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我竟然从刘彻的神情中读出了一种软弱的,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看见过的情绪。
我记忆里那个始终高高在上、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刘彻居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也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我忍不住漾出一抹微笑,点点头承认下嫌疑:“是,你猜的没错,那个诅咒的确是我做的。”
“但是,那是你欠我的。”刘彻听到了这句话脸上不免露出一丝疑惑,见他面上几乎布满黑气,我知道他的生命之火已然就要熄灭,便也无所忌惮了。
伸手解除幻术,趁着刘彻被我的脸惊得失去警惕的千钧一发之际,我顶着六层防护结界以最快速度夺走了他手中的虎符。
扬了扬手中沉甸甸的虎符,面对着他复杂难辨的神情,我不由得嚣张地抬着头,笑颜如花:“这张脸,你总归认识的吧。阿彘!”
叫着刘彻与陈娇年幼时互相称呼的乳名,妄图让刘彻回忆起那些他曾经承诺了却狠心背弃了的誓言。
陈娇即便是在逝去的前一刻,心心念念的也不过是刘彻承诺那个金屋藏娇的誓言时纯然的笑容。就是那样的一个表情,困了陈娇一生。
刘彻看见我这张与十几年前丝毫未曾改变的容颜,神情复杂,黑眸中略过一丝恍然,接着便突然伸手捂着脸,大笑出声。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竟然是这么回事。”
我盯着刘彻爱恨交织的眼眸,轻笑道:“我是来讨回你欠陈娇的东西。她的子嗣,祖母和原本可以幸福的一生。”
刘彻却好像丝毫没有听到我的话语,神情怅然若失,咳了两声,语气确定地说道:“你并不是陈娇吧,零,娇娇她……”刘彻眼中带着三分怀念和几不可见的柔情,“永远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既然已经拿到了虎符我还是走为上策。隐身刚想离开的时候却被刘彻的一句话震慑当场,他的语调狡猾而悠然,丝毫不见其中的恶毒:“那个虎符,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闻言我立刻将目光投注在了虎符之上,刚才几乎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刘彻的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虎符上竟然被做了手脚。
结出厚厚一层灵力想要隔绝掉虎符的影响,但是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感觉到一层阴冷的气息从手指蹿向手臂,我立刻凝聚灵力封起整条手臂。荡着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臂,我狠狠地瞪了刘彻一眼,他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好像看到了什么乐事一般开怀大笑起来。
“我知道你本事不小,所以特地准备了礼物给你。你放心,这东西想要你的命还需要三五天呢,只是不知道我那‘逆子’能不能撑那么久。”刘彻说起刘据的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慈爱,反倒是充斥着厌恶与恐惧。
“你这个疯子!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下手!”想到记忆中那个俊秀挺拔的少年已危在旦夕,我不由得有些慌了神,忍不住高声斥道。
刘彻这个家伙居然真的狠下心对刘据下手了,还是用这么毒的办法。
谁知刘彻听到我的指责,原本冷静淡然的表情像玻璃突然被打破一样破碎,神情中满是怨毒和惊惧:“他不是我的儿子,他是个妖魔!”
“我早就知道他不对劲!就是他占领了我儿子的躯体!朕绝不能容忍帝位继承人会是个妖魔!”说着他状似疯癫地扫落了身边几乎所有的东西,但是巨大的碎裂声丝毫没有起到安抚情绪的作用,反而更让他神情警绷。
刘彻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是面色仍然逐渐发青,似乎下一秒就会断气了一般。
想到刘据从小到大的异处,我的心中不免升起一丝疑虑。但是我同时也感觉到冷意逐渐蔓延到了手臂,不由得心中一慌,死神的丧钟已经敲响,在不快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立刻向刘彻扔了两把唤雷符,也不管他的死活,腾空便想赶往咸阳。
刘彻在漫天雷光中却似乎毫发未损,即便我已离开了长乐宫却好像仍旧隐隐约约地听见他绝望而疯狂的笑声回荡在长安城上空。
就算我不动手,刘彻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现在我该担心的是,我可能会比他还先走。
几乎用尽了一生最快的速度在赶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般在意刘据的性命,但是冥冥之中我却有一种预感,若是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话,好像就会错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
灵力锁定了刘据的所在,冷意已经逐渐蔓延到了胸口,我没有能力思考别的东西,直直地便闯进了刘据所在的营地。
他睡得极为深沉,这很不正常,以刘据平时的警惕性,就算是我出现在他身边也会立刻清醒过来。
我摸了摸他的脉搏,感觉到温热而有序的跳动,才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他还没有死!
步步紧逼的冷意没有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在我检查刘据状况,有些放松的同时立刻扩张了一大部分。
看来,我这次的确是在劫难逃了,既然死亡的结局避免不了,那么用我这条残命再救一救刘据也算是赚到了。
这样想着,我连忙划破手腕利用自己的心血划起祭献阵法,反正已经要死了,用不用禁术也没什么大关系。
感觉到由于心血的流失,逐渐冰冷的四肢,我用尽最后一些力气将曾经准备好的信笺放在刘据身边。本来是当做遗嘱在写的,只是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
刘据若是醒了,看到这些自然会知道怎么办。
我还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样虚弱的感觉,趴在榻边我的思绪不由得渐渐飘远,瞥到刘据俊美柔和的侧脸,我突然间知道了为何自己会对这个孩子付出这么多信任和宠爱。
他虽然长得不像阿演,但是一举一动、神态言语,却总是让我一直有着一种隐隐的错觉。
这样想着,我不由得漾出一丝自嘲的微笑,心理年龄都不知道多少岁了,居然还在一个孩子身上寻求故人的感觉。
注意到刘据微微抖动的睫毛,我用尽全力微笑轻喃了一句:“据儿,请你好好活下去。”便彻底脱离了身体。
看着从沉眠中清醒的刘据一眼都没有看地上的陈娇的尸体,反而盯着半空中我的存在神情几近癫狂,语气哀拗而绝望的唤道:“梓童!”
052 大汉天子刘彻番外
小的时候,每次我又得到父皇或者夫子的夸奖,母亲总是摸着我的头却不见一丝喜色,只轻声叹息,眼中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稍微长大了一点我才知道,那种眼神叫做可惜,可惜我的年纪太小,可惜我生不逢时。
我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胶东王,同时刘荣也登上太子之位,栗姬从此与后宫众人有了云泥之别。
那时候的母亲和姨母两人几乎占着父皇所有的宠爱,说是宠冠后宫也不为过,连太子生母栗姬看见都不得不笑脸相迎。
母亲曾说,栗姬命好,就算容貌只是一般,脑子又笨,却因为与父皇年少定情而占了先机,不但率先生下长子刘荣而且在年老色衰之后还始终让父皇念着些许旧情从来没有冷落过她。
栗姬虽愚蠢,但是母凭子贵,她毕竟是太子生母,将来会成为大汉朝最尊贵的女人。
以母亲的野心,定是想若是我再早生几年,或许就有能力与刘荣争上一争,那皇太子之位还不知道最终花落谁家。
那时的母亲提起栗姬的时候总带着咬牙切齿的恶意,我和姐姐们早已习惯她截然不同的两面,也从不打断她的发泄。
但是母亲似乎始终不曾满足过现在的地位,时间久了,她眼中的可惜逐渐转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欲望。
母亲开始教导我,假如要出人头地,要成为那万万人之上的存在,大哥刘荣就是我最大的敌人。
本来是完全没有任何希望的事情,却在栗姬一意孤行拒绝了馆陶公主刘嫖的求亲之说之后出现了一丝转机。
母亲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眼中立刻迸发出了惊人的神采,随即摸着我的头,柔声询问我想不想要成为像父王一样的人。
那时的我还没有那么强的野心和欲望,只是有时候不解为什么我明明懂得那么多,却必须在母亲的限制之下不得流露半分,不懂为什么大哥总能得到父皇的赞赏和爱重,不懂这宫里的人看我和看刘荣的目光为何这般不同。
父皇那时候就是我所知道的最强大的人,我自然没有拒绝,然后母亲就一字一句地教会了我所谓的金屋藏娇之说。
在馆陶公主刘嫖带着爱女陈娇进宫之后,母亲千叮咛万嘱咐,怀着满腔的憧憬和希望带着我赶了过去。
那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陈娇,但是那确实是我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女孩子将有可能成为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
母亲的千般算计总算是没有落了空,陈娇跟我很快顺利地定了亲。
馆陶公主为了让自己的爱女坐上这世间最尊贵的位置,和母亲联手将刘荣拉下了太子宝座。
那一年,我七岁,却已经知道了陈娇对于我的意义,她不仅仅会是我的妻子,更是十分重要的筹码。
只要有她在,馆陶公主,窦太后,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连父皇都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我知道在我稳稳当当地坐上皇位之前,陈娇都是必须要拉拢的对象。
多年之后我回忆起来,才发现,我对陈娇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没有单纯过。
在看过了馆陶公主与母后的手段之后,我庆幸而骄傲的同时,也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外戚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竟然足够影响到一个国家的继承人的选择,竟然足够左右朝代的命运。
又长大一点之后,我逐渐明白了父皇的不易,他虽是个明君,但却太过重情,手段也太过温和,在我的祖母窦太后的威势之下始终束手束脚,无法施展。
作为一国之君的他假如要实行什么政策,必须经由窦太后首肯之后才能昭告天下。
甚至我曾经听母亲有一次暗骂窦太后说她异想天开,妄想梁王刘武可以兄终弟及,完全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而父皇在祖母的多次规劝之下竟然也隐隐有妥协的意思。
大约从那时开始,我对窦漪房仅有的那一点点亲情就消失得无隐无踪了吧。
因为父皇的温和政策,我的姐姐南宫被迫以和亲公主的身份远嫁匈奴,三年后便香消玉殒,连遗体都回不了故乡。
父皇作为一个皇帝竟然做到这般憋屈的地步,那时候还年幼的我并不知道心中这种躁动不安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长大之后,我才明白,那是野心。
十六岁继位那一年,风起云涌,父皇与刘武前后去世了,窦太后在无可奈何之下终于退步让我登上了皇位。
那一年,我娶了陈娇,遇见了念奴娇,正式与窦漪房站在了对立的两边。
洞房花烛夜之后,我便命人暗地里给陈娇下了绝子汤,大汉朝的下一位储君,可以从任何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唯独不能是陈娇。
母后知道了这件事情不但没有责骂我,反而欣慰地夸奖了我两句,我看着她混合着得意和赞赏的神情,心中没有丝毫动容。
陈娇虽然从小被千娇万宠着长大,性子骄纵蛮横,但是却对我死心塌地,言听计从。本来我是想让她安安稳稳一生的,可惜她太过善妒,这一点我实在无法容忍。
我不懂她口口声声所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我只知道,有着这样要求的她已经不适合活在宫里了。
就在我犹豫是否让她离开皇后的时候,她却一夜之间变懂事了许多,但是最终,我还是借着卫子夫的手,将她送出了皇宫,甚至送出了长安。
我不可能给她幸福,那么便给她安宁吧。
一生无子已是女人最大的痛苦,又何必让她承受着眼睁睁看我娶一个又一个的女人的折磨呢?
窦漪房终于死了,陈娇因此请命前往皇陵守孝。我准了,同年,卫子夫生下了我的第一个孩子,刘据。
我终于明白为何当初父皇会对刘荣那般宠爱,或许第一个孩子对于身为父亲的人来说,的确是不同的。
就在我逼死了自己的祖母之后,窦氏家族立即龟缩了起来,在朝堂上几乎销声匿迹。
随后,母亲似乎以为已无远虑近忧,逐渐开始失去了分寸,在几番警告都毫无作用之下,我下令暗杀了舅舅田蚡,这件事我没有特意瞒着母后。
她得知之后那张震惊恐惧,满含着绝望的脸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个年过半百却仍看得出往昔丽色的女人无力地委顿于地,低泣着咒骂我没有良心。
我站在她面前,皱着眉头看着她毫无仪态地涕泗横流,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我如今的模样,都是母后手把手教会的。
是她让我知道这世界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是她用事实告诉我要坐上至尊之位需要多么心狠手辣。
我一开始就立誓做一个合格的帝王,要将匈奴驱逐出我大汉疆土,要将外戚势力永远隔绝在大汉的权力中心之外,要让大汉成为一个空前绝后的强盛国家。
我知道我注定要站在这世间的顶端,却从来没有想到我的生命中会有那样一个女人出现。她就像一个幽灵一般,每次都只在深夜出现,容貌绝色,却始终冰冷得没有丝毫人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期待每一年仅有的几次见面。
她对据儿是那样宠溺温柔,笑颜如花,但是每次面对我的时候却总是横眉冷目,从没有好脸色。
我虽对她有几分欣赏,但从来也没有违背自己的原则,或者放纵自己的感情。
后来在跟隐世力量接触的时候,我似乎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所以在需要转移注意力的时候,我毫不吝惜地将她推了出去,天山门人的名头让她多了不少烦恼。
而我也乘机得到了许多关于隐世力量的情报,在了解到她的本事之后,我便冥冥之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的一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没有过想要得到什么人,却始终咫尺天涯,仿佛一生也触及不到。
遇见巫灵是巧合,那个女人是个很好用的武器,既没有脑子又足够锋利,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对我有一种几乎崇敬的迷恋。
原先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其他的疑心,只是以为自己太过操劳才会卧床久病,但是我无意中听到了巫灵的一句话,便突然茅塞顿开,将一切的疑点都串联起来。
虽然知道了可能是零下的手,但是我的身体在那时候已经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而且同时,我发现了据儿身上一些诡异的变化。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用自己苟延残喘的生命下了最后一个圈套。
看着零陡然灰暗,慌不择路的背影,我沐浴在漫天雷光之中,不由得大笑出声。
我亲爱的零,我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
如果我赢了,你和那个占据我儿子身体的妖怪都会死,就算我输了,我至少也能将你的生命一起带走。
我一生中有过太多女人,她们或者娇艳妩媚,或者天真纯然,或者清丽无双,但是我从来没有爱上过她们。
我的一生,注定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更不会拥有爱这样柔软的感情。
我在学会爱之前,已然有了更为重要的东西,于是陈娇再痴心执着的眼神也没有令我丝毫动容,卫子夫再温柔妩媚的容颜也没有让我半分倾心。
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比这一切更值得我全身心地投入。
在狰狞的黑气吞没我的身体之前,我闭上眼忍不住扯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吾唯一想要看到的,不过是吾穷尽一生所捍卫的国家能永远昌盛繁荣,永无外敌侵扰。
仅此而已。
053 大汉天子刘据番外
我是汉武帝刘彻长子,刘据。同时也是北齐孝昭帝高演。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仅仅是因为我从一出生就开始记事,还因为我的眼睛可以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御花园里那些狰狞可怖、四处飘荡的人影,再比如莲花池中那一双双淹没在水底充满着欲望与狰狞的眼眸。
在我还是个婴儿,年幼得无法言语的时候,总是会被拼命凑上来的魂魄们吓得嚎啕大哭,让侍者和母亲都几乎手足无措,哄也哄不过来。
母亲卫子夫曾经为了我的这件事情掉了不知道多少泪,但是就算她请了太医来诊脉,最终也只能得出我的身体十分健康,并无一丝一毫病症的结论。
当时的我,的确是几乎因为这些似乎永无止境的骚扰几乎夭折。
虽然我年幼的时候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但是我的确牢牢地记着我遇到她的那一天。
那时我已有了一些不知道从何处得来的概念,我甚至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之火在逐渐熄灭,而那些虎视眈眈的灵魂们几乎是欢欣鼓舞着等待我咽气的那一刻。
虽然好像模模糊糊地了解到自己有能力屏蔽一定的伤害,但是挥了挥胖胖短短的手臂,却始终够不到飘在我婴儿床上空的冤魂。
就在我闭上眼以为自己大约是要交代在这里了的时候,一个身穿天青色衣饰的女人瞬间出现在我的面前,她轻轻一挥手就灭掉了盘踞在我言情差点要了我的命的鬼魂。
那耀目的白光与她始终平和冷然的双眸深深刻在了我的印象中。
这样强势的第一面,导致我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认为她的强大毋庸置疑,同时也以为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可以伤害到她的东西。
而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特殊之处,在露出了一抹笑靥,逗弄了我一番,便款款离去了。
但是她很快又再一次出现,却是以我师傅的身份。
连原本警惕万分的父皇刘彻都因为着实担心我与常人的不同之处是否可以让我安稳长大,在别无他法之下,最终只能妥协把我交给了突然出现、自称与我有缘的师傅。
如果说要问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是谁?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是我的师傅零。
我的师傅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她在父皇面前的时候总是一派冷然高贵,但是在私下相处的时候却总是肆无忌惮,毫无仪态风度可言。她有的时候明明是那样的聪慧敏锐,精于算计,却总在家长里短、日常小事上笨手笨脚,傻得几近可爱。
就是因为有她的存在,我的人生变得如同穿梭于云端的飞鸟一般,精彩得始料不及。
每年,我都会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抛□在皇室的沉重责任,生为皇太子的戒律和枷锁,跟随着那个的女人颠沛流离、辗转各地。
她从不严肃认真地训诫我,或者教导我什么东西,只默默地带着我看遍了人生百态、悲欢离合,任由我自己体会这一切。
我虽身为皇长子,却也是算爹不疼娘不爱的存在,太子之位着实是个尴尬又难做的位置。
我的母亲卫子夫曾经也对我千般宠溺、万般爱护,但是她在得知我的特殊之后便口口声声地咒骂我是个妖孽,她深深地后悔着当初把我生下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掐死我。
而我的父亲刘彻永远是个最合格的帝王,贵为九五之尊,他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就算对我曾有一两分的爱重,也在我逐渐长大的过程中沉淀成了一缕缕不明意味的审视和忌惮。
随着我年岁增长,所有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发生了。
由于我出生不到三个月就已成为太子,父皇便也早早地就带着我上朝。
看着文武百官俯首叩拜的场景,我完全没有被这种声势浩大的场面吓到半分,更没有一丝惊讶与不适,反而是升起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我一直不知道那些在处理政事时得心应手、有如神助的感觉为什么会存在。面对着当朝大儒和文武百官的赞赏,却始终宠辱不惊,然而每次看见刘彻端坐于高台之上,我的心中就会燃起一簇躁动不息的火苗。
一直到我十六岁的时候,我才猛然间想起了一些真切得历历在目却恍如天方夜谭的记忆。
那年,阿零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刺杀,现在想来,那确实是一切暗影袭来的前兆,我却只顾着沉浸在陈年往事之中,忘了防备。
明丽娇艳的阿零和清丽绝伦的萧唤云重叠成一个人的身影。
我这才意识到,那个肆意妄为,来去如风的女子,竟然就是我的梓童。也终于明白,自己从小开始那种隐隐的占有欲和依赖是由何而生的。
那些往事清晰得好像还在昨天发生,我和梓童却已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才又在这个世界重逢。
在我身为北齐孝昭帝高演的时候,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皇子,变成了刘据之后,虽说刘彻一开始对我也算疼爱,但最终,却也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或许,这就是命也说不定。
想起我曾经满怀妒意地责问梓童阿泽是谁,更不用提那些年少无知的时候做的幼稚事情,只是光想到若是被梓童知道了的后果,我的耳畔不由得升起一丝热意。
况且,我以为这一次,我有足够的时间,再次赢得她的心。
所以,就因为这么一点点的不好意思,我始终强撑着没有与梓童相认。
想起曾经的那一世,我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其实,我不是看不懂高泽还稍显稚嫩的眼神中带着的哀切挽留,也不是没有看到母后神情中蕴含的沉痛与悲拗,更不是不了解陆贞、沈嘉彦眼中的深切怜悯。
我只是,太想要离开这个没有她的世界而已。
时间飞逝,我看着高泽一年年地长大,而他眼中对于梓童的怨恨逐渐加深,我本想劝劝他,却发现自己已然没有了心力。
我在这短短的十年里迅速地耗尽了她给予我的生命,并不是不珍惜,也不是想糟蹋她的努力。
只是我,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坚毅强悍,无所畏惧。
只是我,无法生活在这个充满着她的踪迹的皇宫里,也无法面对夜半梦回时她一如往昔的璀然笑意和醒过来的时候始终冰冷的床榻。
起兵造反的事情我从恢复了记忆的那一刻就开始计划了,因为曾经身为帝王的我,无法容忍屈居他人之下的现状。
况且,刘彻看梓童的眼神,让我太不爽了。
我虽恨得牙痒痒,却没有办法反击,毕竟刘彻是君,是父,是上位者。
要想让刘彻不敢再用那样的眼神盯着我的梓童,夺得皇位是唯一的办法。
上一世,她是我爱重多年的妻子,唯一血脉的母亲,自然也是我一生的挚爱。就算这辈子我拼尽了一切,也想再次拥她入怀。
可我却又一次错过了她。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半空中那个满眼惊惶与欣喜的娇小女人挣扎着倏地消失在空气中,再怎样努力地伸出手却只是徒劳。
那些在她第一次离开我的时候都没有流出的眼泪,如今却一滴一滴地滑过我的脸庞。
我颓然地望着我前方的那片空气,再一次感受到了心口几乎要把握压垮的空茫。
我想要的,不过是温柔地唤一声梓童,以交换她的如花笑颜。
不过是竭尽全力拥她入怀,从此与她携手一生。
为什么,每一次都无法做到呢?
就在我怔忡的时候,一只式神撞进了我的帐篷,感受着还留存在其上的灵力气息,我立即手忙脚乱地打开了信纸。
那与其说是信,不如说只是一张纸笺,梓童略显凌乱的笔记跃然纸上:“吾已获卫青之势,刘彻命不久矣,若得虎符,必成定局。汝自当谨慎,若有损伤,定不轻饶。忘珍之重之。”
看着明显是犹豫了一下才添上的最后一句,一笔一划中透露出的惦念和担忧,我不由得心中混合着一丝甜蜜与分至而来的哀伤,五味陈杂。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可以走,刘彻已死,我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上皇帝,坐拥四海,成为那万万人之上的存在。
但是我已经尝过这样的滋味,那个位置若是没有了梓童的存在,那不过是另一个牢笼罢了。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需要我行尸走肉一般活下去保护的幼子,所以我再也不用勉强自己为了谁而活下来。
虽然不知道自己再一次转世是否能再遇到她,但是只要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愿意去尝试一下。
反正没有她的存在,这个世界已经不会更没有意义了
我寻了半生终于寻到了她,却又在转瞬之间失去。
但是这一次,无论她要去哪里,我都想陪着她。
上穷黄泉下碧落。
054 画皮无悔之狐妖小唯
在看到那个少年绝望而哀拗的面容的时候,一切都已然回天无力,就算我拼尽全力想要多留在这个世界上一秒钟。
想着就算是只能再唤他一声阿演也好,就算是能再看他一眼也好。
但是法则的力量我根本无法匹敌。我的挣扎如同蜉蝣撼树一般,起不到任何作用。
熟悉的黑暗和混沌很快再一次将我包围,回到这一切开始的地方,我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安宁。
想起他如同黑曜石一般璀璨的眼眸中盛满的哀痛,我不由自主地环起手臂将自己包裹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心中翻涌的这种感觉叫什么,想起那惊鸿一瞥中他眼神中所带着的那种极喜到极悲的神情,既温暖得几乎让我忍不住不自觉地咧开了嘴,又让我眼底不由得冲上一股涩意,泪水止不住得流淌下来。
算上这次,我已经在他面前死去过两次了。我知道,每次被我留下的他一定很痛苦,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那个被留下来的人是痛苦的,难道我这个离开的人就会好一点吗?我并不是不想想起他,只是不能,若是有了软弱的借口,有了想要依赖的人,有了执着的东西,那么我的漫长旅途就会变成永无止境的折磨。
因为我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再一次遇见他。
我成为陈娇之后千般猜测、万般算计,却从没想到他竟然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原来我对刘据莫名其妙的依赖,和他对我毫无由来的信任也并不是空穴来风的。
刚开始他没有前世的记忆,只凭着本能行事,但是在他逐渐长大之后我却在他身上处处都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本来还暗骂自己疑神疑鬼,现在想来,却是我早就已经有了一些预感,只是不敢置信罢了。以为只要自己一旦没有期望,便也不会失望。
就我自己的经验可知,我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变成了旅行者,一切完全毫无预兆。而且我在不断地复生过程中也从来没有碰到过同类。
为何唯独他为何会跟着我来到这个世界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有小小的期待,我可能会去的下一个世界,也会有他的存在?
假如在下一个世界我仍然又一次遇见了他的话,我又是不是可以有些幻想,他也会成为旅行者之一?成为我的同伴?
如果这一切的推论都成真的话……一想到这种可能,我的心中不可抑制地升起了一丝狂喜,竟然在混沌的包裹中都没有酝酿出丝毫睡意,只精神奕奕地做着下辈子的计划。
我已将咒术之法交给了他,相信以他的睿智城府,定然能融会贯通,将其发挥最大的作用。
这样想来,我又多了一种可以认出他的方法,毕竟并不是所有的世界的力量体系都是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想到下个世界可能会有他的存在,就算只是很微小的可能,我就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满心的欢喜,简直像个明天要出去郊游的小女孩一样。
然而这次的过渡期却出乎我意料地短,在我还没理清思路,也没能做好万全的准备的时候,我已然又一次体验了那种沉入黑暗和冰冷回忆的复生过程。
当我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我所复生的这个身体已经被困在一个纯白冰冷的世界里了。
根据前身的记忆,我待的这个地方的名字应该是叫做寒冰地狱,而搜索记忆后得知的前身被打入这里的理由更是让我几乎哑然失声。
九霄美狐,有着这样名号的千年狐妖,就算是在妖界都是能横着走的存在,却阴差阳错之下爱上了一个人类。
为了他放下了所有的坚持,抛弃了自尊,最后甚至以自散妖灵来拯救那些在她引起的动乱中的人命,妄想借此得到心上人的原谅。
可惜,她付出了一切,那个男人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不曾心软动容。
他或许的确曾经对这个倾城绝艳的女子有过一两分真情,但是最终在生死之间却始终拥着自己的结发妻子,看都没有看一眼为他自断生路、倾尽所有的狐妖小唯。
前身是个痴儿,明明是只狐狸精,有着千般手段能勾引男人,却固执地只想要得到最难的真心。
而她恋上的那个男人却又是这样坚定果决,行事准则极为严苛的典型,他既已罗敷有妇,就无法踏出他为自己设下的界限一步。
最后,在夺取了多条人命,还栽赃嫁祸给他人之后,却仍旧得不到他的回应。
在那个男人声声泣血的恳求之下,前身绝望了,作为一只道行千年狐妖居然会用她得之不易的妖灵救了所有人,从而法力尽失被妖界之人打入寒冰地狱五百年以作为惩罚。
我过来的这个时候,时间才过去不到两百年,我瞪着四周厚实无比的冰层,心中有一种这绝对是命运在玩我的无力感。
难不成我非要在这里乖乖待上三百年才能出去吗?虽说这一次的身体是妖,素质比前面几次好得简直不是一点两点,但是假如不能出去那又有什么用处。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妖族体系也让我有些头疼。我前几个世界碰到的妖魔都是目无法纪、肆意妄为之辈,上天下地无所不能,更都是桀骜不驯最恨条条框框拘束的妖孽,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湟华跟非律两人。
但是按照前身记忆里说法,这个世界的妖界竟然会有宗族戒律之分,前身就是因为失去妖灵法力低微,又没有强大的后台撑腰才会被狐族族长当做杀鸡儆猴的祭品压在寒冰地狱。
话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不够强罢了。若不是为救人散了千年妖灵,那帮跳梁小丑们在前身面前绝对是说一不敢二的存在。
想起那个道貌岸然的狐王,和那些唯唯诺诺、暗藏嫉妒的族人们,我不由得冷笑一声。
怪不得一个个都无法修得大道,这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事,妖怪的修炼比之人类更要难上三分,它们却还能争权夺利,妄图以清规戒律来束缚下面的人来达到愚民和专权的效果。
要是这样能得成大道我就跪在地上给它们奉茶,恨恨地用言语藐视了它们两句,我艰难地动了动手臂,寒气似乎立刻就感觉到我的不安分,随即气势汹汹地窜上了我的身体。
那种冷到心底的酷寒之感让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寒冰地狱果真不是盖得。
我被冻得忍不住打了一个机灵,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幸好这个身体是千年狐妖的,若是普通人的定然在进入这里的一瞬间就在这极寒之中化为冰雕了。
这个世界的妖力性质与我的灵力相差并不大,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自由转换,而妖族的身体更是对灵力适应良好,我好久没有感觉到这般如鱼得水的感觉了。
在感觉到力量恢复已经的同时,我立即划出结界笼罩全身,试图抵挡凛冽的寒气。
就在我运用灵力的同时,我隐约间听见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从远处传来,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巨大的冰蛇在向我这个方向游来。
我并不能确定它之前究竟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动静,我于是只能闭上眼睛,卧在寒气四溢的冰面上装作仍旧处于昏迷之中。
那条冰蛇缓缓地绕着铁链爬了过来,就在我有些忐忑不知道它究竟要干什么的时候。
它竟然伸出蛇信试探了两下,确定我的确昏迷了之后便缠上了我的身体,虽然知道自己正在不省人事的状态中,但是那滑腻冰冷的奇异触感真的是让我无比想把这家伙剁成一丝一丝的,做成爆炒黄鳝!
这丫居然敢缠我的腰,真是不要命了!
我忍着想要把它撕碎的冲动,努力告诫着自己决不能伸手把它拧成十段八段,压抑着心中即将喷发的火上默默地等着它下一步的打算。
那条冰蛇接下来的举动差一点就让我破了功,它竟然将我整个缠起运用巧劲抛到空中,接着感受到一阵妖力流动,我散发出的灵识感觉到自己正下方的冰面立刻升起五六簇锋利无比的冰锥。
我去!这蛇为什么会这么心理变态,我都乖乖躺在这里,一没越狱,二没破坏,居然下这么狠的手!
生生地忍耐着心口那一口血,我小心翼翼地给自己加上一层防护,装作毫无反抗能力地直直撞在冰锥尖上,暗地里又在心里给这条冰蛇加上了重重一笔。
要不是我现在对外界和对这寒冰地狱的构造、看守、情况什么的还不够了解,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知道自己若是贸贸然闯出去了说不定就会惹到什么麻烦,我才不会这般忍气吞声。
等我出了这寒冰地狱,我一定要将这冰蛇劈成三瓣!我!发!誓!
055 画皮无悔之探监越狱
装作因为剧烈的疼痛而惊醒,我抬头便看见了一个银发男子站在我的面前,他面无表情,神情冷然,尽管我并没有见过这个人,记忆中却立刻出现了关于这个人的资料。
这银发男子乃是女蜗补天之时剩下的那块震天神石,由于带着先天灵气一诞生便已得成大道,法力无边。
女蜗见他天资极好便收入了门下,由于是由石而生的神灵,他不懂七情六欲,心冷如石,便被派来镇守压在寒冰地狱的妖魔们。
从记忆中来看,这浮生大人在这里镇妖至今大约已经有万年,原本就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实力如今更是深不可测。
想到这里我不免暗自庆幸刚才没有冲动地直接对那条冰蛇下手,不然恐怕现在就会惹怒了这人,遭受惩罚的同时更有可能被他摸清了底子导致防守更加严密。
以这人的本事,就算本来有千年道行的小唯在他面前都不够看的,更别说是现在的我了,人神之别,是我拍马都赶不上的。
若是我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八成能力,再加上这具身体适应良好超常发挥的状况,或许我还有一拼之力。
可惜现在,只能暂时夹着尾巴做人。
冰锥在瞬间消失,失去支撑的我重重地摔在冰面上,皱着眉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声。
那冰蛇变成的男人看见我紧蹙的眉头得意地轻笑了一声,我心中蹭地又火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由得开口嘲讽道:“没想到神君大人座下也有这种毫无廉耻、动用私刑的属下啊,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这位神君大人看见我一副面上轻巧妩媚,眼中却恨不得扒了他皮的神情,表情冷淡地瞥了一眼听到我的话瞬间神情狠戾的男人。
冰蛇见上司冰冷不见一丝人情的脸庞忙不迭地跪下请罪,口中为自己辩解道:“这逆狐口出狂言,属下只是小惩大诫……”
浮生听了他的话,既没有夸奖,也没有责骂,只微微蹙了蹙眉便盯着我开口说道:“这里是寒冰地狱,尔等都是有罪之人。”
言下之意就是我被这家伙用冰锥狠砸都是活该吗?心下略有些不爽,却没有继续开口挑衅。既然这位神君秉持着这样的精神,那就算我再怎么挑刺恐怕都没有用。
我心中不悦,面上自然就没了好脸色。身为监狱长的浮生倒是对此不见一丝恼怒,反而只是个狱卒的冰蛇见我一脸不屑的样子突然冒火了,厉声责问道:“逆狐,见了神君居然不跪拜,你胆子也太大了!”
我对这家伙的忍耐度已经快要破表了,要不是打狗也要看主人,而他主人又站在我面前,威仪赫赫,显然目前的我不是对手。形势比人强,再憋屈也要把气咽下,不然找他的这种欠抽的程度,我绝对要一点一点地扒了他的皮,让他生不如死。
我带着欲噬人的表情轻轻瞟了冰蛇一眼,眼中的凛然怒意看得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见他反应过来自己丢脸的动作,几乎恼羞成怒的样子,我才得意地轻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我只跪天跪地,连看见狐王我都不会跪,他又算什么?”
我说出这般不客气的话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位神君的脾性如何,结果这人居然好像一副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一般,丝毫不介意我的冒犯,只径自淡淡地问道:“你这狐妖也真是执迷不悟,人间究竟有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