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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洛安之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8:17

奇犽的脸有点红,却没肿起来,似乎是被人一拳打在脸上。他抿着唇望向门口,讷讷地开口,似乎并不生气,“小杰……”

门口站着一个和奇犽差不多大的男孩,黑色刺猬头没有刘海,隐隐泛着墨绿色的光泽。他直直地盯着奇犽,神色看起来非常的生气,“奇犽!你在做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他的眸子很亮,让人有种直来直去一路通到底的直肠子的感觉。

“小杰……你怎么会在这里……”奇犽站起身,微微垂着头,神色有些晦涩不明。

“你怎么可以用生命为代价换我的生命?你怎么可以替我去死?!!!”小杰看起来怒到了极致,用力地握着拳,每个字都咬的非常用力,“你怎么可以……!”

“小杰……”奇犽抿着唇。

小杰垂下头,声音低落了下来,“那样我救你不就没有意义了么……”

“我……”奇犽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再这样,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就算我死了!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活下去,奇犽。”小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哽咽。

“小杰?!”奇犽猛然蹿到小杰边上,却被小杰突然紧紧攥住了领子。

小杰死死地盯着奇犽,少有地哭了,“你听见了没有,这就是我希望的,如果我死了,你也得活下去,奇犽。”他似乎是忍了很久的情绪蓦然爆发,“你明明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以命换命……”

“……”奇犽一直垂着的手突然将小杰的手拽了下来,另一手握起了拳,猝不及防地一拳打在小杰脸上,“你个白痴!!!”他用力地将小杰打倒在地,“那里不是你最喜欢的世界吗!你怎么可以跑到这里来!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这回他攥住了小杰的衣领,大声地反问,“既然我已经换了你的命,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杰腾然翻身,给了奇犽一拳,“是,那个世界很好,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所以我希望奇犽能够看下去啊!即使我死了,也能替我看下去啊!”

“你自己看不就好了!”奇犽回了一拳,无可抑制地怒道,“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什么也看不到!!!”

“……”

突然寂静了。

小杰像是傻掉了一样看着奇犽。

“揍敌客是杀手世家,我是被寄予希望的下代家主,我生来就是资质最好的杀手,除了杀人那刻露出杀气,其他时刻只要当自己是死物就好的杀人玩偶就好了。”奇犽垂下手,神色从未有过的颓然,眼眸也不再亮晶晶的,就像是沉进了黑暗的角落里。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难过,“你看到的世界美好精彩……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如果你死了……小杰,这世界没有光了……我什么也看不到。”

“……”小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年轻人友情啊,有矛盾打一架,打累了就冷静下来好好说话了。”门口慢悠悠地拖着一把扫帚溜达进来的老人的声音突然穿插了进来,笑呵呵的,莫名的让人气闷。

“……”奇犽扭过头。

“奇犽……”小杰讷讷地喊道。

“……”奇犽抿着唇一副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奇犽,你把巧克力球踩烂了!”小杰突然指着地上说道。

“你以为这是因为谁啊!!!”奇犽怒道,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猫。

“奇犽,这里是哪里?”小杰灿烂的笑了笑,“流星街吗?”

奇犽一听这话气急败坏地再次反问:“你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怔住了,看着小杰抓着后脑勺,半是讨好半是赔笑的样子。

“镇魂街是什么,老爷爷说断崖上写的三个字是镇魂街,和我们的通用文字不太一样。”小杰好奇心强盛地继续追问。

“这小子是从断崖上滚下来的。”老人笑呵呵地在奇犽的视线中开口,“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非区内……生者……”奇犽一把抓住小杰,有些急切地问,“小杰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小杰眨了眨眼,“就……想找奇犽,然后就突然……”

“……”奇犽盯着小杰那副单纯的要死的样子,格外无力,他一拍额头,“算了……反正也回不去了。”他一把拽住小杰,“你给我过来!”他将他拖到一边,嘀嘀咕咕地和他低声解释起来。

老人看着俩男孩不一会儿就和好如初,笑呵呵地偏过头,看见蜷缩在地上,睁着眼,神情痛苦却看着奇犽和小杰的杰西,像是颇为惊讶,“哟,原来是‘人生’啊。”他将扫帚丢在一旁,颇为费力地蹲下了身,依旧慈眉善目的样子,“年轻人,你还有闲情听别人的话,你该关心自己呀,你只有七天的命了。”

“……”杰西喘着气,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奇犽和小杰身上。

“生……”他似乎是含糊地说了一个字,用尽了全部力气。

一直垂着眼望着杰西,没有半秒抬头的安卡拉此刻突然抬起眼,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老人微微一愣,叹了口气,“这可和我老人家无关,这小子在我带你们回来前就全身冰冷跟个尸体似的,早已中了诅咒,老人家我要救他也有心无力啊。”

安卡拉依旧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安安静静。

“……”老人无奈地摆了摆手,最终在地上坐了下来,佝偻着背,老态尽显,“G区流出的几个诅咒体已经被‘红灯’尽数毁掉,但照目前看来她们还是漏了一个。”他顿了顿指着痛苦得恨不得晕过去却始终保持清醒的杰西道,“此诅咒名‘人生’,据说中咒者将受七日苦尽而死。”

安卡拉的视线在杰西身上转了一圈,杰西半眯着眼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到老人的话。她的视线又回到老人身上,没有说话,但偏偏能让人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知道解咒法。”老人笑呵呵的,显得很是宽容。

“……”安卡拉那么安静直接的目光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恐慌,因为那双眼睛似乎能看到人心深处的一切,包括黑暗的、阴森的、恶意的想法,全部,无处遁形。

“诅咒体虽然是从G区流出去的,但它的制作人是C区的柯瑞。”老人最终说。

“……”安卡拉垂下眼看着杰西几近失去焦点的双眼,伸手扶起他。

她的面色还有些不自然的潮红,显然药性未退,但不知为何她将杰西的胳膊架在肩上站立时脚步没有丝毫不稳当的迹象。

老人依旧笑呵呵的,没有阻止的意思。

“……”安卡拉扶着杰西,或者说杰西几乎整个人都是无力地靠在安卡拉身上,她垂着视线看着老人,“魂。”她突然开口,单字落下。

“……”老人微愣,看了看杰西,又看向安卡拉,“您,是记得的么。”

“魂。”安卡拉并没有回答,简简单单一个字。

老人沉默半晌,笑眯眯地说,“所有东西取回时,必会奉上。”

杰西半睁着眼,整张脸都茫然地空白,望着安卡拉似乎有些迷惑。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眉头已经松开了,显然缓过劲来了。

“魂。”安卡拉依旧只有一个字。

“此刻还不行呢。”老人坐在那里不动,佝偻着背,慈眉善目。他停顿了一下,面色不变地说,“G区,清洁工,卡灵,待您来取。”

安卡拉偏了偏头,似乎在考虑,却保持着面无表情。

下一秒,她突然伸出手,很慢,纤细白净的手,每一寸都能看的很清晰,却有一种避无可避的气势。

“老头子!”奇犽一下子惊叫,一眨眼就到了他们边上。

“安卡拉?”杰西叫的有气无力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安卡拉偏着头,目光安静,纤纤细掌贯穿了老人的左胸心脏。

昏暗的小房间里,四四方方、普普通通的大镜子绽放着光芒。

镜子里映不出站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影,反而是闪烁着画面,如同一台电视机。

“送葬人。”亚伦偏着头微笑,“你在确认什么。”

“少校要来点曲奇吗?”安达提卡举起装着曲奇的骨灰盒,没有回答亚纶的问题。

“……”亚伦风衣的口袋里又抖了抖,小喷菇探了出来,他伸出一个手指摁了回去,唇畔的笑意若有似无,“你不是也想知道这个世界形成的原因吗,送葬人。”

“亚伦少校你算得真准,有点兴趣捡个人就能搭上关系。”安达提卡用手指叼着一块曲奇,低低地笑着戳了戳镜面,画面晃了晃,落在青丝披散的少女身上,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滚动着起来,皆是以少女为中心。

“七宗罪……傲慢者,轮裂之。”他指着镜面中站在豪宅的黑色火焰里的少女,伯爵的头颅早已落在黑白瓷砖上,身体直挺地倒地,下一秒却仿佛被空气挤压似的,生生的绞成了一团肉泥。

“暴怒者,活解之。”安达提卡古怪地笑着戳了戳镜面。

镜面里朝着少女扑去的怪物和人类身上莫名的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如同一场精美艺术,去皮剥肉断筋挑骨。

“懒惰者,蛇噬之。”实验室里的人体试验研究者被蛇群吞没啃噬。

“贪婪者,油煎之。”拍卖场在炎杀黑龙波下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油锅。

“贪食者,强食之。”一只只老鼠发了疯似的往人肉加工厂的人口中钻去。

“嫉妒者,投冰之。”结衣坠进湖水,刹那结成冰块。

安达提卡咧着嘴看向亚伦,“少校,色/欲者,你猜是判什么刑罚?”他抱着镜子摇了摇,语气带笑,怪里怪气的,却异常笃定,“色/欲者,熏闷之。”

镜面里立刻显现出浓烟滚滚,如同一个大蒸笼的漆黑小巷,似有滚滚热浪迎面而来。

“来了呢。”安达提卡笑的意味深长。

“火么……”亚伦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

“嘻嘻嘻……”安达提卡古怪的笑了笑,有些夸张地趴着镜子,那镜子也承受着他整个人的体重,依然纹丝不动,“以魂灼魂,无垢之魂当属世间最烈、最可怕的火焰……嘿嘿,他插手了呢。”

“清水结衣带着她去了G区,想来被清洁工发现了。”亚伦懒洋洋地说,“你就那么肯定这火势卡灵放的么。若是连清洁工都肯定,那么倒是可以确定无误了。”他偏了偏头,唇畔浮着浅笑,“话说,你和恶魔,谁先发现的?”

“少校说笑,有谁比少校更早发现呢。”安达提卡软趴趴地扶着镜子,长长的黑色指甲一戳一戳镜子,镜子里不断闪现一些画面,“四方之境,开心么……”藏在帽子下面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嘴巴咧着大大的夸张的笑容。

“嘻嘻嘻……”

“她来了……”

“咚”、“咚”、“咚”……

黑暗中,皮球在地板上一跳一跳的。

饥荒单手举着灯,另一只手抱着安娜的粉红色大兔子,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个小黑人出外用膳,一个噎死,还剩九个。”

“九个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还剩八个。”

随着皮球弹跳的咚咚声,软软糯糯的声音在大房间里回荡,极其欢乐的样子,声音里也似乎带着愉悦的情绪。

“八个小黑人在丹文游玩,一个说要留在那儿,还剩七个。”

“七个小黑人在砍柴,一个把自己砍成两半,还剩六个。”

“六个小黑人……”安娜突然抱住皮球,扭头一笑,“恶魔,你好慢。”

黑暗中渐渐走出了一个身影,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要等少爷入睡以后才能出门,女王。”塞巴斯蒂安微微一笑,猩红色的眸子在灯光中闪烁着诡谲的暗光,“女王这么晚了喊我有什么事么,明天还得为少爷准备早餐呢。”

“身为恶魔只守着一个灵魂真是奇怪的事。”安娜抱着皮球随口说。

塞巴斯蒂安微笑,并不反驳什么。

“确实是她,是吗。”安娜歪着头看他,嗓音软糯,目光却相当冷冽。

“女王不是亲自去确认过了吗。”塞巴斯蒂安保持着微笑说。

“可是……”安娜伸出手指敲了敲下颔,转身蹦蹦跳跳回她的王座上,“用你的眼睛看到的比较有可信度呀。”

她轻轻的笑,似乎无比天真烂漫,头顶上歪歪戴着的王冠格外亮。

作者有话要说:  =v=我又来了。

☆、一苦·生③

【一开始,只是想要】

【一开始,只是想要活下去】

【一开始,只是想要你活下去】

生,苦。

活着,痛苦……么?

真的,很痛苦。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活下去。

又为什么那么希望,那么乞求最重要的人活下去。

月色皎洁。

安卡拉扶着杰西慢吞吞地走出破破烂烂的小屋子。

迎面是一堆堆小山似的垃圾,以及一股子糟糕的、扑面而来的恶臭。

躲在角落里、阴影中、黑暗下的一些人正审视着他们这两个显然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外来者,目光凶残恶毒、不怀好意,不带伪装,仿佛要吃人般阴狠的神情。他们眼下乌青、面黄肌瘦,小心地在垃圾堆里行走着,如同树林里伺机捕食的豺狼。

杰西只是微微皱着眉,脸色并不好,却也没有先前那般痛苦,只是显得很无力的样子。

话说,被一个女孩子这么半拖着走,更重要的是她好像还毫不费力的样子……让他很尴尬,很挫败,也感觉很丢脸好么!

一些在黑暗中观察的人试探地靠近了他们。

他们没有动作,半靠在安卡拉身上的杰西更是略微担忧地抬眸看了安卡拉一眼。

月光下她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圣洁的仿佛无可侵犯。

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四周来人的窥视,扶着杰西慢吞吞地走,只是半垂着头,相当注意杰西脚下。

突然有人扑了过来,刀具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啊啊啊啊——”凄厉的痛叫穿破了整个夜空。

“嘭——”火焰红莲一般火焰从那人脚底一路窜上来。

像是经受了极刑酷罚的灵魂哀鸣,那个人闷声倒地,并没有烧成灰烬,更奇怪的是没有一点烧焦的迹象,也不知生死。

围上来的人惊退了三步。

“安……卡拉?”杰西皱着眉,低声叫道。

安卡拉安安静静地抬眸望了前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和杰西继续往前走。

杰西瞥了一眼那个在火焰中闷声倒地的人,那人似乎动了动,隐隐传来低声的抽气声,却没爬起来。

没死……么。

他模糊的视线落在四周。

原来近视的感觉是这样的……杰西苦中作乐地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脑子里被什么搅动得乱七八糟——他几乎抓不住自己的思维。

隐隐觉得有什么在问他什么……

在大脑里形成了巨大的声浪,吵得他的脑子嗡嗡响,有种想要作呕的痛苦,就像是精神被勒住,被掏空的感觉——这就是名为人生的诅咒么……好像隐隐觉得还有什么更加恐怖的事情在等待着他。

他一边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一边忍受着垃圾散发的难闻味道,用模糊的视线随意扫着四周。

真是糟糕透顶的地方,如果他是这里的新人肯定很快就死掉了。

这个垃圾场……就是G区么——他从未来过的街区……不对,他来过这里,上次受重伤被C区实验室判定为不合格素材而当做垃圾丢弃在这里,然后又被卖到E区当成肉工厂的食材——他怎么有种倒霉透了的感觉……

这一次又是诅咒什么的……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一条街还真是什么都有。

人这一辈该遇到的倒霉的事该不会他全遇到了吧。

呸呸呸……他这是无聊到自己咒自己么,要不要做这种这么蠢的事……

看着前不远铁丝网围成的墙,他的嘴角刚刚上扬一个苦涩的弧度蓦然一僵,整个人都僵直了。安卡拉似乎察觉到他的变化,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痛……”

杰西张了张口,隐约吐出了这么个字,呼吸灼热的仿佛水沸腾后的蒸汽。

安卡拉沉默着重新迈开脚步。

痛。

火烧火燎的痛。

这个念头想蜘蛛丝一样缠绕在脑子里,将理智掐住,又仿佛是形成了一场巨大的风暴,震得他的脑子嗡嗡的发晕。

他们走出了G区。

在黑漆漆的树林里只有碎散的月光,那一刀弯月的银辉圣洁无比。

杰西走得跌跌撞撞,即使在安卡拉的半背半扶下也脚步混乱,多次差点摔倒。

他沉重地呼吸着,很困难,似乎每次都只有少量的空气,而每一次呼吸又都仿佛能吐出连空气都烧起来的灼热气浪。

之前几乎融化掉的骨头此刻却仿佛在一寸一寸地重新形成,高温内热煎煮着他的身体。

杰西脑子里立刻闪过离开小屋之前,那位叫做卡灵的老人对此诅咒的最后形容,“第一苦生,识托母胎,受胎时窄狭不净,种子时气息随母出入,增长时,内热煎煮,上为生脏,下为熟脏,上压秽食,下熏臭气,间夹如狱……”

他没去过地狱。

但他毫不怀疑此刻的痛苦正如地狱一般。

胞胎如胎狱……

人的诞生,必定要先经历此种痛苦,迷闷难堪,生——从出生到活着……苦难不断。杰西在火烧火燎的剧痛间,恍惚觉得被沸水灌体,连皮都要脱一层下来。

更难受的是,与此同时有什么在重重锤击着他的大脑和心脏。

如此痛苦……为何还是要出生。

如此痛苦……为何还是要活着。

“哗啦——”

视野突然变得开阔。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杰西一个趔趄,整个人扑进了湖中,溅起了大水花,大声呛咳着,冰凉的水温让他的大脑冷静了不少,也瞬间将他灼烧般的痛苦降到了最低点,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水……

杰西那么瞬间脸上出现了茫然。

他微微阖起眼,感觉自己触碰到水让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感觉到一股欢愉。

如鱼得水……?

好像不是……更像是要融入水中……

无比熟悉,而他也丝毫生不起反抗的念头。

但紧接着他怀里有什么动了动,杰西猛然回神,整个人都僵硬了,“对、对不起!”他迟钝地发现自己还抱着一个温软的、发烫的身体——杰西窘迫地松开手,轻轻推了一把安卡拉,“抱、抱歉,安卡拉——”他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地说,整个人都坐在水里——沿岸的湖水很浅,刚好没入他的胸口位置。

两个人都被凉凉的湖水浸得湿透。

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

杰西只是看了一眼安卡拉就连忙扭过头,脸颊通红。

本来就有些破烂的小纹和服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玲珑的曲线,随着轻轻地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更是让人脑子里生出不少联想。

安卡拉也坐进了湖水里,青丝披散,有些乱乱的打着卷,湖水近乎将她肩膀以下的位置全部没入——杰西下意识地想将她从水里拉出来,就算是夏日泡冷水还是有可能感冒的……但他立刻想起另一件事……

安卡拉身上中的那个药的药性……好像还没完全退掉。

望着安卡拉安安静静泡在水里的样子,杰西松了口气,又马上因为想到什么而用力甩了甩头,将脸也沉进水里。

他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杰西紧紧闭着眼,有些挫败。

安卡拉偏了偏头,长长的青丝在水中缠绕在一起。

月光静静洒在湖面,两人保持同样抱膝的动作坐在湖水里,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没有说话,目光也没有交集,只是安静地望着湖面上对方的影子。

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却奇妙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杰西的目光落在湖面的倒影上——不对,不是前所未有,是一种熟悉到刻进灵魂里的平静与安宁,似乎很多年前……他曾经这么做过……

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安卡拉散乱的青丝浸水后越发乱,并随着水波纠缠在一起。

杰西微微一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整个人向前探了探,握住一缕青丝。

安卡拉依旧保持那样安静不动,反倒让人生出奇怪的乖巧的评价来。

“你的头发……”杰西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安卡拉任由他握着一段青丝,安安静静地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过了一会,杰西似乎是想了想,在水中挪动着位置,水波荡漾,他绕到了安卡拉的身后。

指尖轻轻滑过绸缎一样丝滑的长发,他只是在安卡拉身后又跪坐下,单手托着发丝上端,右手手指穿过青丝,轻轻滑下——他轻轻梳理起缠在一起的青丝,动作格外轻巧,像是怕弄疼了她,也格外缓慢和温柔。

冷冽的月光似乎也变得很温柔,勾勒出少年清秀柔软的线条。

他认真地梳理纠结的发丝的样子就像是在做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让人不忍心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杰西几乎要忘记自己身上那股时重时轻的痛苦……“哗啦——”的水声响起,安卡拉却突然直挺挺地站起了身,吓得杰西赶忙松开手,以免扯到她的头发。

“嘀嗒——”水珠顺着她撕破的和服袖口滴落在湖水中,和服紧紧贴在她的身上。

她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树林里。

“安卡拉?”杰西疑惑地叫道,也顺着安卡拉的视线望了过去。

“……”树叶在风中轻轻摩挲,“抱歉,我只是路过。”一个声音先到,紧随着是树后不急不缓地走出来的女人。金桔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后,下颔一点痣,身材高挑丰满,腰间佩刀,既妩媚又英气,她面上毫无尴尬之色,落落大方,甚至挑起的嘴角还隐隐带着一点暧昧的促狭笑意。

杰西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抹促狭的笑意针对的是他和安卡拉,顿时窘迫起来。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这街上的人能不能不要一个比一个无声无息啊喂?!!!

刚才那个叫奇犽的男孩也好,这个美丽的女人也好!

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这么形容也不对,抓只鸡还是没问题的,不对重点不是这个——他这个普通人类完全察觉不到好么?

杰西内心默默泪流满面。

“请问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那个女人问的很大方,“我好像迷路了。”

“……”杰西的嘴角微抽。

这里只有一条街,是要多路痴才会迷路啊?

“以前我并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女人说。

“你是……”杰西反应过来了,“新人?”

女人看着他们,略带疑惑,看起来并不明白杰西说的词的意思。

“松本,乱菊。”一直保持缄默地站在湖里的安卡拉突然说道。

女人的脸色轻微一变,目光一敛,警惕地看着安卡拉,眼神凌厉,手指已经扶上了她的腰间佩刀,“我记得,我并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

杰西微微咽了口口水,隐隐觉得那个湖边名为松本乱菊的女人有些危险。

绝对不止是个相貌美艳,身材火辣的尤物而已。

能在这条街上出现的……

不知怎么的,杰西想起亚伦曾这么评价,清清淡淡的嗓音带着笑意说的漫不经心。

——“小鬼,镇魂街上都是吃人的狼。”

——“不要在镇魂街上招惹人,即使那是个小孩、女人或者老人。”

——“镇魂街的存活率很低,能存活下来的无论小孩、女人、老人,都是很可怕的哟。”

“哗啦——”

杰西猛然站起来,下意识地将安卡拉的手臂拽住向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他看着对面那个金桔发色的女人直接傻眼了——这种近乎保护者的姿态是怎么回事……这……完全是下意识行为——可是他应该很清楚他的武力值大约比不上安卡拉的一根手指啊……

“杰西。”清清冷冷的声音落在夜里。

杰西半天地迟钝地反应过来是安卡拉在叫自己。

他扭头看了安卡拉一眼,她全身都湿漉漉的,面色依旧有些潮红,但唇色已经正常了。

“市丸银。”安卡拉没看杰西,而是对着松本乱菊又一次吐出了一个名字。

松本乱菊微微一怔,整个人都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神情略激动,“你认识银?他告诉你的?”她又上前了一步,“他真的在这里?”

安卡拉没说话。

“你说的市丸银……”杰西瞧了一眼近乎满眼希冀的松本乱菊,又瞟了一眼八风不动,似乎没可能再说话的安卡拉,尴尬地开口说,“是说那个经常在D区和E区闲逛,经常给人送柿饼的男人么?”

“……”松本乱菊怔了怔,蓦然勾起一笑,月光下那笑容仿佛能倾倒众生。

杰西听到她的低喃:“还是这样啊……”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那一刻的情绪很复杂既喜悦又悲伤。

“哗啦——”安卡拉从湖里走了出来,让杰西有些迷惑,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杰西一眼,他立马乖乖跟上了。

杰西踏出湖水的前一秒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湖面波光粼粼,水漫过小腿的感觉很是舒适,他轻轻呼了口气,呼吸灼热,五脏六腑的灼烧感好像变得可以忍耐了,却也莫名的生出一种不想离开的感觉。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已经走进林子里的安卡拉。

“你们……”松本乱菊快步跟上了两个湿漉漉地在林子里前行的人。

夜风微凉,月色皎洁。

风拂过树叶的声音很是温柔。

独自坐在屋顶上的男子仿佛整个人都要融进夜色,风温柔摩挲着他的银发和白色的羽织。白肤细目,坦然自若,他的面上至始至终挂着三弯眯眼笑,像是不怀好意的狐狸那般狡黠。他捧着一个干柿饼,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不远处居酒屋的长红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

二楼窗户开着,高挑的妖娆女子点着长长的银色烟枪坐在窗栏上,姿态随意却风情万种。

市丸银轻轻偏头,几片绿叶在黑夜中一闪而过,贴着市丸银的发丝划过,“啊呀,阿尔小姐真是不留情。”他笑。

“你的目光太恶心了。”阿尔狭长的凤眸微微垂着,语气冷淡无情,“透过我看什么,你的眼睛留在居酒屋当食材吧。”她甚至没去看对面屋顶上的市丸银,仿佛那只是蝼蚁一般,并不值得她关注。

这种无情,确实不一样。

只是这种风情万种又英气的模样……

市丸银咬着干柿饼,嘴角弧度不变。

夜真漫长啊。

他笑眯眯地偏开视线,望向明亮的皎月,但是突然地,他愣住了。

市丸银猛地站起身,向来眯起的那双青蓝色泛着冷意的眸子此刻仿佛不可置信一般紧紧盯着F区的方向,他最喜欢的干柿饼从指尖滑落,一路滚下了屋顶。

这股灵压……

这是……

市丸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一个人在夜间屋顶上疾行,上半部分如和服,下半部分是裤腿极为宽大的裤子,长至脚踝并收口,肩上垂挂着一条粉色飘带,腰上系着白色的腰带,打成蝴蝶结,还挂着个小木牌子,而她腰后还挂着把刀。

她有着一头金桔色的长卷发,宛若波斯菊一样明艳迷人。

她停顿了一步,像是在迟疑。

下一秒,她出现在居酒屋的屋顶上。

“乱菊……”市丸银似乎有些不确定,这大约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不确定一件事。

那个他捡到的,瘦小、有着一头波斯菊一般漂亮的金桔发色的女孩;后来成为开朗大方、明艳野性的大美女的女人;那个追着他成为死神的女人;那个正义、成熟、理性并在需要的时刻能够用一刀挡下他的攻击,能够一剑抵住他的咽喉的女人;那个坚强从未哭过却在他死去的那刻流泪满面的女人……

他为了夺回她被抢走的一部分魂魄而成为了死神。

他后悔最终没能将她被夺走的东西换回去。

他曾说,要去当死神,不要再让她哭泣。

他临死那刻想过能早早就已经和她道过歉真是太好了……

松本乱菊的目光不深不浅地落在月光照耀下的银发男子身上,只有轻轻地一个字:“银。”

半晌,他们都没有动。

松本乱菊站在居酒屋顶上,和市丸银隔着一条街,唇瓣紧抿,背挺得笔直……却忽然,无声无息地,淌下泪来。

月光落在那清泪上,被折射出晶莹的光亮,让她美的倾倒众生。

那个犹如天上月,可望而不可即,如同罂粟般将所有一切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男人正在站在那里,而不是在她面前让灵魂化作碎光,再也见不到。

她什么也没说,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沉浸在深刻的哀伤中的极致喜悦。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泪流满面,仿佛在说:他还活着……她还能见到他……真是太好了。

“咚咚——!”

和安卡拉站在街上的杰西突然捂住自己的胸膛,直面感受到一种冲击和震撼。

生,苦。

活着,痛苦……么?

如此痛苦……为何还是要出生。

如此痛苦……为何还是要活着。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地活下去。

又为什么那么希望,那么乞求最重要的人活下去。

有什么在尖锐地叩问他,吵得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松本乱菊突然怔住了。

一只修长的手托着一个干柿饼突然递到松本乱菊面前,市丸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边上,唇角上扬,永远的三弯眯眼笑。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了,他狐狸一般的笑容和四处送人的他做的干柿饼。

街上,安卡拉径直沿着街往前走,面无表情,不曾将注意力移到屋顶上相看无言的两人身上一秒,也不为外物所动,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注目——缓慢地、淡然的、无关他人、无欲无求、八风不动地行走着。

她还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愣在那里的杰西,杰西下意识地就跟上了她。

居酒屋二楼的阿尔微微侧头,目光冷淡地睨了一眼安卡拉,唇瓣勾起的笑容没有意义。

一步两步……他们走远了。

天微微泛白,还看不见日出。

第三实验室的一片废墟中,杰西正坐在一个较高处的石头上,托着腮似乎有些百无聊赖,“天要亮了……”

地面开着一道方方正正的口子,下面是向下的楼梯。

——“如果D等于P,那么L等于什么?”

杰西想起那个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的机械化的声音,带着冰冰冷冷的金属质感。

“为什么是T呢。”他自言自语着。

——“数字1~300中,带‘3’的数字共有多少个?”

——“58。”

杰西纠结地抓着头发,喃喃着:“她算的好快,怎么还没有上来……”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一个明亮的嗓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吓得杰西差点从高高的石头上一头栽下去。

杰西扭头,对上了一双金灿灿的眸子。

悟空蹲在他边上,头发向上竖着,有种天然而直率的感觉,“我说,你刚才在说什么?咦,你看上去有点眼熟。”过了一会,他一敲手心,指着杰西道,“啊,便当很好吃!你会不会做叉烧面啊,味增玉米拉面啊设么的?”

“啊!”杰西也认出了悟空,“你怎么在这里?”他听到悟空后半句话抽了抽眼皮,“我不是厨师!”

“我在找三藏。”悟空托着腮说,“自从有一天我要妖化了以后,就找不到他了。”他看起来很沮丧。

“……”杰西沉默了一会,考虑要不要告诉悟空,只要他口中那个三藏没死基本上没可能在镇魂街再见到他。“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吗?”他问。

悟空想到什么而笑了起来,非常灿烂,也非常纯净,他相当欢快地应答:“对啊。”

杰西怔怔地看着悟空出神,蓦然,他突然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呼吸困难起来。

“是他带我出来的,带我来到阳光下……很久很久以前……”悟空似乎想起了什么。

杰西咬住牙,没哼出声,紧紧皱着眉,风轻柔地拂过他,他却感觉到如刀割般的疼痛。又是诅咒么……

“……我在被困在那个地方……很久……离外界的光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悟空陷入回忆的声音停在他耳里却是时断时续和什么重重敲打他心口的声音叠在一起。

“我……那时候大概最大的期望就是能真正地触摸一次阳光吧……”

为什么生。

“很耀眼,很明亮……”

为什么要活着。

——“……那个世界很好,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所以我希望奇犽能够看下去啊!即使我死了,也能替我看下去啊!”

——“你自己看不就好了!”男孩回了一拳,无可抑制地怒道,“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我什么也看不到!!!”

“喂,你没事吧?”悟空发觉了杰西的异常。

——“你看到的世界美好精彩……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如果你死了……小杰,这世界没有光了……我什么也看不到。”

——“乱菊……”屋顶上的两人相看无言。

金桔发色的女人在月光下望着那个最重要的人泪流满面,仿佛在说: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喂?!!!”悟空叫道。

——“……最大的期望是真正触摸一次阳光吧……”眸光金灿灿的少年如此说。

天边一道金光闯入了世界。

杰西终于在刀割般的痛苦中一头栽了下去,狠狠倒在地上。他重重喘了口气,眼底因为疼痛而满是无法控制的泪水,金发因为满额的汗而沾湿贴在额头上,看上去无比狼狈——然而他却大字型躺在地上,阳光勾勒出少年清秀柔软的线条,眼眸如清水般澄澈。

他蓦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比初生的阳光还要灿烂三分。

人有一苦名曰“生”。

受胎、种子、增长、出胎——如炼狱。

且生有富贵贫贱,相有残缺研丑,无可选择之苦。

真的,很痛苦,对不对。

可是……即使可能有千万人诅咒自己的出生,还是挣扎着从母胎里生长并出生,还是想要活下去啊。

生,则苦难万千。

活下去很痛苦对不对。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痛苦,还是想要活一次,想要活下去,想要再看一次阳光,想要再看一次最重要的你……也想要和最重要的你活下去。

一开始,只是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 -放点治愈的东西,一边折腾,一边治愈……

☆、二苦·老①

【一开始,只是想要】

【一开始,只是想要更强大】

【一开始,只是想要知道更多】

“诅咒名曰,人生。”

“第一日,咒重生;第二日,生而壮;第三日,壮而老;第四日,老而病;第五日,病入膏肓;第六日,回光返照——第七日……”

“它早已经由液体灌入体内,经体内五脏六腑尽数吸收,并流入血液,深刻骨髓,贯通心脉。”

“冷若死尸,则咒启,无可逆转。”

“此咒,无解。”

破破烂烂的小屋子里传来一声重重地叹息。

“诅咒名曰‘人生’,中咒者受尽七日苦尽而死。”坐在门口的老人佝偻着背,白发苍苍,老态尽显,却极为慈眉善目。他微微叹着气说,“第二苦……是老吧。”

“老头子,你在说什么?”奇犽端了杯水递给卡灵,“你真的没事么?”

“老爷爷,你刚才确实是被挖心了啊?”小杰也是一脸困惑,以及浓重的好奇。

奇犽狐疑地打量着他左胸口心脏的位置。

那个少女贯穿老人胸口的动作简直和他们揍敌客家族徒手掏心的暗杀手法一模一样,也确确实实是发生在他眼前的……怎么一滴血都没有?

老人刚才凝固着表情的样子让他们几乎以为老人必死无疑。

而且她从他体内掏走的东西是什么?

还一口塞进了嘴里!

奇犽和小杰真的……看的目瞪口呆。

结果她的手拔了出来以后卡灵还活蹦乱跳的——不对,是活得好好的。

“心脏倒是老老实实地在我体内跳着呢。”卡灵摇了摇头,笑的极其宽和,慈眉善目,让人觉得他很是宽容,“她只是取回了她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小杰更加迷惑。

“她自己的东西怎么放在你的身体里,老头子你当我们是小孩子啊。”奇犽撇了撇嘴,不知从哪里抓出了一包新的巧克力球,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了一颗,脸鼓得满满的,连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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