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站起身,孤身一人立于断崖之上,青丝如瀑、白衣胜雪、少女若莲。
她身下所立断崖上的“镇魂街”三字发出了耀眼夺目的青光,和明媚的日光相对也浑然不相让。随即她纵身一跃,青丝飞扬,挥动裁决之笔,在三字上划出长长的一条红色痕迹,就像是刻上去的——‘镇魂街’三字的断崖里像是被破开了什么东西。
一道金光飞了出来。
转瞬断崖顶上乌云蔽日,滚雷阵阵,狂雷撕咬,罡风呼啸,一股涵盖四方的威压笼罩向整条镇魂街。
少女身上溢着青光,轻声低语着什么,她身后的影子里化出了一株莲的形状。
她轻轻往空气里做了个回拉的动作,手上突然出现了一座青塔。
安卡拉足尖落地,身后的断崖上气势凌然的“镇魂街”三字正在渐渐龟裂。
“以彩虹之青之名……”安卡拉的声音很轻,却仿若惊雷在他们耳朵边轰响,犹如从远而来,悠远而辽阔,“原罪钥匙掌管者,青莲……”心脏仿佛随着轰响开始剧烈、胆战心惊的跳动。
她的身上似有火焰在灼烧,她的双目失去焦点,她的左手握着空无一字的书,平凡的毛笔在书上写着什么,小小的镜子贴在她周身,反射着雷光,青塔落在她的背后,以她为中心的一个圆像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刑场。
安卡拉的笔在她身前一点,笔尖所及之处渐渐显出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杰西闭着眼,嘴角还挑着一抹灿烂的笑容,看上去极其安详。
上空的蛟雷翻滚不已,愈发可怖,却只是单单笼罩了这片断崖,周边的山脉被这些天雷擦边,化为齑粉。
“裁决求真,审判求正,夺其魂咒——”清清冷冷的声音恍若惊雷。
杰西的意识好似陷入了泥潭,一片漆黑。
死亡……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是不是会……渐渐消散了意识呢。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挑了挑嘴角的,似乎是想起了那个宛若青莲的少女,从相遇的尴尬到相识的迷惑,她救过他,给过他力量;她不由分说给他喂粥,第一口就还烫的他说不出话来;她叫他的名字时清清冷冷,却仿佛是世间最美妙最柔和的声音;她总是用安静的目光凝望他,让他安心,让他平静,让他镇定。
他离开她多久了?
为何,他如此眷念她。眷念得灵魂都仿佛要发了疯、发了狂。
意识犹如浆糊一般搅成一团,变得模糊不清,冥冥中似有什么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大脑,痛的要死。不对,他应该死了……没有大脑了吧……
但是真的很痛,整个意识都在嗡嗡作响,连灵魂都在震荡。
是不是很快,他连这么想念着她都只是一种再也不可能的奢侈了呢。
真是……舍不得啊……
杰西轻叹。
他这是胆怯了么,即将消失的关头,之前明明还说什么准备好了,真是口出狂言。
死亡并不可怕……只是大约,他真的舍不得她。
泥潭般的漆黑中,他恍惚听见了什么。
——“你就是掌控原罪钥匙的,彩虹之青么。”有人在说话。
——“……”
——“一池清水长一株青莲,世间确实没有比你更适合掌控原罪钥匙的存在了。”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音像是华丽的极致而归于平淡,低沉有力。
——“……”
——“被挑选的七个生命么,王座上的那位确实是胆识过人。”那个人在轻声笑,“七个……或许是个有趣的实验……”
——“……万世之书遗漏之人。”另一个声音终于开口了,清清冷冷的少女声线。
——“哦?”那个人似乎是微微一怔。
——“你是人族。”少女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
——“‘真实之眼’的威力名不虚传。”青年挑起了声音,像是在笑。
——“……”少女又不说话了。
——“确实,那本记录着三千世界各族名字的万世之书上没有我的名字,也没有我的存在,作为人类活太久了也需要找点新的游戏不是吗。”青年淡然地说着,仿佛说的是什么不甚起眼的小事。
——“……”
——“动了你,三千世界即刻混乱,世间将永无宁日,你掌控的钥匙我拿不得呢。”
——“……”
杰西从灵魂上感受到一种疲惫。
就像是被狠狠挤压过,生硬地塞进了什么东西。
——“你知道什么是罪吗?”他突然笑着问。
杰西不知为何好像看到了一双深邃、黑如子夜的眼眸。
——“……”
——“青莲!”少年的嗓音清朗却带着慌乱。
——“咦?”那人的声音里似乎出现了片刻的吃惊,“原来如此……”他平淡的嗓音里出现了一抹兴味,“怪不得……怪不得能长出青莲……”
杰西有种眩晕感,像是被什么拽住了灵魂,拽住了意识,一点点地拖出了泥潭。
——“……好。”清清冷冷的声音如此应答。
什么声音都远去了。
隆隆雷声轰进了自己的脑子。
杰西慢慢地睁开眼,耳边有喃喃低语久响不绝,恍惚间望见少女清雅的面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还能再看到她么……
曾有一株青莲,生于清水,长于清水。
他恍惚间回到几个月前,那个弯月圣洁的黑夜,他穿过树林,望见湖水中少女洁白如玉的身躯,惊得重重扑倒在地上。
他一开始看到的……明明是一株青莲。
怎么就化作那样一个美丽的少女了呢……
她是从莲花里走出的仙子吧。
杰西胡思乱想着眨了眨眼,望着眼前的少女,终于惊讶而又欣喜地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侧脸,“安卡拉……”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似真似幻,不可置信,“安卡拉……”他低喃,清朗的嗓音此刻尽是柔软,还有深刻的眷念。
怎么办……明明做好准备死了……
却还是这般舍不得你。
他突然呆住了。
安卡拉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轻轻开口,隆隆滚雷淹没了她的声线。
她松开手,裁决之笔和审判之书都浮在半空,轻轻地将纤纤细掌覆在他的掌上,十指交缠,青光从掌心爆发。
突然,上空似乎被撕裂了一般,落下一道黑红色的惊雷,挟着青色的火焰倾泻,直挺挺地击中安卡拉的后背。
电光四溢,宛若天罚降身。
“安卡拉!!!”杰西方寸大乱,满眼不安惶恐,却像是被定住了身子,完全不能动弹。
“……”安卡拉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不解释,不躲闪。
“……”他陡然失色,张了张口,急切地说着什么。
安卡拉的面色苍白,却保持着安静的神情,她轻轻上前一步,远远望去宛若依偎在他怀里,青丝随风撩起,又是一道惊雷落在她背后。
“以青莲之名……”风中倏尔响起那清清冷冷的声线。
杰西半透明的影子渐渐化实,金灿灿的发丝在狂风中扬起。
随着十指相扣处那耀眼得青光,四方之境、裁决之笔、审判之书、守望之狱、刑罚之台……一件件地冲着杰西撞去,其势仿佛天崩地裂,却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杰西的体内。
惊雷伴着青焰如洪水般无穷无尽地落在安卡拉的背上,偶尔有余雷落在山脉上,顷刻地动山摇,天地仿佛要在这瞬间覆灭——她却一直这么默不作声地应着雷,面色苍白如纸却连眉头都不皱。
而杰西只能惊恐地望着,全身无法动弹。
安卡拉像是终于无法支撑,身体软了下去,每一道雷火都在让她的身体战栗。
十指交缠的青光终于渐渐覆灭,杰西一把抱住她,伸手试图挡住那些恐怖如天罚一般的落雷,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却穿透了他的手直直击中安卡拉。
“不要——”他慌张地将她护在身后,却只能看着仿佛可以将一切化为虚无的雷火穿过他的身躯。
仿佛那一道道雷火是天降之罚,只落一人之身。
即使万人阻挡,也无可制止。
“不要……”杰西攥紧了安卡拉的衣服。
——“我会救你。”
滚滚雷鸣下,那声线没有语气,没有情绪,没有起伏,清清冷冷……却让杰西想要落泪。
“求求你……不要……”杰西抱紧了她却无法阻止那些雷火将她洁白如玉的肌肤灼烧得赤红,他甚至能看到安卡拉流逝的生命力,她投出的莲花一般的影子渐渐枯萎,“安卡拉,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救我……”恐慌从脚底心一路窜上尾髓骨,一直涌进大脑,涌进心脏,涌进血脉。
他抱起她,惊慌地看着四周,像是想找寻躲避之所。
然而无论他到哪里,雷云落下的雷火都紧随着安卡拉而来。
杰西终是抱着她跌坐地上。
“……”安卡拉似乎是脱力了,微微垂着眼,目光却那么安静。
“安卡拉……你说过的,这一生绝不因屈从而低头。”杰西拥着她,全身颤抖的厉害,双臂铁箍一般锁着她,恐慌而绝望。
——“以青莲之名,裁决求真,审判求正,夺其魂咒,转嫁吾身。”
你说过不会因为屈从而低头的!
——“我救你。”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救他……这就是屈从啊……
——“我会救你。”
你为什么放弃了自己……
“……杰西。”温热的液体落在安卡拉的颈间,慢慢滑落,仿佛烙铁一般炙热,安卡拉的声音很轻,如羽毛拂过,清清冷冷,“……你在哭。”
天边雷声隆隆。
风轻轻抚着她长长的青丝,杰西透过盈眶的泪水望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颊,如莲一般圣洁,如莲一般干净,如莲一般清雅,如莲一般动人……
杰西的双臂缓缓收紧,咬着唇,整个声音都是绝望的哽咽,“我才没哭!安卡拉!你给我记的!我没哭!”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弱小,从未如此怨恨自己为何要中诅咒,从未如此恨自己。
“……”安卡拉静静望着她,良久,仿佛世间只剩下那滚滚惊雷。
她突然伸手拥抱他。
“轰隆——”惊雷横冲直撞却准确无误地击中安卡拉。
声声催命。
“安卡拉……”杰西抱紧她犹如在执着地抓住什么,声音哽咽得模糊。
“……嗯。”安卡拉的声音微弱得仿佛要消散在空气里。
她缓缓阖上眼。
“安卡拉……”
死亡有什么可怕的呢,只是脱离生的新的一段未知的旅程,或许大脑不再思考,或许双眼不再观看,或许双腿不再奔跑……又或许,自己再也不是自己。
那都无所谓……至少他直至生命最后一秒都还是拥有她的。
可是……
如果没有了她,他还剩下什么了呢。
“求求你……”忽觉臂上一沉,杰西一僵,蓦然泪如泉涌,嗓子哑的像是被撕破了一般,又仿佛痛苦得肝肠寸断,“活下去。”
“……”
“求求你……不要死……”
“……”
她没有了声响,连呼吸也安静了。
世间尘嚣一律远去。
曾有一株青莲,生于清水,长于清水,驻扎清水心底千百年之久。
青莲已死,花落叶枯,莲子断尽。
“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世界寂静。
唯独少年绝望地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 糟糕,一下子用力太猛,把自己虐哭了……
我真的被自己虐哭了……这不科学……
【揉脸】如你们所见,女主角死了,男主角还是活蹦乱跳。
所以说落猫的心思你不要猜!
☆、第二罚·恨长久
【空余孤影绵绵恨,一点相思无处绝。】
半边金日、半边乌云。
半是晴空,半是雷鸣。
仿佛镇魂街被生生地分割成一左一右一光一暗,相撞交接之处,天空仿佛要塌陷,格外渗人。
镇魂街尽头的断崖之上,三字尽裂。断崖之上孤身坐着的少年格外安静,不哭也不笑,不知坐了多久,静静望着远处的镇魂街,安静得仿佛失去了生命力。
镇魂街的彼端尽头,一半漆黑一半光亮的交界之处似有什么墨色的东西翻滚而来,犹如打翻了的砚墨在天际泅成一团,安静得惊心动魄。
杰西安静地望着,却丝毫不变脸色。
仿佛世间再无任何事让他动容。
他的身体里化出了青色的光影,一座青塔从他身体里蹦了出来,转瞬化作抱着粉红色大兔子玩偶的短发齐耳小女孩和面容清秀、浅绿长发的少女。
“呐,清水。”安娜偏着头看他的背影。
杰西没应答。
安娜凑上前,歪着头,望进杰西眼底,却犹若望见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杰西微微抬起眸,安娜的样貌映在他的眼睛里,“嗯?”他轻声地应,更像是失去了力气,喉咙里仿佛可以冒出血珠。
“主人呢。”安娜眨了眨眼,嘴角弯起天真可爱的笑容,眼底却无比冷冽,刻意提问。
杰西盯着她看了一会,平静的不可思议,仿佛酝酿着狂风暴雨的怒气。
然而,他只是对她弯了弯唇角笑。
安娜猛地惊退两步,略是惊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死了。”他说。
没有语气,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平板干涩。
“你想起来了。”安娜回过神,软软低低的声音非常笃定。
杰西却只是安静地望着那从远而来的墨色,喧嚣人间,仿佛顷刻就要陷落。他笑了。
是的,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了,他所忘记的东西,他被封印的记忆,还有他被封锁的力量。
他是清水。
他是来找青莲的,来找……他的青莲。
他最重要的、最无可替代的青莲啊……他曾凝望她千百年,注视着她从莲子发芽长茎生叶开花,注视着那株生于清水、长于清水的青莲,注视着她清雅动人而安静的模样……千百年。他们从未分离过,不知她望着被封印了记忆的他是作何感受。
从那颗莲子落在清水中起,他们共同拥有了意识,少言少语,互相对望,如此千百年。
杰西轻轻伸出手掌,一颗微微发着青光的小巧圆珠子半浮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颗莲子。
他的青莲,生于清水,长于清水,驻扎清水心底千百年之久。
青莲已死,花落叶枯,莲子断尽。
唯有她的本体,失去了所有力量,经历天罚雷劫,最终只能化作最初那颗莲子,连同意识……永远沉睡。
“卡列安娜,你说,她是不是个小气鬼。”杰西轻轻托着莲子无声的笑,少年清秀柔软,弧度灿烂夺目,那般动人,也那般让人动容。
安娜专注地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一时没有说话。
“青莲……安卡拉,你就是个小气鬼。”杰西轻声地说,像是喃喃自语,又恍若在和她说话,“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小气的人了么。”
这么小气。
他的一丝一毫都不愿被夺走。
连让他死都不允许。
杰西的笑容灿烂如水中日,澄澈温暖。
远处,随着一光一暗的相撞,从那端尽头开始,山川、树林、碧水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满是烟尘,天空陷落,土地崩塌,只剩灰烬。
安娜终是扭过头,和饥荒退开了几步,不再说话。
杰西轻轻握住莲子,他带着笑意说,“小气鬼。”下一秒,他猝然一掌将莲子拍进了他的左胸膛心脏所在的地方,莲子泛着青光融了进去,“安卡拉,我的青莲……你听到我的心跳声,会不会安心一点……”他低声轻喃,唇角弯着温暖灿烂的弧度,“对不起,让你一直看着失去记忆,封印力量的自己……小气鬼,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你也不要离开好不好……”
宁愿倾覆一方世界,也要拉回他的一条命;宁愿以身相代,也要让他再一次睁开眼。
他笑着,仿佛融入了如水一般的温暖和柔软。
他笑着,却仿佛要哭出来。
他笑着,却仿佛在哭……
站在一旁的安娜的鞭子突然抽了过去,眼见着就要抽中杰西,鞭子就像是长了眼睛的灵蛇错开杰西,从山石后逼出了一个身影,她的眼底森冷,语气渗着冰渣和杀意,“之前让你幸运逃了,竟敢再出现。”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一头死灰死灰的短发,眼睛像是探照灯一般照射着坐在那里的杰西,狂热得可怕,“诅咒无解,则转嫁以身相代……”他低声地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原罪钥匙不可修改命记,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
又是一鞭子,仿佛让天崩地裂地力量甩了下来。
安娜笑容满面,“谁允许你探究我的主人的,他们可是我的收藏品。”
柯瑞抱着一本笔记本躲开,飞快地在上面写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
鞭子落在“镇魂街”三字上,一时整条街都地动山摇。
唯有杰西纹丝不动地坐在断崖之上,像是终于回了神,只是浅浅淡淡地一眼落在柯瑞身上,柯瑞整个人突然一个寒战,四肢刹那间被冰铸成的锁链镣铐困住,“你……”他微微怔神,“是他的人……”
柯瑞却仿佛没听到一样,兴奋地自言自语,“水、汽、冰……清水的本源力量,再配合上……”他的声音时高时低,让人听不清。
杰西偏开头,却不是看着柯瑞,而是望向在天空下仿佛即刻就要崩塌的镇魂街。
“镇魂街……”他轻轻呢喃,伸手在空中一点,一面四四方方、普普通通的大镜子出现在他面前,镜面不断流走着画面。
破破烂烂的小屋子里老人正自在悠闲地拿着一把扫帚打扫着屋子。
居酒屋没有营业,厨房里高挑妖娆的女子少有的没有带着她的长烟枪,她在洗苹果,神色很冷淡,奇怪的是阳光透过窗子投在她身上时折出的影子格外温柔,让人觉得不可置信。不一会儿,她将一盘苹果端到前厅,重重敲在桌上。坐在窗边的青年偏头看着她笑,清浅的弧度格外动人。
杂货铺对门是前阵子开的一家小诊所,属于一对兄妹。妹妹是青蓝发色的清秀少女总是穿着浅蓝色的和服,微微笑着,笑容温柔而平和。哥哥是黑发黑衣的少年,他额上绑着白色绷带,红眸如血,看上去冰冰冷冷的,却总是细细地注意着他的妹妹。
后巷的一座宅子的院子里,种着柿子树。白肤细目的银发男子咬着一个柿饼坐在宅院墙头,眯着三弯笑,坦然自若,活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狐狸。一个酒碟子从后面砸中了男子的后脑勺,他回头对着那个高挑丰满、金桔发色的美丽女人笑了笑。女人似乎在说什么,像是有些不高兴,美目流转风情却并无怒意。
街上跑过两个男孩,前面一个有着一双圆圆大大的桃花瓣型眼睛,银白淡色的短发蓬蓬乱乱的,感觉很柔软,脸小小的,像只猫似的;后面一个有着一头刺猬头一般的黑发,眼神很亮。他们似乎对什么都很好奇,在街上这家店看看,那家铺子走走。没过一会儿,银白淡发的男孩就抱了一大堆甜品零食,笑的像只狡猾而可爱的猫。一旁的黑发刺猬头男孩超无力地看着他将巧克力球一口塞一个,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绝对会蛀牙什么的。
新开的京果子铺子的店主是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她正穿着绯红色和服,乌发黑眸,脸上总是微微带着笑,端庄大方,温柔娴静。偶尔有些偷偷窥视的人被身着绿黑两色竖行条纹条纹的和服的青年一脚踹开,口中还说着什么“无用妖怪退散踢”、“你知道你觊觎的是谁的女人吗”之类的。那是她的夫君。
从后巷拐进前街的一只嫩黄色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慢吞吞地飞着,最终停在身着宽大和服别着风纪袖章的少年的头上,少年慢吞吞地在街上走着,面容精致,神情冷淡,见者避退三尺之外。
巴利安总部里坐在单人沙发上肩披外套的男人神色淡然沉静,闭着眼在休息;白色长发的青年拿着剑满是怒气地一脚踹在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身上,大声吼着什么,被那个休息的男人一个高脚杯丢中;带着墨镜的男人翘着手指不知道在说什么,扭来扭曲看上去不知道说是变态还是什么;金发青年在用刀子扎桌上的甜点,前额的刘海依旧遮住双眼,他身旁顶着硕大青蛙帽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说了什么,被他丢了一排刀子,少年不躲不避,他咧着嘴露出齐整的牙齿。
贵族庄园的院子里,戴着单眼眼罩的精致少年懒懒地打着哈欠,一旁猩红眸子的执事为他添了一杯红茶。
镜面还在飞快地流动。
头顶上那片天空半边金日、半边乌云,半是晴空,半是雷鸣。一光一暗在交界处没有产生剧烈碰撞而是轻轻地消融于虚无之中。
然而镜面中这些人却没有丝毫惊慌之色。
若是世界末日无可挽回,何必惊慌?何不珍惜?——他们似乎是在用行动诠释这样的态度……
“镇魂街,无可归处的亡灵滞留之地……”杰西偏头又望了一眼柯瑞,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藏青色碎光。他像是恍然大悟,神色里尽是了然,声音轻轻的,“他说的,被挑选的七个生命……有趣的实验是这个意思么……”
杰西伸手在镜面上点了一点。
画面停顿。
“卡列安娜。”杰西说。
“……”安娜几乎要甩在柯瑞身上气势凌然的红鞭子一顿,迅速缠上了她自己的小胳膊,她歪着头笑,“你决定好殉情然后把尸体留给我做收藏品了吗。”声音里似乎都能听出那种血腥的气息,“清水。”
杰西的目光却落在安娜始终抱着的那只粉红色的大兔子玩偶的深蓝色眼珠上,“把她带来。”
“这么久不见,你比以前还要愚蠢。”安娜的声音软软的,语气却冷冷的。
“把她带来。”杰西又重复了一遍,又加上了一句,“把他们带来。”
他望向四方之镜,画面停顿在高塔之上在粉红色的公主房里的那个娇小女孩。
安娜和饥荒一晃眼消失。
世界正在无声无息地倾塌,惊心动魄的壮观。
镇魂之器是镇魂街的基石,她破了封印,取走了所有的镇魂之器。
自然的,这条街,或者说,这个世界即将覆灭。
一方世界,为他倾覆。
杰西伸手点了点,静静地看着四方之镜再次流动的画面,“真幸福,对不对,安卡拉。”他偏着头轻笑,灿若暖阳,“末日降临也无法让他们的幸福褪色半分,”说着说着,他红了眼圈,却一滴泪都没有,双眼干涩,“正因为他们都如此幸福,才会觉得自己不幸,才会因此而怨恨……”
他伸手贴在胸膛,双眼仿佛早已干涸泪尽,“可是……因为自己的不幸而毁灭他人的幸福是不对的……对吗,安卡拉。”浅金色的发在阳光下炫目的灿烂,他坦然的将嘴角上斜,露出牙地笑。
既然世间已有自己的不幸,何必将其加诸他人之身,引得他人同样痛苦,同样如肝肠寸断。
他人的痛苦又换不来自己半分的温暖。
对吗,安卡拉,他的青莲。
仿佛有什么力量让一切喧嚣远去,四周突然寂静了下来。
他挑着笑,目光安然。
“咚!!!”
浅绿发色的少女随着一座青塔重重落地而出现,她抱着粉红色的大兔子玩偶,而这回安娜没有出现。
“A区的公主尤尼,B区的少校亚伦,C区的技师柯瑞,D区送葬人安达提卡,E区的恶魔塞巴斯蒂安,F区的杀手阿尔丽塔,G区的清洁工卡灵……”杰西轻声地说。
青塔消失,出现在眼前的正是其余六位管理员,加上一开始就在的技师柯瑞,七人齐聚。
饥荒走上前,几人唯一一位沉睡中的女孩。
众人皆是将目光停留在那个从未见过的娇小女孩身上。
她有着墨绿色的柔软头发,极其柔顺地碎散,从正面看看起来像是短发,脑后还有一撮扎着的长发,整个人娇小瘦弱、白肤细嫩,穿着画着橘子的白色棉布裙。
阿尔只是看了一眼,就偏过头,没有在意,她身旁的亚伦挑了挑眉。
“这就是那位公主么。”塞巴斯蒂安轻笑这说,嗓音温柔而低沉。
“嘻嘻嘻……确实出乎意料呢,和女王完全不同。”安达提卡古怪地笑着评价。
女孩即使在沉睡中唇角也微微扬起,让人觉得很柔软温暖。
仿佛只要看着她就会觉得被温暖被治愈。
她太温暖,太柔弱,太干净,不像是这条街的生物,反而像是那个区的人。
饥荒将粉红色的大兔子玩偶往女孩边上一放,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飞快闪进了女孩的身体里。随之,她缓缓睁开眼,露出了一双深蓝色的美丽眼瞳,干净明亮,纯净剔透,如同没有杂质的漂亮宝石,左眼眼角还有显示淡黄色小花的胎记。
她站起身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像是早知道眼前的一切,对着众人一笑,“我是尤尼,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饥荒抱走了粉红色的大兔子玩偶,身形一闪化作一座小小的青塔冲进了杰西的身体里。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少校你这位小店员想要做什么呢。”塞巴斯蒂安微笑着随着饥荒的移动望向了断崖之上的杰西。
“个人私事可不归店长管。”亚伦清浅地笑,“我可是个好店长。”
杰西从四方之镜上转回视线,“大叔你要是不克扣工钱,不扣押餐饭,这句话就可以更加理直气壮了。”
亚伦耸了耸肩。
远处,镇魂街终于被那墨色的毁灭坍塌的力量扫到,一些庄园、一些店铺、一些宅邸、一些老树、一些湖水……还有一些人,化作灰烬。
何必因为自己的不幸去毁灭他人的幸福。
杰西目光安然,望着四方之镜里风云色变,喧嚣人世成灰烬。
“世人冷酷、麻木、漠视、残忍、无情。”
“神说,世有罪人。”
——“世有罪人,人有罪魂,生生世世,红莲火灼,不净其神。”
——“世有罪人,人有罪魂,天堂不走,人间不留,地狱不收。”
——“世有罪人,人有罪魂,魂无归处。”
“神判世人七宗罪。”
“其思傲慢,其性暴怒,其行懒惰,其求贪婪,其魂贪食,其身淫/欲,其心善妒。”
——“被挑选的七个生命么,王座上的那位确实是胆识过人。”那个人在轻声笑,“七个……或许是个有趣的实验……”
“傲慢者,当以谦逊克之。”
——“贵族区管理员,公主,其思谦逊。”
——“可是,安娜,我还是希望……这个世界也好,再多的罪孽也好……”女孩向着阳光伸出手,整个人都像是坐在盛光中,女孩的目光仿佛能盛着希望和温暖。
“暴怒者,当以温和克之。”
——“军事区管理员,少校,其性温和。”
——“……”青年胸膛前尽是鲜血,他脸色苍白却弯着温和清浅的笑容,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色变、让他愤怒,眉眼无一不是夺目的深刻和俊朗,整个人都温和得如风轻云淡。
“懒惰者,当以热心克之。”
——“技术区管理员,技师,其行热心。”
——“作为谁的技师,什么势力的技师都无所谓……”发色死灰的男人笑着说。
“贪婪者,当以慷慨克之。”
——“商业区管理员,送葬人,其求慷慨。”
——“只要给小生讲个笑话,小生一定把所有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男人用长长的黑色指甲敲着棺材,笑的阴阳怪气。
“贪食者,当以节制克之。”
——“饮食区管理员,恶魔,其魂节制。”
——“只守着一个灵魂?契约束缚下,为少爷达到所有愿望才符合恶魔的美学呢。”猩红眸子的执事微笑的弧度仿佛可用量角器量出来。
“色/欲者,当以贞洁克之。”
——“红灯区管理员,杀手,其身贞洁。”
——“你们爱服侍谁就服侍谁,滚远一点。”高挑妖娆的女子宛若艳丽带毒的海棠花,冷淡高傲地俯视着众人。
“嫉妒者,当以宽容克之。”
——“垃圾区管理员,清洁工,其心宽容。”
——“……”老人笑了笑,并不生气,看上去慈眉善目的,格外宽容。
“镇魂街,其名镇魂……”
“你们,还要继续镇守它吗?”
作者有话要说: 【托腮】杰西少年从身的痛苦升级到心的痛苦了……
完结倒计时……
三天就完了【托腮】
下一次改写轻松的东西了……
话说今天很无力的发现,四方之镜这个一直都打错成四方之境了坑爹……
☆、第三罚·求不得
【衣带渐宽求相醉,得无可得离人泪。】
——“想要知道什么是罪吗?”
——“……”
——“掌控原罪钥匙,审判裁决罪恶刑罚的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罪吗?”
——“……”
——“金字塔顶端的王座是种族战争中历经一切得到的,你想不想亲身经历罪?”
——“……”
——“原来如此……怪不得能够长出青莲,也唯有这样的清水……”
——“……好。”
镇魂街上空传来一声巨大震响。
杰西怔怔地回过神,闭了闭眼,脑海里似乎映着那个模糊不清的男人勾着唇角无声的笑,那只是轻轻一勾唇角,然而他却觉得那笑容狂肆嚣张,和那双锐利、如子夜的黑眸一样充满了强大的侵略性。
那个人,扬言要挑战金字塔顶端的王座的人。
何等张狂。
那个不存在于万世之书上的男人。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男人,有着修长的身材,不能说高大魁梧,也不能说纤细瘦弱,那是种介于少年的青涩与青年的成熟之间的美好与坚韧。他只是随意地站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懒散,却莫名的有着强烈的存在感喝侵略气息,不能忽视、不能抵抗,立于光与影之中不真实的邪魅。
杰西垂下眼帘,往下是刻写着“镇魂街”三字的断崖。
构筑了这个脱离本源时空,独立平行世界的镇魂街起码要掌控七把钥匙中的空间钥匙。
离战争结束已经多久了,他也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这么长久的时间里,挑战王座的绝非只有那个男人一个,其中不乏有智谋之士、勇武之兵,更甚有智勇双全者。
可是这一回似乎有什么不一样,那个手中可能掌握着空间钥匙的男人或许是这么长时间来最强大的挑战者,最重要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绝非过去那些觊觎王座的人。
他只是纯粹地——要挑战,就挑战,如此罢了。
知道七把钥匙存在的,必然知晓共掌世界源头的七把钥匙者,立于顶端。
但是他并不想要夺取七把钥匙,换句话说,他对王座没有任何欲望。
甚至为了避免他的挑战和原罪钥匙掌管者发生碰撞而特意将掌管者青莲暂且困在“镇魂街”这个世界。
以那个男人的实力,确实是可以夺取钥匙的。
万世之书记录着三千世界所有种族,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名字,它翻不到头,也翻不到尾,可是他却是被遗漏的人。
其次他身上不存在作为审罪判罪根据的命记,也就是说,那个男人极可能掌握了七把钥匙之一的“命记”钥匙。
虽然杰西不明白他是怎么拿到那两把钥匙的,但他很清楚,这代表着——青莲无法对其镇魂、裁决、审判。若是那个男人想要夺取原罪钥匙,很显然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了……
因为青莲本身不具有什么强大的力量。
莲,本身是娇嫩脆弱的花。
杰西想到安卡拉时,唇角微微带上了笑,灿若暖阳,又有些温暖的柔软。
青莲本来就是以破罪而立身的圣洁之物,她的本体极容易受伤,就好比拥有强大精神力的魔法师有着脆弱的身体。或许和普通人类相比她已经够强,但若是和这世间的真正强者相比,青莲甚至比不上清水的力量。
那个男人却只是邀请她去看“罪”的世界,以世界锁之。并将之前的战斗中失落,掉入各界的七样镇魂之器找回来,作为镇魂街的基石封印在镇魂街里。想来那个男人也很了解镇魂之器是镇守世间罪恶的最重之物,随处丢到哪里都会引起天翻地覆。
而安卡拉为了将镇魂之器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来救他,日出之时,破开了“镇魂街”上的对七样“镇魂之器”的封印。
因而,天空陷落、大地崩裂、世界坍塌、即刻荒芜。
杰西微微扬起脸,世界满目疮痍,天空半是黑暗半是光明,相撞处无声消融。
她不会对他说她爱他,却用身体、用行动彻底贯彻了这句话。
她为他,倾覆了一方世界。
杰西轻声地笑,那神情似无奈似幸福又似悲痛绝望。
一道光从“镇魂街”的断崖瞬间轰压了上去,撞在无声无息崩塌的交界处,上空一阵巨响,继而地动山摇,似要天崩地灭。
镇魂街基石已夺,欲留世界,唯有重铸基石。
书页在他身前“哗啦啦”的翻动,里面却大片空白,空无一字。
杰西举起手,手上生成了那只普普通通、毫无特别的毛笔,浮在他身前的书猛然一顿,摊开在他面前,他终于飞快地书写着,红色的砚墨流转青光。
他的神态很认真,微微垂着头,风撩起发丝,目光专注。
“……判尤尼镇守镇魂街,夺其一魂一魄,重铸傲慢区基石……”
“……判亚伦镇守镇魂街,夺其一魂一魄,重铸暴怒区基石……”
笔下一字一句,没有停顿。
以杰西为中心形成的巨大的圆如同一个刑场,将七人以锁链相困,七人身上虚化出的影子冲入了“镇魂街”的断崖里,金光四溢,形成的光朝着天空陷落的地方轰压而去。
——“即使世界充满罪恶,我依旧希望它存在,希望它能够渐渐改变……”女孩的声音温暖柔软,略显稚嫩。
——“现在镇守下去也不是那么无趣呢……”青年望了一眼身旁的女子,似笑非笑。
“……判柯瑞镇守镇魂街,夺其一魂一魄,重铸懒惰区基石……”
——“这里可是目前为止我最满意的实验室……”发色死灰的男人托了托眼镜,眼底满是狂热的光,“当然我更感兴趣裁决审判以铸基石的方式……”
“……判安达提卡……”
——“嘻嘻嘻,小生当然是希望多收集一些笑料……”男人抱着骷髅头笑的怪里怪气,让人毛骨悚然。
——“契约结束之前还不能这么轻易的死掉呢……”猩红眸子里闪烁着诡谲的暗光,男人微笑。
——“求死?你说笑么。”沙沙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妖娆,女子在冷笑。
——“既然有办法阻止世界毁灭,老人家自然求之不得……”老人宽厚地笑着。
杰西的笔一顿,毛笔和书同时消失。
——“夺魂取魄,再难入轮回,唯有夺回同样品格的一魂一魄才方可离开镇魂街,重转世。”杰西的声音像是从远方来。
龟裂的“镇魂街”三字重新恢复。
半边乌云雷火在渐渐消退。
镇魂街,其名镇魂,并非依靠的是七样镇魂之器。
——“被挑选的七个生命么,王座上的那位确实是胆识过人。”那个人在轻声笑,“七个……或许是个有趣的实验……”
那个男人真的是世间难有的通透大才之人,智高近妖,心魂纯粹。
七个被挑选的管理员才是镇魂街这个世界的本源,使得这个世界屹立不倒。
当安娜夺取了尤尼的管理员身份时,本身就是出自守望之狱的她应该是不会对世界的稳定造成影响的,然而B区却开始了时节性断水,真正的原因是尤尼的魂魄被安娜囚禁在大兔子玩偶中,世界本源出现了偏差。
如今世界的倾覆,不过是封印下的基石被取走,本源却是依旧还在的。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管理者的——但也不是只有他们才可以成为管理者。
但只要七位管理员还在,这条街就存在。
与七宗罪相反的品质的镇压才是其名镇魂的原因。
杰西看着远方,世界自发地开始调节,抹去那些坍塌的覆灭。
世界可以重铸,镇魂街可以重建。
只要世界还有一点光,就不会被黑暗毁灭;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坚持原则和本心的善,这世界就还存在希望。
潘多拉的魔盒中飞出了世界罪恶,所有糟糕的事……却用最后的“希望”镇守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