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进到帘布后面了。
门口偷听的杰西搔了搔下巴,被挑起了满脑子的好奇心。
他考虑了一会,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一种猝然而至的心悸,有一种慌乱无法抑制地涌上心头,很难受,就像是被掐住了心脏,又像是胸腔里被挖空了。他眨了半天眼睛,重重喘了口气,皱起眉望了一眼开着一条缝的棺材铺,还是悄悄地推开门,拐进昏暗的棺材铺里,躲在帘布后却半天没听到一句话。
杰西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布的一个小角,注意力瞬间被绽放着光芒的一面大镜子吸引——那是一面四四方方、普普通通,摆在房间中央的大镜子。
亚伦和安达提卡正在站在镜子前。
然而镜子里倒映出的却不是两人的身形,反而像是电视机一样闪过很多画面,让帘布后偷看的杰西有些目不暇接。
终于画面一停。
“安达提卡,这个时间好像调的不对吧。”亚伦单手抱胸,另一手托腮,语气浅浅。
“啊哈哈哈……”安达提卡笑了笑,嘴角咧的大大的,却没有解释。
杰西的注意力早就不在他们的谈话上了,因为镜子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藏青色的小纹和服的少女面无表情,面容清雅,青丝披散,身姿纤细挺拔,亭亭玉立。
安卡拉?
杰西有些咋舌地瞪大了眼。
只见镜子画面里的少女端起杯子喝水,随后缓缓倒地,门口浅色碎花和服的女孩嘴角弧度温柔,目光深冷。她将少女塞进纸箱里,一路送到G区,从一些人手中买到了装了药水的针筒和红罐子的饮料,回到F区。
杰西打了个冷战,几乎不能相信他看到的是结衣。
当画面停在结衣给安卡拉打针灌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捂住自己手臂,整个人都有一种近乎泪流满面的刺痛感。
下一刻,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画面滑过结衣撕开安卡拉的袖子,将安卡拉留在F区,有人拽住了安卡拉的手臂。
心慌。
无可抑制地慌乱。
杰西没注意到他向外跑时撞到了很多棺材发出很大的响声,也没注意到身后帘布掀起亚伦和安达提卡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神色,他只是一路跑,撞得夏日祭的人群东倒西歪,传来一身身咒骂声。
眼睛酸涩却没有半滴眼泪。
他突然似而非是地明白了那种猝然而至的心悸,明白像是被掐住心脏又像是被掏空了的感觉。
他不知道。
说不出自己的感受。
他只是下意识地往前跑着,跌跌撞撞,满眼绚丽都成了黑白的世界。
只有一条路。
恍惚间,他似乎望见一双安安静静的眸子,微微闪烁着藏青色的碎光,眼底清明,清清冷冷,仿佛能够望进骨髓深处、望进他的灵魂深处,将他的生命每一丝情绪都洞悉。
宛若有一株清丽迷人的青莲,映在一池清水中,安安静静地驻扎了千百年不变。
针孔、青紫痕迹、被狠狠灌下的药……
是谁……弄脏了他的……
葬仪屋的门大开着,安达提卡瞄了一眼远去的少年,将门关上。
亚伦背靠着墙,双手抱胸,视线停留在四四方方、普普通通的大镜子上。
安达提卡古里古怪地笑着,眼睛像是在发光,看上去非常诡异变态,“少校既然想让他看,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看什么内容可是你决定的,安达提卡。”亚伦偏着头微微一笑,昏暗的烛光在他的脸上打出深刻而坚毅的线条,“我可控制不了这玩意儿。”
“比起小生控制的这玩意儿,少校能控制的比较可怕。”安达提卡双手交叠,身子晃来晃去,笑的意味深长。
亚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小生很好奇,少校收留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吗?”安达提卡软趴趴地扶着那面四四方方的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又开始晃动了。
“只是挺有趣的而已。”亚伦轻声笑。
“有趣?”安达提卡抓着镜子摇来摇去,“来自那个区的人确实不多,但是他和那个区的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能引起你的兴趣?”
亚伦挑着眉,笑吟吟地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稳定了下来。
浅色碎花和服的女孩穿过夏日祭的人群,往寂静的树林里走去。
细看还会发现女孩虽然脚步稳当,实际上一直在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衣服。而她的面色更是糟糕难看,发青发紫,像是刚从冰窖里被挖出来,光是看着都觉得寒意上涌。
“她是叫清水结衣吧。”安达提卡歪着头看镜子,嘴角咧的大大的,“快死掉了呢,死气上涌,要魂灭了。”
“清水么。”亚伦弯着眼,薄唇挑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嗯?”安达提卡似乎是疑惑地看了亚伦一眼。
亚伦微笑,却感觉更加神色难辨。
“说起清水……好像他失忆之前,也是叫清水吧……”安达提卡似乎注意到什么,像亚伦探了探身,眼睛像是发光的探照灯,“嘻嘻嘻……”
亚伦清浅地笑,懒懒散散的,黑洞洞的枪口却贴上了安达提卡的胸口,“送葬人。”他偏了偏头,“不要把死人的味道弄到我身上。”
安达提卡耸耸肩,没有动弹,“少校说笑了,比起小生,从战场那个死人堆里活下来的少校难道沾染了的死人的味道还少么。”
亚伦笑的人畜无害,没有动作。
安达提卡像是被镜子里的画面移开注意力,退了半步,软趴趴地抱着大镜子。
亚伦偏开头,风衣口袋里动了动,钻出了半个小喷菇。他伸出一个手指将小喷菇按回衣兜里,同样将视线落在镜子上。
镜子里结衣正蹲在湖边。
四周一圈是黑漆漆的树林,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她伸手拨了拨水。
凉凉的湖水却仿佛让她感觉到温暖一边,青白的脸色登时和缓。
她将两只手都伸进湖水里,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身如冰窖,心如冰窟。
结衣咬着唇,全身冰冷,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打湿。她拧着手指,体温在直线下降,浑身战栗得像是惊恐的小动物,只有身前凉凉的湖水能给她带来些许温暖。
身前仿佛有一双清冷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眸子浅浅望着她。
结衣一个冷战,盯着平静的湖面,“不要看了。”声音有些低,有些嘶哑,有些发抖。
“不要看了!”她重重地捶了一下水面,溅起了无数水花,全身都在发冷,再弯不起温柔的笑容,目光变得森冷起来,“不要这样看我……凭什么!凭什么这么看我……你也是这条街的!”她的声音有那么一刻的脆弱,她跌坐在地上。
“不要看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就因为我是G区的,你们称呼我、称呼我们为垃圾,而你们不是,你们就像是拥有特权一样可以随意杀人、轻贱生命、贩卖人口、吞食人肉、以色侍人,然后依旧活的很好……”结衣颤抖着唇,整个人像是被冰冷刺骨的水冲过,哀怨且阴冷,“而G区,没有干净的水源,没有新鲜正常的食物,没有健康的体魄……”
她捂住眼睛,却依旧能感觉到那双眼睛。
还有千千万万双眼睛,注视她的时候没有温度。
“不要看了……凭什么……用这样的目光……你们不屑,瞧不起,从内心深处认为G区低人一等,真恶心……”结衣的声音很低,却渐渐透出一丝怨毒,“即使我拼了命的学好,你们还是以鄙夷的目光看待我……却对她另眼相看……”
结衣突然顿了顿,蓦然笑了起来,笑容温柔。
“杰西,只有你是干净的……”
“只有你不会用那样肮脏的目光看我……”
“可是……”她望着微波粼粼的湖面,神色冷寂了下来,“你把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了……”
结衣温柔地拂动着水面,“当然了……她那么特别,我说错了对不对,她和这条街上的人不一样……和谁都不一样,她那么美丽、耀眼、干净……她是和你相配的人,对不对……”她温柔地笑着,嗓音低低的,温柔中带着战栗的阴冷,“但是她也会被弄脏的……杰西,你看她也很脏……”
笑着笑着,她红了眼眶。
“对不起……”
好冷。她抱着身子,整个人都冷到了极致,心脏像是被钻了个冰窟窿。半天她才爬起身,颤抖着往湖里踏了两步。
——“来新人了。”
——“是个女人,卖到F区吧,肯定能赚一笔,你看这姿色……”
——“死丫头你敢跑!你们去给我把针拿来!”
——“那个新来的?滋味怎么样?”
——“少说话,多做事,你就可以留下来。”
——“……”
那些声音都在远去。
前生她就出于嫉妒干尽了坏事,所以她的罪魂无归处,一醒来就在G区。
她听到有人在哭,声嘶力竭,直到再也哭不出来。
她开始笑,温柔的笑。
那双眼睛似乎依旧安安静静地注视她,没有怨恨,没有嘲讽,没有厌恶,无喜无悲,并不冰冷,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清清冷冷,仿佛能望进她的灵魂里。
“对不起……”低低的嗓音微弱得仿佛不可闻。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也轻轻闭上。
结衣张开双臂,闭上眼,心突然静了。
“咚——哗啦——”
水花四溅。
下一秒,湖面突然结了厚厚的冰,将她冰封在下面的冰水中,不见踪影。
镜面开始晃动。
“送葬人。”亚伦偏着头微笑,“你在确认什么。”
“少校要来点曲奇吗?”安达提卡举起装着曲奇的骨灰盒,没有回答亚纶的问题。
“……”亚伦风衣的口袋里又抖了抖,小喷菇探了出来,他伸出一个手指摁了回去,唇畔的笑意若有似无,“你不是也想知道这个世界形成的原因吗,送葬人。”
“亚伦少校你算得真准,有点兴趣捡个人就能搭上关系。”安达提卡用手指叼着一块曲奇,低低地笑着戳了戳镜面,画面晃了晃,落在青丝披散的少女身上,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滚动着起来,皆是以少女为中心,“七宗罪……”
夜色正浓,月色倾洒。
如瀑的青丝铺了满地,拽住细腕的手撕开了藏青色的小纹和服。
黑夜似乎变得狰狞起来。
另一个男人围了上来,将她推倒在地。
少女安安静静的,面无表情与瘫软无力的四肢以及额上细细密密的冷汗反差甚远,月光下半遮半掩的小纹和服下洁白如玉的身躯仿佛笼着莹莹的光晕,又宛若在接受洗礼,圣洁、炫目、迷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让人生出顶礼膜拜、无心亵渎之意。
“阿斯蒙蒂斯是九层地狱之王,是欲望的魔神的始祖,他扭曲了人类正常的□观念,而被阿斯蒙蒂斯诱惑而犯罪的人们将会被永远关在第二层地狱中。”清冷的声音落在小巷子里,却轻微的几乎听不见。
几个男人依旧用肆意的目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
少女唇色发白,面色却潮红,轻轻呼吸着,微弱却灼热。
脆弱而撩人。
和那种圣洁无可侵犯不同,这样的脸色让大脑经受了最直接的刺激,心里像是被羽毛不深不浅地拂过,挠的痒痒的,登时喉咙一阵干渴,呼吸与心跳都快了起来,形成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一种将圣洁与高高在上从天端拖下来折腾的一种另类的异样的兴奋。
粗糙的手刻意地滑过白净修长的小腿,肤色如凝脂一般白皙细滑。
少女的脸色没变,静静垂着眼帘,配上她此刻无力脆弱的样子更像是任人摆布。
“神说,这类人对于肉体的欲望过度贪求,无节制的寻求性的快乐。”唇瓣轻触,清冷的声音消融在夜色里。
她始终都是安静清冷的目光,无喜无悲,也并非空洞,也并非高高在上的不屑,只是好像他们在做的事与她没有一点关系。
这让人无端地生出一股子恼怒。
“安卡拉!!!”远远地,突然有一个清朗的少年的声音传了过来。
“安卡拉!!!”那声音里带着些沉重,还带着嘶哑。
“安卡拉!!!”
安卡拉偏了偏头,似乎更加眩晕地闭了闭眼,望向忽明忽暗的路灯照射的大路。
“那小子是找你的?”有个男人发现了安卡拉的视线,笑了起来,对另一个男人说,把他逮过来。
巷子里有人在笑,恶意的笑。
杰西几乎是一个照面就被高大的男人给逮进了小巷子。
安卡拉的视线落在被死死拖着手臂,困压在地上杰西身上,他的头被重重按在地面上。
“安卡拉!”杰西也看见了被压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安卡拉。
“你相好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着问,手指按住了安卡拉的下巴,“他那么紧张,难道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失身应该是很刺激的事吧,会不会让你的脸上多一些表情,嗯?”
“……”安卡拉望了杰西一眼,依旧没有表情,没叫他,也没说话,双手无力地垂放在地上。
男人的手再次划过安卡拉的肌肤,在完美的身躯上留下了深色的印记。
“不!安卡拉!”杰西开始剧烈挣扎以来,“唔!”他猛地睁大了眼,一只手臂无力地垂下,极快速地被卸了下来,但杰西只是痛的闷哼,满额冷汗,依旧望着安卡拉猛烈地挣扎,一脚重重踹在身后那个男人身上。
“他妈的!”身后传来怒吼,只听一声脆响,第二只手臂卸了下来,杰西重重喘着气,瘫倒在地上,接着是干脆利落的被卸了小腿。
“老二,你家老二现在真的没用了。”另一个男人嘲笑道。
“这小子——”刚才被踹了一脚的男人气得要死,却半天缓不过劲。
“嘿嘿嘿。”有人恶意地笑了笑,伸手掐住杰西的下巴,“这小子倒是长得不错。”
“昨天刚捡到的那瓶药呢,给他灌下去。”杰西身后那个男人整个脸都看上去又青又紫的,怒气冲冲地说道。
“这种没用的小子……”有男人嗤笑了一声。
杰西睁大了眼,眸子里似乎有着具象化的痛苦,却仿佛没有看到那些对他不怀好意的男人,更无力阻止那些人开了一罐黑色的易拉罐,将里面的液体强硬地灌进他嘴里,一股阴冷的感觉从喉咙一路冻到血管里,他的牙齿战了战。
可他只是紧紧盯着安卡拉。
安卡拉倒是突然偏过头,盯着那个男人灌进杰西喉咙里的易拉罐。
“放开……她……”杰西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放开?”不着寸缕的男人嘲笑着重复,却刻意俯下了身,扯开半遮半掩的小纹和服,肌肤柔嫩,身形纤细。他将熨烫的硬物贴上了安卡拉无力的、修长白皙的双腿。
“不——”杰西近乎目眦尽裂地瞪着那个男人的动作。
男人故意朝着他恶意地吹了个口哨,故意慢吞吞地与安卡拉贴的更近。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绝望地尖叫划破了整个黑夜。
巷子里腾然灼烧起红莲一般的火焰,以狂风惊雷之势席卷了整片黑暗糜烂的巷子。
曾有一株青莲,生于清水,长于清水,驻扎千年之久。
朦胧美好,清雅动人,安静圣洁。
那些毒品的针孔、青紫痕迹、被狠狠灌下的药、男人的手重重留下的痕迹、即将碰到的唇舌、即将贯穿身体的肮脏……
是谁……弄脏了她……
是·谁·弄·脏·了·他·的……青、莲。
——“神说,淫·欲·者,有·罪。”
作者有话要说: =v=我来破下限了……呵呵呵……
关于结衣,私以为,可恨人必有可怜之处,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唉……我一向怜香惜玉的啦……虽然还是写挂了……
-v-我才不是后妈
杰西少年脑子一热就奔去救人了,结果搭上了自己……
PS,《[HP]当平行相交》即将开定制……你们还有人要么……
这个很重要!!!
PS,《[HP]当平行相交》即将开定制……你们还有人要么……
这个很重要!!!
PS,《[HP]当平行相交》即将开定制……你们还有人要么……
这个很重要!!!
PS,《[HP]当平行相交》即将开定制……你们还有人要么……
这个很重要!!!
PS,《[HP]当平行相交》即将开定制……你们还有人要么……
这个很重要!!!
好了,不重复了,就酱。
☆、一苦·生①
【一开始,只是想要。】
【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
【一开始,只是想要你活下去。】
冷。
冰冷刺骨。
寒意从血管向躯体四肢蔓延,五脏六腑都宛若浸在冰水里,阴冷阴冷的。
——“世人冷酷、麻木、漠视、残忍、无情。”
——“神说,世有人,人有罪。”
——“神判世人七宗罪。”
——“其思傲慢,其性暴怒,其行懒惰,其求贪婪,其魂贪食,其身淫/欲,其心善妒。”
——“世有罪人,人有罪魂,生生世世,红莲火灼,不净其神。”
——“世有罪人,人有罪魂,天堂不走,人间不留,地狱不收。”
——“砰——”
有什么贯穿了他的身体,贯穿了他的灵魂,贯穿了他的生命。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小鬼。”
——“世有罪人。”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人伦,没有审判,没有公平,没有正邪,只有一群人,天堂不走,人间不留,地狱不收。”
——“人有罪魂。”
——“这里是,无可归处的亡灵滞留之地。”
——“魂无归处。”
——“这里是,镇·魂·街。”
黑漆漆的树林里只有冷冷的风声,似近似远,又宛如野兽的哀嚎,树叶在风中沙沙的响。
月光洒在树叶上,银辉圣洁的如若林间的精灵。
“吱嘎——”铁丝网的门被一只手推开了,那是一只属于老人的手,皮肤松弛,皱巴巴的。而铁丝网围成的墙上挂着的木牌子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滚”字,像是在威胁恐吓外来者,又像是小孩子幼稚的恶作剧。
老人佝偻着背,老态尽显。
他慢吞吞地走上了林间小道。
美丽的月色下,他微微翘着嘴角有种慈眉善目的感觉。
路越走视野越开阔,他路过了一片罂粟花田,偶尔遇上两三人,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林间小道前方不是那灯火通明的F区,而是拔地而起的一座十几米高的断崖——这里是G区的尽头,或者说,这里是整条街的尽头。
老人停了下来,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断崖之上。
断崖山石凹凸不平,然而正上方却潇洒刚劲地写着三个大字,说是巧夺天工的雕刻不如说是用毛笔刻写上去的,笔触纹路的痕沟明显,其字凌厉,锋芒毕露,仅仅观看都仿佛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可怕气势。
镇魂街。
冷。
冰冷刺骨。
寒意从血管向躯体四肢蔓延,五脏六腑都宛若浸在冰水里,阴冷阴冷的。
水波轻轻荡漾,清浅地晕开一圈圈的温软漂亮弧度,微波粼粼。
青莲随轻风摇曳驻扎清水之中千年之久,莲叶起起伏伏,迎着淡金色的光晕,清香中溢着氤氲的水汽。
仿佛触手可及。
明明没有温度,却有一种奇妙的温暖。
身体愈是冷的彻骨,愈是想要靠近这股温暖,有种想要落泪的感觉。
指尖冰冷,恍惚间,似乎有一个温暖的触感捂住了冰冷的手掌,温暖的贴在怀抱里的触感,无意识地想要笼住什么,温暖从胸膛蔓延开。
滔天的火焰。
黑漆漆的巷子里的气温登时上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房屋的玻璃窗被炙烤得炸纹,空气变得扭曲而朦胧,火焰似红莲一般灼烧着,浓烟冲天。
整片黑暗糜烂的巷子里传来恐慌的呼救声和痛苦的呛咳声,嘶声力竭,向外跑着,求生的欲望让他们挣扎,却被更猛烈的火势卷在里面。
人影晃动,随处可见的火焰和呛鼻的浓烟将整个小巷子围成了一个大蒸笼。
里面曾白花花地叠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此刻被浓烟困在里面熏闷致死。
另一侧的巷子的建筑里仿佛没有注意那熊熊大火,依旧交织着细细碎碎的喘息和不正经的调笑,几个屋子里面早已没了声响,死寂的诡异,而几间屋子里的声音是突然的一顿,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影像带——再也没了声响。灯光下有女子不紧不慢地穿着衣服,房门被打开了,一身纯黑色和服的俏丽女子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
另一侧的小巷子里几个同样穿着纯黑色和服的俏丽女子疾行而过。
她们在那腾然卷席整片小巷子火焰前停下,摇曳的火光将她们的脸色照耀的忽明忽暗、晦涩不明。
她们突然分开两边,一个同样纯黑色和服身量柔弱娇小的娇艳女子走上前,她面容娇俏明媚,右眼角下方有一朵指甲大的海棠花印记,艳红俏丽,让她显得更加妩媚动人,“结衣带来的新人,就丢在这里么。”
“是的,毒药小姐。”
“火是怎么回事。”毒药的眼底映出了明灭的火光。
“属下不知。”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清洗期间火势突起,没有预兆。”
“……”毒药望着熊熊大火,“小姐说了不用理会,不是我们需要管的。”过了一会,她再次开口,“准备灭火,火势小一点,开始搜查……”
她顿了顿,转过头。
“毒药小姐。”纯黑色和服的女子突然分成两边,一个女子从后方走上前,向毒药单膝而跪,“任务完成,毒品接入F区者已全数清理。”
“毒药小姐。”同时跟上来的另一个女子同样单膝而跪,“任务完成,致幻剂接入F区者已全数清理。”
“毒药小姐。”又一个女子匆匆赶来,纯黑色的和服拢的端端正正,袖口飞扬,“药品接入F区者已经尽数清理。”
毒药弯起唇,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盯着三人的目光灼灼,侬音婉转若黄莺,“遗失的诅咒体最后是在这里出现的?”那口吻非常冷漠,毫无感情起伏,仿佛沾了毒汁,令人心慌、心惊胆寒。
三人皆是一愣。
“是的。”其中一人首先反应过来,飞快地回答,“最后一个遗漏的诅咒体并没有在被捕人手中,而是意外遗失在外巷口。”
毒药的视线慢慢地掠过她们,视线里仿佛含着针,她最终转身望着对面烈火熊熊的F区外巷,侬音婉转清脆,“这里是小姐的领地,就算她离开再久也不会改变这件事,相信你们都了解,是吗。”
纯黑色和服的女子纷纷单膝而跪,面色微变。
火光照耀下女子的侧脸明明灭灭,眼角下海棠花印记明媚艳丽。
那语气柔和,却不可置疑,带着寒气逼人的杀意。
那是一种半句反驳都将死于下一秒的狠绝,正如她名,噬人心肺、浓烈狠戾。
“火势小了以后搜查遗失的诅咒体……”
她说到一半突然偏过头,视线落在区外红莲一般耀眼的火焰里。
浓烟滚滚,火焰滔天,从对面漆黑的小巷子一路烧到中央大路,街区相隔的路中间摆着的刻着“F区”字样的、黑乎乎的石头在火焰的灼烧下变得红通通的,高温火炭似的,“F区”也变成了“红灯”的字样。
就在那块黑乎乎的石头上方,高温的、扭曲的、蒸腾的空气中隐隐有什么在奇怪地扭曲着,明亮的火光下一闪而过的耀眼颜色,连火焰都不能让那耀眼的颜色有半分褪色。
“新人……”毒药轻轻蹙眉。
扭曲的空气中渐渐产生了奇怪的波纹,像是一个虚影从虚空的扭曲波纹中出现。
从魂一般的虚影慢慢地变化。
“这是……”
有人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
“毒药小姐,是从……”有人低声说。
毒药蹙眉望着那被烧的像是红灯笼的石头,一时间没有说话。
虚影渐渐有了颜色,是黑色的影子……
一道火焰突然腾升而起,以极可怕的姿态朝那影子扑了过去。
那身影落在通红的石头上,渐渐清晰起来,几乎是立刻那人就察觉到自己的处境,反应极快地抬手,“破道の二十六·红焰塞。”
掌前一道炎壁朝火焰猛烈撞去。
那个人影在腾烧的火焰、滚滚浓烟和扭曲蒸腾的空气中终于成为实体,依旧是一个黑影,或者说,穿着一身黑,高挑丰满,是个女人。
她足尖只在石头上轻轻一点。漂亮的金色的长卷发随着那身影的急速后退,明明灭灭,在火焰中也丝毫不褪色,那不是金灿灿发亮的颜色,而是宛如波斯菊一样漂亮的金桔色,漂亮迷人。
两道火焰撞在一起。
那个女人在安全的地区停了下来,上半部分如和服,下半部分是裤腿极为宽大的裤子,长至脚踝并收口,肩上垂挂着一条粉色飘带,腰上系着白色的腰带,打成蝴蝶结,还挂着个小木牌子,而她腰后还挂着把刀。
扑来的火焰被狠狠地强压了下去,为她争取到了撤退的时间。
金桔色的长卷发一甩,女人望着火焰一笑,整个人都明艳的不可思议。
远远看着的毒药撇过头,“倒是个出色的新人。”
“可是毒药小姐……”毒药身旁的女子低声说。
“怎么,有想法?”毒药蓦然明媚一笑,眼角下的海棠花印记格外生动,笑容里却仿佛渗了毒汁,“你们不想接下来在废墟里打野战,就准备灭火。”她顿了顿,侬音清脆婉转,却叫人生生打了个寒战,“东西找到了就送过来。”
纯黑色和服的女子面面相觑,纷纷消失漆黑的巷子里。
毒药望着滔天大火轻轻蹙眉,“这火……”
烈火熊熊,浓烟冲天。
那明亮的火光和扑面而来的炽热高温热浪让人有些难受,照得毒药的眼眸很亮,火焰似红莲卷席一切。
“世间最烈、最可怕的火焰……”毒药的目光一顿,与此同时,火焰像是突然没有了燃料猝然往回卷。
片刻,巷子里便只剩下浓烟笼罩而成的大蒸笼。
“果然么……”毒药侧着头,望向黑夜中的街区深处。
“嘶——”杰西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龇牙咧嘴。身体像是从冰窖里挖出来一样,连血液似乎都没有奔涌的力气,冰冷冰冷的。
他鼻尖闻到一股子难闻的味道。
很糟糕。
他有过这股味道的记忆。
但杰西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温软的触感,有什么贴在怀里,温暖或者说灼热——半睁着的眼中望见的是如瀑的青丝,他猝然睁大了眼,张大了口却说不出半句话。
半晌,杰西哆哆嗦嗦地想要爬起身,他的身体冰冷而僵硬。
“安、安卡拉?!”杰西磕磕巴巴地叫道。
他突然不觉得冷了。
而且,脑子充血发热。
冰冷冰冷的手与纤细温热的手十指交缠,少女身上的小纹和服半遮半掩却更显得风光无限,洁白如玉的象牙白肌肤似乎莹莹发亮,微微透着嫩粉色,靠在怀里温软的不可思议。
近乎整个人都黏在他怀里的少女微微抬起头,长长的青丝从她的肩上垂落,如上好的绸缎一样丝滑,一双眼落在披散的发丝后,半遮半掩,面色不自然的潮红,唇色发白,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些莫名其妙的联想。
她的动作很微小,莫名的像是在往怀里蹭。
杰西一口咬在自己的唇上,深深吸口气,“安卡拉,你懂不懂你是女孩子啊!”
“……”安卡拉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
她的身体散发着热量,还散发着一股氤氲着水汽的淡淡清香。
非常的,让人,受刺激!
杰西不知怎么的脑子里腾然一热,紧接着浮现的是漆黑小巷子里让他绝望、让他目眦尽裂的场面……理智崩断。
“安卡拉,你不是那种人!”清朗的嗓音满是悲愤和难过。
“……”
他半晌才听到自己怒吼了什么,也才反应过来他把少女一把推倒在地。
糟糕!口不择言了!他做了什么?!!!
杰西一离开安卡拉身上那股灼热的温度就冷冷地一个战栗,从心脏向四肢流出了一股逼人的寒意将他的意识和理智唤了回来。
“那个、我——”杰西连忙上前去扶安卡拉,手心顿时感觉到灼烫,他愧疚地坐在安卡拉身边,半是窘迫半是恼怒地将她的和服拉上,“那个——我——对不起!”他大声说。
“……”少女没有说话。
“对不起。”他低下声音,也垂下了头,声音里满是难过。
纤细的手指突然托起他的下巴,也迫使杰西抬起了脸。
杰西微微一怔,对上了一双闪烁着藏青色碎光的眸子,目光依旧安安静静的,却很专注,仿佛能望进他心底里面,洞悉他的整个灵魂。
“安卡拉……”他低声唤道,半哑着嗓子,“你没事吧……”
那双眼睛眨了眨,面色不自然的潮红却始终没有表情。
杰西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抓起她的手臂,茫然地发现白净细嫩的手臂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针孔呢?淤青呢?
“安卡拉,你没事对不对?”杰西声音里带上了莫名的恐慌。
他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没事,还是问题都已经深入骨髓。
“她确实没事,顶多有点成人药残留,倒是你问题很大。”一个声音突然插口道。
“你真的没事……?耶?”杰西猛然扭过头,动作快得让人怀疑他会把脖子扭断。
安卡拉也松开了杰西,偏过头。
一双圆圆大大的桃花瓣型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他们,银白淡色的短发蓬蓬乱乱的,感觉很柔软,是个男孩子,脸小小的,像只猫似的。
他抱着一袋巧克力球,正吃得开心。
似乎,是个很活泼开朗的男孩子。
“你……”杰西有一瞬面上满是窘迫。
他刚才做了什么,难道这个男孩都一直看着……么?!
“嗯,我一直都在哦。”男孩像是能看穿杰西的想法,笑着说道。他用手抓了抓脸,动作像是一只伸着爪子乱扒的猫,笑容亮亮的,带着点邪气,很狡猾也很可爱的感觉。
“……”杰西窘迫地脸红了。
“我还以为会看到午夜成人频道的节目呢。”男孩耸了耸肩,又掏了一颗巧克力球塞进嘴巴里,脸鼓鼓的,继续含糊地说,“没想到你抱着她跟抱暖炉一样,什么也没做。”他用一种很失望的语气说,但是脸上却带着笑。
“……”杰西撇过眼,脸上快烧起来了。
嗯,他有种掀桌的冲动,当然,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找到一张桌子。
如果不是之前发生的事……他才不会这么激动!
之前发生的事……
呃……?
杰西的视线落在四周,这是间破破烂烂的小屋子,鼻腔里满满的都是一股垃圾场的恶臭……G区……?!
他和安卡拉为什么在这里……?
“是你救了我们吗……?”杰西窘迫地问。
男孩眨眨眼,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是冰蓝色的猫眼石。
“哦,你们是老头带回来的,说让我煮了今晚加餐。”男孩龇牙一笑。
“……”杰西惊悚地看着男孩。
“好吧,骗你们的。”男孩耸肩,笑的很狡猾,他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巧克力球,脸上立刻出现了猫一般满足的笑容,“老头说你们是储备粮。”
“……”杰西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于是他看了一眼安卡拉,永远是那样的表情,永远是那样安静的目光。
“好吧,还是骗你们的。”男孩再次耸肩,一脸真无趣的表情。
“……”杰西已经开始找桌子了。
“看来你已经好了嘛,刚才我还以为你是尸体,又冷又硬。”男孩突然凑上前来,对面色变化极其丰富的杰西说道,“还让她给你当了大半天的暖炉,没想到人体温度真的有用。”
杰西微愣,突然意识到男孩指的是他先前如同冰窖一样的身体,而现在——杰西垂下头试着握了握拳,很正常,没有僵冷的不良反应。话说回来,他的手脚是什么时候接回来的?
他看了安卡拉一眼,而安卡拉也正望着他,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
确实不是尸体一样了……
但是——!
他这种说话语气和说话内容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叫尸体?!什么叫人体温度真的有用?!
“对了,我是奇犽,奇犽·揍敌客~”男孩塞着巧克力球说了一句,突然扭过头,“老头回来……呃……?”他面色微变,手中的一整袋巧克力球掉在地上,滚了满地板,而男孩已经冲了出去。
好快……杰西眨了眨眼,迟钝地转过头望向开着的房门。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杰西蓦然闷哼一声,皱起眉,面色发青,神色痛苦。
坐在一旁的安卡拉突然握住杰西的手。
杰西整个人都在哆嗦,不是因为冷,不是先前那样彻骨的寒意,而是一种被挤进什么地方的强烈压迫感。
他分明就在这里,却好似被塞进了狭小的空间,非常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 不破下限了……让我们……正常起来~
快乐的折腾杰西少年……不是……快乐的让杰西少年成长起来吧~
新卷:少年名赎,救赎
请多指教哟~
改个错字……
☆、一苦·生②
【一开始,只是想要】
【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
【一开始,只是想要你活下去】
黑暗中有一下一下“咚”、“咚”、“咚”、“咚”的声音。
有人在低笑,低得窒息。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了起来。
“男孩可以玩什么?青蛙、蜗牛,还有小狗的尾巴。”稚嫩的、软软的女孩子的嗓音里带着愉悦,“女孩可以玩什么?砂糖、平底锅等等的好东西。”随着“咚”、“咚”、“咚”的声音,低低的笑声冷的窒息,“那我呢?我可以玩什么?可以玩很恐怖的游戏哦。”
有人点着一盏灯慢慢地靠近。
灯光映出了少女漂亮的浅绿色长发和一双新的午夜一般蓝的、深色的眼睛,也映出了那个在黑暗的大厅里一下一下拍着皮球的、小巧玲珑的小女孩。
不足一米三的身高,短发齐耳,歪歪地戴着一个王冠。
安娜抬起头一笑,笑容软软,眼底却无比冷冽,整个儿音调都是上扬的,“饥荒~”
“殿下,这么晚不睡觉会长不高的。”饥荒慢吞吞地说,浅浅笑。
安娜像是不高兴地扭过头。
饥荒也不再催促。
“饥荒,你说,”过了一会,安娜又偏回头,手上的皮球在漂亮的地板上滚了两圈,“她有什么不一样呢……”
“殿下是不甘心吗?”饥荒微笑,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色和艳红的唇色上,格外诡异。
“……”安娜眨了眨眼,又随之弯起眼,“你说,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G区。
破破烂烂的小屋子。
杰西瘫倒在地上,脸色非常难看,也显得极其痛苦。
他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双臂搂着自己,全身痉挛,冷汗涔涔,像是被塞进了狭小的空间一样痛,骨头像是被压碎融化。
杰西沉重地呼吸着,每一口都灼热的仿佛能将他自己点燃灼烧。
他模糊的视线向上望了望,安卡拉始终坐在他身边,手轻轻握着他的手,掌心里的温度高的可怕,但他可以确定那不是自己的体温。
她……安卡拉……
他用力闭了闭眼喘了口气,稍稍恢复了一点精神,骨头依旧宛若一点点融化。
安卡拉垂着眼看他,安安静静的。
杰西模糊的视线望见她病态的潮红的两颊和病态的苍白的唇色,“你……药……”他断断续续地说,半天喘不过一口气。
安卡拉轻轻牵着他的手,保持缄默,看不出神情。
杰西用力眨眼,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脑子也混乱成一片。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个人像是被重击,狠狠地撞了进来,摔倒在地,压碎了满地的巧克力球——是奇犽·揍敌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