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元纯男——看着这个在搜查会议上,被写在黑板上的名字,他突然感到有些眼熟。清元纯男——陆井旭在口中反复读着这个名字。虽然他觉得曾在哪里见过,却始终回忆不出。
清元纯男,是被害者生前最后乘坐的出租车司机。对警方来说,要调查出他所属的出租车公司,并非难事。事件发生的周五早上十点半,被害者在JR线海松站的出租车场,和其他乘客发生了口角。
“嗯,没错。”目击证人壬生启子说,“那的确是登志子。”
壬生启子,今年二十七岁,是被害者登志子·罗德里格斯高中时代的同学。因结婚而搬到邻县居住的启子,这次是为了参加老家朋友的婚宴,才乘列车赶回海松市。她与登志子并未事先约好,只是碰巧坐了同一辆列车。启子出了剪票口,向出租车场方向张望时,才看到打扮洋气,在等车队伍中格外惹眼的登志子。
“我当时马上就注意到了登志子,我确定是她。因为我们现在住在一个区,虽然不是很近,却也经常见面。大概两个月一次吧。我们都是为了出席原来高中同学的婚宴而来的。”
两人之所以没有商量好一起回来,是因为登志子在一所,教授外国人说日语的学校担任讲师,时间很难调整。
“婚宴定在星期六的下午。我打算头一天赶到海松市,先和以前的朋友们见个面,之前也和登志子打过招呼。虽然她也说想参加聚会,我却并不知道她会周五出发。她当时说,弄不好会周六上午才急急忙忙出发。保险起见,我把我们约好的聚会店址和电话都告诉了她,如果她周五能到,也可以过来。”
启子在出租车场看到登志子的身影,发觉原来她还是安排好工作,准时赶来了,两人居然还坐了同一辆车,她一边想着一边向登志子走去。正当她想要叫住登志子时,事件发生了。
当时登志子正打算将行李放入出车租车后备箱,一对老年夫妇却无视她的存在,打开车门坐进车里。登志子吃了一惊,在他们关门前抵住车门,向老年夫妇抱怨起来。然而这对夫妇却并不当回事,丈夫却眼望别处,假装没有听到她的话,妻子则无视登志子的吵闹,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皱着眉,好像在怜悯对方一般地笑着,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头绪。
这时其他排队的人,开始埋怨登志子,叫她差不多一点,这么闹下去,大家都没法乘出租车了。登志子生气地反驳,不懂规矩的不是自己,是这个老婆婆,你们要抱怨,就向她抱怨吧。就在登志子和后面排队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架时,老年夫妇趁登志子不注意,关上车门迅速离开。登志子发现已经错过机会,只好嘴里骂着脏话离开了出租车场。
“她那时已经放弃乘坐出租车,改去坐公交车了吧。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本来就不是她的过错,周围却没人帮她说话,怒气难消也是理所当然,她鞋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马上要把鞋跟踩断一般。”
然而登志子在提着行里行李走向车站的路上,又觉得麻烦,打算回到搭乘出租车的队伍中,这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在距离出租车场还有五六辆车的距离停下,敲着一辆白色出租车的车窗,强行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这里规定不能上下车,司机面露难色,却也只能默默开车。而登志子直到这时,也没有注意到远处启子的存在。从那以后,便没有人再目击到活着的登志子了。
登志子搭乘的出租车上,有“鸡冠井交通”的标志,感到有些不快的启子目送登志子离开后,坐公交车回到娘家。她稍适稍事休息,在下午四点赶赴市内的咖啡馆,和高中同学会合。启子原以为登志子一会儿也会过来,却并未见到她。下午五点,大家来到之前预约的法国餐馆吃晚饭,登志子仍然没有出现。启子知道登志子如果不来,一定会打电话通知她,所以过了一两个小时后,她认为登志子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过了晚上八点,启子便把她们要去的第三家咖啡馆的地址和电话写在纸上,如果登志子赶来,就请店员代为转交,而后离开。然而那一晚,她们等待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第二天,星期六。因为是在娘家,启子不需要送丈夫出门,、洗衣服收拾家务,所以她一觉睡到大天亮,从容地为出席婚宴而准备,直到父母脸色难看地将早报递给她,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市内年轻女性被杀。”这个标题跃然纸上,“昨天上午,淡河町地区居民发现一名年轻女性尸体,立刻向警察通报。该女性被发现时已经死亡,从其所携带的物品判断出,她叫登志子·罗德里格斯,今年二十七岁,。被人用手掐住脖子窒息而死,警察认定这是一起杀人事件。尸体的衣着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银行卡和现金也没有被盗。”
启子看到报纸后,慌忙与警方联络,根据她的证言,警方很快就把搜查目标对准了那辆量“鸡冠井交通”的出租车司机。在JR海松站的出租车场引起骚动后,登志子乘上白色出租车是在周五早上,十点半多一点。而她的尸体发现时间则是十一点,中间只隔了约三十分钟。算上路上堵车的时间,从海松站到遗体发现现场淡河町,大约要开五到十分钟左右。即使司法解剖的结果还没出来,也可以判断出,她在离开海松站不久便遇害了。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是在出租车内被扼杀的。
警方经过调查,警方得知,那个在车站载上登志子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名叫清元纯男的四十四岁男子。
(清元……纯男)
陆井在脑中,反复回味着这个从他的上司,搜查主任根来口中说出的名字。果然自己还是听过这个名字吧。他深信,自己曾在某处见过这个男人。
“周五早上,登志子·罗德里格斯曾经在车站搭乘过你的车子吧。”
“登志子……”清元重复着这个名字,神情虚无地思考着,随后叹息了一声,。“虽然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那时,的确有年轻女性坐过我的车。”
“是这个人吗?”
根来取出登志子·罗德里格斯生前的照片。看到照片的一瞬间,清元的眼球,仿佛泥点落入水中般变得混浊湿润起来。
陆井发现,清元的表情中似乎含有某种违和的不安,便也向被害者的照片望去。曾经在搜查会议中看过无数次的,被害者的容貌,突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压迫感。
(难道我也……)陆井感到,胸口传来一股轻微的苦闷气息,(难道我也见过这个被害者?可是,是在哪里——)
尽管一同问讯的年轻刑警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清元却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喃喃低语道:,“对,确实是她。”
“她上车后,你把车开到了哪里?”
“客人说要去新海松旅馆,我就开向了那里。”
登志子在这个旅馆,预定了周五和周六两天的房间,此事已经确认。和壬生启子一样,登志子的娘家也在海松市,虽然家人健在,她却并没有回家。根据启子的证词警方得知,登志子的父亲在她中学时亡故,母亲再婚的继父与她交恶。另外,登志子是在父母的极力反对下,与外国人结婚的,因此她和父母几乎完全断绝关系。
“你是直接把她送到旅馆的吗,没有去别的地方?”
清元敷衍地点点头。他抬起细瘦的腿,晃了晃。
“那么,她是在旅馆门口下车的吗?”
清元再次无言地点点头。
“你以前,有没有在其它地方见过她?”
“……没有。”
“从没见过?周五是你第一次见她?”
清元低着头,用稀薄的脑门对着根来,重复地点了几次头。汗水流到他的眼中引起一阵疼痛,使他不停地眨着眼睛。即使是新上任的陆井刑警也能看出,他很明显是在撒谎。
事实上,发现登志子遗体的淡河町,是在从JR海松站到新海松旅馆的相反方向。这样看来,很有可能是司机在开往旅馆的途中,在车里将登志子扼杀,随后向反方向行驶抛尸。
这个想法很快就随即得到了证实。首先,新海松旅馆的门童说,周五早上,并没有在旅馆门口看到有着“鸡冠井交通”标志的出租车。因为这个出租车公司的司机,以前曾和旅馆的工作人员发生过争执,所以如果这种出租车出入过,他绝对会有印象。
决定性的一点是,淡河町的多位居民,在十点五十分时,目击到一辆白色出租车,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巷子。当时车子差点辗到路上晒太阳的猫,司机紧急刹车,致使轮胎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因此也有居民记住了车牌号和车子所属的出租车公司。此外,有证人表示,当时并没有看到出租车后座席上有人,这也证实了此时清元已经丢掉了登志子的尸体。
因为清元一直戴着白手套开车,所以没有在遗体上,以及被遗弃的其它登志子遗物中发现可疑指纹。可以确定登志子·罗德里格斯是被为清元所杀害这一点,可以确定。,可是,还有一个谜尚未解开,那就是动机。
“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凶手的动机并不像是劫财或劫色。要是晚上行凶的话还好说,但凶手偏偏选择在白天作案。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凶杀现场在哪儿,但从时间上推断,凶手应该不是在郊外行凶。就算是选择稍微避人耳目的地方,也应该是在中心街附近。从登志子在车站坐上车,到出租车被人目击离开案发行场现场,约有二十分钟。在这仅有的二十分钟里,被害者和嫌疑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害者老家就在本市,会不会是她以前就认识清元?”
“有可能,但登志子在众目睽睽下坐进他的车子,他为何要冒着被路人目击的危险急急忙忙行凶呢?如果他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那应该更加谨慎地选择行凶时间和地点才对。”
“先把两人之前认识的可能性放到一边,如果是他们在车上偶然为了一点小事而发生争执,导致清元痛下杀手呢?”
“在短短二十分钟里?很难想象。就算两人真有什么旧恨或发生争执,矛盾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爆发吗?总觉得不太现实啊。”
“鸡冠井交通”的同事和上司,对清元的评价不错。他工作认真,从五年前进入公司以来,从未与客人发生过争执。
“要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就是清元这把年纪了仍是单身,没结过婚。”
“现在这个年代,四十多岁还单身也不稀奇吧。”
“话虽如此,不过他会不会有什么拍变态照片的兴趣呢——”
照片……安双刑警的话,刺激了陆井的记忆。
“什么照片?”
“清元的同事说,他既不好酒也不爱赌,对女人也敬而远之,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摄影。而他拍的,主要就是小学和中学女生。”
“唔。”名执刑警挠着腮,“确实值得注意。”
“老实说,不少人都好这一口儿。就算对女人不感兴趣,只要是个正常男性,总会有些生理上的冲动,当然这并不是非全指那些不好的行为。虽然被害者死时衣着整齐,但也有可能是她发现了凶手不怀好意,凶手才急忙将她杀害。”
“可是就像刚才所说的,清元只对年幼的女性感兴趣不是吗?被害者可是快三十了。,而且她妆化得很厚,看起来像陪酒小姐一样。”
“那没有关系,凶手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哪还管得了兴趣什么的。就算他个性谨慎也难保不会如此。”
“如果他们在密室里独处一两个小时,发生这种强烈冲突还有可能。可是我们已经说过多次,从他们见面到杀人弃尸不过二十分钟,难道他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瞬间产生情欲吗。当然,凡事没有绝对,但这与清元平时给人的印象,感觉很不相称——”
“请问……”陆井举起手,“我可以提个问题吗?”
“怎么了,陆井?”
“被害者是嫁给了外国人吧。那么,她原来娘家的姓氏是——?”
“她父母姓兼广,怎么了?”
“兼广……”陆井歪着头,“不,她的母亲是再婚,这是继父的姓。在母亲再婚前,她的亲生父亲还在世时——”
“嗯,啊,我看看,”会议室里响起了翻动资料的声音,“在这里,是尾立。”
“尾立……”刚才还如同被浓雾遮蔽着的暧昧记忆,突然变得鲜明起来,“果然。”
“什么意思?”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和被害者,是中学同学。”
“哦,这可真是奇遇啊。”
“不仅如此,实际上,我也认识这个叫清元纯男的人。”
“什么?”
“他以前,在我和尾立登志子就读的学校当老师。”
会议室中议论纷纷。
“真的吗?”
陆井点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清元的照片,他的容貌和以前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为什么之前却一直没想起来呢,真奇怪。
“我们上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嗯,大概是在十三年前。清元当时不是我们的班主任,而是我们的数学老师。”
“这么看来,这两人是有交接点的啊。可是——”根来抚着好几天没刮过的胡子,“审问他的时候,陆井也在场。当时也给他递过名片,为什么看到以前教过的学生,他却不觉吃惊呢……也许是十三年前的事,记忆不深了吧。”
“虽然有这个可能,不过事实上,除了被害者以外,我的姓氏也和当年不同了。”
十三年前——陆井旭当时,还叫津布乐旭。他在“私立天华寺学园”读二年级,与尾立登志子同班。而担任他们数学老师的,是当年刚刚来到这所学校就职的清元纯男。
虽然现在,清元已经有了和年龄相称的秃头和啤酒肚,但十三年前他才刚刚三十岁,那时的他身材匀称,外表整洁。要是平时表情丰富一些,恐怕会很受女性欢迎。清元出身教育世家,他的父亲是县教育委员会的次官,但他最初却并没有从事教育工作的意愿。
清元十几岁时,成绩优异。当时他的分数,已经达到了日本分数线最高的国立大学医学部,他本人也希望将来能够成为医生。然而,后来他却借口自己并不适合这一行而放弃。事实上,清元无法面对人类的身体,他对人的身体抱有一种忌讳感和生理上的厌恶。因此他只能从一流大学退学,重新入读其它私立大学。
清元的父亲本就有意让儿子继承父业,因此半强制性地的要求他取得了教师资格证书。清元不敢违抗父命,于是放弃了想要从事影视行业的梦想,大学毕业后,他一边打工,一边摸索着各种就业的道路,却事与愿违被父亲逼回老家,被父亲利用关系塞进“私立天华学园”。
因为积累了不少失落和郁闷,清元在学校里,也总是一幅了无生气的样子。哪怕是学生间发生争执,他也毫不在意。就连上课时也从不多话,只是沉默地在黑板上写下数学公式。就算是最不用功的学生,也知道这样下去,这一年全班同学的成绩都要下降,因此提出了更换老生的请求。
清元第一次表情发生变化,是在六月班里举行的排球赛上。当时在体育馆一角拍摄照片的清元,露出了充满生气的表情。当然,那时还没有人发现,清元特别喜欢拍摄某种类型的女生。总之从那时起,他的摄影爱好便开始为人知晓。
清元来到学校的第一个学期,成为了当时还叫津布乐旭的陆井旭所属的,摄影部顾问。上课时无精打采的清元,一谈到摄影话题,就会像突然间换了个人似的。有一次,旭向清元请教了一些关于相机的问题,让他很是高兴,放学后,清元主动开车送他回家。两人在车里聊着电影和摄影的话题,一直到旭家门口,旭的母亲站在门口迎接,发现儿子和不认识的人在一起,正感到困惑时,一直很开朗的清元,突然又变回了原先的阴沉表情。看到这幅情形的母亲,甚至不敢相信这个阴沉的男人是儿子的老师。清元这个男人在阴和阳两方面的极端,给旭和其他师生带来了很大的疑惑。
为了让大家发挥所长,学校在第二学期的体育节上,让清元负责比赛摄影。然而几天后,和希望加洗的申请表一起贴在海报栏上的,数量庞大的照片里,没有一张是男生的照片。即使是女生里,高中部女生的数量也非常少,他所拍摄的几乎全是初中部的女生。照片中没有仰拍的镜头,在外行人看来,这些照片本身的拍摄水平很高,具有相当的艺术性和幻想性,然而尽管照片本身质量颇佳,拍摄主体的偏向性却过于强烈了。
总而言之,清元拍摄的照片,给人的感觉并非是活生生的人类,而是妖精般的少女。从不喝酒的清元,曾经在礼节性出席的酒会上,被教头半开玩笑地问,“你不会到这个年纪都没碰过女人吧?”,结果他认真地回答,“虽然我也会有性方面的需要,但碰到女人的肉体会觉得恶心。”曾经有传闻说,他在和化着浓妆的女同事一起唱卡啦OK时,因为闻到对方身上的化妆品味道和体味,感到恶心而把对方撞开,当场呕吐起来。因此校内传闻纷纷,说他是个危险的老师。
而且清元上课也不认真,学生和家长们要求更换数学老师的呼声一波高过一波,就在这时,清元又引起了,连学校都无法庇护的不祥事件,那是发生在寒假前的十二月某日。
早上九点刚开始上课不久,年迈的事务长就冲进教室,冲着正在讲课的女老师耳语了几句。当时其它同学并不知晓详情,事实上,是尾立登志子的父亲心脏病发作,被送往医院。
现在回忆起登志子慌张冲出教室的样子,陆井旭还是会感到心痛。日后他得知,事实并非登志子父亲病发这么简单,在头一天夜里,她的父亲被发现搞外遇,在家里和她大吵了一架。
成人后的登志子,除丈夫罗德里格斯外,还与其他多个外国男性发生过关系。很难想象这样的她,青春期时会具有强烈的洁癖。不说和他人接触,就算是不用手绢或手套,直接碰触电车吊挂扶手,都会让她感到不洁,这种洁癖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当电影或是电视剧里出现接吻画面时,登志子就会认为这是传播病原体的行为。她还曾经说过,要是和别的男人上了床,自己肯定要被传染病毒,所以宁肯当一辈子处女,为此还惹来了朋友的嘲笑,而当男生从她身旁走过时,她也会因为难以忍受对方的体味而呕吐。
这样的登志子,知道父亲与母亲以外的女人发生过关系后,发生过激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她无法忍受自己竟要与如此肮脏,如同禽兽一般的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登志子要求父亲立刻搬出去,甚至说出了像是“马上去死,用死来向我和母亲谢罪吧”这样极端的话。
第二天,父亲真的病倒进了医院,这让登志子大受打击。她把此事当成老天对自己口不择言的惩罚,慌乱之下,她会得出这种不科学的结论也不奇怪。当时,她需要乘坐学校教师的车子尽快赶往医院。而当时有空的,只有清元。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即使对方风评不佳,她也无法顾虑太多。
而在当天,又发生了一起紧急事件。在登志子离开学校一小时后,事务长再次冲进班里。他对旭招手,告知他的母亲津布乐夕美也被送进了医院。如同在噩梦中一般的旭,乘坐其他其它教师的车子,赶往距他家徒步只有一分钟距离的医院。凑巧的是,登志子的父亲也是被送进这家医院的。
当旭赶到时,母亲夕美已经死亡。有人告诉他,夕美是在早上,从自家的楼梯上摔下来,致使大脑受到挫伤。附近的主妇听到夕美的悲鸣和撞击声,前往津布乐家按门铃确认,却无人应达应答。因为门没锁,主妇情急之下自行进了屋。“夫人,您没事吧?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听到您这儿发出了很大响动呢。没事吧,夫人——”主妇环顾着屋内,发现了以奇妙姿势倒在楼梯口的夕美。当时夕美只穿着贴身衬裙,应该是在二楼卧室换衣服时,突然想起要下楼做什么事,结果在下楼时滑倒的。
然而旭的父亲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妻子是在和别的男人鬼混。证据就是,家里的门没有上锁。夕美生前独自在家时,一定要将所有门窗锁上才能安心。那天门之所以开着,一定是她的鬼混对象对像从那里逃跑造成的。那男人因为担心被人发现自己和有夫之妇在一起,所以才不管从楼梯上摔下的女人自己逃跑。而从妻子摔下时那幅衣衫不整的样子,也只能令他得出这样的结论。
也许是妻子的突然死亡,给他造成了太大打击,才会使他胡乱猜想得出这样的结论吧。然而津布乐的主张,却渐渐扭曲了起来。他说,夕美生来淫乱,外貌又显得很年轻,根本看不出有个十几岁的儿子,再加上身材纤细,就算说是学生也有人相信,这么魅惑的女人,怎么可能固定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呢,肯定是换了不少男人,弄不好旭还是别的男人的孩子呢……就这样,旭的父亲陷入被害妄想之中不能自拔。他总觉得老婆和别人鬼混,脑中全是那看未知男人的身影,很快他就通过虐待儿子来发泄自己的愤恨。
“……这么说,”根来叹息道,“你把姓改成陆井也是因为——”
“因为无法忍受父亲的暴力,我逃到了母亲那边的亲戚家里。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最后我在儿童帮助所的协助下,可以不用再和父亲一起生活了。他不想让我继承遗产,不同意我再使用原姓,于是我就在户籍上变更为外婆的养子了。”
“真不容易啊……那尾立登志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自己家的事就足够烦心了,所以也没怎么留意她,后来我听说——”
登志子的父亲在急救后仍然非常虚弱,送进医院不久后就亡故了。然而,众人等了很久,登志子都没有出现。直到快中午时,登志子的母亲感到奇怪而联络了学校。
接到通知的学校方面,以为是登志子在赶往医院途中发生了什么,而向警察问询,然而当时并没有发生交通事故一类的事件。登志子本人与清元也依然毫无音信。这时终于有老师猜测,会不会是清元将登志子诱拐逃走。清元在体育节上,拍摄了很多登志子的照片,在这时看来,此事似乎也掺进了一丝现实的味道。
让那样的男人和女生单独相处,本身就是重大失误。简直是将学生送入虎口,到底是谁同意让清元载送登志子的呢,如果尾立登志子发生什么,谁来负责……学校担心发生最坏事态,报警告知有男性教师带着女学生失踪,虽然没有明白说出关于诱拐的猜测,但在这方面的恐惧却明确无疑。
在距离市中心街道五六小时车程的,县内葛龙高原民宿,有一位滑雪设备人员在当日下午三点,向海松北署通报,说刚才有一名年轻男子在前台登记,既没有预约也不打算过夜,从他的轻装打扮,怎么也看不出是要在高原地区停留的样子。同时还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女中学生在大堂等他,两人看上去既不像父女也不像兄妹,举止可疑。于是工作人员假称准备房间拖住二人,向警方通报请他们来看看。
店员所说的二人,特征酷似清元和尾立登志子,警方马上让最近的派出所警员赶去民宿。当警官在大堂盘问二人时,年轻男人爽快地——不,与其说是爽快,不如说是终于放下心来的表情,承认自己就是清元纯男,尾立登志子也被安全保护了起来。
“随后清元向警方供述了一切。他承认自己从很早以前,就对无垢而充满神秘感的尾立登志子抱有一份倾慕之心,想不到竟然获得了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一想到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就算赌上整个人生也在所不惜,他便无法压抑心中那份独占登志子的欲望,带着她逃跑——”
“无垢而充满神秘感啊,”安双拿起登志子·罗德里格斯生前的照片,“说的是这个女人吗?她看上去明明像是在酒馆里,把手放在大叔腿上,伸着舌头,媚态万千的女性啊。虽然也很漂亮,但却更有妩媚的感觉。”
“她中学时更漂亮一些。那时她的皮肤仿佛吹弹可破,是个充满透明感的美少女。因此清元才会给她拍那么多照片。”
“嗯,岁月不饶人啊。唉呀唉呀别说这个了。”
“总而言之,”群家刑警急躁地用手敲着桌子,“为什么登志子扔下父亲不管,对清元的异常行为也没有任何抵抗,跟着他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呢?”
“她本人的证言很模糊,总而言之,就是她记不清了。”
“记不清?”
“由于她头一天夜里,对父亲恶口的记忆太过强烈,导致她无法记清其它事了。当天早上,她没对父亲说一句话就去上学,这却成了她和父亲的永别,为此登志子一直沉浸在无限的后悔自责中,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身处陌生的酒店大堂之中了——”
“也就是说,她没有关于如何来到葛龙高原的记忆。毕竟是青春期的女生啊。受到剧烈打击后恢复到安心状态,会发生这种情况,也可以理解。这件事之后,清元怎么样了?”
“他第二天没有来学校。不知是否被起诉了,听说他被学校解雇了。从那以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他。有传言说,因为这件丑事,她妹妹的婚约被搞黄了,他本人也无家可归到处流浪,有不少认识的人推测说他去了外地生活。哪知道他竟然还在本地,开起了出租车,连我也——”
“十三年后他们居然意外再会了啊。那件事之后,登志子去过学校吗——”
“因为那起事件,学校里对她议论纷纷,传言四起,再加上因为父亲去世,她家很难负担私立学校的学费,因此她便转学到了公立中学,高中也是在县立学校读的。”
这正是陆井与她的高中同学壬生启子并不相识的原因。原本陆井也产生过通过转学改变环境的想法,却遭到了祖母的反对,因为对女婿极不信任,她认为如果旭就此转学,就等于低头认输。因此她极力要求旭继续在“天华寺学园”继续就读。
“所以,那之后我和被害者就没再见过面了。”
“原来如此。可是这样一来,案情不就很清楚了吗。清元和被害者关系不浅,虽然还不知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肯定就是凶手。”
“虽然我也这么认为,但总觉得还有想不通的地方。”
“哪里想不通?”
“清元的动机。”
当警方向清元摊牌十三年前的事件后,清元推翻了之前的供词,爽快承认是自己杀害了登志子·罗德里格斯。然而正如陆井所疑惑的,关键的行凶动机问题,仍未得到解答。清元只是重复着记不清了,自己也不知道……一类的模糊供词。
从可能性上来考虑,行凶动机可能是怨恨。如果没有这个叫尾立登志子的女生,自己的人生也许不会变成这样。哪怕是仅有这样一点怨恨,也有可能成为犯罪的动机,在这方面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怎么可能,我要是真恨她就好了,”然而清元却冷静地解释道,“我并没有怨恨她,刑警先生,其实我对她抱有的是感激之情。”
“感激之情?”安双吃惊地问,“为什么?”
“我根本就不想当老师,不想和父亲走同一条路。因为一直没能找到稳定的工作,我才在无奈之下,被父亲半强制弄进‘天华寺学园’工作,其实这份工作并不适合我。我每天都在痛苦中渡过,自己却毫无办法,因此我经常苦苦思索辞职的方法。如果随便找个理由,父亲肯定不会同意。把身体搞垮是最好的办法,但之后却很有可能失去生活保障。正在我苦恼之际,就接到了送那个女生去医院的任务。对啊,原来如此,要是发生了不好的事件,就可以辞掉这份工作了。这样不管是父亲还是校长,都不会有意见。学校肯定不会容忍一个诱拐女学生的男人,继续留在学校里。”
“喂,你这是在胡说八道吧。其实你是被美色迷惑,想要做些不正经的,才把她带到那么远的地方——”
“不正经的?你误会了。我啊,连一根指头都没碰过她。能干什么不正经的?”
“啊,你是在动手之前就被捕了,对吧!”
“就算没有被捕,我也不会对她做任何事。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很幸福了。这并不是指她的外表,她和我一样,拥有非常美丽的精神。”
“啊?你说什么呢?”
“我们去往葛龙高原时,那个女生一直哭诉,说她至今还不敢相信父亲和人通奸的事实。她不敢相信,人类可以实行性行为这种肮脏的举动,在她看来,肌肤上留有着新陈代谢排出的废物,性行为只会让不洁的皮肤互相接触,并让粘着病原体和粘液的不洁性器结合——她当时,用中学生的语言表达出了这样的意思。坐在我身边的这位美丽少女,居然和我拥有同样的想法,让我喜不自禁。”
清元淡淡地说明。那种坚定不可动摇,且充满狂热自信的态度,说得就连安双也稍微有点惭愧。
“那时,我们两人心灵相通,灵魂化为一体,却并没有肉体上的接触。我们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不管是那个女生还是我,都非常讨厌肉体上的接触。真是荒谬,不管我有没有被捕,都没有关系。只是我为了辞职而利用她,有些于心不忍。”
“那么,你是真心感激她?”
“那当然。”
“那你为什么要将自己所感激的人杀死?”
清元突然间,露出正在寻找失物般,迷茫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就连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就扼住她的脖子——”
他一幅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抱住脑袋,怎么看也不像是装的,然而他所说的话,却让人无法理解。
“十三年前的事件发生后,你和她见过面吗?”
“没有。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经搬到了外地。”
“被害者和十三年前相比,给人的印象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陆井若无其事地问着,却得到了意外的效果,“你刚见到她时,就立刻认出她了吗?”
“不。不仅是外表,她说话的方式,动作,都和以前完全不同。我并没有立刻认出来……”突然间清元抬起头,瞪着眼,“对,对了,我想起来了。刑警先生,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了?”
“请您听我说,我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我会突然发作,把那个女人杀掉。之前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这下子总算明白了。”
预想外的事态发展,让负责问话的陆井一时哑然。
“就像刚才所说的,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她,不过她坐进车里不久后,我就发现这是十三年前的那个少女,对,我发现了,可是……可是她却——”
“可是她?”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是谁。”
“这也不是不可能啊,毕竟过了这么久——”
“这家伙真是不懂知恩图报。”
“不懂知恩图报?”面对突然变得兴奋、激昂的清元,根来也有些疑惑,“她可是被害者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听我说。十三年前的那天,我载着她驶向医院,一边开车,还一边安慰着非常伤心的她。她说,都是因为她头一天夜里对父亲恶言相向,才导致父亲病发,她现在只能不断地后悔自责。就算不原谅他背叛母亲的行为,语气也应该柔和一些。她不停这样自我暗示着。你们明白当时的情况吗?”不等根来回答,清元继续口沫横飞地说,“她陷入了某种错觉,认为都是因为自己说爸爸要是去死就好了,才咒死了父亲。如果我将这样的她送去医院,只会让事情更加不妙。”
“有什么不妙的?”
“我担心她在这种状态下和父亲见面,会受到很大伤害。所以我想先带她到较远的地方,等她冷静下来再说。这是救她的唯一办法。”
“可是——”陆井正想插嘴,却被根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制止了。
“所以……所以我就算赌上自己的人生,也要带她先去一个能冷静的地方。就是这么回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所以施恩的是我哦。对吧?对吧?可她居然把我忘了个干干净净。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我的名字。只有十三年没见面……而已啊。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打心底里担心她,为她心痛。她居然把我忘了,我绝对不会原谅她的,绝对不会原谅她。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一黑……等我回过神来……”
“手已经扼住了她的脖子?”
经过长时间的讲述,清元备感疲劳,他调整着自己呼吸呼息点点头。而他的眼睛,则让人感到他的精神正处于危险状态。
“……情况如何?”
“差不多弄清楚了。不过,”安双抱起胳膊,“因为十三年未曾谋面的人,没有认出自己,就痛下杀手——是这样吧?”
“那他诱拐登志子的事呢?”
“他冠冕堂皇地说,那是为了她好。”
“陆井怎么说?”
“他也认为,清元不是因为什么肮脏的理由而诱拐登志子的。清元对女人的肉体并无兴趣,他只能通过照片这种二次元的媒介,来和对象物进行接触,这就是他的爱好。”
“怎么会这样。”
“听说很久以前,清元在学校的酒会上,被同事灌酒,醉得稀里糊涂,把他以前无意中被女人诱惑的丑事说了出来。”
“哦。他倒挺会撇清的嘛。”
“为什么自己会被那种中年女人诱惑呢,那女人为了让自己显得年轻,还化着浓妆整了容,把自己骗得晕晕乎乎。真希望从来没发过这种事情。清元当时还说自己是清白之身呢。”
“清白之身什么的,不是女人说的话吗?”
“他酒醒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说漏嘴的事了。那是他完全无法忘怀的记忆,即使是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提起此事也是一幅恨不得去上吊的苦恼样子。虽然他不可能没有性欲,但却对女人不行,所以对女人的肉体没有感觉,只能远远地爱着如同妖精般的少女,默默奉献。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他不是对肉体接触没有兴趣,而只是本能的不行。十三年前,当警察在民宿大堂逮捕他时,清元没有任何抵抗就老老实实接受了调查,反而像是因为被捕而感到安心。他被可爱的尾立登志子弄得目眩目炫神迷,虽然想要把她带走两人独处,却不知到底该怎么做。我想他也在困惑,回到房间后,到底应该怎样和少女相处。”
“所以当警察赶来时,他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一点我明白了……那其它的供述呢?”
“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清元对登志子的执着心,仅限于她尚未被污染的少女时代。当她长成大人后,他应该不会再如此关心她了。对于这样的登志子,即使认不出他,也不至于要将她杀死吧?”
“可他本人已经承认行凶了,你要因为这个理由而推翻我们的主张吗?别再说这些会对判决产生影响的话啦。”
“话虽如此,我却总觉得不太对劲。他的话自相矛盾,会不会是在演戏给我们看呢?好像不仅仅是在演给我们看,而且也是在演给自己看,让自己相信一样。”
“确实,他一开始的供词完全不得要领,却突然回忆起了这些,有点可疑。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犯了杀人罪,所以才把自己搞得的混乱不堪吧?”
“混乱……吗?”
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根来,命令安双和陆井,去寻找曾和登志子在出租车场争吵的,一对叫射延的老夫妇问话。没想到这对夫妇,居然在登志子预约的新海松旅馆居住。他们是出来长期旅游的,经过粗略的调查,警方发现射延夫妇与登志子生前,并无任何交接点。陆井问他们为何要和登志子争吵,老夫妇表示,这都要怪登志子先挑起事端。
“抢车?你误会了。”射延夫人满脸皱纹,即使做过美容也很不自然,她的眼角和嘴唇像是痉挛般地颤抖着,轻蔑地笑着说,“我们是排队按顺序坐出租车的,插队的人是她。”
她的话和壬生启子等目击者的证言背道而驰。这对夫妇一力主张,自己并没有看到在车后放行李的登志子,这也的确让人无可辩驳。
“她可太不像话了,在那么多人面前讲粗话,让我和我先生困扰不已。对吧?”
听到老婆的问话,丈夫仍是一幅漠不关心的地表情,望着别的方向,妻子也不管丈夫的反应,继续自己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不管抢车到底是个误会,还是主观真实,陆井注意到,这个老妇人眼中存在着恶意。如果自己当时处在登志子的立场,肯定也会做出一样的反应。虽然他这么想,却并没有其它收获。
“——这样啊。”听了陆井等人的报告,根来挠了挠头,“总之射延夫妇与事件无关。他们在出租车场相遇纯属偶然,另外这对夫妇也有不在场证明。”
“尽管如此,”和陆井同行的安双刑警神情苦涩地说,“那个讨厌的老太太,为了让自己显得年轻点,还特意把头发染黑,皮肤也保养得很好,看上去很不自然。虽然我没和她发生口角,不过真是看着就不舒服。登志子倒是意外地很快就放弃和她争吵了。”
“嗯。”来回挠着白发的根来,突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什么意思?”
“和老夫妇发生争执后,登志子暂时离开了出租车场,打算去坐公交车,随后她又改变了主意回到出租车场,说明她是那种忽冷忽热的性格。因此她才会坐上清元的车子,可以说她会丧命也算性格使然——”
“等等”根来抱起胳膊,“等等,我觉得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啊对,难道——”
“怎么?”
“清元恐怕在撒谎。”
“关于哪方面?”
“陆井,现在的清元,和他以前的相貌是否相差很大?”
“这倒没有。虽然头发少了些,身材也变胖了,但整体和过去并无太大变化。我居然没有立刻认出他,有点奇怪啊。”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登志子当日,就算看到清元便马上认出他,也不奇怪。”
“应该是吧。但是在车里,司机应该是面向前方的。”
“不是在乘上出租车后,而是在坐上车之前,登志子就认出他了。她注意到这个司机,就是她私立中学的数学老师。”
“咦?您为什么这么说?”
“是海松站乘客的目击证言。一开始,与射延夫妇抢车的登志子,暂时离开了出租车场。然而,她却突然改变了想法,选择了在不能上下车的区域,搭上了一辆出租车。登志子这么做,会不会是因为,她发觉自己认识这个司机呢?”
“请,请等一下。”安双惊慌地抬起腰,“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应该向清元表明,自己已经认出了他,对他说,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