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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欲说还休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2:05

符衷第二天醒来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个梦,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窗帘,后面隐隐约约露出移门的轮廓。两层楼之间的环绕灯在每天早晨六点亮起来,把符衷家里的窗帘照成淡淡的颜色,靠近移门的一小块地板往往辐射着几条光斑。符衷每天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几条光斑,还有地板上波纹一般的树木纹理。

他睁着眼睛想了想,想到了梦里的刚果雨林,还有紫色烟雾。那片烟雾仍然萦绕在他脑海里,他甚至还能闻见满鼻子令人窒息的火药味和树木烧焦后散发的灼人气浪。梦境很真实,那九个黑色的人影就像是自己亲眼所见一样,依次出现,然后又接连消失。符衷知道这不是自己的经历,他从未去过非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而且十分确定梦里那个地方就是刚果。

打开手机后看了看时间,他的目光在桌面壁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张合影他一直没有换掉,他翻遍了相册只找到了这一张正经合影,符衷觉得这张照片具有非凡的意义。他发现自己在这时突然勃/起了,这几乎已经成了他每天早上必要经历的事情。不光是早上,每当符衷看到季垚的照片时,他就会硬。

身体的本能是他无法控制的。符衷没有用手解决,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捂着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怀里抱着季垚的衣服,下面硬梆梆的地方就不可避免地会蹭到上面。符衷猛地拽紧了床单,眉头难受地皱起来,他把衣服想象成季垚的身体,这种感觉让他心慌意乱。

符衷忍得很辛苦,他觉得等到以后某个好日子,他得把这些天忍下去的东西全都补回来。

这样想着他的心情稍微好点了,早上起来看到季垚的脸,就能让他的心情一连六七个小时都保持不错的状态。符衷摸了摸床铺,除了自己睡的那一小块地方,其余都是冷冰冰的。他还是认为家里太空了点。

符衷听到外面有鸟叫,他喊了几声小七,从被子里坐起来。把一晚上捂得发烫的长衣外套抖开,看了一会儿,将脸埋进衣服里。

小七用前爪拨开卧室的门,摇着尾巴从门边小跑进来。符衷当初给卧室门做设计的时候,他让木匠使用了樱桃木的木皮。小七到他床边去,符衷伸手揉它的脑袋,轻轻地笑起来。外面八哥鸟的叫声停止了,整个早晨都静悄悄的。

小七凑过去闻了闻符衷面前的外套,然后又嗅嗅符衷的手。符衷不知道它的脑袋里在想什么,他靠在床头,一只手摸着小七头顶光滑的皮毛,一边浏览手机上的消息。

他在看时间局的论坛,一直翻到几个月前,他得把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补起来。论坛里讨论“回溯计划”的帖子很多,顶在最上面的是NHL-7355飞行器的命名征集帖。符衷点进去看了看,已经有几千个名字罗列在下面了。他粗略地翻看了一遍,然后进入“意见提交”板块,光标在空白版面上闪动。符衷原本想提交几个好名字,但当他要打字时,忽然又停住了。

光标一直在闪。符衷打完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索性退出了界面。还得再仔细想想。符衷弄了一下头发,让一卷睡得翘起来的头发贴下去,继续看其他的内容。

今天的快讯新闻给他发了信息,符衷瞟了一眼标题,点开了它。新闻写道:“今日凌晨2时11分,北半球上空出现强烈白光,亮如白昼,持续约1小时30分钟。光线来源不明。北京时间局第一时间对此现象做了记录,并发布了空洞动态监测数据。”

符衷盯着“2时11分”看了一会儿,然后进了后面附带的链接。跳出来的网页上均是有关此次事件的报道,符衷不用想也知道媒体已经忙着抢新闻了。他很快地看了几条,看完路人拍摄的视频后他就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间局发布的监测数据表稳稳当当地立在网页最上方,那些数据仍在不停地变动,不过大部分人是看不懂这张图的。

他把监测数据回放,回到凌晨两点过的时候,他立刻就能看到曲线剧烈波动,紧缩成一团。能让曲线变成这个样子要么是空洞爆炸的前兆,要么是极强的深空干扰。但是空洞并没有爆炸,天文台也没有发声。符衷把手从小七头上收回去,掀开被子下床,伸手拉开了窗帘。他站在阳台上,俯瞰种满国槐和栾树的道路,以及远处交通运输部的大楼,海事局的牌子能看见一半。

外面依旧很黑,黑夜一直没有过去。符衷眯起眼睛,他抬头看向天空,上一层楼的环绕灯有些遮挡视线。天幕黑得泛白,东一块西一块的云层忽地被照亮,仿佛是雷阵雨来临的前兆,但那其实只是蛛网的电光而已。符衷看不见什么东西,“未央宫”号空天母舰位于云层之上。

凌晨2时11分,符衷一直想着这个时间,这白光几乎能比上太阳了,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照醒?房间里的窗帘并不是厚厚的遮光布,楼层上的环绕灯一亮,符衷就醒了。

他昨晚睡得这么沉吗?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感觉到。符衷觉得不可能,他了解自己。过了会儿他想起那个关于雨林的梦,还有梦里那九个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觉得这个梦和这场“午夜阳光”事件有什么联系,但他说不上来。符衷经历过“回溯计划”,他能想到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东西。

看了会儿楼下的几棵乌桕树,符衷回想了一下乌桕秋天里的样子。绕着围墙栽种着黄刺玫和金叶女贞,他常看到有小女孩的衣襟上别着黄刺玫的花。马上就是五月份,该到黄刺玫开花的季节了,但现在仍处于寒冬之中。符衷觉得必须得做点什么,他不能让这场雪就这样永无止境地下下去。

洗漱完后他去门外把报纸取来,吃完早饭,给小七喂了食。他前些天专门去为小七买了一个漂亮的食盆。符衷给八哥鸟拌了鸟食,在它面前的碟子里添上清水。

“儿子,吃饭了。”符衷对八哥鸟说,他给八哥取了名字叫“小八”,但平时都叫它“儿子”。

八哥叫了一句“小八”,然后又叫“吃饭”,接着它把“小八吃饭”重复了五遍,才啄食起来。符衷站在鸟笼前看了一会儿,伸进**手指碰了碰八哥充满金属光泽的尾羽,说:“该洗澡了。”

接着他又去给鱼缸换了水,蹲在鱼缸前看里面三条金鱼甩尾巴。金鱼少了一条,应该是死掉了。符衷觉得可惜,他有了再去买一条回来养着的念头。

请来的佣工在上午十点到了符衷家门口,他让人进来后就坐在沙发上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他登入时间局的内部系统,旁边插着符阳夏给他的那张白卡。这是作弊行为,因为白卡使得他拥有了更高级别的权限。符衷本想把卡还给父亲,但符阳夏看了看,没有收回去,他叫符衷自己留着,说以后有用。

符阳夏好像把很多东西都转给了符衷,那个刻有符家家徽的尾戒就装在信封里,放在罗马石方桌上,挨着一盆没有开花的雀梅。符衷没戴那枚戒指,他觉得还不是时候。

符衷查看了空洞动态监测数据表,他将画面停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摸着下巴琢磨里头究竟有什么东西。佣工在打扫卫生,清洗干净地板,然后擦去橱柜上的灰尘。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撑着膝盖,把报纸摊开来。这一版报纸上还没刊登有关“午夜阳光”的消息,但登出了北极的最新研究成果:北极上空的五号空洞急剧扩张,海底传来的时空波扭曲程度加大,呈现螺旋式前进的三维态,但波动的源头仍在持续探索中。

紧挨着北极的是有关“西藏冈仁波齐山区”的新闻,这是符衷读了这么多天报纸,第一次看见“冈仁波齐”四个字占据大半版面。他仔细阅读了新闻报道,记者提到西藏上空的四号空洞有与五号空洞合并的趋势,两者的活动关联性极强。

空洞合并是前所未有的新现象,但根据国家天文台的报告来看,四号空洞正在“融化”,形成空间过渡通道,空洞物质会持续流入五号空洞中。在某种意义上说,五号空洞正在演化为全新的黑洞天体,现在处在演化初期,这个过程在十万年到一亿年不等。但地球等不到十万年了,一年足以让地球灰飞烟灭。

这无疑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凶兆。符衷知道“冈仁波齐”四个字为什么会占据大半版面了。

报道的最后引用了一组数据,这组数据来源于“当地天文台”。报纸习惯精确地注明每一个机构的名称,这么笼统的名称引用符衷是第一次见到。他在“当地天文台”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儿,在网上查询了有关冈仁波齐山区天文站的资料,查到那里只有一个科普教育基地。

这显然不对。

他把报纸摊在旁边,拍平整,扣着手指思考。符衷让小七去卧室里把他的耳机和笔记本取来,小七照办了,它是一条聪明的狗。符衷把手机的录音调出来,戴上耳机后仔细听,摊开笔记本到某一页,拔掉水笔的盖子。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螺旋式前进,所以时间相对变慢。”这句话,他反复听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听错。

符衷用水笔划出报纸上的某一行,将“螺旋式前进”几个字圈起来。时空波转变为螺旋式的三维态,46亿年前的时间因为是螺旋式前进而相对变慢。这是一个醒目的重合点,符衷敲了敲笔尖,他皱起眉思考两者的相关性,以及这意味着什么。

有一个东西在影响着地球,随着它的日益变化,弄出的动静越来越大。但是是什么东西呢?符衷首先想到了龙王。

他凝视了电脑屏幕一会儿,监测数据还在不断变化,但远远不及艾比尔点。符衷的视线挪到最下面的坐标轴上,这条“时刻”坐标轴往往经常被忽略。数字很小,符衷放大之后从头开始看,他一个一个数字看过去,像在找什么秘密。但他确实找到了这个秘密。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多出来了一个半小时。符衷警觉起来,他按亮手机,再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金属钟表,时间是一致的,都指向10点45分。包括网页最上端时间局公布出来的“空洞动态监测数据表”,也是10点45分。

但时间局内部的表不一样,内部的表显示现在是12点13分。

内部的表是从探测仪上直接接受数据,经过星河运算后得出的结果。那上面的时间是最原始的“自然时间”,在时间局里,人们都叫它“上帝时刻表”。

佣工正从清洗房出来,符衷扭过头问她:“你几点钟来这里的?”

“十点钟,先生,您叫我十点钟过来。”

符衷没说什么,全球的人都被时间蒙骗了。今天不再是24小时,而是25小时30分钟。为什么会多出来一个半小时?那些时间是从那里来的?

他想不明白,坐在电脑前思索,却觉得这里面越来越复杂。犹如一团丝线,每个孔都要去穿,结果打成了死结。时间局公布的数据表是假的,他们肯定意识到了这个不统一的地方。“上帝时刻表”存储于星河主机,能看到它的人只有时间局高层、军政中央领导。符衷用了白卡,也就是符阳夏的名义,所以他一路上冲浪都很顺利。

金鱼在水里甩着尾巴,八哥鸟忽然叫了几声,看起来洗完澡后心情不错。小七在屋子里转悠,或者趴在窗前往外看,黑眼睛专注地看着那些雪飘落下来。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海盐香味,似乎每一块地砖、每一条纤维,都在散发这种独特的幽香,而这种干燥蓬松的味道常萦绕在符衷周身。

有点头疼,闭上眼睛后他又想起了昨夜的梦。梦里面到底是什么?那九个人是谁?为什么如此写实,仿佛就是自己亲身经历一般?符衷想到了“乌诺达世界的龙王”这个游戏,他在游戏里有一个团队,一共九个人。是梦里的那九个人吗?

符衷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觉得这不可能,因为解释不了场景为什么是在刚果雨林。他喝了一点温水,里面泡着玫瑰花和山楂,还加了两块枫糖。

也是只是一个怪诞的梦而已。他最后这样想着,起身去水吧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罐麦片巧克力,放了一块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让他暂时忘记了紫色烟雾。

佣工十一点钟打扫完了卫生,跟符衷道别后就离开了。家里又变得空荡起来,嘴里的糖也化掉了。他觉得自己以前尝过比这个更甜蜜的滋味,但他想不起来来自于哪里。

符衷瞥过报纸上“冈仁波齐”几个字,他思量了一会儿,决定下午去一趟时间局。他算着时间,现在是午休,时间局的人下午两点半上班,不用太急。符衷煮了一碗桂花汤圆当午饭,昨天买来的菜只够吃一顿,等会儿还得去买。他一边吃着汤圆一边琢磨季垚,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着这个人。

季垚的档案是被保护起来的,符衷能看到的只是通用档案,比如输入制服编号后跳出来的那一页表格。他很想弄到更多的资料,最好从季垚出生的那一刻起。这样,自己就能看到他的全部过去,仿佛亲身经历了他全部的人生,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迟到的客人。

他就像刚经历初恋,想更深地了解暗恋的那个人。他的身世、他的家庭背景、他的交际圈、他的嗜好、他的脾气......每当无意中知道的多了一点,就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件礼物。符衷想,我一开始爱上他的时候,肯定比现在更疯狂,能让我对一个男人如此迷恋,那他一定成了我青年时代的造物主。

符衷把最后一个汤圆吃掉,推开碗,他看到季垚的履历档案里写着一条“反恐战争爆发后,前往非洲参战。”。符衷仔细研究了那孤零零一句话,他摸着自己的鼻梁。

季垚去过非洲,很可能去过刚果的雨林。符衷明白了什么,梦里那片紫色烟雾又飘了起来,直逼树冠顶端。昨夜那个梦也许是季垚的记忆,悄无声息地闯进自己梦境里。

符衷看着餐桌上方的吊灯,玻璃镜面上倒映着星点的灯光,仿佛一个神迹。

他愈发觉得季垚是自己青年时代的造物主了。

小七在各个房间的窗户前徘徊了一圈,符衷看得出来,它很想出门,大概它以前过的日子十分自由。符衷不知道是谁把小七养大的,又为什么和自己一见如故。

符衷收拾好东西,换了一套衣服,他现在休假,按照规定不允许继续穿时间局的制服。有些人喜欢对着街边的老百姓炫耀他身上的时间局徽章,尤其是一些退伍的执行员,他们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常常凭借一个过气徽章就白吃白住。但人们似乎对时间局有种天生的迷信之情,有不少丑闻就是从这种迷信之情里产生的。

时间局不喜欢丑闻,它得保全自己的名声,或者说是为了让里头的领导们有个洁白的亮闪闪的姓名牌。

两点半还没到,符衷没把车开进时间局里,他把车停在距离时间局一公里的一家工商银行门前,然后牵着小七不紧不慢地往局里走。人行道上铲了雪,堆在路边,下边脏兮兮地露出黑灰色。符衷裹着围巾,没打伞,雪都落在他身上。他依稀能辨认出埋在雪下的紫叶小檗、红树干的红瑞木、东瀛珊瑚和卫矛,如果不下雪,这条路是相当漂亮的。

通讯大楼的员工通常能准时上班,当符衷走进铺着白云母地砖的大厅时,里面已经像国贸大厦前的光华路一样繁忙了。符衷出示了证件,没人拦他,大家都以为他是个有特权的高级特工。符衷好好看了看这幢大楼,他觉得从自己入局以来就没有走进过这里,不过这地方看起来跟律师事务所一样华而不实。

大厅中央安放着导引台,符衷站在导引台前看了一会儿,他在思考自己该去哪一层楼。最后他决定去第九楼的全自动电子服务大厅,他不想去找接线员中转,符衷不喜欢坐在玻璃窗前等待信号接进来,这看起来就像是去监狱里探监。

符衷在机器上插入自己的卡,然后输入陈巍在部队上的编号,星河自动定位到冈仁波齐山区。符衷看了眼地图,还有地图上那个红点,他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下来。他庆幸陈巍现在还活着。符衷放大地图后仔细辨认了一下,陈巍现在的位置与冈仁波齐峰重合。

他到目的地了,符衷想,他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呢?

星河发射了信号,几秒钟后又被打回来,屏幕上显示“权限不允许”。符衷重新按了一遍,还是“权限不允许”。符衷把自己的卡拔掉,又插/进/去,这回屏幕上直接跳出“插卡无效”。符衷皱着眉在屏幕前站了一会儿,小七蹲在他脚边,扭着脑袋四处观望。

大厅里还有其他人在做业务,符衷环视了一圈,他把卡拔出来正反翻看,确认自己没有插错。旁边有个穿灰西装的人走过来,胸前挂着牌子,他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灰西装看了看符衷面前“插卡无效”四个字,说:“你要跟谁联系?你的权限不够用了。”

“我要跟冈仁波齐的一个执行员联系。”符衷回答,“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儿呢,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灰西装打量了一下符衷身上的衣着,就因为灰西装这审视性的两眼,符衷就对他的印象大跌了一截。符衷穿着整洁的驼绒大衣,熨直的长裤上没有褶皱,刚才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时,鞋子上并没有溅着脏水。他这身衣服收获了灰西装满意的目光,符衷很讨厌这种目光。

“你是他的什么人?”灰西装问符衷,他站过去一点,决定帮符衷解决这个问题,“你是跟他一起出任务的吗?”

“我是他朋友。我没跟他一起出任务。我现在找他有点事情。”符衷说。

“很紧要的事吗?如果你只是想找你的朋友问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那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这台机器了。”

灰西装的话又让自己在符衷心里的形象变黑了一点,但他显然对此毫无察觉。符衷抄着衣兜,手腕上挂着狗绳子,他回答了三个字:“要紧事。”

“我觉得你可以去找人工接线,就在楼下,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灰西装把符衷的卡放在自己的平板上,过了会儿他就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他转变了话头,“符先生,您现在在休假期间?”

符衷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刚从任务组撤回来,正在休假。”

灰西装抬起眼睛看着符衷,符衷觉得这家伙就是个鬼鬼祟祟的推销员。灰西装说:“你是执行员对吧?还是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考虑到保密和安全工作,休假期间你的所有权限都被取消了,你不能再与时间局正在出任务的人来往。这是上级的规定。”

符衷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符衷把自己的卡拿回去,放进衣兜里,看起来似乎突然没有要紧事了:“所以我现在属于编外人员?”

“在某种意义上说,算是的。”灰西装稍微点了一下头,看着大厅中其他的业务员,想让那些人对自己的话表示赞同。

“那我去找楼下找人工接线也会被人毫不留情地打回来对不对?”

“当然,这幢大楼里的员工一向以公正、严格著称,他们不会对你有私心的。你还是安心地回家去休假吧,免得被内部调查科的盯上。”

内部调查科的人就是一条条鲨鱼,只要闻到一点血腥味就会穷追不舍,并以此作为他们引以为傲的业绩。符衷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鲨鱼们的监视下,他的手机、家里的座机电话说不定已经被人悄悄装上了窃听器。符衷捏着口袋里的手机,觉得自己得回家去把座机电话和电脑拆开来看看了。

灰西装又打量了符衷一遍,然后注意到他脚边的一条狼狗。小七长得威风凛凛,从它的行为上就能看出它训练有素,灰西装盯着小七看了一会儿。

“你的狗真不错。”

符衷低头晃了晃狗绳,他这时才笑起来,说:“是条军犬。”

“噢。”灰西装的眉毛扬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好事情,让他的态度一下子转变了,“您愿意去那边的休息室里坐一会儿吗?您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白兰地?本来我们有特制鸡尾酒的,这可是通讯大楼里一项与众不同的特色服务,是您在其他地方享受不到的。”

符衷更讨厌这个人了,还有他说话的态度。符衷没说咖啡还是白兰地,问:“任何一通电话都是有记录的对吧?不管是时间局长还是清洁工?”

灰西装在字句上斟酌了一遍,才开口:“是的,先生,通讯记录是宝贵的资料,星河会追踪每一通电话。就算是国家主席——请允许我这么说——在地下两万米的地方悄悄给我们局里的人打一个电话,也是会被星河记录上去的。”

“哦。”符衷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得离开这儿了,“我现在也不能与‘回溯计划’取得联系是吗?”

“是的,先生,我很遗憾。”灰西装说,他露出惋惜的神情,仿佛与符衷产生了共鸣。

符衷不愿意再与灰西装推销员继续交谈,他看了眼旁边的屏幕,冈仁波齐山区的红点早就消失了。他礼貌地谢过灰西装后牵着小七离开了第九层,在电梯里时他一直想着“回溯计划”的事情,但他现在已经无法与其取得联系了。符衷想到了季垚,他无法与季垚取得联系,这令他焦躁起来。

他不能用白卡,因为白卡是符阳夏的,星河会追踪到军委副主席身上去。“回溯计划”本就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上,符衷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

最令他恼火的是权限全都被取消的事情,他现在就只是一个挂着执行员牌子的编外人员。符衷站在雪里看了眼中央指挥部大厦,让时间局遐迩闻名的那座尖顶伫立于最高处,一度成为了北京全城最高的地方。在大楼前是稍矮一些的中央礼堂,环绕着希腊式石柱,门前的大台阶前方修筑有宽阔的水池,一座十六米高的黑色方晶石石座耸立在水池中心,上面则站立着生出翅膀的时间之神克洛诺斯。

人站在这些高大的神像、雄伟的高楼下方,只会觉得自己像尘埃一样低到地底。时间局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人们,时间凌驾于人类之上。符衷得抬着头才能完全看清克洛诺斯的面部,几个工人正搭着架子爬上去,小心地将神像上的雪清理干净,让人们随时都能瞻仰神灵的脸孔。

符衷的目光越过克洛诺斯,看到执行部分部的大楼在稍微偏西一点的地方。符衷看着某一层楼的某一扇窗户,距离隔得远,灯光都缩小成一个格子,像是报纸后面的数独游戏中的空格。符衷能认出来那是执行部部长的办公室,唐霖就坐在里面,也许他也站在窗边,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唐霖,符衷捏着这个名字想了想,他送去给顾歧川的文件中就提到了唐霖。不知道顾歧川现在怎么样了,也许他是时候结束度假,走出拘留所的大门了。

符衷知道顾歧川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符衷想。

几辆卡车开进大门,沿着广场转了一个弯,到另一边的仓库前停下来。车厢被吊机取走,机械臂伸进去,从车厢里拖出一个又一个的大金属罐。

符衷身边停下一辆宾利,符衷稍微往旁边让了让。肖卓铭从宾利上下来,她背着一个帆布挎包,正把最后一颗牛角扣系上,然后让司机把车开走。

“我看到你在这儿,就让司机把车停下了。”肖卓铭解释了一下,给自己戴上围巾,她现在脱离了医官帽和白褂子,符衷还有些不习惯,“你没咳嗽吧?”

“当然没有。”

符衷跟她打了招呼,站在一棵黄栌树下,这棵老黄栌在秋天的时候会落很多金黄的叶子。符衷问她:“你怎么来了这里?”

肖卓铭打着伞挡雪,抬手指了指仓库前面的货车,说:“听说从‘回溯计划’带过来的标本要入库了,我就从医院赶了过来,反正最近医院里没什么事。你在这儿做什么?我听说你昨天才手术出院。”

“我就来局里处理一些事情,现在正准备离开了,刚好碰见这几辆货车。”符衷说,“你什么时候从酒泉回来的?”

“昨天晚上下的飞机。”

“哦,那你也没在那边待多长时间。”

肖卓铭过了会儿才回答:“不习惯。”

符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小七认识肖卓铭,跑到她身前去蹭,肖卓铭俯身搓了搓它的耳朵,小七很高兴。他们都笑起来,符衷只有在这时才会笑。

肖卓铭问:“你看到过局长吗?”

“你说的是时间局局长吗?”

“当然。”

符衷摇头:“没见过。你找他干什么?”

肖卓铭听到符衷后呼出一口气,她抬起下巴看了眼克洛诺斯的雕像,说:“他本应该住院的,但我回来后听医生说他这几天根本没在医院里。”

克洛诺斯的雕像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神有些忧虑。符衷抄着衣兜站在一边,他没去细想肖卓铭的话,他此时的全部思绪都牵连着“回溯计划”。

“那些大金属罐里保存着从“回溯计划”撤下来的标本吗?”符衷眯起眼睛,湿漉漉的雪花有些遮挡他的视线,仓库前面的几棵花楸树和冷杉混生一处,底下种着一大片杜鹃。

“对,刚刚才从物流园里用集装箱运过来。”肖卓铭哈了一口气,“这是第一批,等会儿应该还有一批。总共有1005件东西,包括生物、岩石、土壤等等的标本。一部分研究报告也传送回来了,过几天你就会看到期刊杂志上刊登着不少新内容。这些可都是‘回溯计划’里那些研究员的心血。”

符衷想了一会儿,扭头对肖卓铭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标本?我觉得它们可以放进博物馆里去了。”

“我也这么觉得,是该弄一个专门的展览区来摆放它们,让人们都好好看看,我们在46亿年前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最好新修一个专门博物馆。”

肖卓铭嗯了一声,又问:“什么?”

符衷踩了踩鞋跟,光亮的鞋面上一尘不染。他微微笑了一下,说:“我是说另外修一座博物馆来摆放这些东西,毕竟它们十分珍贵。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它们有46亿年的历史呢,比三叶虫还要早,任谁都会觉得这不可思议。这也是全世界第一批安全送回的标本,它们的价值难以估量。”

肖卓铭若有所思,她转着雨伞,把那些雪片搅得散开来。肖卓铭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挂断之后朝符衷笑笑:“我得走了,我要去仓库里看看。”

“嗯,能在这里见到你,我很高兴。”符衷说,他笑着掸去小七身上那层雪。

“格纳德公司的许可证下来了,”肖卓铭从瘪瘪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纸袋递给符衷,“运输机在后天上午十点半发射。明天早上八点,他们公司会派人去你的居住地,把你接去发射场,做一些适应性训练。只允许携带一个标准行李箱。袋子里有他们的电话,记得接通。”

符衷把那个纸袋拿在手里,看到正面敲着的红章。他在拿到这个纸袋的时候,心跳就加快了不少,一种莫名的急切和激动冲击了他。

肖卓铭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激动,抬起嘴角说:“你现在应该很高兴吧?”

“当然。”符衷回答。

“存储器还在吗?”肖卓铭问,她问的是那个装有符衷记忆的存储器。

“还在。”

肖卓铭点点头,把伞靠在肩上,手插进牛角扣外套的口袋里:“你马上就能想起来了。想起他。”

符衷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眼睛笑,肖卓铭看到他的耳朵逐渐变红,就像花楸树的果实。符衷提着纸袋,鞋尖在地上顶了顶,睫毛颤抖着,只是很浅很浅地笑,一言不发。有一种久违的甜蜜涌上他的心头,再流窜到舌尖,似乎口腔里都弥漫着一种花果的香气。

“有多少人知道......我和他的事情?”符衷小心翼翼地问,每当说起季垚的时候,他都格外小心,像是含在嘴里的一块糖。

肖卓铭看了符衷一会儿,看到他闪闪烁烁的眼神,还有耳朵尖和鼻尖的红色,忽然笑起来:“没什么人,我们都在帮你们保守秘密,都在祝福你们。”

符衷的眼眶忽然热起来,肉眼可见的红晕立刻袭上他的眼窝和眼尾。符衷眨了两下眼睛,他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想哭,鼻子也酸起来。他慌忙挪开视线,呼吸着潮湿而冰凉的空气,抬手摸了摸鼻梁。肖卓铭没再说什么,拍拍他的手臂,道别之后就离开了。符衷独自站在黄栌树下。

他抬头看到遮挡着自己头顶的天空的老树,纷飞的大雪正从老树的树枝间飘落下来。他想着季垚,就像想着黄栌秋天时的样子。季垚在他记忆中只剩下一个名字,像是被水浪抛上岸的石头,他无法从这块石头中推测出这条河流的过去。心上的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甜蜜散去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比之前更大的空虚。

走出时间局大门的时候,符衷在脑子里想着唐霁这个人,他弄到了很多有关唐霁的资料,该知道的事情都已经心知肚明。唐霁和唐霖是兄弟,但不是亲的,他们还有一个妹妹叫唐初,资料上显示唐初十多年前就死了。

符衷知道唐霁是因为杀人才去坐了牢,但符衷记不起来唐霁杀了谁。他捏紧了狗绳,沿着种满杜英树的人行道往工商银行走去。他在想,难道唐霁杀了季垚吗?符衷的心脏抽痛了一下,这些天他总是莫名心悸,有时是在后半夜,被心悸惊醒。躺在黑暗中,记忆的残缺让他患得患失。

开车到商场里去买了些菜,够做一顿晚饭。他又另外买了一盒樱桃,打算明天和家里剩下来的草莓一起拌在酸奶里当早餐。时间还早,符衷没有立刻回家,他开了20分钟的车,去了一趟北海公园。他想带小七出来转转,顺便能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再顺便看看车屁股后面有没有跟踪自己的人。

符衷现在开始警惕内部调查科的鲨鱼们了。

回家之后,符衷首先拆了自己的手机和电脑,没发现有什么收音的小玩意儿。他翻查了家里所有角落,他得找到有独立电源的电器,这种地方用来放窃听器再好不过了。他最后把座机放在腿上,撬开话筒的盖子,但没有找有窃听器的电线。

看来没有给移动设备安装窃听器,符衷坐在沙发里想,也许内部调查科根本没有盯上自己,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什么盯梢的价值。符衷把头发抹到脑后去,把一个塑料球扔向客厅里的空地,小七立刻窜出去叼了回来。八哥鸟站在笼子里看小七表演,它发出喝彩的叫声。

电脑上发来一封邮件,顾歧川的律师给符衷回了一封信。符衷将邮件备份到另外的硬盘中,然后删掉了电脑上的文件。姜律师在邮件中转达了顾歧川的意愿,她在信中写道:顾先生在仔细阅读完您送来的文件后,非常希望与您见一面。

回复完律师后,符衷靠回沙发,头枕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架在电视墙前面的黑色碟状音箱,他笑起来。小七正把塑料球叼到他旁边,符衷把塑料球从它嘴里拿掉,奖励性地揉了揉它皮毛浓密的脖子。他把小七脖子上的项圈取下来,放在腿上,然后从信封中拿出那个黑色缟玛瑙尾戒。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尾戒上的图章与项圈上的金质徽章相同。符衷将尾戒戴上手指,抬起来,光线穿过他的五指,将那枚尾戒照得熠熠生辉。

笑面狐狸,他想,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又代表了什么呢?

符衷听了一遍录音,季垚在录音中提到,他当时怀里抱着一只狐狸,脚边蹲着一只狼狗。符衷放下手后看了看身边的小七,他慢慢地拨弄着小七的耳朵。

小七低着头在地毯上嗅闻,它对家里的每样东西都很好奇,然后它抬起头来,伸出湿漉漉舌头舔舐符衷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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