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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天刚拂晓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29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2:05

坎帕拉时间凌晨00:13,距离白房子五百米的居民楼里,阿波罗被手机的振动声吵醒。他看了眼来电人,接了起来,掀开身上的被子准备下床去:“什么事?”

“我们找‘厄尔尼诺’。”

“什么?”

“巨人阿特拉斯的游戏要开始了。”

米尔顿此时悄悄地从被子里探出身子来,警惕地看向房门和窗口。阿波罗扭头对他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去按亮了屋子里的灯。米尔顿从枕头下面取出手枪和机枪,披上大衣走到窗边去,小心地拨开溅着大团陈年油渍的不透光印花窗帘往外看了看。那栋受到监视的建筑物正安谧地在黑页岩似的浓重夜色中沉睡,房顶亮着几盏照明灯,空旷的街道上泼洒着一层薄雾。

阿波罗蹲在窗台下面调整望远镜,伸手在监控屏幕上输入数据。米尔顿把大衣穿上,裹紧腰带,从床底下拉出一箱箱的弹药和武器来,开始组装。

“关了灯。”白逐在电话里提醒两个线人,“别让人发现你们半夜上厕所上了这么久。”

灯灭了,两个人戴着夜视镜观察外部的情况,四野悄静,飘着细细的小雪。岑寂的子夜笼罩万汇,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崇山峻岭的轮廓,惆怅而冷漠地注视着这最后的夜晚。

飞机上,操作员戴着耳机坐在屏幕前,将定位光标挪到白色的建筑物上:“雷达监测开始干扰。”

“BK-01战斗轰炸机已部署。”飞行员报告,“BK-01战斗轰炸机已到达指定位置。”

白逐抱着枪坐在机舱里,蜷起手指按了按关节,发出脆响。特战队员保持沉默,他们藏在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像森林里的群狼,如同烛火在燃烧,炯炯有神。白逐紧盯着屏幕上的画面,左上角的倒计时则显示出他们还有多久将到达目的地。机队的速度已经减慢至1马赫,隐形而无声地从昏天黑地的迷雾中飞驰而过,阴森森的景象里杀机四伏。

屏幕上跳出提示框,飞机驾驶员报告:“离开安全领空,进入星河覆盖警戒区。速度降至0.5马赫,释放U69、U70直升机。GRO-35战机已从陆军特别行动队起飞,幽灵战机‘夜行动物’将在两分钟后抵达指定位置。”

“收到,正在检查装备,一切正常。”白逐回答,“冲浪者一号,你们有什么发现没有?”

“冲浪者一号正通过四号地区。发现目标,三公里,祝你们好运。”

“收到。第一队、第二队,准备战斗。”

众人把夜视镜滑下来,最后检查了一次枪支。机舱里的灯光带着幽幽的蓝色,把人的皮肤照出古怪的阴影。此时飞机一声不响地下降到离地四百米的位置,从调成透明模式的窗口俯瞰,能看见黑黝黝的大地上泛着白亮的雪光,一条条弯曲的道路将原野割得粉碎。城中的建筑亮着稀稀落落的灯光,地面上人迹寥寥,大部分居民已被转移到了避难所里去。

机队在白色的建筑上空盘旋了一圈,白逐的指挥屏上显示出建筑物的结构扫描图,用红点标明了隐藏在建筑物中的武装分子。她迅速查看了一遍周围的情况,拥挤的集市紧挨着贫民窟,鲜艳的棚布醒目地盖在雪上。再过去一点就是几幢聚集而立的高楼,钟满了芭蕉和棕榈,外面围着坍圮的垣墙。白逐找到了线人居住的屋子,与他们对接了暗号。

地下兵工厂里,唐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站在桌板前组装枪支,一整张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弹药。他垂着睫毛,嘴里咬着一根烟,不紧不慢地将瞄准镜擦干净,然后卡在底座上。对面的墙壁上嵌着巨大的显示屏,星河的头像悬浮在投影池里,系统发出一条提醒:“地面出入口遭遇袭击。”

唐霖听到警报声后抬起眼皮看了看屏幕上的实时录像,两根手指夹着烟将其取下,慢慢地吐出一阵轻盈的烟雾来。他眯起眼睛注视着画面中激烈的战斗场面,像喝醉了酒的人。唐霖酗酒,总是给人一种醉醺醺的感觉,尽管他清醒时也会像酒鬼一样眯着发红的眼睛。

白逐带着人进入内院,紧贴着墙面排队站好,一名特战队员到前面去准备爆破。特战队员将氢气炸弹安装在墙上,三秒后炸弹爆开,在墙上轰出了一道缺口。白逐带人从缺口冲进去,跟随他们一起出任务的军犬“战壕”背着微型摄像机狂奔上前,狠狠撞倒了一名正要开枪的复制人,张开嘴撕咬起来。

特战队员保持阵列在院子中的平坦地带穿行,对着各个方向开枪,一遍向着位于院子正中的三层楼高平顶房前进。

“保持位置,注意楼顶,楼顶!”白逐将枪口转向上方,击毙了一个敌人,“快走!进入地下一层找到入口,注意屏蔽室内干扰源!”

符衷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指定位置,他已经在显示屏上把打击目标锁定在白房子上空了。“夜行动物”漂浮在空中绕着建筑物环飞,符衷在耳机里问道:“是否现在发射‘地狱虫子’?”

“暂不发射,我们还未遇到复制人攻击,无法确认其是否位于兵工厂内。”

“外面有乌干达当地群众围观。”符衷说,他低头从风窗外看到路口那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集市里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是否驱逐?”

“夜行动物”从人群上空飞过,众人皆抬头望着这个巨大的、匀称有致的家伙无声无息地从头顶出现,又消失在另一座建筑物后面。符衷紧盯着地面上的人群,他得提防着这些人当中有唐霖的内应,他不敢保证没人会对着猎鹰突击队发射火箭弹。与当地民众起冲突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白逐在对讲机里回答:“驱逐,否则‘地狱虫子’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阿波罗和米尔顿第一时间赶到了白房子外面拦住这些闻声而来的人,喝令他们从哪来回哪去,这不过是一次安全演习,不必惊慌。符衷把“夜行动物”拉高了一点,弹出自动保护屏障以防突然袭击,再打开了地面驱逐系统,开始对着群众释放一些有威胁性但不至于要命的物质。他在屏幕上扫视着附近可能藏匿有对空武器的据点,让五爷监视雷达屏蔽系统是否正常。

地面上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白房子被炸塌了半边,浓厚的烟雾挡住了视线。五爷按着耳机说道:“雷达监测系统报告检测到有人工智能被激活,危险等级二级,风险评估报告等级B3。”

“收到,继续监测。准备发射第一枚‘地狱虫子’,听我命令行动。”

符衷将第一枚“地狱虫子”滑出挂载舱,屏幕上的锁定光标变为了闪烁的红色,他把手放在发射按钮上,并启动了激光武器。他默默地凝视着地面,说:“我不该在这时候想起妈妈。”

“什么?”五爷问。

“我说我不该在这时候想起我妈妈。”符衷重复了一遍,“她就是死在恐怖袭击中的,说不定就是被唐霖害死的。”

唐霖站在巨幕前,同样默默无言地看着录像中那些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特战队员。唐霖已经组装好了枪支,穿戴好了装备,他知道这一天是必然会来临的,所以他此时并不慌张。他摁灭烟头,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条项链,黑色的绳子下方吊着一块莹亮的琥珀。唐霖将它放在手心里,平静地注视着湖泊中那只光彩照人的甲虫,可谁知道在这样平静的目光中竟有着不平静的心灵。

他把项链戴上,项链的绳子对他来说有些短。唐霖将吊坠塞进衣领,然后戴好帽盔,扣紧固定带。他最后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画面,端起枪转身离开了这里。

兵工厂里的改造人出动了,白逐命令符衷释放了“地狱虫子”。符衷立刻按下发射按钮,第一枚“地狱虫子”冲出挂架,推进器脱落后,它在白房子上空爆炸了。导弹释放出来的辐射性物质瞬间覆盖了方圆数百公里的区域,所有电器都收到了干扰,这一地区经历了短暂的信号消失事件。

改造人被一举摧毁了大半,白逐领着队伍在工厂黑漆漆的廊道中穿行,她听到空气的流动的声音,仿佛这条廊道是活的,它在呼吸。

“检测到乌干达的战机起飞了,另外还有六架不明战机正朝着这边过来,初步判定是‘厄尔尼诺’所有物。”符衷在频道中报告,随后按了蜂鸣警报。

正在国防部里监控观战的代表马上下令杨奇阑带领的陆军特别行动队出动“狼群”中途拦截乌干达战机,出动“毒蛇”击毁不明战机。“狼群”从四个方向围住乌干达战机,勒令其返航,否则开火。数分钟的对峙之后,乌干达战机返回空军基地,“狼群”顺利返航。“毒蛇”歼击机群和不明战机在空中交火,经过身份识别确认其为改造人。

白逐发出了增援信号,符衷立即启动了增援程序。他将“夜行动物”主驾驶位让给五爷,随后带领从U69、U70直升机上下来的增援部队“第三队”从建筑物前院进入内部。

国防部、三军情报局、国务院的代表聚在战情控制中心里,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无人机传回的监控画面和安装在特战队员身上的摄像机拍摄的影像,国家主席和中央高级官员们则坐在情报室里观战。主席前不久刚被人从叛军手里救出来,当他听说黑洞危机解除的消息后,严肃的老人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主席坐在首位,将双手放在鼻梁两侧,紧盯着画面中晃动的人影。此刻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这场抓捕行动结束,他们得要看见唐霖的脸,还有他的DNA验证结果。这将是最漫长的一个夜晚,监控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表示此时是北京时间05:58,根据控时中心发布的时刻表来看,还有95分钟就将迎来日出。

45分钟后,“夜行动物”发射了第二枚“地狱虫子”导弹。又过了27分钟,第三枚“地狱虫子”发射了。随后监控画面陷入一片寂静,雪原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除了守在地面上的猎鹰突击队队员,周遭阒无一人。乳白色的雾霭淹没了城中的道路,远方的山冈仿佛在黑暗中缓缓下沉,直往地心而去。

数分钟过去了,没有再听到有声音传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谧是今夜的主宰。五爷坐在飞机上密切监视下方的情况,他紧握着操作杆,浑然不觉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他尝试着在频道中呼叫地面行动人员的代号,却没有听到回应。“夜行动物”围绕着建筑物飞行了一圈又一圈,倒塌的房屋中冒出大股的烟尘,紧紧箍住地面,叫人看了便毛骨悚然。

坐在战情中心、国务院情报室里的官员们纷纷扣紧了双手,皱起眉毛等待着回音。几分钟后,另外一段画面突然接了进来,身份识别器对准了一张人脸,随后跳出识别结果:目标已确认。

白逐低头默然,片刻之后她拿起对讲机,说道:“感谢人民和国家,‘厄尔尼诺’已被抓获。”

紧绷的脸终于松开了,在白逐说完之后过了好一会儿,人们才纷纷站起来鼓掌。主席坐在会议桌前面,双手紧握着,笑着低下头去,闭上的双眼里再次涌出泪水来。有人轻轻把手放在主席肩上,年过六旬的老人撑着桌面站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之后同样鼓掌回应。

特战队员在兵工厂中安装了炸弹,然后押走了唐霖。符衷领着押送队伍走回地面,穿过浓浓的烟雾踏上平地,朝着停在地面上的“夜行动物”走去。五爷坐在机舱里,从风窗后面看着他。符衷笑着比了一个“任务完成”的手势,回头挥舞手臂,示意特战队员将人犯送进押运舱里。

押运舱位于“夜行动物”的机舱里,一个有着七层锁的封闭囚笼。唐霖被罩上头套,上了镣铐后推进押运舱,旁边伸出机械臂来,把一管药剂注射进他身体里。几秒钟后,系统显示唐霖已失去生命体征,白逐才命人关闭押运舱。

北京时间2022年12月31日07:10,猎鹰突击队、陆军特别行动队逮捕唐霖,“阿特拉斯”行动结束,共历时2小时10分钟。叛军威胁解除,国内叛乱结束,核危机解除。

“狼群”战机护送“夜行动物”归航,回去的路上,符衷仍然是主驾驶。他们用15马赫的速度行驶在云层之上,25分钟后便能跨域半个地球抵达北京。叆叇的云气朝着符衷迎面扑来,越来越稀疏,万汇仿佛已经死去。他恍惚觉得自己好似在梦里,否则这一切为什么显得如此不真实?

“你们在地下遭遇了什么?”五爷用愉快的语调问道。

“噢,那会是一个好故事。”符衷说。

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笑起来。符衷的眼睛里亮亮的,睫毛上挂着蛛丝一样细微的水汽,不一会儿他就无声无息地落下泪来。他看着眼前真正的的夜色,仿佛置身秋日萧瑟的黄昏,冷不丁的寒气冻得人直打哆嗦。他想起了妈妈,包括刚才在地下作战的时候,他想到的也是母亲。现在他把唐霖抓住了,但妈妈却只剩下漆黑的墓碑,再也回不来了。

“夜行动物”如闪电般进入中国领空,旋即开始减速。当他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分钟的时候,符衷看到黑沉沉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抹亮色,云雾被一种美妙的光线照得轻薄透亮,仿佛一块玻璃。天际呈现辽阔的弧形,越靠近地面的地方越明亮,天宇高处则变为了澄净的蓝色。

“日出。”五爷说,“太阳升起来了。”

符衷驾着飞机朝久违的晨昏线追去,光线照亮了他的双眼,里头蓄满了泪水:“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也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了。”

他们飞进阳光普照的区域,从盖满了白雪的大地上驰骋而过,投下淡淡的烟色的薄影。朝暾初上,旭日朦朦胧胧地浮出天际,朝气蓬勃地闪着光。被雪覆盖的山峦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悠然转醒,山梁顶部被镶上一条细细的金线,好像走两步就到了世界的边缘。下了整整一年的大雪将土地推平,看不出哪儿是城市,哪儿是郊野。高楼淹没在亮晃晃的晨飔里,分辨不清。

这是符衷第一次见到日出,他这才知道原来日出东方是这样一件壮丽、令人战栗不已的事。太阳来之不易,他们失去了无数珍爱之物,时间才把光明赐予他们。

有舍才有得,任何事物的代价等于用多少生命去换取它。此时是早上07:35,新的一天开始了,无数人正从梦中醒来。

飞机在燕城监狱的机场降落,武装狱警把唐霖的押运舱送上车厢带走了。白逐站在墙外打电话,墙的另一头就是死刑场。翁道廷副总理首先祝贺了白逐的团队,又问:“席简文先生在吗?”

白逐回头看了眼正站在檐廊下和监狱长魏锦南说话的符衷,点点头:“在的,他在。”

“让我跟他谈谈。”

“找你的。”白逐把手机递给符衷。

符衷停顿了一瞬,接过手机,抬手朝魏锦南示意一下,走下台阶:“你好。”

“席简文先生,我是国务院副总理翁道廷。”

“你好,翁副总理。”

“干得好,督察官。”翁道廷说,“你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

符衷从阴影处走到阳光下,抬起手遮住光线:“是的,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而你起了重要作用。”

“是的。不过真正起到重要作用的人不是我,是‘回溯计划’的指挥官,以及任务组中的所有人,还有全世界同样在不懈努力的人们。”

“你们都很重要,人的力量不容小觑。”翁道廷顿了一顿,“谢谢你,席简文先生。”

符衷抬起头望了望蓝的几乎要滴下来的天空:“也很感谢您。感谢国家和人民。”

随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唐霖被关押在燕城监狱里,等待开庭审判。监狱外,符衷戴上墨镜保护眼睛,站在一棵枯树下问白逐:“你要去看看季垚吗?他就在‘未央宫’号上,可能还没有醒过来。”

白逐抱着枪,枪口向下,她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白逐犹豫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得先带队回去复命。也许我过两天就来看他。说实话,我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想大概有10年了吧,这真是很长一段时间了。很难想象。不过你们要是什么时候想来找我,随时欢迎,白家公馆和侯爷公馆对你们开放。”

他们最后握了手,白逐带着队伍坐上直升机离开了,渐渐在蓝得异常的天边消隐。符衷将“夜行动物”开回空天母舰,舰长欢迎了他。舷廊旁站着一排各大电视台和报纸的团队,母舰甲板上挤满了记者,正在播报日出。符衷和五爷走下飞机后就被记者围住,但他什么话都没说,迈步快速穿过走廊,提着帽盔进入舰桥内部,将那些喧闹通通抛在脑后。

符衷轻轻打开病房的门,房间里不再充斥着冷白灯光,而是被柔和的日光照亮了各个角落。朱旻正站在病床旁边把一瓶滴液挂上去,然后往垫纸板上记录数据,道恩站在他对面,金色的头发光彩熠熠,像柔软的艾德莱丝绸。朱旻听到动静后转身看着符衷走进来,符衷身上还穿着作战服,说明他回来之后哪也没去。

“手术做了一晚上,刚刚被送到病房里来。”朱旻说,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伤口都缝合了,就等痊愈,PHR-17真是个好东西。他现在还在昏迷,醒来估计还需要一段时间。”

“他的眼睛怎么样?”

“重塑舱救了他的眼睛,重生了新的组织。不过恢复得很慢,等所有组织都长好是一项大工程。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是盲的。”

“能恢复多少视力?”

朱旻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多少会有点近视。”

符衷默不言语地搬了一把矮凳放在旁边,坐下来。他看了会儿季垚蒙在眼睛上的纱布,忽然想起了去年。去年季垚从反恐战场上回来后也像这样躺在病床上。符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由于拉着淡色的窗帘,房间里弥漫着轻烟似的光线,如同日内瓦湖的水。外面传来鸣笛的声音,忽远忽近、似有似无。

他谢过了朱旻和道恩,两个医生记录完数据后就走了出去,同样静悄悄地关上门。符衷坐在这个安谧、静寂的早晨里,硝烟和纷飞的大雪一同在远去。崭新的初阳刚刚升起,符衷轻轻握着季垚放在身侧的手,注视着他戴在无名指上的指环。符衷久久地谛听着独自在天穹之下、大地之上回荡的恢弘的鸣笛声,这笛声不再紧张,不再意味着有任何危险。

一种脉脉的柔情重又回到符衷心里,这风和日丽的白昼,天空已经廓清,坏的记忆都随着晨岚淡去。符衷吻了吻季垚的手背,然后趴在床边打起盹来。他想休息,让混乱的心灵找到归处。

彼时天刚拂晓,他慢慢睡着。即使在睡梦里他也不忘牵着季垚的手,这下他们终于重又回到彼此身边,他们重又在一起了。

门外,朱旻和道恩一起走过长长的走廊,抄着手,不紧不慢地朝着被照得亮堂堂的楼梯走去。这儿是安全防护区,除了特殊人员,其余人等禁止入内。他们听着静悄悄的脚步声,朱旻扭头看了眼墙壁上贴的“禁止通行”标签,随口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林奈·道恩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然后理顺,耸了耸肩,背过身靠在栏杆上说:“我还没打算回国去,我想在这里多待会儿,我的灵魂还在‘回溯计划’里没出来呢。”

“但不管怎样你都得在这里跨年了,今天是12月31号,明天就是新年。除非你现在就打包好行李连夜坐飞机走,不过我想应该会有专机来把你们接走的。”

道恩笑了起来,他特意把身子挨在有阳光的地方,让光线把他整个人都覆盖住,照得他白得透明,头发好像锡做的一样闪闪发亮。道恩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抬起下巴把脖子拉得长长的,露出一副愉悦的神情,说:“太阳晒在身上暖暖的。”

“与46亿年前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道恩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碧蓝的瞳仁比天空还要优美、坦荡,“我只是喜欢这寂静,光明敞亮、无忧无虑,让我觉得很幸福。”

朱旻夹着文件夹站在他身边,两人边晒着太阳边兴致勃勃、没完没了地谈论着他们的未来,谈“毒血计划”,谈“神经症与遗传的关系”,谈春天到来的时间。他们的细语像一阵烟雾漂浮在空中,既纯净又温柔,如同新雪和针叶吐露的似有似无的幽香。朱旻谈笑的时候脸上显露出淡淡的皱痕,洁净的白褂里面穿着一件漂亮的花毛衣,像他这个人一样充满了生机。

符衷趴在床边小睡了一会儿,他不敢睡太久,因为新时代对他迎头一击,还有一整个新的日子等他打理。符衷站起身,拉着季垚的手,俯身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悄声走出门去。他在休息室里找到正在用小刀削苹果的朱旻,朱旻见到他就打开了电视,咬了一口苹果对他说:“你现在成大明星了。”

所有的电视台都在播放有关“回溯计划”、“阿特拉斯”行动的新闻,符衷屡次在记者的镜头中出现,甚至还有符衷刚从“先行者六号”坐标仪上下来时的高清正面照片。符衷的脸容易引起轩然大波,出色的五官和惊人的年纪让他一举成名天下知。信息传播的速度比莫拉克台风还要快,一股舆论热潮迅速席卷全球,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恐怕都不得安宁。

“就在你睡觉的那工夫,网络上到处都是你的照片。”朱旻换了几个频道,然后摊开手,“国内、国外、大小平台,好故事坏故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满天飞了,甚至还有人造谣。”

朱旻把平板递给他,符衷翻看了一遍,然后关上平板丢到沙发里去。

“我之前可从没在公众面前露过脸,这些媒体挂的还是我的假名席简文,他们根本什么都不了解。”符衷说,“我还得彻查一番我们当中对媒体泄过密的坏家伙,我早晚要这么干。”

门忽然打开了,母舰舰长走了进来,朱旻忙放下苹果站起来,顺便整理好衣服。舰长看了屋内一眼,冲朱旻和道恩点点头,接着对符衷说:“上午十点和下午两点各有一场发布会,想请你出席公布一些有关‘回溯计划’和抓捕唐霖的细节。”

符衷知道舰长的意思,他领着舰长走出去,回手将门带上,站在走廊里说:“‘回溯计划’的指挥官现在还躺在监护病房里,发布会上如果没他出席我不干,因为他才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我知道,督察官,你说的在理。”舰长沿着廊道走去,大衣袖口缝着银色的条环,“但现在的媒体势如猛虎,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来堵住他们的嘴巴。人们都在等官方的好消息,而我们就是官方。尤其是‘阿特拉斯’行动,我们必须得给出说法,因为必须得稳定民心。如果我们想赢,那就必须得做民心所向的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发布会上最好不要说关于‘回溯计划’的事。虽然我有参与,但我只是为他们提供了援助。真正的英雄不是我,我不想越俎代庖。”符衷交扣双手,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士兵一样站在舰长面前,“更何况季首长身负重伤仍昏迷不醒,事实上光芒万丈的人应该是他。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些深思熟虑过的、符合人情的事。”

他们走到回廊尽头,一条斜坡连接着下一层舱板。白发苍苍的舰长停住脚步,转过身子微笑着看着符衷的眼睛。舰长一眼就能看出符衷是个襟怀坦白、诚实可靠的人,办事认真、富有警觉性。符衷的眼神朝气蓬勃,与昂热海湾的旋转灯塔一样令人着迷,即使在与他同龄的人群中,这样的眼神也是难能可贵的。

舰长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符衷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神色坚定不移。舰长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下斜坡,问起别的事情:“你的父亲是符将军对吧?”

“是的。”符衷回答,他在那一瞬想起了已在战场牺牲的父亲,一种孩子似的忧郁袭击了他,几乎让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你的父亲是一位英勇的战士,是受人尊敬的领导者。”舰长同样用沉甸甸的、缅怀的语调说道,“我曾与他在同一个部队里待过,在同一艘军舰上共事过,他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符衷默不作声地走下斜坡,来到清空了的甲板上,运输工人正开着小小的拖车把几个箱子运走。舰长低着头,好一阵都没有说话。隐隐约约的风声从敞开出入口外传来,舰长接着才开口说道:“以至于当我听到他牺牲的消息传来时,我是那么的震惊、难以置信。这真令人难过。不过不管怎样,他是一位好父亲,在他的影响下,你也一定会有大好前途。”

他的话让符衷抿着嘴唇淡笑了一下,舰长知道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他还年轻,生离死别经历的还少,往后的路更长。两人没再说话,简单的握了手之后就各自分开了。符衷背过身去,眼泪顿时掉了下来。他悄悄抹掉泪水,踏过嵌满了圆形铁钎的甲板往另一头快步走去,他得去为一小时后的发布会做准备。

*

北极基地撤回了国内,肖卓铭在空天母舰上见到了朱旻,两个“毒血计划”的领头人终于见上面了。朱旻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要如何把这项伟大的计划推而广之,不用他亲自去追名逐利,光是坐在家里足不出户,名利自己就跑到他手里来了。肖卓铭坐在从空天母舰回地面的飞机上翻看先前做过的研究报告,听着朱旻侃侃而谈,扭头看向窗外,牛乳似的云堆激起了她对未来蓬勃的渴求。

魏山华推着林城的轮椅从专机上下来,沿着湿漉漉的道路往李惠利医院的大厅走去。花坛变成了圆滚滚的雪堆,疏疏落落地戳出小灌木枯瘦的枝桠,无数似芒刺的霜花在空中盘旋。桅杆一般挺拔的松树伫立在环绕大楼的道路旁,厚重的白雪托起它们绿莹莹的树冠,看起来又高又大,从三面围住了高耸的楼房。

常年累月通明不熄的灯光此时全都关闭了,人们得迎接白昼来把厅堂照亮。肖卓铭把林城带去了观察室,递给他一份文书:“现在你还是实验体,我还得继续对你的身体状况进行跟踪。”

“我相信你,肖医生,你看我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林城挽起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接着低头愉快地在文件末尾签上名,“能为‘毒血计划’提供实验数据是我的荣幸。”

符衷敲了敲观察室的门,然后开门走了进来。林城见到他就哈哈一笑,声震全楼,仿佛他的身体里埋着一个诡雷。林城张开手臂要和他拥抱:“没想到吧,我还活着呢,头儿,在‘奋斗者’号上的体验太棒啦!”

“三个月赚了八千万,这么好的活儿上哪去找?”符衷和他抱了一下,抬手在林城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再去和魏山华握手。

林城咧着嘴笑,伸出手指说:“以前找我干活都是五六位数,现在是八位数了。世道变了,下回再有这种好事就来找我。”

林仪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上前来捧住林城的脸:“让我看看,你这个坏小子,怕是连爸爸都不认识了。”

“妈妈怎么样?”林城问,“妈妈知不知道我回来了?”

“她很好,不过保密程序还没解除,你暂时还不能见到她。我最近要忙时间局的事,你先在医院里住一段时间,然后我就来接你回家去。”林仪风说,他脸上的皱纹终于展开了些。

林城点点头,他抬头看了魏山华一眼,两人笑起来。林仪风伸手和魏山华握手,两人怀着愉快的心情说起话来。符衷不动声色地打开门走出去,靠在外墙上,一声不响地低头看着鞋尖,想着自己的爸爸和妈妈。他打算等会儿回家一趟,但家里没有人等他。

肖卓铭过了会儿也走出门,轻轻关上门,抄着衣兜靠在门另一边。沉默了几秒后,肖卓铭侧身看着符衷问:“季垚呢?”

“在35楼。时间局长的专用医疗中心,林仪风安排的。”符衷回答,他把双手放在衣兜里,垂着睫毛看自己的脚踩影子,“朱旻和林奈·道恩会作为主治医生负责他的治疗。”

肖卓铭嗯了一声,没有多问,换了条腿支撑身体。她含了两下嘴唇,开口道:“你知道李重岩在哪吗?报道上只是说他被逮捕了,没说他死了。”

说完后她略有停顿,别开脸低头看着地板,垂着眉毛补充了一句:“他是我亲舅舅。”

符衷停止踩影子游戏,把视线转上来,扭过头望了肖卓铭好一会儿才回答:“他也是被猎鹰突击队逮捕的。我不知道他现在的具体位置,但他一定还活着,也将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噢,天哪。”肖卓铭摇了摇头,抬手取下眼镜,再不着痕迹地点去泪痕,“虽然他有时候确实很讨厌,但我只剩下他一个说得上话的亲人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长长的沉默。走廊里来往的人并不多,没人注意到门口的这两个人。几分钟后林仪风从观察室里出来了,几人告别之后,符衷陪同林仪风走出医院。时间局的直升机等候在大楼前的广场中,正值寒冬,天寒地冻,符衷竖起衣领御寒,坐进机舱里,飞行员关上舱门后就起飞了。

直升机再高楼中间穿行,一路上符衷都默默无言地坐在后座,侧着脸俯瞰底下的城市,斑斑驳驳的日影洒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北京城受到了战火破坏,倒塌的房屋此时已被飞雪掩埋,破碎的街道堵塞不堪。早先拟定好的灾后重建计划书现在派上了用场,工程车辆已经投入了工作中,用不了多久这座城市便重又焕发生机了。

符衷远远地看到长安太和的房子,万幸的是它没有被炸毁,玻璃外墙仍然粼粼地在阳光下闪耀。他终于觉得放松了些,季垚不用一直待在那冷冰冰的监护病房里了,过阵子就把他接回家去休养。符衷在脑中规划着他和季垚的未来,模模糊糊的希望变得豁然开朗了,光辉四溢的未来令人心驰神往。

和中央督查组见了面,配合检查,再处理完各项事务后,已经日薄西山了。暮色苍茫,太阳像一轮烧红的铜球垂挂在天边,一缕粉红的薄云漂浮在遥远的崇山峻岭上端,瓦垄似的灰云反射出橙黄色的亮光。雪停了,久雪方霁,空气分外清新,符衷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呼吸过这样令人清醒的空气了。

他在地下车库里找到自己那辆停了很久的白色Porsche,坐进去之后启动车辆,把一块芯片插进卡口。显示屏上跳出“GALAXY”字样,紧接着星河的头像出现了。

时间局重新夺回了星河的使用权,符衷将其安装在了自己的车上。

“老朋友,好久不见了。”符衷对星河说,他将车子开出车库,转了个方向后驶上大路,“目的地坐标已发送,开启自动导航系统,避过毁坏和堵塞路段。完毕。”

“收到。目标定位明确,无干扰。新的地图生成完毕,城市建筑结构扫描完成,最优行驶路线已发送到导航仪。正在持续监视周围环境,暂未发现有可疑目标,继续前进。”

符衷忽然笑起来,星河的话让他恍惚之中觉得自己正开着战机前往目的地执行任务,其实他只是开着车回家。符衷打开音响,低声放着《梦中的婚礼》,在一个路口右转,路口的红绿灯早就不在工作了。他穿行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红色的霞光在楼台上追着他奔跑。

他望着冬日黄昏出现的漫天朱红的落霞,用脉脉的温柔想念着季垚。符衷先回了一趟长安太和,再去了西山的别墅收拾父亲的遗物。父亲的律师已经早早地按照约定等候在了别墅里,他和符衷详谈了关于遗嘱以及后续法律事务的问题。

符阳夏生前给他留下了一封信,符衷把信抽出来,坐在灯下阅读。父亲已在长长的遗言中告诉了符衷该如何接手家业,并写明了让他继承全部遗产。同时,符阳夏将符家在北冥中的地位也传给了他,符衷正式成为狐魃门下符家家主,兼任狐魃门主——“狐三太爷”。

符衷将信反复细读了好几遍,最后默默地把纸放下,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现在他得独挑大梁,开始着手经营母亲留下来的众多企业。他又得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这并不比“回溯计划”简单,因为符衷之前从未涉足商业。

晚上九点,符衷送走了律师。他根据父亲留下的提示,进入了地下室的第三层。里面确实藏着大量珍贵的红酒和艺术品,但符衷想要的不是这些,他想要的是季宋临的行军日志本。

符衷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日志本,当他翻开来时,便看到内页的牛皮纸上用浓黑的墨水笔画着黑白双翼。他捧着日志本看了许久,他知道这里面的内容会让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季宋临那神秘的、扑朔迷离的过往也将一一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符家历任家主的油画挂像也保存在这里,符衷不认得那些先辈,先辈们的眼睛都温和地望着画外的人。符阳夏的半身油画像和他本人一模一样,五官、神态都如同真人,好像叫他一声,他就会活过来。符阳夏穿着军装,胸前的勋章熠熠生辉,身后是鲜红的国旗和军旗。这些先辈个个都优雅而傲岸,有一种古老的诗意,彰显着显赫家族的辉煌。

他收好日志本,最后闻了闻经久不散的酒香和沉郁芬芳的樱木香气,离开了地下室。他向管家告了别,在泼墨般的夜色中开车驶出前庭宽阔的花园和草坪,消失在弯曲的柏油路上。符衷得赶回李惠利医院去,他要陪着季垚过夜,一直到他醒来。

作者有话说:

265【《访谈录》】

白逐:“在我所执行的一系列反恐任务中,‘阿特拉斯’行动是最令我难忘的一次,我敢说不管过去了多久,我仍然会把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心。你可以想象那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紧张感和力量感,更何况我们这次行动前期的准备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另外,如果没有国务院和国防部的授权,那就什么也干不成。我们是在和时间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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