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肖卓铭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按掉了闹铃。她眯着眼睛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随口骂了一句,把手机甩开,从床上坐起来。她看着灰蒙蒙的房间,觉得有点不真实,伸手把灯打开。
“老天,竟然是闹铃把我叫醒,而不是起床号。”肖卓铭打了个哈欠说,搓了搓自己的耳朵。掀开被子下床去,把一半窗帘拉开,一公里外的希尔顿酒店亮着它独特的招牌。
肖卓铭在窗户旁边站了会儿,她住在11楼,这个高度能把视野扩展到像手臂一样环抱的几条矮矮的山脉那里去。房间里供着暖气,肖卓铭穿着一件黄色的法兰绒睡衣和一条白色的灯笼裤。她调整好视线,高度近视让她看不清希尔顿的招牌,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道路两旁积雪的轮廓,行道树已经全部落光了叶子,大叶黄杨也看不见了。
她抬起一只手抹了抹脸,再胡乱弄一下头发,双手在抽屉里摸索了出一根烟来,放进嘴里叼着,但没有点。几分钟后床头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肖卓铭过去看了一眼,拿起话筒,没听,直接挂掉了。电话上的红灯闪了闪,肖卓铭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丢在座机旁边,走出了卧室。
八点一刻,她换了一套新衣服,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往下看,一辆宾利驶进小区大门,停在了自家楼下。肖卓铭看着那辆车停稳,不慌不忙地把护手霜推开,直到它覆盖满整双手。
肖卓铭八点半的时候出现在楼下的门厅里,宾利的司机看了看时间,给肖卓铭拉开车门。希腊式的立柱撑起了略显宏伟的门厅,那些粗糙的石棱中一绺一绺地挂着难看的雪,立在石柱两旁的“玫瑰美人”和“猎鹿人”雕像已经变成了臃肿的一团白色物体,已经美感全无还显得庸俗不堪了。
花园里亮着灯,肖卓铭的围巾在她脖子上盘着蓬松的结,流苏挂在她胸前。她看了看雪和车子,问:“你老板呢?”
“李先生在医院里。”司机说,“以后都由我来负责您的接送工作,这是李先生吩咐给我的工作。”
“他这时候怎么就想得这么周到了呢?”肖卓铭说了一句,但司机没有回答她。
宾利沿着石板路从另一个方向转出去,肖卓铭坐在后座,看到石板上刻有“凯旋门”。眼前一闪而过的南天竹、石楠木和鸡爪槭,这些植物的颜色正从冬天里褪去,如同黄昏从每个人的记忆中消失。肖卓铭忽然怀念起在坐标仪上的那些日子,46亿年前阳光灿烂,晨昏清晰,她见过电闪雷鸣之后升起的黎明,也见过夜幕驱赶霞光,晚间的凉风送来月亮和星辰。
李惠利医院门前排着几辆车正等着放行,警卫在一一检查证件。肖卓铭撑着额头,车子驶过减速带,停在横杆前方。司机出示了许可证明,警卫吹了一声哨,抬手示意横杆抬起来,那架势像是在航母上指挥战斗机升空。医院大楼下面有个花坛,正中央是喷泉,两条路分别从花坛两边延伸到一楼大厅外凸的檐廊下。
肖卓铭等车停稳后,有人来帮她拉开了车门。她抬起头看了看,站在外面的是个穿着羊毛斜纹呢大衣的男人,他的西装熨帖而平整,露出里面的马甲边缘和黑色领带,不过没有别领针。
“舅舅。”肖卓铭下车后站在李重岩面前,半晌之后才打了声招呼。李重岩让司机把车开走,才转身朝肖卓铭比个手势,示意她进去说。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从大厅穿过去,过了几间值班房后来到一扇写着“医务人员通道”的玻璃门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有个护士推着一辆轮椅从电梯里出来,肖卓铭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是个盲人,眼睛还绑着纱布。肖卓铭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她认得这个人。
护士朝肖卓铭点点头打招呼,推着轮椅离开了“医务人员通道”。李重岩注意到肖卓铭的目光一直跟着轮椅上的人,问:“你认识他吗?”
“嗯。”肖卓铭回过头,挎着背包继续往前走,“他是‘回溯计划’里撤下来的飞行员。有一次飞机降落时遭遇雷击,迫降,风窗碎掉了,玻璃扎进了他的眼睛里。我当然认得他。”
李重岩没有立刻回答,仿佛他们之间有一层坚冰,声音穿过去要花上好一段时间。过了会儿他才说:“听起来他很不幸。”
“谁都不幸。你去看看‘回溯计划’里的那些人,你就知道世界上竟然有那么一群人,是被幸运之神抛弃掉的。哦,我想起来了,‘回溯计划’似乎是你的手笔。”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意思,毕竟大家都希望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对不对?他们不是弃儿,他们是英雄。”李重岩说。
肖卓铭始终都没有去看他一眼,就像自己身边并没有人,她这种不寻常的冷淡态度是十分少见的。她从背包中摸出门禁卡,刷了一下,说:“如果为你们卖命是为了当个什么好英雄,那这种英雄不当也罢。我是亲身经历过‘回溯计划’的人,我经历了什么是你这种成天坐在办公室里乱签文件的人永远不会理解的。”
李重岩和她一起走进门后的另外一条走廊:“我能理解。我也曾年轻过,也有过和你一样的经历。”
“‘方舟计划’吗?”肖卓铭说。
“什么方舟?”李重岩重新问了一句,不知是不是没有听清。
肖卓铭耸耸肩:“诺亚方舟。”
“什么?”
肖卓铭终于在这时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可思议又很好笑的事情,她的嘴角抬了抬:“你看我又搞忘了,你们还有监控不是?你们当然把我们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是另外一码事,亲爱的,监控是时间局的规矩,规矩不能坏。听我说,肖卓铭,前阵子执行部打了报告上来,说你们自行断开了监控24小时,这是怎么回事?”
“哦,我还疑惑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周到、这么体贴人了,原来你是兴师问罪来了。”肖卓铭笑了一声,“这还能是怎么回事?指挥官难道没有打报告给你看吗?是EMP的原因。”
李重岩看了她一眼,轻轻皱了下眉头,移开视线:“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这样还能怎样?你还想从我嘴里听到些什么?那操蛋地方的怪事情多了去了,你要我一样一样讲给你听吗?一个小小的EMP而已,你们却惶惶不可终日。”
她说着打开一扇门进去,从柜子里取出白褂,脱掉外套和围巾后换上,她把包也留在了这间房里。李重岩没有进去,他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等待,路过的执行员会向他立正行礼。肖卓铭在抽屉里翻找东西,然后把架子上的几本蓝色塑料文件夹抽出来,和自己的电脑放在一起。她把文件夹上的标签撕掉,重新贴了一张上去,写了“林城”两个字。
等小肖卓铭出来后李重岩才继续说:“不是我们惶惶不可终日,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你知道,这种有可能违规的行为会给你们造成影响,搞不好你是要去法庭上坐坐的,那样可就麻烦了。”
“谁都那么容易上法庭吗?拜托了,舅舅,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回溯计划’没问题,执行指挥官也没问题,大家都好得很,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你突然这么紧张我干什么?”
“老天,我是你亲舅舅,你妈让我好好照顾你。”
“没有你照顾我不也好好活着吗?还活得很好。”
“你从来不接我的电话。今天早上我给你家的座机打电话,你接起来之后就挂掉了。我亲爱的,我只是想打个电话去问问你早餐想吃什么,顺便叫你起床。”
肖卓铭挎着文件夹和电脑,停下脚步后转身面对李重岩,伸出水笔点在他胸口上:“我是医生,不是巨婴,我自己会起床。舅舅,你为什么一直待在医院里?时间局的局长没有事儿做吗?”
李重岩站在她对面,他身量高,白头发仔细地打理过,脸刮得很干净,除了那些皱纹让他看起来有所衰老,他的气质却仍停留在血气方刚的好年华里。肖卓铭在此时才好好打量了自己眼前这位舅舅,她看到李重岩胸前的领带紧紧锁着他的衣领,斜纹呢大衣的长度刚好到他小腿边,他看起来确实是一个成功的男人,得体、有致、精力充沛。
肖卓铭的问题让李重岩犹豫了很久,他的眼里露出一种不同于往昔的情绪。两人就这样对峙了一会儿,李重岩才退后了一步,妥协道:“来医院做点检查,局长也要体检不是吗?”
“哦,体检啊。”肖卓铭把笔收回去,夹在胸前的衣袋里,“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监视我的。”
“我是专程来亲近你的。”
“李惠利医院离时间局还不够近吗?”
“都这么长时间没见过你了,来看看外甥女总没错吧?你妈妈现在一切都好,我前阵子去见过她,她很想念你。”
肖卓铭咬了咬嘴唇,踩着鞋跟说:“我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她是不是已经老得快认不出来了?”
李重岩的脸庞刚毅周正,站在此时惨白的灯光下却有种单薄的病态和朦胧感,大概他自己也觉察不到这种细微的变化。他低头看着离他几步远的肖卓铭,像是在忖度词句,说:“她确实很老了,作为只差她两岁的亲弟弟,我也觉得她老得有点过分地快了。她一直在航空航空和核能实验室里工作,受到影响是难免的。”
肖卓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和李重岩对视良久,垂着手,像一尊雕像。肖卓铭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也没有想起过自己母亲。她永远在忙碌,在为这样那样的病人焦躁不已,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除了眼前这位舅舅,父亲和母亲早就已经在她记忆中淡去。她生活在一个带刺的坚硬的壳里,永远孤独,永远向前奔跑,从不回头。
沉默之后肖卓铭转过身子,她的声音比她的神情更平淡:“哦。我会想念她的。但现在我得走了。”
“你去哪里?”
肖卓铭抬了抬手里的文件夹,把标签晃了晃,说:“一个‘回溯计划’里的病人正等着我去救命呢。我没有被撤出名单,我现在仍然是‘回溯计划’的在编人员。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到‘空中一号’实验室里去了,我可能得一直待在那里了。”
她说着就要走,李重岩上前一步叫住她,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说:“我有一张家属探望资格证,现在转交给你。不去看看你妈吗?这是我的最后一张资格证,下一次申请得等到一年后了。她很想见见你,她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我觉得在你去‘空中一号’之前,还是有几天时间的吧?”
信封露在灯光下,银纹米白色的封面,有点扎眼。肖卓铭看着那个信封好一会儿,再看看李重岩,转过脚尖去把信封接过来:“‘空中一号’是格纳德军工厂的实验室,申请批下来得要三到四天,真正能发射运输机还得等到一周后。”
“这时间足够你去一趟酒泉再回来了,绰绰有余。”
肖卓铭把信封翻过去,正反两面都是空白的。封口处烫着一块烤漆章,她抬起来仔细辨认,认出了那是一条盘在莲花中的蟒蛇。
“这是天龙八部之一,蛇神摩呼罗迦。”她说。
李重岩嗯了一声:“这是我的家徽,你拿着这个会方便很多。舅舅不会照顾人,只能这样帮助你了。”
肖卓铭笑了笑:“这个帮助总比早上七点钟打电话来问我早饭吃什么强多了。”
李重岩看着她把信封放进文件夹里,神色缓和,似乎那层坚冰正在化开,温泉从地底流出,带来了春天的喜悦和阳刚。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有些晕眩,伸手扶住墙,肺和腹腔都疼得厉害。
“你生病了吗?”肖卓铭问,朝他走过去。
“没事,一点小问题,肺部可能有点发炎,也许是太累导致的。”李重岩摆了摆手,往旁边移了一步,想避开肖卓铭,“我已经在接受治疗了,医生们要求我住院,就在35层。”
肖卓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李重岩已经不再咳嗽了,似乎并无大碍。他把衣袖抻平,用轻松的语气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酒泉?”
“明天。”肖卓铭说,有人经过她旁边,她不自在地笑笑,对那人点头致意,“今天我得去找个人来接手我的工作,不过这工作也不会太难,只是按时记录一下数据罢了。”
李重岩点点头,肖卓铭转身要朝电梯走去,李重岩忽然拉住了她。他们站在那儿,左边有两个人朝开着的电梯门猛冲过去,两个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西装。肖卓铭没被撞到。
“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吧。”李重岩站在肖卓铭旁边对她说,电梯门在两个灰西装冲进去之后就关上了,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上升。
肖卓铭抬头看到他的鬓角和下颚,说:“你是在邀请我吗?”
李重岩微笑着回答:“确实是的。”
肖卓铭过了几秒再开口:“海洋公园大街上那家观景餐厅怎么样?或者一品香山。”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景可以观了,但我觉得去那里看看雪也不错。”
“那就海洋公园吧。”
李重岩松开拉住她的手,说:“那就下午五点,我在医院楼下等你。从这里到海洋公园大街可要花不少时间。”
肖卓铭反复按着电梯按钮:“能不让你的司机给我们开车吗?”
“好,我自己开。下午五点,不要忘记了。”
肖卓铭没回话,电梯下来了,她走进去,留下李重岩一个人在外面。李重岩看着电梯门再次关上,在门外踟蹰。肖卓铭按下“7”,盯着不锈钢电梯的角落,电梯嗡嗡地上升,在七楼停下了。
七楼是一个回环楼层,外面一层开放,里面一层是封闭式生物防护实验室,林城的冷冻舱就停在里面。一个红头发中年女人坐在外层的玻璃窗后面,正在捧着报纸研究最后一版的填词游戏。
“我要进入生物防护实验室。”肖卓铭对女人说,把自己的证件推过去。
“你知道有哪个成语形容物价昂贵、生活困难吗?”
“我要进入生物防护实验室,二号房。我叫肖卓铭,系统里显示我有权限。”
女人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眼镜框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医生,然后她把手里的报纸放下。肖卓铭感受到了女人的目光,季垚也曾这样越过眼镜框看她,但两者是截然不同的。
李重岩走出35楼的电梯,他又开始咳嗽,头疼得越来越厉害。里面有医生赶来把他扶住,送进了诊疗室。李重岩撑着诊疗机旁边的白色金属横杆,捂着胸口干咳,接着他就咯血了。
“李先生,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在外面乱跑?你难道对你的身体很有信心吗?”
“我的外甥女回来了,我想去见见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我外甥女,也是这里的医生,她很优秀,一直很优秀。”
医生没有说话,只是点头。李重岩的电话突然响了,是秘书打来的。他呼吸了两口气,让自己调整好,然后走到窗边去接电话。一阵风忽地撞过来,李重岩看见一团雪在玻璃上炸开。
“局长先生,”秘书在电话那一头说,他的语气竟然有些慌乱和惊恐,“您被指控了。”
“什么?”
“澳大利亚的‘红河会’指控您参与了墨尔本机场恐怖袭击的策划。先生,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已经谣言满天飞了,那些媒体——”
“‘红河会’承认了?”
“还没有,先生,澳方警察正在全球通缉他们的首领,悬赏一亿美金。今天凌晨三点,有一通电话打进澳大利亚联邦警察的大楼里,对方声称自己是‘红河会’成员,要来指控同样参与这起惨案的中国时间局北京总局局长李重岩先生,并且还说您早年加入他们,直到现在仍是他们的重要成员之一。”
李重岩觉得一股热油浇在了自己头上,身体里也像火一样烧起来,烫灼他的五脏六腑。他揉了揉眉心,握起拳头砸在面前的玻璃上,沉闷的一声震响后,所有的医生都看着他。
“局长先生!”
“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回局里。”李重岩说完后挂断电话,放在桌上,一边咳嗽,一边朝诊疗机走去。他觉得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魂灵,每次当他觉得稍微轻松点后,马上就会有更沉重的打击降临在他头上。李重岩对医生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呼出一口气。他在那一刻觉得累极了,好像几辈子的事儿就这样没完没了地压在他身上。
中午,肖卓铭有了点空闲,忽然想起了李重岩在35楼住院。她把几个重要数据录入电脑后就乘电梯上去,35楼只有医生在那里。
“这里是专区,没有许可证不能进入。”医生对她说。
“李重岩呢?”肖卓铭看了一眼里面,玻璃门背后有几个人影,一个年轻医生正从里面走出来。
“我不能告诉你。请你先离开这儿,去吃点午饭。”
肖卓铭抬起眼睛说:“他是我舅舅。”
李重岩说他有个在李惠利医院当医生的外甥女回来了。医生想起了李重岩说过的话,低头端详了肖卓铭一会儿,说:“他不在这里,他回时间局里去了。”
“他得了什么病?”肖卓铭看着那个年轻医生把一叠纸钉起来,装进档案袋里。
医生回答:“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不管你是他的外甥女还是女儿。”
肖卓铭瞟了眼35层的内部陈设,看看时间,点过头后抄着衣兜离开了。她轻轻哼着一首孤零零的歌,坐电梯下去,出门时看到走廊尽头的玻璃墙外,风雪又把墙柱埋掉了一根。
*
符衷凌晨才睡着,也是浅浅的,经常被风声惊醒。他一直闭着眼睛,但脑海里却不停地回荡着录音中那些话语,仿佛是从46亿年前传来的回音,告诉他一个关于过去的秘密。那个晚上,符衷没有想明白时间究竟是何物,它明明没有实体,却又为什么能够比任何山川湖海都遮人视线,为什么能把两个人隔开得那么远,比银河尽头还要远上亿万倍。
早上醒来后觉得眼睛干涩,他摸了摸枕头,有未干的水痕。符衷拿着手机,茫然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摸到身旁的床铺,冷冰冰的。他本能地觉得这里应该被谁的体温捂暖,但是那个人是谁呢?符衷想不起来了。他下床,没有开灯,拉开窗帘后雪光透射进来,屋子里蒙着薄薄的光晕,光晕中他孤身一人。
符阳夏的房门紧闭着,客厅和餐厅中都没有他的身影。符衷问了家里的佣工和保姆,他们都不知道男主人在哪里。符衷没有去找,进厨房自己弄了早餐。他打量着这栋别墅,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这栋别墅还是24年前的老样子——亚当式的客厅、垂挂的秘鲁壁毯、上百年都不会坏的结实的木制家具,别墅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灰尘和污垢。
它好像被留在了时光里,时间并没有流动。符衷反复回想着自己七岁那年的冬天,季垚来家里做客时的情景,他们坐在花园的栏杆上看雪,然后去了琴房——他们度过了愉快的一晚。
符衷从客厅中穿过,沿着旋梯上楼,他所走过的那些路都是十七年前的老样子,往事如潮水般袭来。他追着七岁时的自己,来到顶层,几条金属栅格后面的木地板上铺着皮毛地毯,藤编的椅子摆在靠近玻璃的那一侧。吊灯的形状犹如岩浆,天花板上的线型灯温和内敛,照亮了那架黑色的德国产贝希斯坦三角钢琴。
他开始弹琴,弹《梦中的婚礼》,似乎他学琴的那么多年,就只是为了弹好这一支曲子。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
“狂暴的激情,驱散了往日的梦想,于是我忘记了你温柔的声音,还有你那天仙似的面影。”
“失去了神往,失去了灵感,失去了眼泪,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爱情 。”
他一边弹琴一边念着普希金的情诗,他的腔调会随着琴音的起伏而变化,当琴音结束时,最后一个字的音节也随之消失。符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他只是凭借一种意识,一种身体的记忆,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空荡荡的别墅顶层没有听众,那些红尾山雀、金花鸟、旋木雀早就不见了踪影,他觉得没人在听,也觉得有人在听。
*
季垚忽然从梦中醒来,他缩了一下身子,仿佛有一道电流从他身体里穿过。心脏又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次却还蕴含着其他更浓烈的情绪,他大口喘气,抓紧胸前的衣服,额头上立刻出了汗。
他分明在梦里听到有琴音,盘桓在头顶,像一阵春夜的雨,洒向他层层叠叠的梦境。当他惊醒后,他还觉得那声音并没有散去。他在梦里见到符衷在弹琴,自己离他很远,但琴音清晰可闻。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离起床号响起还有两个小时,季垚盯着时钟,一直盯到眼睛酸疼,却再也睡不着了。他拉起被子盖住自己,在漫长的等待后,琴音渐渐消失了,周围的黑暗又变成了冰冷的魔怪,肆意地朝他扑来。
“如今灵魂已开始觉醒:于是在我的面前又出现了你,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有如纯洁之美的精灵。”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为了它一切又重新苏醒,有了神往,有了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季垚轻声地背诵诗的最后两句,他只能从这其中获得虚幻的慰藉。他不禁想象着符衷现在的样子,他会在哪里?他在干什么?他还记得我吗?应该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他埋了下脑袋,把口鼻都埋进被子里,蜷缩着,像巢中的倦鸟。
“我大概是太想他了。”季垚说,他闭上眼睛,重新做起梦来。
*
符衷从自家的车库开了一辆奥迪S8出去,这辆车是他上大学的时候买的,为了方便出行。后来又添了一辆Porsche,奥迪就一直停在了家里——符阳夏不会坐这辆车,他只坐自己的古斯特。
他从高速上疾驰而过,满山的大雪让他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坟墓之中,大地死去了,天空给它披上洁白的寿衣。他只用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进了时间局的大门,将车子停在露天的车位上后,他拿着自己的档案袋进楼,按下电梯。符衷去了第十层,他要来办理休假手续。昨天批假的负责人不在,于是符衷被告知过一晚上再来,其实办理手续这个流程大概只需要几分钟。
一个年轻职员坐在窗户后面,百无聊赖地一个一个摆弄自己办公桌上的一些小玩意儿,其实那些玩意儿根本没有挪位置。他听完符衷的要求后起身去了后面一间房,让符衷等待了一会儿。
等待的几分钟里,符衷站在过道上的窗边往外看,不远处的山脚下在做工程,工人们挖出一道一道壕沟,吊车再把一块块的巨石铺在壕沟底部,已经铺完的地方用黑色的布罩起来,雪堆在上面。在这种恶劣的暴风雪天气干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符衷看了他们一会儿,他终于这群人在干什么了——他们在建造一座挨着山的新公墓。
“怎么样,这公墓漂亮吧?”忽然有人在符衷身后说,符衷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瘦但是健壮的人影站在他后面。对方朝他笑,抬手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抹了两下头发。
符衷看了他一会儿,才把他的脸和记忆中某个人对上号,他露出恍然的笑容,伸手与其拥抱:“天哪,老五,看看你现在,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南海真是一个锻炼人的好地方,你到那儿去待上一个月说不定回来就能当上尉了。”五爷说,稍微分开了一点,“现在军队大规模调动,我三周前也被时间局调回来了。”
五爷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猴精似的干瘦了,他总也站不直的背居然挺了起来,他到南海去巡防了几个月,回来就脱胎换骨了。符衷拍了拍五爷的手臂,寒暄了两句,五爷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时间局,今天来办理休假手续,上面给了我两个月假期。”符衷指了指拐角后面的一扇门,那个年轻职员还没从里面走出来。
“噢,‘回溯计划’结束了?天哪,这真是个好消息。”
“没有,‘回溯计划’没有结束,只是我被踹出来了而已,他们甚至还想把我踹出时间局呢。”
五爷的表情难看起来:“为什么要把你踹出去?你犯了事儿吗?”
“我不知道,可能我受了伤,已经不适合继续执行任务了。执行指挥官就把我撤了,他同意我撤出‘回溯计划’。”
“执行指挥官是季首长吗?”五爷忽然问。
“季首长?”
五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季垚啊,你不是也叫他季首长?”
符衷的心揪紧了,随着心跳一下一下钝钝地疼,那些泵出来的血液也像火苗一样炙烤着他敏感的神经。季垚这两个字已经不仅仅代表一个人,它代表一段时光,一个秘密,一种贯穿于他整个青春的神秘本能,一场竭力追赶之后产生的失望。时间带来了另一种改变,把筑起的城墙摧毁,再让他用废弃的石砖铸造厄洛斯的神殿,赋予它比柏拉图更崇高的哲学意义。
符衷回避了这个话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把季垚的名字说出口,仿佛说出口,就是对季垚的玷污。这个名字只能藏在心里,隔绝外界的尘埃,让它永远保持澄净和清醒。
“你来这里干什么?”符衷拍拍五爷的手掌心,两人握了一个手。
五爷回头看了眼那扇门,说:“我也来找那间房里的人,申请调到北极的临时基地去,那边很缺人。而且自愿报名去的人,能拿到很好的福利。”
“是因为北极的虫洞事件吗?”
“你没听说吗?在海底探测到了时空波,但是不知道源头在哪里。这还是第一次在地球内部发现有时空波动,以前都是太空中才有。”
“我看过新闻了,确实是令人震撼的消息。”符衷说完后忽然想起了昨晚的录音,季垚说他在“北极冰海的基地里”。
符衷忽然警觉起来。
年轻职员终于从房间中出来了,他让符衷跟他进去,五爷只能在外面等候。五爷站在刚才符衷站过的那一块地砖上,刚好能看到山脚下的工地。他说了一句“真是一块好地方”,然后就默不作声了。符衷五分钟后就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马尼拉纸袋,里头就是他的休假许可证。五爷跟他碰了碰拳头,当作告别。符衷走进了下行电梯。
在开着车去时间局公寓楼的路上,遇到从对面逆行过来的几辆白色福特,中间混着一辆丰田LTD,组成了一个小车队,每辆车的引擎盖和车身上都贴着时间总局的标志。这是局内公务车,符衷一眼就能认出来,但不是执行部的车子。看样子是调查科又派人出外勤了,那一定意味着哪里又产生了能引起时间局注意的动静。
他把奥迪靠边停下,好给调查科的车队让出足够的位置。符衷身上穿着执行部的制服长外套,但这件外套不是他的。调查科的人没注意到他,福特和丰田亮着车灯远去了,符衷坐在驾驶座上,抓着方向盘,看起来是在开车。他这个位置就像坐在皇位上,能把远处的公寓楼看得一清二楚。
七公寓楼下的管理员坐在他舒适的小房间里,正聚精会神地戴着眼镜看一本词典,然后用黄色日辉牌荧光笔在纸上画出格子。符衷走上两边种着黄杨和山茶花的公寓台阶,进门后从马尼拉纸袋里抽出一张硬纸,伸进管理员小屋的窗户。
“你回来了?”管理员起身把硬纸板接过去,拇指和食指捏着眼镜,好像这样能让他看得清楚些,“你要从2615的那套房搬出去了?”
“嗯,我休假了,两个月。以后也不在这里住了。”符衷说,他看了看一楼大厅,电梯就在右手边的转角处,剩余的一整面墙用来挂壁画和鎏金装饰品。
管理员看完了硬纸上的字,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水笔在最下面写了几个字,然后煞有介事地将纸打个孔,挂在钩子上。符衷看到那个钩子上只有他的一张纸,说明这个月之前还没人来办理过退房手续。
他走进26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熏香味,厚软的地毯换了一个刺绣花样,尽头的屏风前面摆着一人多高的罗汉松。符衷庆幸至少这个地方还没大变样。他朝2615号房间走过去,经过2613的房门时,他忽然放慢脚步。符衷看了会儿2613同样紧闭的房门,有种奇怪的感觉涌现出来,他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他想不起来。符衷眨了眨眼睛,扭头离开了。
储物柜最下面放着一个折叠纸箱,这个箱子是专门为那些搬出公寓的人准备的,这下符衷也要用上了。他把纸箱撑起来,开始往里面扔东西,好像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支笔、一盒没开封的黑色墨水,还有一沓文件纸。符衷把那一沓文件纸抽出来看,都是些过期的东西,他把纸头塞进了垃圾桶。中间的抽屉里有一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被保护得很好,抽屉里没有其他杂物。符衷把它拿出来,翻开之后却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本子,至少那上面是另外一种字迹。
符衷俯下身再找了一阵,抽出一本全俄语印刷的说明书。他拿着笔记本跟说明书对照了一下,发现这是某个人对MH-RT-500式坐标仪的说明书所写下的笔记。符衷很快地翻看了几页,有些地方被圈起来,旁边添加了更具体的词句,而那些添上去的地方明显是自己的手笔。
他皱起眉,看到其中一页上用两种不同笔迹书写着两行诗。上一行是笔记本的主人写的,写着“我的耳边长久地回响着你温柔的声音,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面影。”,下一行是自己添上去的:“有了眼泪,有了生命,也有了爱情。”。
这是普希金的情诗,看到这两行诗句,符衷就本能地想起《梦中的婚礼》。好像这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而这其中一定有所隐喻和暗示。
笔记本是谁的?符衷不知道,至少他现在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曾经一定对这本红色封皮的本子十分珍惜,不然它不会被自己单独放在干净整洁的地方,让它远离灰尘。仿佛它静静躺在暗无天日的抽屉里的这半年,就是在等候这个时刻,等着符衷回来后打开它,让那些在尘土飞扬的路边彷徨不定的过去,重新回到天赐的乐土。
符衷看到页边角落里的“X”和“Y”两个字母,他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叠好后用纸袋包裹起来的衣服上,连同那本俄语说明书一同带走了。
下楼时在电梯里遇到了山花,两人打了个招呼,山花隔着一个纸箱子抱了符衷一下,然后他们一起下楼。符衷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山花浑然不觉符衷跟他说话时已经不用敬称了,他依旧戴着黑色针织帽,身上穿着夹克,一条格子围巾缠在他脖子上:“来收拾一下公寓,看看有没有落灰。你现在要去哪里?”
符衷晃了一下手里的箱子,说:“搬出去了,以后就住我自己家里。”
“真的搬出去了吗?”山花问,符衷却觉得他问得有点奇怪。
“嗯,我要休假两个月,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符衷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一种淡薄的遗憾和哀伤,“我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申请住时间局的公寓,明明我在外面有房子,来往走高速只要20多分钟,一切都很好,什么都不缺。我想不明白,这很难理解。”
山花没有说话。但山花知道原因。
“你什么时候跟肖卓铭去‘空中一号’?”
电梯到底了,符衷抱着纸箱走出去,大厅里一个人也没有,门外飘着雪,管理员仍在看他那本厚厚的词典。符衷想了想说:“最快也要一周后,这之前我还有好长时间要等呢。”
“嗯,确实很长了。”山花点头,“没有咳嗽吧?”
“当然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好的,我会跟肖卓铭打报告的。”符衷在门前停下,他没有直接走出去,打算跟山花聊一会儿,“林城得了什么病?肖卓铭的嘴巴像是被502黏住了一样,她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山花抿抿唇,斟酌了几秒后说:“龙血污染。”
“这是怎么回事?”符衷第二次警觉起来,就像那种有一双眼睛在背后冷冷注视着自己的感觉。
但山花看了看周围,没有直接告诉符衷,而是把身上的夹克拉紧,手抄进衣袋里说:“现在说不太方便,上头很讨厌我们这种撤出人员议论‘回溯计划’。这样吧,回去我给你发一份邮件。”
“嗯。”符衷觉得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你打算去‘空中一号’之前就一直待在家里吗?”
符衷看着飘落的雪,把一簇簇的黄杨、侧柏全都淹没,两株山茶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茎秆。符衷还记得那山茶开花时的样子。他踩了踩鞋跟,回答:“再想想吧,说不定我还得去车辆管理局查点东西,谁知道呢?回来之后整个世界都大变样了,就好像我们这些人被抛弃了一样。”
山花拍拍他的肩:“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会帮助你的。”
“毕竟我们也一起在‘回溯计划’里待了这么久不是吗?”
“确实。”山花说。
雪忽然大起来,符衷看了眼停在二十米外的车子:“我要先走了,我还得到格纳德的总裁家去一趟,我的八哥鸟和鱼还寄养他家里。他那可怜的儿子是我的朋友,结果在俄国被杀害了。”
“你是说顾歧川吗?你看了那条新闻没有?顾歧川进局子了,原因是查到他的格纳德公司与外国犯罪团伙搞在一起去了。”
“所以我正打算去找他的律师谈谈,我知道害死他儿子的凶手是谁,虽然证据还不够,但至少能让他心里好受点。顾歧川是被陷害的,杀他儿子的人很可能就是陷害他的人。有人想把他搞掉,可能是觊觎他的军工厂,也可能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原因。”
“那个混蛋是谁?”
符衷笑了笑,没有告诉他:“这跟你没关系。”
过了会儿后他问起山花:“你呢?接下来的日子里干些什么?”
“还没想好,大概是等着林城病好了。我可能要去燕城监狱待一段时间,我爸爸在监狱里。”
“你爸爸在监狱里?”
“他现在是燕城监狱的监狱长。我想过去跟他住几天,可能一周左右。”
符衷这才点点头:“那还不错。”
等这一阵风停了,符衷抱着箱子跟山花说了再见,然后走出公寓大门。他冒着风雪走向自己的车,把用白胶带封好的纸箱放进了后备箱里 ,拉开车门坐进去,一会儿之后奥迪就转出了前门。
符衷先去了一趟顾歧川的家,从佣工手里接过了自己寄养的金鱼和鸟。他发现金鱼少了一条。
从顾家的别墅回家要经过运河东大街和芙蓉东路,最后转上通燕高速。不管是城中道路还是高速,车辆都极少,往常经常堵车的路段在雪中也显得尤其通畅。
40分钟后,符衷把奥迪驶进长安太和的地下停车库,停在空置已久的那个位置上。符衷下车后把纸箱和鸟笼从后面抱出来,走进电梯按下“17”楼。他下来了第二次,专程来抱鱼缸。
十七楼的房子是符衷在2016年买的,大平层,在符衷的要求下,改造了屋内空间布局,并采用“白灰木”的全屋搭色。符衷学的是建筑和室内设计,在大学还没毕业时,符衷已经在这一领域崭露头角。当初他买房后亲自画了图纸,让工人按照图纸装修,一切都按照他的喜好来。
这房子他一个人住,他把阳台开得很大。进门的地方用稀疏的黑铁栅栏做玄关,客厅的墙壁用灰蓝色做墙漆,暗调沙发旁边摆着浅色藤椅。符衷的书房和卧室只隔了一道推拉门,两面墨绿色墙都被打上了到顶开放书柜,他收藏的黄铜雕塑、陶瓷品、绘画作品都摆放在敞开却不会落灰的地方。
他走进客厅,天花板上的点状光源自动亮起来。胡桃木餐桌与水吧连在一起,一台电脑放在桌上。他把电脑开机。餐桌吊灯的灵感来自融化的玻璃,镜面抛光让它充满了自然主义。
家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海盐香,符衷从卫生间出来后闻了会儿这个味道,脖子上挂着毛巾,转身进了厨房。他刚才洗了澡,头发还湿着,散发出香气。冰箱里有几个鸡蛋,其余都是空的,柜子里放着一袋没开封的麦片和红枣。
家里很安静,虽然一直都这么安静,但符衷觉得今天更甚。家里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自己未曾远离,生活一直都和平、安定、单调、无聊,恐惧和死亡远在银河的边缘,远在46亿光年之外。时间的距离感和落差感让他一时精神恍惚,好像是在梦里见到自己回家、洗澡、把麦片倒进锅里煮熟,每走一步都如烟雾般虚浮。
他到门外去取来报纸,扔在桌上,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麦片,把两个煎蛋裹进饼皮吃起来。他浏览了一下新闻,看到“和平大使遇刺”、“曼哈顿枪击案”、“北极探测到‘时空波’”、“西藏冈仁波齐山区上空出现二重叠加新黑洞”等标题。符衷特意把纸面翻过去,确认了自己拿的是权威报纸后,他把报纸放在一边,仰头喝掉最后一口甜麦片。
符衷坐在餐桌旁看了看自己的家,开放式的格局让这一层楼看起来格外宽敞,也异常冷清。他先前居住的时候并没有这种冷清感。这是一种微妙的变化,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偷走了一样。
“太空了。”符衷说,“如果两个人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