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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洛安之 当前章节:146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8:17

紧接着整个人都蓦然一僵。

披散着一头湿漉漉长发的少女穿着青色的长裙,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杰西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站在桌子前不知多久的安卡拉。

这种无声无息地闹鬼似的出现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安卡拉静静望着她,双眸明亮,却没有什么情绪。

“……”杰西再次叹口气,还是很无奈地看着她。

好吧,她这不是闹鬼似的,她是鬼见愁。

“……”安卡拉慢吞吞地走上前,不紧不慢,目光安静,仿佛出尘没有烟火气。

杰西越发无力。

好吧,他也有抱被子一大早滚床的破习惯,且一直受某人纵容。

他站起身,一把把安卡拉拉到椅子上坐下来,果不其然看到她赤着足。杰西下意识地去揉自己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但随即他伸手把安卡拉手中的干毛巾抓了过来,给她擦头发,“谁来过了?”

安卡拉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半天没说话。

杰西并不在意,他捻起一缕青丝,偏了偏头,指尖轻轻穿插下滑,梳理着有些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动作很轻。

“嗯。”清清冷冷的嗓音落在暖暖的空气里。

杰西抬起手,手腕上随意绑着的一条藏青色宽丝带,他伸手解下,将安卡拉已经擦干的青丝宽宽松松地绑在脑下。

他打了个哈欠,坐上桌子的一角,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豆浆。

“陛下。”安卡拉的声线依旧清清冷冷的,像是延迟播放一般。

“咳——”杰西呛咳一声,差点将豆浆吐出来,他忙着吞了下去,整的满脸通红。

“……”安卡拉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她是造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杰西无力地看着安卡拉。“陛下来做什么。”

安卡拉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张印着红色火焰得卡片。

杰西接过来一看,“请帖?”

他有些惊讶地翻开,读道:“七夕宴。”他看了一会,垂下头问,“七夕是什么?”

“……”安卡拉抬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杰西也没想让她回答。

倒是安卡拉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把桌角那本一开就翻开的书拿了过来,翻开书签那一页,指着中间那行字,将书递到杰西面前。

“牛郎织女,七夕相会喜鹊桥,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杰西一字一顿地读了下来,后知后觉地说,“情人节啊。”

“……”安卡拉放下书。

“这个……?”杰西想了想,突然一把抓住安卡拉的手臂,“走吧,我们出门。”

“……”安卡拉依旧不言不语,任由他拉着她飞快地到大门口,换鞋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天气有点热,但牵着手来往的情侣不在少数。

“比镇魂街要热闹多了。“杰西低语了一声,又望了望有点晒的太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挡在安卡拉前面,影子落在安卡拉身上,“抱歉,我应该带伞。”

“……”安卡拉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站到阳光里去。

某种意义上,她并不是怕晒。

杰西耸耸肩,牵着她大喇喇地在烈日下行走,倒是挺引人注目的。

他们穿街走巷,偶尔在一些店门口停下来看看,多数店都贴满七夕装扮的标志。

杰西始终扬着灿烂的笑容,清朗少年,灿若暖阳,或许世上有很多人都比他长得好看,可是他的笑容却如同水中日,澄澈干净,波光粼粼。

安卡拉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不曾有过任何声响,清雅安静,如莲纤尘不染,恍若水上仙。

一开始只是因为走在大太阳下而引起瞩目,后来却是被这样独特而耀眼的气质所吸引。

两人在雪糕店门口站了站。

杰西对安卡拉说了什么,快步跑去了雪糕店。

安卡拉安安静静地站在大太阳下,垂着眼帘,丝毫不曾注意路过她的人对她的关注。

片刻,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杰西正握着两个雪糕,一脸灿烂笑容,又快步跑出来。

“啊!”

意外发生了。

推挤在雪糕店门口的人撞了上去,人群拥挤,杰西一下子躲闪不及,只听一声惨叫,整个雪糕都按上了一个女孩子的衣服上。

“抱歉!”杰西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小心!”

“……”那个女孩子盯着自己满是雪糕的吊带衫,“你——!”她满脸怒火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姣好的脸,眼角上吊,有些看上去有点任性骄纵、盛气凌人。

“……”杰西一看那女孩子的脸就暗道要糟。

然而那个女孩子却看着他微微愣神,张了张口,似乎叫了一个名字,两下子红了眼圈。

“喂喂喂喂你别哭啊!我给你道歉啊!”杰西被她整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就这么一会,她就晃过神,“谁说我哭了啊!”她凶巴巴地吼道。

“……”杰西顿时无语。

“你——!”女孩子用手指着他的脸,有些无礼,“赔我的衣服!!!”

“……”杰西向外面等着的安卡拉看了一眼,最终只是点头。

安卡拉看着杰西两手空空地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个女孩子,她视线安静,似乎完全没有要提问的意思。

女孩子倒是看着安卡拉和杰西挑起了眉,突然笑起来,看上去有些坏坏的,“哦,你个负心人的新欢啊。”

“你——”杰西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女孩子——口出狂言……不对,指鹿为马……也不对!

是栽赃陷害!!!

女孩子挑了挑眉,笑的一脸得意,“你新欢长得挺好看的嘛。”

路过的人偶尔听到女孩子的话都停下来脑补了一系列负心人抛了旧爱带着新欢出来玩然后被旧爱遇上旧爱还能够如此坚强大方地笑出来真是值得佩服之类狗血俗套肥皂偶像八点档电视剧……于是路人们对女孩抱着一脸又是同情怜悯又是佩服的表情。

女孩子抱着胸一脸坏笑的等着安卡拉的反应。

“……”安卡拉只是淡淡的、安安安静地扫了杰西一眼,甚至没去看那个女孩子,仿佛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弄脏你衣服给你赔罪,但麻烦你不要乱说了。”杰西抓着头发窘迫地说。

女孩子轻哼了一声,“反正你们男人都是负心汉。”

“安卡拉,我们去趟服装店。”杰西伸手去牵安卡拉,直接大步往前走,也不管女孩有没有跟上来。

安卡拉也不说话,任由他牵着就走。

这回那个女孩子看着有点傻了。

半天她才快步跟上去,“喂!你还得赔我衣服!!!”

“知道了。”杰西扭头对她笑了笑,像是有些无奈,然而笑容却是保持着温暖的灿烂,他随便拐进了一家装饰华丽的女装店。

女孩子微微一愣,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抿直了唇,低语了一声,“男人都是不可以相信的花心生物。”她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情侣,轻哼了一声还是进了店里。

她看见安卡拉被杰西按在一边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去对店员说了什么

女孩子想了想,凑到安卡拉边上,“喂,他是你男朋友啊。”

安卡拉没说话。

“你一点不在意?”女孩子偏着头好奇地问,“他可能真的是负心汉诶,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

安卡拉还是不说话。

“呆木头。”女孩子没劲地撇了撇嘴,却发现安卡拉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向她,那目光太过安静,没有情绪,没有烟火气,让人觉得对她而言所有人、所有事都是无关紧要的,世间也没有什么能引得她目光的停留。

女孩子怔住。

“喂。”杰西已经站在她前面,“你自己去挑,随便你选什么。”

“……”女孩子回过神,上前随便掏了件短袖去了试衣间。

她出来的时候恰巧听到杰西在对安卡拉说话,嗓音清朗,澄澈如水,泠泠如泉音。

她失神地望了过去。

“……安卡拉,你要不要试试那条裙子。”杰西指着一条纺纱的半身白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清丽精致的一株莲花,他蹲在她面前对她笑,笑容灿烂到夺目,让人有种被他的愉悦感染的幻觉,“我觉得你一定适合。”

安卡拉对上杰西的目光。

女孩子发现安卡拉的目光始终都没有变化,就算是看着杰西,也就像看她一样,安静,没有情绪,丝毫感觉不到对方和她的联系。

安卡拉最终还是去试穿那条裙子了。

女孩子走上前,看着杰西托着腮坐在沙发笑容灿烂如他金灿灿的发。

“喂。”女孩子叫道。

杰西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那样灿烂温暖的笑容,“你选好了吗?”

女孩子眨了眨眼,坐到杰西边上,问道:“她是你女朋友?”

“嗯?”杰西将注意力重新转到走进试衣间的安卡拉身上,像是想了一会,最终笑容灿烂地说,“我喜欢的人。“他顿了顿,嗓音如水清凉略带笑意,“全世界我最喜欢她。”

女孩子看着那种笑容,拼命地眨眼,像是要努力掩饰眼底的情绪。

仿佛幸福都要溢满出来的笑容。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女孩子轻哼一声,“可是我倒没觉得她有多么喜欢你,她对你态度很冷淡,和对别人没什么差别,而且……”她挑着眉,看上去有些刁钻骄纵,“她一定没对你说过喜欢吧,你就一心付出,自个儿乐的欢,有用么。”

杰西微微一愣,偏头看那个女孩子。

“干嘛!”女孩子又一次凶巴巴地吼道。

“……”杰西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失恋了?”

女孩子语塞。

“她一向态度冷淡,我知道的。”杰西却没有继续说女孩,而是将话题转回安卡拉身上,嘴角弯起灿烂温暖的笑容,“那本来就是她,没有什么可以动摇她,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屈从低头。”他单手托着腮,眼眸里仿佛盛满了阳光和柔软,“你说的没错,她从来没对我说过喜欢。”

“……”女孩子盯着他看,似乎在探究着他到底有没有一丝失落。

然而杰西脸上的弧度都不曾变化,“她不会对我说‘我爱你’,但是我知道,她可以为我倾覆一方世界,她会用身体、用行动彻彻底底地贯彻它。“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卡拉推开试衣间的门,穿着那条裙子走了出来。

杰西专注地凝望着安卡拉。

长长的青丝绑在脑后,发梢微微随风撩起,清雅的面容上始终没有表情,目光也安安静静的,简洁的白色短袖搭配纺纱的半身长裙,她身形挺拔纤细,能将这一身都撑起来。

裙摆随风微微摇曳时,那株莲花也开始摇曳。

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出尘的清理迷人,十分的动人心弦。

“安卡拉,穿着一身去七夕宴吧。”杰西走上前说。

“……”安卡拉抬眸望了一眼杰西,“嗯。”轻轻的、清清冷冷的嗓音落在风中。

“对了,你——”杰西扭过头,却吃惊地发现那个女孩子已经不见了,“那个女孩子呢?”他对店员问道。

“那位小姐已经付钱离开了……”店员回答。

在你把眼睛彻底忘在这位漂亮的姑娘身上的时候。

杰西莫名的觉得店员脸上表达的后半句话是这个意思,这让他脸红了起来,有些窘迫。

“什么啊……”杰西深感无语,“耍人么。”

最终他只是耸耸肩,付了安卡拉身上那一身的钱,和她离开了装饰华丽的女装店。

“我们回去吧,七夕宴是几点来着。”

“……”

女装店边上的小巷子里慢吞吞地走出那个女孩子,“七夕情人节,看在你这么深情的份上,就原谅你了。”她低语着,最后还轻哼了两声,“什么倾覆一方世界,骗小孩子呢。”

她望着他们离去,杰西一直扬着的笑容,和他飞扬的心情一般明媚,而安卡拉始终安安静静地听他讲着,安安静静地抬眸看他,裙摆翻飞,莲花摇曳。

阳光灿烂地落在他们身上,少年少女牵着手漫步而行,却耀眼得不可思议。

明明是两个性格相背的人,怎么能如此和谐。

天作之合莫过于此吧。

情,真是世间最奇妙的东西,将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条新的动人心弦的羁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女孩明明看到安卡拉无论是望向四周还是望向杰西的眼神始终都是一样安静没有波动,更没有任何变化的,却莫名地感觉到一种刻入灵魂的温柔。

“错觉么……”女孩轻喃。

那一刻她突然相信少年说的她会倾覆一方世界,只是为了他。

她望着他们的背影,那双盛气凌人的眼里竟渐渐盈满了泪水。

“你最好一直都这么深情!”她恶狠狠地说,眼底却终是显出了一抹羡慕。

女孩子望向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情侣们在街上或是笑闹,或是闲聊,或是漫步。

或许会有恩恩爱爱,也或许会有分分离离,然而情一字依旧常驻人间,成就了人间烟火中最繁华明丽、耀眼惊人的美景。

“七夕情人节啊……”

七夕情人节,牛郎织女相会喜鹊桥。

上联,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下对,望世间有心人喜结良缘。

横批,人间有情。

作者有话要说:  = =太治愈不忍直视。

正文我还在奋斗……虽然今天可能不行了……

☆、三苦·病②

【一开始,只是想要】

【一开始,只是想要拥抱你】

【一开始,只是想要珍视拥有】

日光温暖。

青丝如瀑、亭亭玉立如花骨朵的少女在白发苍然的老人面前单膝半跪着蹲下了身,目光安静仿佛不带烟火气。

少女扶上老人苍老满是皱纹的脸,老人红着眼圈却露出笑,恍惚间犹若清朗少年。

坐在角落里的卡灵怔怔地望着他们,突然失去了言语,似乎有什么沉静的力量让他无法开口说出半句话——所有的言语都会在这样的画面前失了颜色。

美好的仿若一池映着日光的清水中静静盛放了一株干净清雅的莲。

那么的动人心弦,那么的让人动容。

莲花么……这可不是这条街上会生长的植物。

卡灵闭了闭眼。

已经多久没看到这样深刻的情谊了呢。

在镇魂街上,怎么找这样的人,这样的情……

世间的情真是一种无解而奇妙的东西,连这样不染尘世的少女也会为其以即便毁灭世界的法子去救对方。虽然不知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又对这条街到底代表着什么……

何必探究这么多呢。

卡灵无声地笑了笑,并非什么嘲讽或是冷嗤,静静望着他们,面上慈眉善目,莫名地腾生一种宽容宽怀的感触。这样好么……为一个人毁灭一个世界。他突然摇着头,不想再劝杰西让安卡拉放弃那个念头。或许,这个充斥罪恶的地方……毁了也好。

只是可惜……那个区的人。

“安卡拉?”杰西有些颤抖地手扶上少女的脸颊,声音苍老,却有些惊恐的担忧,“你的眼睛……怎么了……”

安卡拉静静望着他,并不解释。

那一双本来只是隐隐闪烁着藏青色碎光的眼眸此刻有一只完全成了藏青色。

卡灵闻言也望向安卡拉,有些吃惊,“只有一只真实之眼。”

他扭过头去看狱塔之外,阳光明媚灿烂,树叶随风摇动,沙沙响——然而,空无一人。

塞巴斯蒂安已经不见了。

安卡拉不声不响地站起身,似乎是想要迈开双腿,却被杰西拽住了手。尽管那只握着她的手腕的手皱巴巴的,没有丝毫力气,她还停下来垂着眼看他。

“诅咒无解的。”杰西轻轻地说。

安卡拉垂着眼安静地望着杰西。

“安卡拉,诅咒无解的。”他轻声,那一刻他真的沧桑如一个老人,而并非只是被剥夺了时间的少年人。

既然无解……那么倾覆一方世界又有何用。

所以……所以……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递到他面前,让杰西怔了怔。

杰西伸出手要握住她的手,却在看到自己苍老满是皱纹的手时瑟缩了一下,他站起身。

安卡拉并不在意,而是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A区里走去,那么安静的神态,阳光洒落在她身上都仿佛能镶出一条金边。

杰西犹豫了一会,望着她前行的背影。

她总是目光直视前方。

安卡拉。

这个古怪的名字掠过舌尖的时候都是极其流畅的。

真奇怪的名字,就和她本人一样奇怪……可是,为什么有那么温暖的感觉,温暖得让他鼻尖酸涩,让他想落泪。

真是糟糕——他不是什么人贩子杰西,也不是什么流氓杰西……他是爱哭鬼杰西才对!

自从见到她以后总是让她看到他那么狼狈,精神崩溃,还有哭得一塌糊涂。

他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软弱。

安卡拉。杰西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望着她挺拔纤瘦仿佛新生的翠竹,一折就断的背——终于她回头看他,目光未变得安然。

安卡拉。他似乎是喜欢上她了。

杰西迈开了双腿,仿佛又获得了行走的力量。

他被剥夺了多长的时间?他还剩下多少时间?他还能看着她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清晰地感觉到苍老的身躯内部传来的一些内脏零件渐渐腐坏的声音,每一步行走都仿佛在用生命的剩余能量,浑身沉重,五脏六腑都一阵一阵的抽痛——杰西坚持着向她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当。

真的很痛。可是他还是想要靠近她。

安卡拉。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跟上她的从未变过的缓慢步伐,并肩走在安卡拉身侧,侧着头看她。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

不,不是好像。

他是真的喜欢她,真的喜欢。

——“生、老、病、死。”

清清冷冷的嗓音似乎在耳边回荡。

他老了,杰西惊觉他还未曾有过一丝可能成长起来,他就老了。

他老了……也确实感受到了体内器官在病了,渐渐衰竭了。

他在恐惧,在恐慌——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但他依旧一顿不顿地走在安卡拉身侧,脚步沉重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和稳当。

他们走上林间小道,前面是凡多姆海威庄园的宅邸。

安卡拉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然而小道尽头什么也没有,最终她只是身形微晃。宅邸大门轰然倒下,安卡拉也消失在杰西眼前。

杰西慢吞吞地保持着他老人家的速度继续朝着那座豪宅走去,难得一次显出老僧入定的样子,丝毫不着急。

重点是现在他想快也快不起来啊喂!

杰西望着那屋子里自安卡拉进去后传来的一阵接一阵的震响。

他跨进屋子里,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该目瞪口呆还是该习以为常地看着满屋子混乱,安卡拉的身形快的如鬼魅,他几乎捕捉不到。

叉子盘子刀子满屋子飞,塞巴斯蒂安面带微笑,似乎力量增强了几倍。

坐在正面大厅楼梯上的精致少年看着他们战斗,冷着脸,单眼的眼罩少有的取了下来,与蓝宝石一般的眼睛不同,另一只眼眸是紫色的,里面像是画着什么东西。

安卡拉停了下来,塞巴斯蒂安微微笑着也站在安卡拉前面,燕尾服微微摆动。

“眼睛。”安卡拉清清冷冷地说。

“已经给了呢。”塞巴斯蒂安微笑着说。

安卡拉偏了偏头,似乎在考虑,却保持着面无表情。

她将视线落在塞巴斯蒂安身后的夏尔身上,沉默良久,几乎让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清清冷冷的嗓音又落了下来,“一只。”话音刚落,她便向前走去,不紧不慢,青丝翩飞,安安静静,也仿佛无可匹敌。

空气中似乎无形的东西在形成。

安卡拉的掌间闪烁着青芒。

杰西记得那手掌上有一株青色的莲花印记。

“判罪可夺魂……”清清冷冷地嗓音平静而干净,静静落在大厅里,“审罪可求真……”

杰西注意到有什么从塞巴斯蒂安影子里游动。

塞巴斯蒂安已经随着安卡拉前进的脚步一路后退到夏尔边上。

“其罪名——恶魔贪食灵魂……”安卡拉的手慢慢地伸向了夏尔,纤细白净的手,每一寸都能看的很清晰,夏尔却仿佛僵硬住了,避无可避。

塞巴斯蒂安没有动,影子里的伸出了奇怪的像是锁链的东西。

“咚——!!!”有什么撞进墙里来。

一时间,烟尘飞扬。

“咳咳咳——咳咳——咳咳——”

墙上被撞出了一个大洞,有人在烟尘中拼命咳嗽,是个软软的、低低的,却莫名稚嫩如孩童的声音。

房间里的那股无形的东西猛然消失。

塞巴斯蒂安抱起夏尔退了数米远。

“呼呼——”空气里突兀地响起一道尖利的啸声。

有什么东西凶恶地甩了过来,带着让人神经紧绷的强烈杀气,无法动弹,又仿佛在那一瞬间被什么凶猛的野兽锁定了气机,随时可能被狠狠咬上致命的一口。

烟尘渐渐散去。

先是看到站在墙上的大洞口站着的浅绿长发少女,嘴角弯着笑容,穿着棉布裙,看上去清秀干净——但是杰西就是莫名的感受到一种森冷森冷的诡异气息,从脚底心一路窜到头顶的一股寒战。

安卡拉单手拽住了一条红鞭子,而抽的死紧的鞭子的另一端落在短发齐耳、小巧玲珑的小女孩手上,让人怀疑她那么小的人是否有力气能拽住那鞭子。

塞巴斯蒂安站在楼梯上,也略带惊奇地看着楼下一幕,脸上还是不变的微笑。

但紧接着他抱着夏尔急速躲开,几只嫩绿色的玫瑰花落在他原先站着的位置,玫瑰枝条尖利地嵌进了地板。

塞巴斯蒂安偏头,望见浅绿发色的少女弯着诡异的笑容跃了上来。

“饥荒小姐也想要真实之眼吗,出乎意料呢。”塞巴斯蒂安微笑着说。

“……”饥荒的手指捻着一枝绿玫瑰,嘴角带笑,“她要,所以,来拿。”

“真让人好奇,”塞巴斯蒂安手中的餐刀切开了飞来的绿玫瑰,柔嫩的玫瑰花瓣掉落,“为何你会让女王取代了原来的管理员?”

饥荒看了夏尔一眼,偏头对着塞巴斯蒂安微笑,“身为E区的管理员,你不是也奇怪的守着一个普通的人类灵魂吗。”她手上的绿玫瑰宛若利刃,“要知道,你可是贪食的恶魔。”

“少爷可是有契约呢,我可得遵守我的美学。”塞巴斯蒂安微笑,“饥荒小姐和我不太一样不是吗,真实之眼可不像饥荒小姐一样。”他偏头看了一眼楼下的安娜,“且你和女王之间也并不存在契约,现在的女王如何能让你臣服,而反噬你原本的管理员掌管者……”

“恶魔你似乎误会了什么。”饥荒停下来说。

“误会?”塞巴斯蒂安似乎并没有理解她口中的误会,但他保持标准的微笑,“或许我无法真正使用真实之眼,但我确实看见了你的本体,”他顿了顿,继续说,“正是因为看到了你的本体,我才会一直以来对女王身为管理员的真实性毫无怀疑。”

“……”饥荒诡异一笑。

塞巴斯蒂安跳开,地板突然裂开,绿色的藤条生长着朝他气势汹汹地冲去。

“安娜女王是如何让你放弃A区的管理员,助她夺取管理员之位的呢——以吞噬生命的时间来吞噬生命的饥荒小姐,或者说,‘守望之狱’小姐。”塞巴斯蒂安微笑着问。

听到这里一直安静地被塞巴斯蒂安抱着躲避的夏尔也抬起头去看饥荒。

“长时间与人类的相处已经增长了你的好奇心,恶魔。”饥荒先对夏尔笑了笑,紧接着说。

塞巴斯蒂安弧度不变,猩红色的眸子闪烁诡谲的暗光。

饥荒偏着头,同样是一双猩红色的诡谲眼眸,如血一般森冷,她托住下巴想了一会,“若是你见过那位A区的公主,你也会明白为什么的。”

“公主?”塞巴斯蒂安笑了,“原来A区的管理员并非女王,而是公主吗。”

“因为殿下不喜欢公主这个代号呢。”饥荒说。

夏尔的视线望向了楼下那个短发齐耳的女孩,藤条突然疯了一般生长,塞巴斯蒂安终于避无可避地被拽住了脚。

“饥荒小姐还是没有解释为何选择了女王。”塞巴斯蒂安一刀碎开藤条。

“选择?”饥荒说,“所以说,恶魔你确实误会了。”

她的眼睛突然变得通红,身后突然升起了一道黑影,如同一座高塔。

“不是我对公主不满,然后选择了殿下,而是……”饥荒慢慢地说,黑影朝着夏尔和塞巴斯蒂安略去,“她不高兴我们被她以外的人掌控呢……”

塞巴斯蒂安瞬间被黑影掠走,只留下夏尔一个踉跄被藤条束缚了手脚。

“好了,浪费了这么长时间,她要不高兴了。”饥荒偏着头在夏尔面前蹲下,“你的恶魔真奇怪,夏尔少爷,分明只要交出真实之眼就好,又不会伤害你,为何一定要这么坚持。”

夏尔抬眸看了饥荒一眼。

“你不用担心,没有谁可以逃脱镇魂的守望之狱的本塔,而恶魔即便被吞噬了几天时间也还是活蹦乱跳不会变成一堆白骨。”饥荒笑着说,她突然想起什么捶着手心,“哦,有例外,但你放心,绝对不会是恶魔先生。”

夏尔语气依旧冷淡而矜持,神色冷静得不可思议,“是我想要知道,被夺走了真实之眼之后,这个世界是否还存在。”

“嗯……”饥荒想了想,笑容诡异而冷漠,“大概就是你们人类说的世界末日渐渐来临吧。”

“……”夏尔挪开视线,往向楼下。

楼下烟尘已经完全散去。

安娜正满怀笑意地看着安卡拉,笑容天真可爱。

她似乎是发现鞭子已经夺不回来了,竟然就猝不及防地直接跃起,凭空一翻身,沿着鞭子极快地向安卡拉冲去,她的手也松开了鞭子,直接握成拳朝安卡拉而去——安卡拉轻轻松松地握住了安娜的手腕。

安娜借着安卡拉的手,再次上下一翻身,单腿重重地朝着安卡拉的脑袋踢去。

杰西微微色变,他听到那小女孩的腿在空气里划出了尖利如鞭抽的啸声。

但下一秒,他几乎目瞪口呆。

安卡拉的后脑勺似乎长了眼睛,只是轻轻偏了偏头,擦边而过,发丝轻撩,她安安静静、不快也不慢地伸出了另一只手——安娜的足踝被轻轻扣住。

两只手轻轻一甩再往上一提,出现了极其喜感的场面。

杰西顿时忍俊不禁。

只见安娜一只手一只脚被安卡拉抓在手心里,整个人被横倒着抓住。

安卡拉突然松开了握住安娜手腕的手,丝毫不费力地提着安娜的腿,安娜整个人瞬间倒挂下去,衣服向下落,露出了一小截白白嫩嫩的小肚皮。

“哇——!!!”安娜双手连忙抱住自己的衣服。

杰西忍笑着扭开视线,往下望,安娜的发丝向下垂下去,歪歪扭扭地戴着的王冠倒是丝毫没有掉落的迹象,倒是露出了厚厚的刘海下浅绿色的纹路——隐隐像是一直浅绿色的玫瑰花。

“卡列安娜。”安卡拉握着安娜的足踝,将她稍稍提起一些,垂着眼对上安娜的眼轻轻说。

“在~”安娜欢快地应答。

“……”安卡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卡列安娜。”

“在~”安娜笑眯眯地应答。

“镜。”安卡拉说。

“……”安娜突然鼓起脸,倒着一把抱住安卡拉的腰,也不管自己的衣服会下翻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肚皮了。

“卡列安娜。”安卡拉的声线永远都是平直的清冷没有波动。

“主人你怎么还没死?主人你怎么还不死?主人你什么时候死?主人我什么时候可以收藏你?”安娜踢开了安卡拉的手腕,口中问了一连串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问题,她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爬动,低低的笑声冷的窒息,“主人你真是完美的艺术品。”

安卡拉也垂下手,任由她动手动脚。

饥荒已经带着夏尔从楼上下来了。

安卡拉看着饥荒,没有说话,而是把女王拎下来,走上前按住夏尔的下巴。

“……”夏尔冷静地对上安卡拉的眼睛,丝毫没有恐慌,紧接着他瞥见了一直站在门口的杰西,稍稍挑眉,“他就是塞巴斯蒂安说的你要倾覆世界的原因?”

安卡拉没有回答。

“……”夏尔突然笑了起来,一向冷冷的精致面容也柔和了,“其实,毁了也挺好的。”

安卡拉依旧不说话,青光如丝线连接在两人的眼睛上。

安娜似乎是刚刚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杰西,忽的笑了起来,声线低低的,冷冷的,“嘻……你也会变成这样啊,清水。”

“……”杰西一脸茫然地看着安娜。

安娜却只是笑容天真可爱地望着杰西,让杰西莫名地觉得冷。

那是吞噬生命光华的眼神和笑容。

杰西抿着唇,重新将视线移回安卡拉身上。

安卡拉已经松开了夏尔,闭着双眼,眼睫轻颤如蝶翼轻振,她慢慢地睁开眼,一双藏青色的眸子仿佛氤氲着润润的水汽,安安静静,干净、直入人心。

杰西怔住了。

——“轰——!!!”

耳边突然像是有什么巨响爆炸,空气里一阵阵的震荡,耳膜有种震裂的痛感,眼前恍惚间映出了火光滔天。

杰西怔怔地站在那里,眼前飞快地闪烁而过无数画面,比那面四四方方的镜子更加快而令人目不暇接,脑子好像要爆炸。

——“小鬼。”有个声音穿过记忆而来。

——“蠢货,在这种冲击波面前,在这种空气强震荡面前,你以为捂上耳朵就行了吗?”

——“这样的动作面对强声波的攻击只会瞬间被穿破耳膜,甚至被震成傻瓜!”

——“你叫什么,小鬼。”背光的人身形挺拔瘦长,慵懒的口吻,以及带着些许上挑的磁性的嗓音。

——“杀人犯法?”冰冷的东西抵住他的额头,清清淡淡的嗓音在嗤笑。

——“砰——”

耳边有什么在回响。

——“砰——”

——“真是脆弱的人类。”

恍惚间看见的那个俊朗的青年握着枪,身上奇怪地插着些冰柱,整个衣服都是湿透的,鲜血流了一身。

杰西满脸茫然地张了张口。

——“……哦,差点以为会死,现在你出了问题可不能怪我……”青年温和而清浅的勾着笑,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扳机扣动。

——“砰——”

枪声在耳边回响,比不远处的爆炸轰鸣更加清晰、更加可怕,如同死神的喟叹,直逼生命终点。

苍老的声音满怀疑惑和茫然地静静地落下两个字:“大叔?”

作者有话要说:  = =我出门了,有事回来说。

☆、三苦·病③

【一开始,只是想要】

【一开始,只是想要拥抱你】

【一开始,只是想要珍视拥有】

——“轰——”耳膜简直要被震碎。

目光所及之处烽火连天,每秒几十发炮弹,一寸一寸地犁开地面,让尘土扬上高空,把山峦削去几米,遍地焦土,鲜血横流。

有人在土坑里挣扎,不知是完整还是半截身子的颤动。

血色染黑了土地,染黑了青草,染黑了碧水。

如此罔顾生命,让心都止不住的颤抖,让灵魂都止不住的战栗。

血光冲天,似有无数亡灵在哀嚎,在悲鸣。

——“砰——”

——“……B区的新人么。”模糊中他听到一个清清淡淡的声线,磁性悦耳却冷淡,他望了过去,看到一个挺拔瘦长的身影,阴影中的脸俊朗帅气,线条硬朗而深刻。

——“……”

——“新人在交战中心出现,送死的么。”那人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单手插兜,带着一顶黑色的军帽,一身军绿色的军装制服,外面却披着黑色的大衣,衣角飞扬,布料切裁出了利落的棱角,黑色军靴踩着地上有闷响。

——“……”

——“有趣,不受暴怒因子影响吗。”青年托着腮评论,手上却一直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冰冷、黑洞洞的枪口轻轻抵在他的太阳穴。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在说话。

——“你突然出现在这里,不是应该你先自我介绍一番么?”青年挑眉说。

——“我……来找她……我是……”

他来找她……他是……

杰西猝然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半天对不上焦点。

“笃笃笃笃笃笃——”

他听到马蹄踏在泥地上的声音。

在下一刻,杰西感受到自己在微微的震动,他半天在意识到自己在马车上,且正在被移动——他试图坐起身,“嘶——”杰西倒吸一口气,头一阵阵的犯晕,从体内传来抽痛,五脏六腑好像碎掉的零件。

他在衰竭。

杰西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整个身体都是沉重的,意识也近乎模糊。

他第一次清晰地明白什么叫做病来如山倒,大概是从未生过病,小到感冒发烧,大到内脏衰竭,疾病缠身的感觉这还是第一次吧。

整个人都觉得很疲惫,从身体到精神都是疲惫的,似乎随时都可能永远睡去。

有一只手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坐起身,又递了一杯水来。

干渴的喉咙瞬间被水滋润,他抬起眼,对上的依旧是那双安安静静的双眸,也正是这双眼,这双从未改变的眼,总让他有种自己并非诅咒之身依旧少年时光,依然拥有无限可能的错觉。

这双眼,变成藏青色了。

——“真实之眼,三千世界,世间真实,无处遁形。”

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在杰西的脑海里回响,他晃了晃头,迷惑地望着安卡拉,然而他很确定安卡拉刚才没有说话——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记忆里踏过迷雾传来。

“安卡拉……”杰西的声音苍老得让人难以置信,“我……还剩几日……?”

“……”安卡拉让他躺下,双手端着杯子静静坐在一旁,“第一日,咒重生;第二日,生而壮;第三日,壮而老;第四日,老而病;第五日,病入膏肓。”声线清冷,没有起伏,只是陈述。

似乎有些无情,然而杰西却知道并不是那样的。

“第五日吗。”杰西轻叹。

他怔怔地望着安卡拉。

这样如莲纤尘不染,恍若水上仙的人。

“那些镇魂之器,是你的,对吗。”杰西轻声地问。

“……”安卡拉没有说话,反而垂下眼睑,盯着手掌中的东西看着。

杰西将视线挪了过去,这会儿,杰西才发现安卡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裙。他望见她手掌中托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镜子,朴实无华,也就手掌那么大。镜面绽放着光,似乎闪烁着什么画面,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在棺材铺里看到的那面大大的四四方方的镜子。

——“四方之境,镜显世间万物,可观世间万态,可看世间罪孽。”

又是那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不带烟火气,安静、隔开万世喧嚣,没有起伏、没有情绪,仿佛从记忆中割开重重迷雾而来。

杰西又晃了晃头。

他病得不清了么?

马车里越发寂静,“笃笃笃——”的声响不断。

“……安卡拉,”杰西偏开视线望向马车外,日光温暖,晴天碧空,“你说,死亡是什么呢?”他的声音很安静。

“……”安卡拉抬眸凝望着他。

“病痛缠身,病入膏肓……”杰西偏着头,嘴角似乎浮起了微笑,弧度却很苦涩,“那么,死亡也很近了吧……”

“……”安卡拉像是在静静听着,将手中的小镜子收了起来。

“安卡拉,我好像……”杰西拼命眨着眼,他很困,很疲惫,身上也很痛,但他还是试图保持精神上的清醒,“好像……很恐慌。”他轻轻地说。

他以为他还有七天。

他以为他并不后悔。

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世事变化太快,让他有些猝不及防,有些……恐惧。

病痛,真是让人厌恶啊……

它会让人从身到心都渐渐陷入一种脆弱之中。

“……绝不因屈从而低头,即使病痛,即使死亡。”安卡拉突然说话了,她的声音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却让人莫名的觉得笃定和无可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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