我把美奈子按到床上,只见她正抬头望着坐在床上的我,我便把脚伸到她面前。
“舔。”
我对自己说出的话颇感意外。我并没有这种嗜好,为什么要命令她这么做呢。随后我立刻明白——这是为了自我欺骗。就像假装自己有恋足癖一样,这只是为掩盖某种事实-……
美奈子恭敬地捧起我那被连裤袜包裹着的脚跟,将我的脚捧到脸上。
真不舒服啊——果然,我感到一阵不快。美奈子的爱抚让我意识到了自己脚的存在。这个事实使我——突然想起了那具男尸的脚趾。那如同不规则的小石子般,扁形的脚指甲,和美奈子正在抚摸的,我的脚重合了起来。我特意穿连裤袜把脚趾遮住,我的脚趾……
但是,这又显得很矛盾。如果真想遮住脚趾,只要在丝袜外再套一层短袜即可。连裤袜虽厚,脚趾和脚后跟的部分却很薄,从某种角度看,脚趾的部分会露出来。既然这么做毫无意义,我又为何……
“转,转过去,”无法忍耐自己的矛盾想法,我几乎是怒吼着对美奈子命令道,“把屁股转过来,快点。”
美奈子像小狗一样转过身体。我把脚伸到她翘起的臀部上,用脚搓揉着她的身体,因两人紧身裤摩擦而产生的热度,使美奈子呻吟了起来,她发出如同笛声般的喘息,倒在地上。
啊,果然还是不行——我没法用脚来欢爱取乐,这只会招致更多不快。但我可以平静地抚摸美奈子的脚……为什么?
“喂,你,”我用连自己都感到恶心的谄媚声说,“过来,就像以前那样。”
美奈子胆怯地起身,稍稍迟疑了一下,便跨到坐在床上的我的膝上。我搂住她的腰,拉近两人的距离。就在我们互相寻找着最舒服的姿态时,已经能够隔着连裤袜感受到对方的身体了。美奈子抱着我,两手抓住我的背部。手指——对于手指我却完全没有感觉……为什么?
我抱着美奈子的腰,慢慢仰面躺下。我们的身体,仍有一部分紧紧接合在一起。
“……你自己动。快点。”
听到我的命令,美奈子的腰动了起来。而我则静静躺着。在我的催促下,美奈子的动作变得激烈起来。只见她扭着腰,不停地呻吟着,哭泣着,覆上我的身体。她摇着头,前后晃动着身体,在这样的摩擦之下,我全身都热了起来,简直如同要融化掉。我们互相贴合着,这种湿粘的状态,就像那充满血迹的案发现场。
啊,这个女孩也……一股快感流遍我的身体,我的大脑却仍在冷静地思考。这个女孩和我一样,都有着令人不快的女性特征,那满溢着白浊液体的粘湿部位,就像要粘粘乎乎流出血液一般。菜刀在被切裂的肉体中搅动,与闪烁着黑色光芒的阳具被纳入肉体的幻影在我脑中闪现,如同老妇冷笑着的脸孔。
还好我的嫌恶感并没有压过快感——至少,在这个瞬间没有。在美奈子翻着白眼倒下的同时,我也禁不出发出尖叫。
我们就这样交叠着倒在床上,互相拥抱任由气息鼓动全身。随后,美奈子觉得热,便起身将毛衣脱了下来,汗水自她的肌肤流下,散发出阵阵酸甜的香味。想要乘势扯下连裤袜的美奈子,突然注意到我的视线,停止了动作。
“我早就说过吧,不要在我面前换衣服。”
“对不起……”
“下不为例。”
我也从床上起身,揽住美奈子的腰。将她那稍微有点脱落下来的连裤袜,粗暴的扯上去。皮肤受到这种突然的摩擦,让她不禁发出了小小的尖叫声。
“——啊,难道说!”
“……什么?”
“我突然想到——那个人,会不会是在进行投资呢?”
“啊,投,投资?”我突然改变话题,让美奈子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你在说什么啊?紫笛姐?”
“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叫寄宫静香的男人啊。他为什么要收藏两千份未开封的色情电影呢——”
啊,美奈子点点头。她发现我并非在斥责她后,稍微放下心来,向我这边靠了靠,“为什么呢?”
“将来,这里面有一些光盘会升值吧,然后他再选合适的时机高价卖出。”
“啊,对,原来如此。所以这些商品都没开封。”
美奈子终于理解了我的话,高兴地把嘴唇贴过来索吻。她讨好地把脚缠到我腿上,连裤袜摩擦的触感让我颇感喜悦……
可是,不对。他的目的应该不只是为了等色情电影升值。就算真有商品升值,数量也不会太多。若是为了作投资之用,效率未免太低。明知效率不高,还要勉强为之,实在令人难以相信。那我又为什么要说出这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假设呢——只是为了自我欺骗吧。
我无意中发觉——那个叫寄宫的男人,是故意不去看那些电影的——这是能让他获得最大快乐的方法。他通过包装去想象光碟的内容——这是他享受色情的最佳方式,在没有真正观看的情况下,将内容神秘化便可获得无限的快乐。他一份一份地购买着,就可以得到如宇宙般无限的快感——这种奇迹,只有在未开封的状态下才可能发生。
他一定很幸福吧。被两千份未开封的色情电影包围着,每日流连于色情的桃源乡之中。然而,这种快乐也并非永久,也许某一天他会无法忍受而将光碟开封。只要打开一份,一切就会结束,他的天堂会立刻消失。在他看来,看一份和看一千分份一样,只要观看了其中的内容,那些神秘的色情内容就会实体化,变为对于机械动作的记录。而后便只剩幻灭。
这样看来,他能在所有光盘都未开封的状态下死去,也算是非常幸福了。虽然因为名叫“静香”而成为连续杀人魔的猎物,也许他会觉得自己非常不幸吧。
——数日后,案件的调查终于有了进展。在与县警署的合作搜查会议上,有人报告了冲击性的消息。
“我们根据受害人交给单位的简历,到上面所提到的某市相关部门调查,发现——”报告人是伊良皆。
“户籍上确有寄宫静香此人。然而,此人已在二十年前远嫁他县,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母亲……?”县警署的搜查主任皱眉问道。
“也就是说,寄宫静香是女的?”
“……那么,前些日子在‘清闲庄’被杀害的男性,又是什么人?”
“还不知道。可能是某市的失踪人口吧。”
“那他又为何要冒用别人的姓名,而且还是女人的名字呢?”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竹乐警部抬起手,“我还要宣布一个重要消息。我们先称这个冒用寄宫静香的男人名为X。事实上,X的指纹,与从今年二月开始的,连续猎奇杀人事件的犯人所留下的指纹……完全一致。”
大家议论纷纷,不停有人问着,真的完全一致,没搞错吗。
“没搞错。这一连串杀人事件,都是X所为——我们可以肯定。”
那动机是什么呢,其他人继续问着。
“这还要从为何他对‘静香’这个名字,如此执着说起。现居外地的寄宫静香——我指的是真正的寄宫静香——她的母亲告诉我,在看到X交给柏青哥店的简历照片时,她觉得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是住在她家附近的人吗?”
“还不知道。寄宫静香的母亲告诉我们——寄宫静香结婚前,曾经有个年轻男人对她纠缠不休。不过自打寄宫静香嫁人搬到外地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了。不过这个可疑的男人,是否就是X,静香的母亲也不敢确定,毕竟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果这个可疑男子就是X的话,我们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对‘静香’这个名字如此执着了?”
“也许吧。他对寄宫静香求爱不成——”
“可他为什么要冒用对方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无法追求到心上人的饥渴感,使他做出了这种代偿行为。使用心上人的名字,可以让他感到自己和对方合为一体,这样——”
“那么你认为,这也是他犯下一连串连续猎奇杀人案的理由?选择名叫静香的人下手,是因为无法得到寄宫静香,所做出的代偿行为?可是别忘了,除被害者——啊不,除X本人以外——还有一个男性受害者啊,如果杀害女性算是代偿行为,那杀害男人又怎么解释?”
“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吧,如果只杀害名叫静香的女性,很容易被发现是对这个名字有执着的男性所为,从而引起怀疑吧。”
“为了伪装而杀害无辜男性?”
“从作案手段和其它方面来看,凶手并非正常人,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不过我并不认为X杀人是为了伪装。在他看来,无论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为了满足那无法得到心爱女人的饥渴感,X对拥有‘静香’这个名字的人,都有强烈的破坏冲动——我想可能是这样吧。”
“对叫这个名字的人有破坏冲动,这么说太抽象了吧。”
“但是这也无法说明他为什么要自杀吧。”
众人沉默了。自杀——这个词所代表的意味,浸透了会议室的所有人,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我确信杀害X的,就是他本人。X的事件与其它几起案件有明显区别,首先就是被害者本名不叫‘静香’。”
“但是,做案手段非常相似。”
“不,我们至今还未找到殴打X头部的凶器。这说明,X没有被殴打过。”
“那他头上的伤口怎么解释?”
“现场的门柱上发现了毛发和血迹。也许是X头部撞上去导致的,也可能是他用菜刀剖开自己腹部后,痛苦地满地翻滚时撞破的——”
会议室中的众人发出种种不满的声音。竹乐自顾自地继续说。
“最关键的一点是,只有在X的事件中,我们没有找到防止血液飞溅而使用的雨衣,和擦拭血迹的毛巾。这是与前几起案件最大的不同。从以上这几点不同之处,我们可以得出结论,X是被自己所杀死的。”
竹乐自始至终,都没有使用“自杀”这个字眼,主任因这份威压感而不快地说,“可是……他做得到吗?X不仅剖开自己的肚子,还要把内脏翻出来,这些全部是他自己所为?”
“做得到——我确信。就像刚才所说的,X对‘静香’这个名字的持有者,抱有极大的破坏冲动,在一连串作案的末尾,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在使用‘静香’这个名字——”
“可是,这并非他的本名,不过是冒用而已。”
“尽管这只名字是他当年追求寄宫静香未果的代偿。然而,在使用这个名字的过程中,他却产生了自己真叫‘静香’的妄想。说难听点,如果他再晚些发现自己也叫‘静香’,没准牺牲者的数量还会增加。虽然这只是想象,但——”
竹乐的分析是对是错,我也无法判断。但是对于他所说的,凶手因追求女性未果,才会对这个名字的持有者产生破坏冲动,我还是抱有怀疑。
比起破坏冲动,倒不如称其为一种未开封的冲动更合适。我想X的目的,就像是守住那两千张光碟的未开封状态一样——我这样想。
就算只打开一份,也会终结一切。即使明白这个道理,却仍无法抑制开封的冲动……因此,他用活人来取而代之。选择名为静香的人作案,破坏这个他特别执着的名字,可以获得开封的最大满足。
因此,X才用自己的死来守护他的天堂。如同字面上所说的,这是一种死守。他已无需担心桃源乡会被开封了。他的色情天堂,已经成为了永远的“未开封”状态,真是个聪明的男人啊——我这样确信,并且羡慕着他。
因为,我并没有这么聪明。
所以我并不幸福。
我一直,都无法得到幸福。
一直一直以来,我都无法忍耐到最后。开封,然后是幻灭,这个过程不断重复。当我发现时却已经太迟,然后再继续开封。虽然我现在尚存理性,但很快就又会忍耐不住。
我的脑中再次浮现出,自己腰间那散发着黑色光芒的假阳具。美奈子是在抵抗吧,她和之前的那些女孩一样,哭泣着哀求我,我却没有停止。
开封吧。
开封吧。打开包装。她为我而穿上的连裤袜,被我猛地扯破。我就这样将那凶器插入了美奈子的身体。
为什么?我明明是爱着美奈子的啊,我们应该互相爱着身为处女的对方,我又为何要使用这样的东西插入她的身体呢,这样的行为应该是我所讨厌的啊。
那是因为……我真是愚蠢。只要开封了一份,就不得不去把其它的两千份全部开封。这就是命运。
破灭、悔恨、新的恋情。我被强迫着反复着这一过程。然而,我却绝对无法再得到“未开封”的快乐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