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唤云爱我弟弟高湛至深。这情已入骨,唤云本身又是那样骄傲固执的性子。怎么可能在他面前不但表现得无动于衷,反而那般咄咄逼人,声声质问简直要戳到人心底里去。
况且我知道,真正的萧唤云永远不会舍得逼迫高湛。
我原先只想着先不要打草惊蛇,便抱着好奇的心态接近她,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我仔细一观察便发现了无数疑点,她对食物尤其执着,最喜欢的便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所有点心,每次都像只小仓鼠一般抱着糕点就能笑的幸福得像得到全世界一样;她喜欢待在我身边的感觉,每每都卸下张牙舞爪的面具,像只野够了的小猫一般安静而依恋地偎在我身边;她眼里揉不进沙子,脾气爱憎分明,手段虽然狠辣但是却始终信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铁律。
我考量着她的危险性、目的性和真实性,却独独只忘了把自己的感情考虑进去。
越是了解她的真面目,我便越控制不住自己对她的喜爱,原先以为她是精怪的怀疑也随之推翻。
我想着,这般蕙质兰心、可怜可爱的女子,定是天上神仙下凡。
我始终固执地认为,她是为我而下凡的,她是只属于我一个人救赎。
无论是高湛或者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因为我不允许。
我生在帝王家,这一生早已经历得太多,鬼门关都走了好几回。所有的事情其实我都看的清清楚楚,只是懒得理会而已。
我的生命本来就是一潭死水,就算贵为帝王又如何,我的身体还是像天边残缺的夕阳一般,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姿态一日日地衰败了下去。
我也知道自己的沉默对真正的萧唤云并不公平,但这世间又何尝公平过。
萧唤云爱高湛,爱到即使嫁给了我仍然可以冷面相对,拒不同房;我也喜欢过那个天真精灵、只会在高湛身边露出天真娇憨笑容的萧唤云,但那都已经过去了。
我想或许她没有出现的话,我会跟萧唤云耗一辈子,反正我的人生也不会太长。而真正的萧唤云也许会被我感动,又或许始终死心塌地地爱着高湛。
但是现在这样的想象都没有了意义,因为她出现了,虽然我不知道她从哪何而来,有什么目的,又什么时候会突然消失不见。
但一想到她会有消失的可能,我便慌乱的不可自已,再不像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
我曾无数次面色惨白、神情慌乱地冲到含光殿,却制止侍者的报告,只是躲在角落里看着她带着笑容静静地绣花缝衣,看书练字。
然后渐渐平静心绪,缓步离开含光殿,继续处理之前的政事。
在她面前,我不是齐国万万人之上的尊贵帝王,我只是她的丈夫,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她的、平凡普通的男人而已。
我喜欢看着她对我无奈的微笑,拿我没有办法的样子,皱着小鼻子数落我,却仍然次次为我收拾烂摊子。
我喜欢她装腔作势、狐假虎威的样子,面上一片淡然,说出的话却字字珠玑,眸中透漏着一种狡猾的意味。
我喜欢她满含着担优和急切的眼眸,每每用无奈地口气教训着我,口气恶劣,却仍旧为了我的病夜夜无法安眠。
我始终认为自己不是个好皇帝,也当不成一个好帝王,却拗不过她的执着,我想着,她想要这世间最尊贵的位置,我便尽我所能地给予她吧。
我的妻子总是淡然冷静的,似乎时时刻刻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曾在心底埋怨她心狠如铁,难以撼动,却在无意间发现了她一如常人的害怕和怯懦。
我知道她有一种奇特的能力,就是因为她的努力,我的身体才在众人皆以绝望、连母后都打算放弃我、几乎无药可救的情况下神乎其神地开始好转。
有多少次我想大吼,根本不是这宫中太医的高超医术救了我,那些唯恐用药重了便会祸及九族的庸医们才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那是我的妻!是我的妻子每次都拼尽全力将我从阎王那里夺了回来。
每一次她使用完这样神奇的能力之后,就会变得特别虚弱,平时泛着红晕的小脸一片惨白,连嫣红的唇都会失了血色,身体更是羸弱地连地都下不了。
听着她无力地倚在榻上笑着自嘲自己体弱多病,身娇肉贵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替她受过,更是越发憎恨起自己这样病弱的身体,别说是保护她,反而还要连累她受罪。
每一次听到母后提起我总是生病的妻子时用的那种嫌弃的口吻,以及随之而来要求我雨露均占,早日生下皇子的训诫,我总忍不住对她越发怜惜,同时对母亲的不满日益增长。
我高高在上的母后怎么会知道,我的妻每一次生病都是在剜我的心,每一次的原因都是因为我。
我始终不敢告诉她我知道她的存在,我害怕她像那织衣的天女一样,被发现了真身就要返回天上。
确定了她的存在之后,我便开始唤她梓童,舍弃了梁国公主萧唤云的名字,我只想她是我一个人的梓童。
我妻子的小秘密我其实全都知道,那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甜蜜交织着苦涩的回忆。
我唯一可惜的是,我的妻子和母亲的相处始终争锋相对,从没有缓和过。尽管我很尊重母后,但我更加爱护我的妻子。
母后给了我名义上的生命,但是让我感觉到这生命存在的意义,对我无微不至关心的,只有我的妻。
对于我的母后来讲,我更像是一个好用的工具吧,能替她夺得帝位,能让她的家族荣耀,更能给她这万人之上的尊贵。
母亲的勃勃野心我一向都非常了解,也知道她从没认同或者喜欢过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是她的手伸得太长了,竟然想要除掉梓童。
我是她的儿子,所以她对我的所有伤害和利用我都可以忍下,唯独我的妻子是逆鳞,我怎么能容忍我生命中唯一的温暖被伤害到。
于是我想着,母后的年纪也大了,也该收收心颐养天年,便着手开始布置起来。
那场动乱虽然有惊无险,却为我带来了生命中第二个惊喜,我和她的孩子,她居然有了我们的孩子!
事后我无数次地憎恨自己为什么计划的那样不周全,导致她在有孕初期竟然受到了惊吓,身体也越发孱弱起来。
再后来,她为我生下了嫡长子高泽,我唯一的血脉。我的继承者自然要由我最爱的女人诞下,别的女人没有这个资格。
我看着她凝视着孩子那充满眷恋和母性光辉的脸庞,知道这样我留下她的把握更大了。
我从未见过这宫中女人能对自己的孩子这般宠溺爱护,甚至在某些时候,连我都要暂避这未满周岁的奶娃娃的锋芒。
我从不以为高湛是我的威胁,这个弟弟无论是手段心计都太过稚嫩,从小被郁皇后和父皇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天之骄子,怎么会学得会那些阴暗狠辣的心思呢?
所以我一直保持着包容的态度。
假如我早知道高湛是这般狼子野心、丧心病狂之辈,我便说什么也不会念着那一点血脉亲情纵容着他。
但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早知道。
所以我只能看着她猛然推开我,看着她纤弱的身体替我挡下那狰狞的箭支,看着她吐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我从来不知道这样娇小柔弱的身体里居然也会有这么多血。
眼睁睁地看着她微笑,看着她吃力地拉起我的手,感觉到熟悉的暖流从她纤细的、逐渐失去温度的小手上传来。
为什么直到最后,你还是只想到我。我几乎目眦欲裂,想要说些什么,想要让她别继续浪费这力量,想要她别走,想要她像从前一样继续窝在含光殿的贵妃榻上,语调粘人地要我拥着她。
我定然会拗不过她的撒娇,伸手拥着她,就像我曾经发的誓一样,一辈子拥她入怀,尽我所能,免她风雨,免她惊苦,让她一生无忧、幸福安康。
那些我信誓旦旦却没能做到的事情,我以为日子还长,我终有一天会做到的。却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失去她。
在她作为妻子的日子里,我让她为我的皇位忧心,为我难缠的母后烦恼,为我的三千后宫吃味,好不容易她替我生下了嫡子,一切幸福就在眼前,我几乎触手可及。
我为得来不易的孩子取字为百年,意喻便是想和她白头到老,厮守百年。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初那欣喜若狂的情绪我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来,那个要与我偕老的人就先走一步了。
感受到身体里源源不断涌现的生机,和她羸弱身躯中逐渐流失的生气。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怒极攻心地喷出一口血来。随这口心头之血的吐出,我的发丝逐渐由黑转白,原来一夜白头,并不是传说。
我只能徒然地看着她如花的容颜陡然灰暗,那双凝聚着万千光华的美眸再也没有睁开的可能。
我知道,我的世界从此再没有了幸福可言。
用力收紧五指,固执地拥着她逐渐冰冷的身躯,却留不住她已逝的芳魂。
原来即使我贵为帝王,坐拥四海,却也有追不回的人。
想到未过垂髫之年的幼子。
我欲哭,却已无泪。
我对她,爱逾生命。
可惜这黄泉路上,我竟然不能陪她走。
027 陆贞传奇陆贞番外
萧唤云真的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
明明身为贵妃,却有时在自己的宫殿里毫无仪态可言,偏偏帝王也任她行事,明明生活在宫中应该谨言慎行、独善其身,她有的时候心却柔软得不可思议,甚至对我这个曾经与她作对的人都可以尽弃前嫌。
说她傻吧,她又是胜利的赢家,不但有帝王的宠爱,下属的敬慕,甚至有时候我觉得她是唯一一个就算在宫里都能活得如鱼得水、畅快鲜活的女人。
有时我想,若不是遇上了她,我的命运会是怎样?
或许一生都会跟高湛纠缠不清吧。
那时的我还信奉着做善事必定有好报,坚信着自己即使进宫也可以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人这些天真愚蠢的信念。
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皇上重审父亲之案,让父亲真正的死因大白天下,然后最终可以披上嫁衣,成为侍卫高展的妻子,与他举案齐眉,共度一生。
我原本以为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若不是萧唤云的出现,或许我会一直陷在这个美好的梦境里,在一遍遍地畅想着美好的未来里,可悲地终老。
面对萧唤云的字字珠玑,毫不留情地捅破我一直以来对高展身份的怀疑,我便恨上了,于是祭天大典之上,我曾不自量力地妄图让她输给娄太后。
却没想到萧唤云早已料到,步摇焕然一新,我看到娄太后沉怒的眼光,知道自己这次绝对在劫难逃。
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廷杖四十即便没直接要了我的命,也让我吃足了苦头。
而在我在用勤苑里疼的夜夜难以安寝,每每几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牙齿,穿着被汗浸透的衣裳昏厥过去时,长广王高湛和沈嘉敏正在千里之外郎情妾意、好不合乐。
我原本是恨她的,我明明是该恨他的,她破坏了我最美好的梦想,残忍地揭开了虚幻的假象,直接了当地告诉了我,我与长广王高湛并无可能。
可是为什么,我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呢?
我这才发现,我的确是对侍卫高展有过好感,甚至,这好感可以说足以让我倾心相许,托付终身。
但我认识的高展并不是长广王高湛,我爱上了一个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存在的人,他只出现在我的臆想中,身份高贵,家世可怜,温文尔雅,情深意重。
我就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导自演了这一场美救英雄,从此幸福快乐的戏码。
她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自我幻想。我其实并不是真正地恨她,我憎恨的是懦弱不堪的自己。
在娄太后的那场宫变之中,我和王璇都被抓来了仁寿殿作为威胁萧唤云的筹码。
我那时还冷笑着想,萧唤云那样精明果断的女人怎么会受这种威胁,怎么会为了小小的两个奴婢身陷险境,并且已经暗地里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可是她居然来了,明明知道这仁寿殿里定然是一场鸿门宴,定然会让她受不少苦。
但是从来最怕疼最怕苦,最娇生惯养的她竟然会为了我跟王璇来到这里。
看着她被掌掴,看着她即将被毁容,我不知道心中鼓动的是什么样的感情,让我不由自主地出声护着她,好像整个身体都不听话了一般。
经过那一次动乱,我的脸上从此留来三道疤痕。
我永远记得高湛第一眼看见我脸上狰狞的伤口时的表情,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深深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厌恶。
我想冷笑却发现一扯动脸皮便疼得彻骨,明明是皮肉上的伤痕,为什么痛的却是我的心。
原来萧唤云没说错,原来高湛并不是不一样的,他和这世间男子没有区别。
然后,我便渐渐死了心,甚至在萧唤云提议赐婚的时候拒绝了她的好意,凭我这张脸嫁过去了也只是徒惹高湛厌恶,又何必呢?
我从此开始了在她的身边贴身侍候的八年,现在想来,这八年,竟是我生命中难得安稳恬淡的岁月。
比起幼时家中的不受待见,刚入宫时的磕磕绊绊,卷入娄萧之争里的腥风血雨,我已太过想要安定平和的生活。
在这八年我才算是真正接触到了真实的她,而我越是接触这个女人,就越迷惑。
怎么会有一个女人,在这深宫里还活得那般肆意精彩,热烈得像朵盛放的玫瑰。
我学着她说话,处事,看着她像照顾妹妹一般对待我跟宛容、宛柔,温柔而包容,就像是被亲人保护着的感觉,我渐渐越来越喜欢待在她的身边。
我知道王璇大约是发现了不正常的地方,但是我不在乎。
我以为自己的容貌有五分像她,便可以成为她最亲近的人。
但我永远排在别人之后,在她心里,最重要的是太子高泽,接着是高演,甚至连王璇,宛容和宛柔都排在我面前。
我不甘过,怨恨过,无理取闹过,但是最后仍然败在了她始终包容温和的眼光之下。
我想,只要是能在她身边,就好。
然后有一天,高演看穿了我几近畸形的感情,那个不动声色只会在萧唤云面前流露出温柔情绪的帝王,面色阴沉,语带警告的对我说:“控制好你的感情,别让她烦恼,否则即使伤了她的心,我也会除掉你。”
我微笑着低头,掩盖着自己内心的嫉恨,就是这个男人,占据着她几乎全部的心神。她对他的微笑和面对我们的时候截然不同,眼中几乎迸发着全身心的光彩,令人迷醉。
我知道帝王的容忍已经到了一个限度,我连随时伴在她身边都无法做到了,所以在权衡之下,我退而求其次地按着她的意思嫁给了沈嘉彦。
这样,即便是我嫁出了宫,仍然还有机会可以进宫看她,而不是被忍无可忍的帝王一纸诏书赐死。
沈嘉彦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我始终都是淡淡的,没有太多的惊喜和忐忑,和当年喜欢上高湛的感觉完全不同,和我这些年执着于萧唤云的感情也不一样。
但是那是她为我选择的路,希望我幸福也是她的愿望,所以我还是嫁了,看到她送我出嫁时脸上的瑰丽笑容,眼中流露出的欣慰和温柔。
我在珠帘之后不由自主地漾出一抹笑容,凡是她想做到的事,我都想为她努力达成。
即便是要我远离她,也可以。
得知她死讯的那天我正在将军府上养胎,凛冬的梅花开得正艳,娇艳而瑰丽,点缀着纯白的世界。
那一天,我特别不安,连红梅在我眼中都好像是星星点点的血迹一般,带着令人心惊的不详之意。
我想进宫去看她,却被沈嘉彦以我身体不便的理由拦了下来,可我却一天比一天更加失魂落魄。
再后来,沈嘉彦见我这幅样子,觉得终于瞒不下去了,才告诉了我萧唤云已死的消息。
我几乎当场哑然。
那样强大自信的女人,怎么会像一般人一样死了呢?
她不是应该认真教导着太子长大,亲眼看到他登上九五至尊的位置吗?
她不是应该像当年对我们说的理想一样,待太子成年,就带着高演扔下这世间最尊贵也最沉重的身份,畅游天下吗?
我在年前特地为她绣了一面凤凰屏风,用的是她最喜欢的双面绣法,我还想象过她看到时的神情,定然会双眼发光,扯着我的胳膊娇声说我“最好了”。
我还酿了她最喜欢的桃花酒,埋在院子里已经三年,想着过元旦的时候给她带进宫去,她定会笑得满足又得意,与有荣焉地夸奖我的手艺。
我还想让她看看我的孩子,为他取名,让他进宫伴读,代替我陪伴着她的孩子长大。
我不能待在她身边,但现在,我连她一句软语、一抹笑颜都再也看不到了。
我呆呆傻傻了整整三天,不吃也不喝,把沈嘉彦吓了个半死,后来便意识到,我必须进宫去,见她最后一面。
当我看见满头银发的高演时,才真正接受萧唤云已死的这个事实。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谁能让一向深沉内敛的帝王一夜白发,容颜憔悴呢?
高演眼中的哀拗几乎溢于言表,他始终坐在她的棺木旁边,不言不语,形销骨立。
眼前的这个高演不过只是躯壳罢了,只不过只是因为太子高泽年幼,无法随她而去罢了。
我原已心死,了无生趣。
但是当我注意到小小的高泽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黑眸,突然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既然她不在了,我必须要保护好她的孩子,这样我死后去阴间才能有颜面见她,才能笑着对她请安,理直气壮地对她说:“娘娘,幸不辱命。”
她定会温柔地看着我微笑,眼中带着欣慰和温柔,再一次摸摸我的头,夸我做的真好。
我穷尽一生想看的,不过是她的微笑罢了。
028 大汉天子之陈氏阿娇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面前跪着的一个打扮怪异的女人,尽管她伏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我却敏锐地感觉到她浑身散发着的恶意气息。
我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自然不会轻举妄动,所以只瞟了她一眼,便闭上眼睛整理起这个身体的记忆。
这次舍夺重生的竟然又是一个皇后,难道我最近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上一次是贵妃已是我多次转世都没有的好待遇,这一次更好,省略了中间的步骤直接就是皇后了。
我心下有些疑惑,却也无法得到答案,只能先想办法解决掉眼前这个明显看起来就是个麻烦的家伙再说。
待我在理清了头绪之后,我才叹了一口气,这位陈皇后混的还真的算惨的,明明身份高贵,却远没有我想象的那般金尊玉贵,得帝王心。
因为从小和现任皇帝一起长大,陈娇虽年长三岁但是却将一腔柔情尽赋予帝王刘彻,结果不但得不到他的同等回应,反倒是一个又一个的新人抬进宫里。
陈娇的所有骄傲和感情几乎被刘彻毫不留情地践踏。
我回顾了一下记忆,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要比我想象的糟糕很多很多。
陈娇的母亲馆陶公主一心只想送女儿坐上世间最尊贵女子的位置,满心满眼都是那滔天富贵,而最疼爱她的舅舅已经去世,唯一还对她有些怜爱的就只有祖母窦太后。
但是窦太后日理万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即便是疼爱却无法耳提面命、事事俱到。
最重要的是,她青梅竹马、付尽深情的丈夫,对她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宠爱。
同样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萧唤云至少还有高演的疼爱和敬重,但是刘彻却没有给陈娇一丝一毫的真心。
或许一开始年幼无知的时候,他曾有过一两分真心和不忍,但是从我灵力探查的结果来看,陈娇的身体早就已经被人暗中下了药,这辈子无法生育。
一个无法生育的皇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是个人都能猜到。
那么她在刘彻心里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也显而易见。
我想,在刘彻心里,陈娇大概只能算他夺得帝位非走不可的一枚棋子罢了。
陈娇是馆陶公主爱女,汉景帝亲封的堂邑翁主,窦太后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外孙女,走在宫里即使比起正经的公主都不会落下风。
在汉景帝在位时,馆陶公主几乎是可以呼风唤雨的存在,更别说是身为馆陶公主爱女的陈娇了。
刘彻当时只是一个年幼的皇子,母亲身份低微,他几乎泯然于众人。
那时太子刘荣正当青春年少,这世间至尊之位本应唾手可得,却因为母亲栗姬的愚蠢和短见拒绝了馆陶公主的联姻示好,因此得罪了刘嫖。
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馆陶公主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所以她在稍年幼的皇子里看了一圈,便选中了刘彻,压上所有的筹码助他登上了太子宝座。
而刘荣和栗姬下场惨淡,晚景凄凉。
虽有些唏嘘,但现在看来我的下场恐怕也不会好到什么地步去。
刘彻年少称帝,却始终被窦太后压得死死的,定然恨透了外戚势力,陈娇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她身后势力深厚的士族门阀和她所代表的陈氏家族。
刘彻绝对不会允许大汉再出一个窦太后,所以按我看来,他应该是在婚后便立刻给陈娇下了绝育药,以绝后患。
将来的帝位继承者无论从哪个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反正绝不可以是陈娇。
可笑的是,刘彻对陈娇这般狠心绝情,她却一无所觉,反倒是对帝王的三宫六院拈酸吃醋起来。
她不知道,越是这样做,只会越坚定帝王除掉她的心思。
陈娇对刘彻的感情是那样的情深意重,执着到即使灵魂已经消散,她的记忆中仍然是关于刘彻的部分最为亮丽。
想着这具身体记忆里最鲜明的那个小小少年,镇定自若,仿佛大人一般信誓旦旦地承诺到:“若得阿娇作妇,当以金屋储之。”
我不免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那个年纪的刘彻根本还没有任何的是非观念,怎么可能说出这样有条理的话语。
恐怕又是一个刘嫖为了让刘彻娶到陈娇所布的局吧。
陈娇从小娇生惯养,在万人宠爱之下长大,身份高贵,性格骄纵率真,且自恃有恩于刘彻,而刘彻又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两个同样骄傲强硬的人怎么可能成为一对恩爱夫妻?
就算陈娇爱刘彻至深愿意做小伏低,忍气吞声,她又何尝快乐?
而刘嫖明明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性子,却还一意孤行,为了争一时之气促成了这桩婚事,她难道便胸有成竹刘彻会好好对待陈娇吗?
她未免太过托大,难道她以为一手捧起的帝王就不会反咬她一口吗?
为了那泼天富贵就将女儿送入深宫,看来馆陶公主并不是可以信任的人。
我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举步维艰,走错一步就可能永无翻身之地,所以我不会冒这个险透露真相给馆陶公主。
即便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一无兵权,二无势力,全是靠着窦太后的宠爱才能在帝都横行无忌。
按照我的记忆中刘彻表露出来的性格,那样胸有大志,坚毅果决,怎么可能为区区妇孺所阻,若是他下定决心,恐怕我在劫难逃。
金屋藏娇的誓言虽然听起来很美好,却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即便是这世界的至尊想要我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我想着想着眼神不由得转厉,吓得跪在堂下的女人瑟瑟发抖到几乎要哭出来。
从记忆中得知这女人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民间巫师,而前身为了诅咒刘彻新宠卫子夫而将她招进宫中要求学习巫蛊之术。
我对前身的单纯骄纵几乎是哑口无言,为了铲除情敌,竟然连巫蛊之术是这宫中大忌都不顾,还大摇大摆地将民间巫师召进宫,仿佛唯恐有心人不知一般。
我用灵力探了周围情况一圈,陈娇至少在跟巫师商议的时候还会挥退左右,并没有蠢到让别的人知道,但同时也错过了被提醒的机会。
拿起放在我面前的偶人,我含笑瞥了一眼那个女人:“你收了她多少好处来给我下套的?”
那女人闻言神色变得惊恐而扭曲,拼命磕着头求饶:“草民不敢,草民不敢啊。”
我轻笑着没有回应,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到她的神情由慌乱转向绝望,眉眼间透漏着颓然的气息,这才满意地颔首。
既然已经确定她的恶意,我自然也不会妇人之仁地放过她,虽然我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是王太后还是卫子夫又或者干脆是刘彻派来的,但并不妨碍我除掉她。
她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就应该早就料到会有被报复的一天。
若是我心慈手软,万一她被谁收买倒打我一耙,我找谁算账去。
于是我轻轻抬手开始召唤式神湟华,说实话其实我是有些担心的,湟华已经被我放养在异空间十多年,说不定早就玩野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回应我的召唤。
就在我完成结印的下一秒,巨大的光柱出现在我面前,湟华的身影迫不及待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伸手制止了他扑过来的意图,指了指跪在堂下,对我莫名其妙的动作满眼不解的女人。
不愧是跟随了我多年的妖魔,他瞬间就领会了我要杀人灭口的心思,迅速出现在那个女人身后,纤细的手指穿过她的脑袋,一把拧起她的灵魂就塞进嘴巴里。
我有那么一瞬间又被这个贪吃的家伙恶心到了,连忙立下结界,不想触碰到随地就吃人灵魂的笨蛋妖魔,也不理会他在结界外一边磨爪子,一边哀怨地瞪着我的神情。
伸手幻化出替身式神,将它贴到已失去灵魂的肉体上,看着它僵硬地起身,活动了两下便渐渐神情自如起来。
我对懵懂无知的低级式神轻声吩咐道:“等一下你出宫,找个深山老林把这具身体处理掉,便可以自己回去。”
目送着替身式神宛如常人一般走出了殿门,我这才有空转过头理一下那只在墙角几乎快种起蘑菇来的妖魔。
湟华见我看向他,立马恢复了精神,站起身就想扑过来。我原是想狠狠拍开他的,却看到他满含着惊喜几乎闪闪发亮的眼眸,心下蓦地一软,伸手接住了他。
“阿零,你这么久没有召唤我,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我跟你说,非律那个死面瘫还说你不要我们了,你要帮我教训他……”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语,明明本来还很柔软的心思又是一阵无语。我现在根本没心思听他废话,只能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话语。
“好了,我没死,你现在知道了,可以回去了。”说着,我便把一脸不舍的湟华塞进召唤阵里,毫不留情地开了传送把他扔回异界。
029 大汉天子之掌握先机
明明是差不多的环境和背景,这个世界的灵力却比之前那个要好上很多。居然连大妖魔湟华我都能召唤出来。
湟华根据他自己的说法应该是只修炼千年的狐妖,虽说做了我的式神能力下降了不少,但是我在召唤过程中一点也没有感到吃力,甚至到现在也没有灵力透支的迹象。
馆陶公主跟前身留了一个大麻烦给我,她们母女两个竟然为了让卫子夫受到打击连刘彻爱将卫青都敢陷害,若是被刘彻知道真相恐怕又是一番怒火。
真是不作就不会死,本来可能刘彻还没有下定决心除掉陈娇的,这下被一刺激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这样想着,我便去了一趟天牢,我本来是不应该来这种地方的。
但是我实际上很好奇卫青这般能得刘彻欢喜爱重,又得平阳公主倾心相许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的,便还是来了。
在狱卒的再三恳求和劝阻之下,我只远远地看了卫青两眼,他的面容坚毅,神情极为坦然,对于即将到来的行刑一丝惧意都没有。
按照狱卒的诉说,他这几天仍然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丝毫没有半分临死的慌乱,连我都从狱卒的口气里听出了一分敬佩。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天牢,压根没有注意到牢房里的男人似有所觉的目光。
这样的男人不该就埋骨在这宫里,那么,为了我自己的小命和卫青的小命,还是搏上一搏吧。
卫青现在被关在天牢里,卫子夫也被赶出了宫,目前的情况看似都对陈娇有利,但是按照刘彻的心思绝对是舍不得卫青这员猛将就这么折在宫里的。
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为他脱罪,我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我必须在一切事迹败露之前,掌握着主动权。
说实话,我觉得馆陶公主也是个糊涂的,竟然会出这样的主意,让自己的面首董偃收买人诬陷卫子夫与他人私通,惹得卫青在一怒之下杀了人,被捕入狱。
原是两日后便要问斩,这等陷害忠良的事情都敢做,不得不说她真的是胆大包天。
虽是她做的事,现在这一切的后果却都要我来承担。
无论如何,刘嫖是刘彻的长辈,他不可能发泄自己的怒火在馆陶公主的身上,但是陈娇是刘彻的妻子,这等因为妒忌,就构陷人命、颠倒是非之事在他看来定然是无法原谅的。
更何况受到伤害的是他的新宠卫子夫和爱将卫青,若是事迹败露,连倾心卫青的平阳公主都会对我有几分厌恶,更不用说刘彻了,说不定陈娇的未来就这么交代了。
我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同样参与此事,有嫌疑而且身份高贵到刘彻无法处置的人来替我顶下整个黑锅。
刘嫖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叹了口气,既然馆陶公主舍得把天真骄纵的女儿送进这深宫博那泼天的富贵,而且已经得到那么多的好处,那么总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我已命悬一线,别无选择,在心里对刘嫖说了声对不起,我便命侍人摆好笔墨,写了一张字条让传信式神带给馆陶公主,上面写着“母亲所谋之事皆已败露,帝王震怒,董偃不保,望母亲仔细权衡,孰轻孰重。阅完即刻销毁。”
通知了刘嫖我已算仁至义尽,希望她在关键时刻不要糊涂,能果断弃车保帅。
写完,我便匆匆赶到未央宫求见刘彻,他起先并不想见我。
我心下无奈,这刘彻对陈娇果真已经是耐心用尽,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废后再立了吧。
但我却不能因为他不见我就扭头离开,现在我的身家性命皆系于刘彻,就算我现在有能力召唤式神,使用咒术,但是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我一定不会选择曝露能力。
于是我对传达了帝王旨意的侍者微微一笑,扑通一声便跪在了未央宫门口,完全不顾众人惊恐的目光,那侍者见我堂堂国母竟然在众人面前下跪,也明白了我所告之事定然不小,便再一次疾步走了进去。
刘彻这一次终于愿意见我了,我整理好情绪走进未央宫,见到皱着眉头、神情不耐的刘彻,神色哀戚地跪下请安:“臣妾有事告知陛下,请陛下挥退左右。”
刘彻神色冷硬地看着我下跪,眼中竟然不带一丝的怜悯或者心疼,冷声说道:“你有什么事?”竟丝毫没有挥退侍者的打算。
我也没有开口,只定定地盯着他看,眼中盛满了不安和委屈,他似有所动,略略想了一下,便挥手斥退了左右。
我要说的事情也算是皇室丑闻,那些侍者没听到的话,或许还能捡一条命,况且这种事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抬起头看着刘彻,满眼惶恐,带着哭音说道:“臣妾的母亲因为一念之差,竟派人陷害卫子夫,导致卫青入狱。臣妾虽尊敬母亲,却也是读过书,不能忍她一错再错,颠倒是非,陷害忠良。所以特此来请罪。”
“居然是你!”刘彻闻言越发震怒,一拍桌子对我吼道,我听见他的语气,心知其正在气头上,便只跪在地上默默流泪,一言不发。
刘彻见我默然无语的样子有些烦躁地走了两圈,对我不耐地喝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一起说了吧。”
“臣妾知道卫副将神勇非常,是国之栋梁,怎么也不忍心这样人才死在这种事情上,所以前来请罪。臣妾的母亲是有罪,但能否请陛下看在她年岁已大的份上从轻处理。”
刘彻听了我的话不知怎么的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坐在高位上看着我布满泪痕的脸颊,语意不明地问道:“你去看过卫青了?”
我心下一惊,刘彻对这后宫的所有消息可真灵通,我前脚刚去过天牢,后脚就有人向刘彻报告了这件事。
我连忙俯□,一边垂泪一边解释道:“卫侍人曾经跟臣妾提起过她的弟弟,现在她不在这宫中,臣妾想替她看看幼弟在牢里是否还安好。”
“哼,你也会有怜悯之心吗?”刘彻看着我冷哼了一声,话语中带着□裸的讽刺。
我抬起头似怨似恨地瞪了他一眼,见他错愕的表情语带哽咽地说道:“臣妾也是有兄弟的人,何尝不知道那种血脉相连,恨不得以身相替的感觉。臣妾虽然讨厌卫侍人,但是她的弟弟是无辜的。”
听到我的话,刘彻神情复杂了起来,看着我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似乎也有些不忍,轻轻挥手叫我起来。
用衣袖拭去眼泪,我用仍然含着水光的眼眸望着刘彻,满意地看到他眼中隐现的一丝怜惜,开口问道:“陛下,我母亲她……”
“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从轻处理,你……”他看着我的眼神中带着迷惑,我知道一定是我今天的表现让他觉得有些不同。
这也是正常的,毕竟按照原来陈娇的性子定然不会怜惜卫青,更不用说是替卫子夫去看顾她的弟弟了。
但是这也是我无奈之下的计策,陈娇在刘彻面前流露了太多的真实,太多的狠毒,她对刘彻几乎毫无防备之心。
她以为若是刘彻真心爱她,便会理解她的嫉妒与不甘,痛苦和哀伤。
可是她错了。
她越是表现出狠毒善妒的那一面,只会把刘彻推得越发远。
我现在没办法直接扭转刘彻对陈娇的印象,只能一步一步来,表现出一些美好的片面来改变刘彻的想法,让他认为其实他眼中的陈娇并没有那样蛇蝎心肠、不择手段。
陈娇太天真,太执着,太把刘彻当回事,以为付出了真心就会有回报,但是她不知道这天底下的男人,最不喜欢女人凶狠善妒的一面。
若是他心中有你,这世间再美的花朵都入不了他的眼,若他心中根本没有你,就算你去争去抢,想尽办法铲除了所有的情敌,他还是不会多看你一眼,反而会觉得你嫉妒心强、手段阴毒。
刘彻对陈娇的忍耐已经快到了极点,我必须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才能慢慢改变他的印象,在宽大的衣袖之下动了动手指试着在刘彻身上下了个小小的幻术符,却瞬间被他身上笼罩的龙气所反噬。
我忍住灵力反噬所带来的疼痛勉强地俯身行了礼,便款款离开了未央宫。
走出未央宫,我便以最快地速度赶回了甘泉宫,才踏进门口,便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刘彻不愧是真命天子,竟然本身就带着龙气,看起来我所有的阴阳术都无法对其产生影响了。
今天我只是下了个幻术符,甚至不是有攻击性的符咒就被反噬的这样厉害,若是我刚才贪心一点下傀儡符,恐怕现在就要吐血身亡了。
030 大汉天子之前狼后虎
阴阳术不行,不知道咒术可不可以,改天问问看非律关于下咒的事情。既然不能用武力解决那就只能曲线救国了。
非律虽然没有说过自己的身世,但是他对很多力量体系都颇有研究,没准他能替我找到对付刘彻的办法。
可恨我以前嫌咒术前期准备麻烦,起效又慢拒绝了非律的好意,没想到接连两个世界都落在在这种时代,阴阳术虽好,但无法做到杀人于无形,相比较而言,咒术简直是杀人越货的不二法宝。
今天已召唤过了湟华,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等明天做好了一定准备再找非律吧。
这样想着,我在甘泉宫卧榻上刻好聚灵阵,便一个人早早地就寝了。反正刘彻已经很久都没有宿在甘泉宫了,估计他现在正在忙着命人把卫青放出来,顺便接卫子夫回宫吧。
他若美人在怀,小别胜新婚,哪里还想得到有一个陈娇在甘泉宫里苦苦等待。我又何必浪费心力还假装自己又怨又恨呢?
第二天一早,我便接到了来自窦太后召见,心知这必定是窦太后得知了馆陶公主所做的事情,想要召我前去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