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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乡巨变》 作者:周立波 TXT下载
《山乡巨变》,长篇小说。周立波作。1958-1960年发表。1955年,团县委副书记、共产党员邓秀梅奉命来到偏僻山村清溪乡和农民一起建立合作社,但一些私心较重的老农却不肯入社。邓秀梅对他们进行耐心细致的思想教育,并挫败了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合作社赢得了秋季丰收。作品善于运用方言土语,富有浓郁的地方色彩。
《山乡巨变》是《暴风骤雨》的续篇。它由正、续篇组成,完整地描写了湖南省一个叫清溪乡的农业生产合作社从初级社到高级社的发展过程,艺术地展现了合作化运动前后,中国农民走上集体化道路时的精神风貌和新农村的社会面貌,剖析了农民在历史巨变中的思想感情、心理状态和理想追求,从而说明农业合作化是中国农村的第二次暴风骤雨。如同《暴风骤雨》一样,《山乡巨变》同样具有鲜明的时代感。
《山乡巨变》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为中国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又增添了邓秀妹、刘雨生、李月辉、“亭面糊”、王菊生、张桂秋等一批个性鲜明、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特别是“亭面糊”这位老农,简直就是《暴风骤雨》中那个逗人发笑的老孙头的亲兄弟,显得十分丰满并富有立体感。
在人物形象塑造上,《山乡巨变》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每一章集中刻画一个人物,描写一件事情。作者善于在尖锐的矛盾冲突中,通过富有个性的行动,突现人物性格。学习古典小说刻画人物的技法明显可见。
《山乡巨变》具有浓郁的南国的地方特色,湖南山村清秀俊美的乡风水色和当地特有的风情民俗,赋予小说一种特殊的文化蕴涵,并创造出令读者心驰神往的优美意境。
周立波是驾驭语言的巨匠,《山乡巨变》中语言洗练流畅,清丽自然;人物对话幽默风趣,含蓄传神。特别是对湖南方言土语的运用,更见语言大家的功力。
一入乡
一九五五年初冬,一个风和日暖的下午,资江下游一座县城里,成千的男女,背着被包和雨伞,从中
共县委会的大门口挤挤央央涌出来,散刮麻石铺成的长街上。他们三三五五地走着,抽烟、谈讲和笑闹。到了十
字街口上,大家用握手、点头、好心的祝福或含笑的咒骂来互相告别。分手以后,他们有的往北,有的奔南。要
过资江,到南面的各个区乡击。
节令是冬天,资江水落了。平静的河水清得发绿,清得可爱。一只横河划子装满了乘客,艄公左手挽桨,右
手用篙子在水肚里一点,把船撑开,掉转船身,往对岸荡去。船头冲着河里的细浪,发出清脆的、激荡的声响,
跟柔和的、节奏均匀的桨声相应和。无数术排和竹筏拥塞在江心,水流缓慢,排筏也好象没有动一样。南岸和北
岸湾着千百艘术船,桅杆好象密密麻麻的、落了叶子的树林。水深船少的地方,几艘轻捷的渔船正在撒网。鸬鹚
船在水上不停地划动,渔人用篙子把鸬鹚赶到水噩去,停了一会,又敲着船舷,叫它们上来,缴纳嘴壳衔的俘获
物小鱼和大鱼。
荡到江心的横河划子上,坐着匕八个男女,内中有五六个干部。他们都把被包雨伞从身上取下,暂时放在船
舱里,有的0 抽烟,有的谈笑。有位女同志翻身伏在船边上,在河里搓洗着手帕。。邓秀梅,你怎么不走石码头
过河?‘一个后生于含笑问她。
‘我为什么要走那边过河?’洗手帕的女干部回转脸来问。
‘这还要问?余家杰不是走那一条路吗?。
‘他走那条路,娘我有什么相干?’邓秀梅涮好手帕,回转身子,重新坐在船边上,两手扯着湿帕子,让它
在太船里晒着,一边这样问。
‘你不跟他去,实在不应该。’后生子收了笑容,正正经经说。
‘什么应该不应该?我为什么要跟他,他为什么不跟我?’耶秀梅盯着他问。看样于,她是一个泼泼辣辣的
女子。紧接着,她撇一撇嘴,脸上略带嘲弄的笑容,说道:‘哼,你们男同志,我还不晓得!你们只想自己的爱
人象旧式妇女一样,百依百顺,不声不气,来服侍你们……
‘你呢?只想天天都过’三八‘节。’后生子的嘴巴也不放让。
‘你们是一脑壳的封建。’‘你叉来了,这也是封建,那也是封建。有朝一日,你怀了毛毛,也会蛮攀五经
地跟余家杰说:你为什么要我怀孩子,自己不怀?你太不讲理,一腩壳封建。’满船的人都笑了。
‘我才不要孩子呢。’笑声里,邓秀梅低着脯壳,自言自语4 似地说。她的脸有点红了。这不是她心里的真
话。接近她的人们说,她其实也蛮喜欢小孩子,跟普通的妇女们一样,也想自己将来有一个,男的或女的,象自
己,也有点象另外的一方。
但不是现在,现在要工作,要全力以赴地、顽强坚韧地工作一些年,把自己的精力充沛的青春献给党和社会
主义的事业。有了孩子,会碍手碍脚,耽搁工夫。
‘坐稳一点,同志,洋船来了,有浪,看船偏到一边了,快过去一个。’艄公看见邓秀梅一边,只坐两个老
百姓,比对面步两个人,一边荡桨,一边这样地调摆。
‘都不要过去,老乡你们也过来。让她一个人,独霸半边天。’爱逗耍方的后生子又笑着说。
‘还不坐匀呀,浪来把船打翻了,管你半边天,两边天的,都要洗冷水澡了……艄公着急说。
划子两边的人终于坐匀了,艄公掌着桨,让划子一颠一簸地,轻轻巧巧地滑过了洋船激起的一个挨一个的不
大不小的浪头,慢慢靠岸了。邓秀梅跟大家一起,背好被包和雨伞,站起身来,显出她那穿得一身青的,不高不
矮的,匀称而又壮实的身段。他们上了岸,还是一路谈笑着,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岔路口,邓秀梅伸出她的微胖的
右手含笑点头道:‘再见吧,孩子们……
‘你有好大了,叫我们孩子?’那个后生子叉说,一边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孩子,是姑娘吗?’邓秀梅跟大家一一握了手,随即收敛了笑容,露出严肃的脸色来说遭:d ‘同
志们,得了好经验,早些透个消息来,不要瞒了做私房……
‘我们会有什么经验呵?我们只有一脑壳的封建。’词皮后生于卫还她一句。
邓秀梅没有回应,同在一起开了九天会,就要分别了,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大家,她有意地放一放让。看他
们走了好远,她才转过身子来,沿着一条山边的村路,往清溪乡走去。
邓秀梅的脚步越走越快了,心里却在不安地默神。她想,农业合作化运动,在她经历中,是个新工作。省委
开过区书会议后,县委叉开了九天三级干部会①,讨论了毛主席的文章和党中央的决议,听了毛书记的报告,理
论、政策,都比以前透彻了;入乡的作法,县委也有详细的交代。但邓秀梅有这个毛病,自己投有实际动手做过
的事情,总觉得摸不着头路,心里没有底,不晓得会发生一些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故。好在临走时,毛书记又个别
找她谈了一回话,并且告诉她:清溪乡有个顶好的支部,支部书记李月辉,脾气蛮好,容易打商量。他和群众的
关系也不错。她又从许多知遭李月辉的同志的口中打听了他的出身、能力和脾气,知道他是一个可以依靠,很好
台作的同志。想起这些,她卫安心落意了。
一九四九年,家乡才解放,邓秀梅就参加了工作。划乡建政时,她还是个十五岁的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身
材却不矮,不象十五岁,倒象十八九。她记得,有一回,乡里准备开群众大会,工作组的一位北方同志头天动员
她,叫她在会上讲话,她普是答应了,却急得一个通宵没闭眼。半夜三更,她一个人0 目肇目锻、医辗、多投的
十部在一起开会的大会,Ⅲ做三缎干部会爬起来,偷偷摸进空洞幽暗的堂屋,低声细气练她的口才。第二天,当
着几百人,她猛起胆子,讲了一阵,站在讲桌前,她的两脚直打战,那是在冬天,她出了一身老麻汗。她本来是
位山村角落里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姑娘,小时候,只读得一年老书,平素街都怕上得,一下子要她当人暴众,讲
起话来,把她心都急烂了。
从那以后,邓秀梅一直工作了七年。土改时期,她加入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不久,又参加了中国共产党。
在党的培养之下,又凭着自己的钻研,她的政治水平不弱于~般县委,语文知识也有初中程度了。她能记笔记,
做总结,打汇报,写情书。随着年龄的增长,经验的积累,邓秀梅变得一年比一年老练了。她做过长期的妇女工
作,如今是青年团县委副书记。这回搞台作化运动,组织上把她放下来,叫蚰单独负责一乡的工作。县委知道她
的工作作风是舍得干,不信邪,肯吃苦耐劳,能独当一面,只是由于算术不高明,她的汇报里的数目字、百分比,
有时不见得十分精确。
邓秀梅转弯抹角,沿着山边,踏着路上的山影、树荫和枯黄的落叶,急急忙忙走了十来里。她的脚力有些米
不及,鞋子常常踢着路上的石头。走到一座土地庙跟前,看看太阳还很高,她站住脚,取下被包,坐在一株柞树
下边的石头上,歇了一阵气。等到呼吸从容了,她抬起眼腈,细细观察这座土地庙。
庙顶的瓦片散落好多了。屋脊上,几棵枯黄的稗子,在微风里轻轻地摆动。墙上的石灰大都剥落了,露出了
焦黄的土砖。
正面,在小小的神龛子里,一对泥塑的菩萨,还端端正正,站在那里。他们就是土地公公和他的夫人,相传
他们段有养儿女,,一家子只有两公婆。土地菩萨掌管五谷六米的丰歉和猪牛鸡鸭的安危,那些危害猪牛鸡鸭的
野物黄竹筒0 、黄豺狗、野猫子,都归他们管。农民和地主都要来求他们保佑。每到二月= ,他们的华诞,以及
逢年过节,人们总要用茶盘端着雄鸡、肘子、水酒和斋饭,来给他们上供,替他们烧纸。如今,香火冷落了,神
龛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但两边墙上却还留着一副毛笔书写的,字体端丽的楷书对联:天于入疆先问我诸侯所
保首推吾看完这对子,邓秀梅笑了,心里想道:‘好大的口气。’接着,她想:‘这副对联不是正好说明了土地
问题的重要性吗?’才想到这里,只见山边的路上,来了一个掮竹子的老倌子。他从清溪乡的方向走来,好象要
上街。邓秀梅看见他脸上汗爬水流,出气不赢,连忙招呼他:‘老人家,累翻了吧?快放下来,歇歇肩再走……
这个人看看太阳还很高,就停了脚步,把竹子放在路边上。他解下围巾,敞开棉袄,走了过来,坐在邓秀梅
对面的一块石头上,用围巾揩干了脸上的汗水,看见邓秀梅左手腕上,露出一个小手表,他笑笑问道:‘同志,
什么时候了?’①黄日狼。
0 。快两点了。‘邓秀梅看了看手表,回答他说。她又仔细打量他。只见他头上挽条酱色毛袱子,上身穿件
腰青布棉袄,跟别的挑肩压膀的人一样,肩上补了两块布。腰围巾也是补疤驮补疤,看不出原来的布色了。他的
脸很瘦,额头上和服角上尽是大皱纹,身材矮小,背有点驼,年纪五十开外了。和这同时,老倌子也在打量邓秀
梅。他看见她穿一身青斜毂布制服,白地蓝花的衬衣的领子露了出来,披在棉衣领子的两边。棉制服右边的上口
袋佩一枝钢笔,插一把牙届4.她没戴帽子,剪短了的黑浸疆的头发在脑门顶上挑开一条缝,两耳的上边,夹两个
黑黑的夹子。两撤弯弯的、墨黑的眉毛,又细又长,眉尖差不多伸到了鬓边。脚上穿的是蓝布面子胶底鞋。从打
扮上看,老倌子猜她是一个干部,带点敬意地问道:’同志你进村去吗?‘’是呀,到清溪乡去。‘’到我们乡
里去吗?那好楹了。‘老信子笑着说道。
‘你是清溪乡哪一个村的7.’上村。‘’贵姓?‘’不敢,姓盛……
‘台甫是?’‘佑亭。同志你尊姓?’。我姓邓。你这竹子是‘邓秀梅的目光落在路边的三根楠竹上。
‘是我自己山里的。’盛佑亭连忙声明。
‘掮到街上去卖啵?’l 酃秀梅又问。
9 ‘是的,想去换一点油盐。’盛佑亭偷偷瞄邓秀梅一眼,随即好象不好意思似地把脸转过去,望着路的那
边的山上。看着他的这神情,邓秀梅心里起疑了,随即寻问:‘你老人家时常砍竹子卖吧r ’。哪里?‘盛佑亭
扭转脸来,连忙摇头,’轻易不砍……
‘你的竹山是祖业吗?’‘土改分的。不是搭帮毛主席,我连柴山都没有一块,还有什么竹山呵?。
‘这几根竹子,卖得几个钱?’‘卖不起价。’。那你为什么要卖?。
‘唉,同志不晓得,是我婆婆的主意。她听人说,竹子都要归公了。’老倌子坦率地说。
‘归公?哪一个说的?’‘不晓得,是我婆婆听来的。我跟她说’就算归公,也没亏我们。解放前,你我有
过一根竹子吗?普山普岭,还不都是人家财主的?要夹个篱笆,舞①棍竹尾巴,都要低三下四去求情。M 邓秀梅
听了他的话,心里暗想:‘这人有一点罗嗦,不过,听口气,倒是个好人。’想到这里,她含笑问道:。你是贫
农吧t ‘盛佑亭点一点头,但又好象怕人看不起似的,混@ 道:。不要看我穷,早些年数,我也起过好几回水呢。
有一年,0 舞弄。
②* 口目无一m 有%牛的誊出。
j 口我到华容去作田,收了一个饱世界,R 差一点,要做富农了,又有一回,t}{ 争一点,成丁地主。‘’
做了地主,斗得你好看!‘邓秀梅笑着插断他的话,心里又想:’这个人有点糊潦。‘她所认为糊涂的这位年过
半百的老倌子歇了一阵气,元气恢复了,劲板板地只顾混他的:’记得头一回,刚交红运,我的脚烂了,犬崽叉
得个伤寒,一病不起。两场病,一场空,收的谷子用得精打光,人丢了,钱橱也罄盔家里又回复到老样子了,衣
无领,裤无裆,三餐光只喝米汤。二回,搭帮一位本家借了我一笔本钱,叫我挑点零米卖,一日三,三日九,总
多多少少,赚得一点。婆婆一年喂起两栏猪,也落得几个。几年过去,聚少成多,滴水成河,手里又有几块花边
了,不料我婆婆一连病了三个月,花边都长了翅膀,栏里的猪也走人家了……‘’面糊你还在这里呀?‘路上一
个挑柴禾的长子@ 农民,一边换肩,一边这样问。盛佑亭扭过脸去说:’来吧,长子,歇一肩再走。‘’不了,
天色不早了。‘长子农民挑着柴禾一直往梁城的方向走去了。
‘他也是清溪乡来的?’邓秀梅问。
‘是的。’盛佑亭答应。
‘他叫什么?’。他呀,大名鼎鼎,到了清溪乡,你会晓得的……。钱用完,人好了吧?‘邓秀梅把先前的
话题又扯转来。
‘退财折星数,搭帮菩萨,人倒是好了。我给我婆婆送了@K子印高个子。
jj个恭喜说:这下子,你好了,我也好了。‘我婆婆问:你叉投病,有什么好的?’我说:夜里睡觉,省得
关门,还不好吗?‘我婆婆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你这明白人,选都不明白?
这叫夜不关门穷壮艟。‘她叹一口气说:唉,背时的鬼。’她自己生病,把钱用光了,还骂我背时,一定要
替我算个八字。有一天,听见村里有面小铜锣,阴一声,阳一声,当当地敲过来了…一只竹鸡……盛佑亭眼睛看
着路那边的山上的刺蓬里,扑扑地飞起一只麻灰色的肥大的竹鸡,眼睛盯着它说道:‘好家伙,好壮,飞都飞不
动……
‘你算了命吗?’邓秀梅笑着问他。。我婆婆要算,我说:你有算八字的钱,何不把得我去打稻吃?‘她一
定要算,要孩子把瞎子叫来,恭恭敬敬,请他坐在堂屋里,把我的生庚八字报给他。瞎子推算了一阵,就睁开跟
白,对我婆婆说:恭喜老太爷,好命,真是难得的好命。’把我婆婆喜仰了,连忙起身,又是装烟,又是筛茶,
问他到底怎样的好法。瞎子抽了一壶烟,端起茶碗说:老太爷遮命大得不是的,这个屋装你不下了,你会去住高
楼大瓦屋,你们太少爷还要带兵,当军长。‘我插嘴说:l 我大崽死了,得伤寒死的。他到阎王老子那里当军长
去了。’瞎子听说,手颤起好高,端着的茶,浚一身一地。走江湖的,心里活茬,嘴巴又快,又热闹,他说:老
太爷,老太太,你们放心,包你的囤①,瓦屋住定了,将来住不到,你来找我。‘他自己连茅屋都没得住的,东
飘西荡,你到哪里去找他?’‘你住刊瓦屋没有呢?。
百1i丽i 瓦自ii磊‰12‘说奇,就奇在这里,真有点灵验。土改时,我分一幢地主的横屋,一色的青瓦。’
‘你的命真算不错了。’‘不是搭帮共产党、毛主席,自己还有这力量?不过,也是空的,我劳力不强,如今是
人力世界,归根结底,还是靠傲。’‘傲有什么不好呢?’‘被是应该的,只是年纪上来了,到底差劲了,早些
年数,奠说这三根竹子,哼!’‘体老人家今年好大了?’‘痴长五十二,命好的,抱孙子了。我大崽一死,剩
下来的大家伙,都是赔钱货’一。盛佑亭说到这里,看见邓秀梅的一双黑浸浸的眼睛对他一鼓,晓得不妙,自己
失了言,犯了这个女干部的忌讳了,连忙装做不介意,说了下去:‘崽顶大的,今年还只有十五,才进中学,等
他出力时,我的骨头打得鼓响了……
‘那不至于。你还很英雄。’‘这还不是正合一句老话所说的:「有钱四十称年老,无钱六十逞英雄。" ’
逞英雄的,如今走得起。‘’走得起,当不得饭吃,还是应该有一个帮手。‘’你入了互助组吗} ‘邓秀梅急转
直下,有意地把谈话日I 到她感兴趣的题目上来。
‘入了。’‘那你不是有了帮手了?你们多里,有几个组?’‘我摸小清。’J3‘你们那个组办得如何}.’
不足为奇。‘盛佑亭摇一摇头。’依我看,不如不办好,免得淘气。几家人家搞到一起,净扯皮0.‘’扯些什么
皮?‘’赶季节,抢火色,都是叫化子照火@ ,只往自己怀里扒,哪一家都不肯放让。组长倒是一个好角色,放
得让,吃得亏,堂客又挑精,天天跟他捕架子。‘’为些什么t ‘’堂客问他要米煮,要柴烧,不如她的意,就
吵。‘’住在山窝里,还没得柴烧?。
‘可怜你要他有工夫罗,一天到黑,不是这个会,就是那个会。去年今年,他又一连两回选上了模范,忙了
公事,误了家里。村里一班赖皮子,替他编了一些话,说是:外头当模范,屋里没饭瞰。’又说:模范干部好是
好,田里土里一片草。‘’他堂客不能帮他一手吗?‘’靠她?她是娘屋里的那蔸种,只想吃点松活饭。过号堂
客,要是落到我手里,早拿楠竹丫枝抽死了。‘。你这样厉害?’邓秀梅笑着问他。
‘对不住。不要看我这个样,我是惹发不得的,我一发起躁气来,哼,皇帝老子都会不认得。’邓秀梅暂时
还不打算研究这位老倌子的脾气到底大不大,她所关怀的是他说起的那个互助组,和那位组长的家境。
她同:)- :- 叩、妒粲止料瞒舭瞅0@扭‘你看呢?你们组长堂客的思想,能改不能改?’‘我看费力,这
段姻缘,当初我就打过破。如今,她日H 声声地说:我们还是求个好好散场吧。埘’要离婚吗?‘’有这个意思。
‘’她有孩子吗?‘’生了个伢子,三岁多了,伢子倒乖回,脸模子俨象他妈妈。‘’为了孩子,她也不该这样
子。你们上邻下台,电不去劝劝?‘’我只懒得去,是这号货,劝不转来的。我婆垫倒去过两回,不行,水都泼
不进。‘’我忘记问,你们组长叫什么名字z ‘’刘雨生。‘’刘雨生?。邓秀梅沉吟一下说:‘这名字好熟。
’。他时常到县里开会,你们一定见过的。‘’呵,记起来丁,是个单单瘦瘦,眼睛有点不好的角色,是不是?
‘’你说得对,他不胖,是个近瞅子,同志你记性真好,你说的正是我们的组长。他服睛不好,心值蛮好的。‘
’你们都拥护他吗?。
‘那是不要说的了。他是个角色。只是,干部同志,不要任我劈直话,你们的工作都是空费力,瞎操心。从
古以来,都是^ 强命不过,黑脚杆子总归是黑脚杆子,一挑子水,上不得①乖盯幕亮。
硝88‘t7天呵。’讲到这里,盛佑亭抬眼看一看天空,太阳偏西了。他对邓秀梅说:‘天色不早了。我到街
上,遂要打转身,少陪你丁。
到了村里,有空请上我家里来谈讲。只要不嫌弃,住在我家里也好,真的,我不讲客套,只是房屋差一点。
‘’不是瓦屋吗?‘邓秀梅笑着提醒他。
‘是瓦屋,不错,不过哪里比得城里的呢?你要来住,我叫我们二崽腾出那间正房来给你。我们家里,常常
住干部。’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扣好棉袄,把他那条补疤驮补疤的蓝布腰围巾往腰上一捆,扶正了脑门顶上
的袱于,走去把竹子掮起,又向邓秀梅点一点头,才动身走了。邓秀梅也随即起来,拍拍棉袄和裤子上面的灰尘,
背起被包,挂好雨伞,匆急地往清溪乡走去。
二支书邓秀梅赶到清溪乡,天色还不晏,家家的屋顶上已飘起了灰白色的炊烟。冬闲时节,清溪乡的农家只
吃两餐饭,夜饭都很早。
这个离城二十来里的丘陵乡,四围挣是连绵不断的、黑涧洞的树山和竹山,中间是一片大壤,一坦平阳,田
里的泥土发黑,十分肥沃。一条沿岸长满刺蓬和杂树的小涧,弯弯曲曲地从域里流过。涧上有几座石头砌的坝,
分段地把溪水拦住,汇成几个小小的水库。一个水库的边头,有所小小的稻草盖的茅屋子,那是利用水力作为动
力的碾子屋。
虽说是冬天,普山普岭,还是捕眼的青翠。一连开一两个月的自洁的茶子花,好象点缀在青松翠竹间的闲烁
的细瘦的残雪。林里和山边,到处发散着落花、青草、朽叶和泥土的混合的、潮润的气味。
一进村口,邓秀梅就把脚步放慢了。她从衣兜子里掏出她的那块蓝布手帕子,揩了一揩额上和脸上的细小的
汗珠。邓秀梅生长在乡F ,从小爱乡村。她一看见乡里的草垛、炊烟、池塘,或是荣子花,都会感到亲切和快活。
她兴致勃勃地慢慢地走着。一路欣赏四围的景色,听着山里的各种各样的鸟啼,j ,问或,也有啄术鸟,用它的
硬嘴巴敲得空树干子梆梆地发出悠徐的,间隔均匀的声响。
走了一阵,她抬起眼睛,看见前面不远的一眼水井的旁边,有个穿件花棉袄的,扎两条辫子的姑娘,挑一担
水桶,正在打水。姑娘蹲在井边上,弓下了_ 腰子。两根粗大、油黑的辫子从她背上溜下去,发尖拖到了井里。
舀满两桶水,她站起来时,辫子弯弯地搭在她的丰满的鼓起的胸脯上。因为弯了一阵腰,又挑起了满满两桶水,
她的脸颊涨得红红的,显得非常的俏丽。邓秀梅停步问道:。借问一声,乡政府是哪个屋场?‘姑娘微微吃一惊,
站稳身于,回转头来,顺便把挑着的泼泼洒洒、滴滴溜溜的水桶,换了换肩,上下打量邓秀梅一阵,才抬起右手,
指着远处山边的一座有着白垛子墙的大屋,说遭:’那个屋场就是的。‘接着她又问:’同志你是来搞兵役工作
的z ‘邓秀梅走上几步,跟挑水的姑娘并排地走着。从侧面,她看到她的脸颊丰满,长着一些没有扯过脸的少女
所特有的茸毛,鼻子端正,耳朵上穿了小孔,回头一奖时,她的微圆的脸,她的一双睫毛长长的墨黑的大眼睛,
都妩媚动人。她肤色微黑,神态里带着一种乡里姑娘的蛮野和稚气。邓秀梅从这姑娘的身上好象重新看见丁自己
逝去不远的闺女时代的单纯。
她一下子看上了她了,笑着逗她遭:‘你为什么猜我是搞兵役的呢?怕你爱人去当兵,是不是?’挑水姑娘
诧异而又愉快地抬起眼睛,噘着嘴巴说。
J8‘你这个人不正经,才见面就开人家的玩笑,我还不认得你呢。你叫什么?哪里来的?’‘我么?你猜猜
看。我看你力气有限,挑不动了。放下,我米替你挑一肩……
‘你挑得动么?’姑娘轻蔑地发问。
‘等我试试看……邓秀梅谦虚地回答。
双辫子姑娘颤颤渡波地把水桶放在路边枯黄的草上,邓秀梅把被包雨伞解下交给她,轻巧地挑起水桶往前走,
脚步很稳。竹扁担在她那浑圆结实的肩膀上一闲一闪的,平桶边的水,微微地浪起涟漪,一点也不洒出来。她挑
着水,一边慢慢腾腾往前走,一边从从容容跟姑娘谈讲:‘你贵姓?’‘姓盛,叫盛淑君。’‘你们这里有个叫
盛佑亭的人吧?他是你们家的什么人?’‘房份里报报。你认得他吗?’‘刚才碰到他出街去卖竹子。他为什么
要急急忙忙去彝竹子?’‘不晓得他。恐怕是听到什么话了。’‘有谣言吗?’‘谣言总有的。’。有一些什么
谣言?‘。说是竹木都要归公了,如何如何的。’‘你们相信吗?’‘信他个屁,李主席没讲过的话,我通通不
信。’凹‘乡长讲的,也不算数吗r.。乡长不在家,治湖去了。’。你们李主席人很好吗?。。他好,没得架子,
也不骂人,不象别的人。‘’别的人是指哪一个?。
盛淑君脸上一红,扭转脸去说:‘我不告诉你。’邓秀梅看了她的脸上的神色,猜到里边一定有故事,但也
猜不透。她转换话题,问道:。你们这里的互助组办得好吗?。
‘不晓得,我没有过问。’。你没入组吗?‘’我妈妈入了,后来又退出来了……。为什么‘’。不晓得她
打的什么主意……。你耶耶作不得主吗T ‘。耶耶不在了。’。依你的意见,是互助组好呢,还是单干强?‘。
不晓得,这个问题我投有想过。’‘这样大的事,你都不想吗’。
‘一个人不能对世界上的事,桩桩件件都去想一想。’。大事还是要想想。你读过书吗,。
‘完小毕业了。’盛淑君懒洋洋地说。讲完又低下头来。
邓秀梅看她的神色,猜到她可能有不如意的事,也许没有考得起中学,就不往下问。盛淑君倒问她了:2 口。
同志,你能介绍我进工厂去吗?‘’你真四海①,才认得我,就要我帮忙。‘’县里派来的,都是最肯帮忙的好
人。‘’看你这张嘴,好会溜淘子,真不儿戏,这个小家伙。‘’不要叫我小家伙,我不小了。我拍满十八,吃
十九岁的饭丁。‘和别的不满二十的红花姑娘们一样,盛淑君生怕人家把她看小了。
‘你想进工厂去吗?工厂里的工夫可不松活哪。’‘不松活也比乡里好……
‘你为什么不爱乡里?。
‘乡里冷冷清清的,太没得味了。’‘没得味,我又来散什么呢?’‘你不同嘛,你是党派得来工作的。不
想来,也得来……
‘没得这个话。我很想来。我顶爱乡村。我是山角落里长大的,几天不下乡,心里就要不舒服,脑壳要昏,
饭都吃不下……她们走上一条In边的小路,满山的茶子花映在她们的眼前。邓秀梅深深地吸着温暖的花香,笑遭
:’看这茶子花,好乖,好香呵。‘’我本来爱花,也爱乡下的。这里有人讨厌我,反对我入青年团,我何苦赖
在这里讨人家的嫌呢?还不如远走高飞,躲开了算了。‘盛淑君怨憾地说。
‘哪一个反对你入团,为什么7 快些告诉我……邓秀梅看着她的充满怨意的脸色,十分关切地寻问。
盛淑君没有回答。,到了一个岔路口,她说:0 日海∞大方。
盯‘往右边拐弯。’她们往右拐进一个小小横村子,又走了一段铺满落花、朽叶和枯草的窄小的山边路,来
到一个八字门楼的跟前。双辫子蛄娘恢复了轻松的情绪,满脸堆笑,对邓秀梅说:‘到了,劳烦你,把你累翻了!
’她看见邓秀梅额头上有汗,这样地说,‘进屋里歇阵气再走。’邓秀梅把水桶放下,伸起腰来。因为好久投有
挑过担子了,扁担把她肩膀压得有点痛,嘴里喘着气,脸涨得通红,并且沁出了汗珠。她掏出手帕,抹了抹脸,
就从盛淑君手里接过行李来背上,临走时,拉着盛淑君的手说道:‘你入团的事,等从容一点,我替你查查。’
‘不必费心,没得查手。’盛淑君说,脸又发红了。
两个人作别以后,邓秀梅来到了乡政府所在的自垛子大屋。这里原是座祠堂。门前有口塘和一块草坪。草坪
边边上,前清时候插旗杆子的地方还有两块太麻石,深深埋在草地里。门外右首的两个草垛子旁边,一群鸡婆低
着头,在地上寻食。一只花尾巴雄鸡,站在那里,替她们了望,看见有人来,它拍拍翅膀,伸仲脖子,摆出准备
战斗的姿势,看见人不走托去,才低下脑壳,装做找到了谷粒的样子,‘略、略、咯’地逗着正在寻食的母鸡们。
大门顶端的墙上,无名的装饰艺术家用五彩的瓷片镶了四个楷书的大字:‘盛氏家庙’。字的两旁1 上下排列一
些泥塑的历史上的名人,文戴纱帽,武披甲胄。所有这些人物的身上尽都涂着经雨不褪的油彩。屋的两端,高高
的风火墙粉得雪白的,角翘翘地耸立在空问,村着后嘶山里的青松和翠竹,雪白的墙垛显得非常地耀吼船邓秀梅
走进大门,步步留心地察看着这座古香古色的、气派宏伟的殿宇。大门过道的上边是一座戏台。戏台前面是席石
铺成的天井,越过天井,对着戏台,是高敞结实的享堂。享堂正中的巨大的横梁下,挂着一块黑漆的横匾,匾上
嵌着四个太金宇:‘源远流长……方砖面地的这个大厅里,放着两张扮桶,一架水车,还有许多晒簟,箩筐和挡
折。从前安置神龛的正面的术壁上,如今挂着毛泽东、刘步奇、周恩来、朱德的大肖像。
邓秀梅走过天井,才上阶矶,就看见一位中等身材的壮年男子满脸含笑地从房间里出来,赶上几步,热烈地
拉着邓秀梅的手,随即帮姐取下身上的行李,笑着说道:‘好几起人告诉我,说来了一个外乡的女子,穿得一身
青,一进村,就帮人挑水,我想定是你。走累了吧?快进房里坐。’他们进了享堂右首面着地板的东厢房,几个
玩纸牌的后生予一齐抬起头,瞟邓秀梅一眼,叉低下头来,仍旧打扑克。
‘收场吧,来了远客,你们也应该守一点规矩。’青年们收了扑克,一窝蜂跑出房去了。壮年男子陪着客人
穿过厢房,进了后房。那是他的住室兼办公室。他把门半掩,请邓秀梅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床铺上。
邓秀梅看他头上戴一顶浅灰缄帽子,上身穿件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袄。
他的眉毛细长而齐整,一双眼睛总是含着笑。这个人,不用介绍,他们早就认得的。他是中共清溪乡支部书
记兼清溪乡农会的主席,名叫李月辉。自从县委决定她来清溪乡以后,邓秀梅就从一些到清溪乡来工作过的同志
的口里,也从县委毛书记的口里,打昕了李月辉和乡里其他主要干部的情况。她知船道,这位支书是贫农出身,
年轻时候,当过槽房司务,也挑过杂货担子,他心机灵巧,人却厚道,脾气非常好。清溪乡的人都晓得,随便什
么惹人生气的事,要叫李主席发个脾气,讲句重话,是不容易的。乡里的人送了他一个小名:‘婆婆子’。有些
调皮的青年,还当面叫他。他听了也不生气。跟他相反,他的堂客却是一个油煎火辣的性子,嘴又不让人,顶爱
眇场合,也爱发瓮肚子气。但是她跟李主席结婚以来,两夫妻从来没有吵过架。人们都说,跟李主席是哪一个都
吵不起来的。
邓秀梅听人说过,李月辉从十三岁起,就是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他的伯伯收养了他,叫他看牛。如今,为
了报答他伯伯,他供养着他。这位伯伯是个犟脾气,跟李主席堂客时常吵场合,两个人都不信邪。吵得屋里神鬼
都不安。这位自以为抚养有功的伯伯,有时也骂李主席。一昕老驾骂自己的男人,堂客气得嘴巴皮子都发颤,总
要接过来翻骂,李主席总是心平气和地劝她。你气什么?不要管他嘛,他骂得掉我一身肉么?‘这位支书,就是
这样一位不急不缓,气性和平的人物。全乡的人,无论大人和小珐,男的和女的,都喜欢他。只有他伯伯看他不
起,总是说他没火性,不象一个男子汉……女子无性,乱草漫秧;男儿无性,钝铁无钢……他常常拿这话骂他。
邓秀梅又打听到,李月辉是解放以后清溪乡最早入党的党员之一。他做支书已经三年了。合作化初期,他跟
区上的同志们一起,犯了右倾的错误,许多同志主张撤销他的支书的工作,县委不同意,毛书记认为他错误轻微,
又作了认真的检讨。他联系群众,作风民主,可以继续担任这工作。邓秀梅想24起人们对他的这些评价,又好奇
地偷眼看看他。只见他两眉之间相隔宽阔,脸颊略圆,跟睛总是含着笑。‘这样的人是不容易生气的。就是发气,
人家也不会怕他……邓秀梅心里暗想。
李月辉坐在床边上,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白铜斗、蓝玉嘴的短烟袋,叉从袋里掏出一片烟叶子,一匣洋火。他
把烟叶放在桌子上揉碎,从从容密,装在烟斗里,点起洋火。他一边抽烟,一边说道:‘女同志是不抽烟的,我
晓得,县里的会,几时开完的7 ’‘今早晨傲的总结。你为什么先回来了?’‘下边湖里堤工紧急,乡长带一批
民工支援去了,屋里没人,区委叫我先回的。’邓秀梅从怀里拿出党员关系信,递给支书。李月辉接在手里,略
微看一眼,站起身来,口衔烟斗,打开长桌屉上的小锁,把信收起,又锁好抽屉,回身坐在床沿上,鳝出欢迎的
笑脸,说道:。你来得正好。乡长走后,我正担心这里人手单薄,合作基础又不好,我们会落后。你来得正好。
‘他抽一口烟,重复一句……走了二十几里路,累翻了肥,我看还是先到我家去,叫我婆婆搞点饭你屹。’邓秀
梅说。
‘不,我们还是先谈一谈工作吧,我肚子不饿。’邓秀梅说着,就从袋里拿出一本封面印着。新中国。三个
金字的小本子,抽下钢笔,说道:‘请你摆摆这里的情况。’‘先讲转社对象组,如何?’髓‘要得。’邓秀梅
伏在书桌的玻璃板上,提笔要写,还没写时,看见玻璃板下面,压着两张小相片,都是集体照,李主席坐在人们
的中间,头戴缴个绒球的绒绳子帽子,口衔短烟袋,脸上微微地笑着,照片的一张的上端,还题了‘党训班同学
留影。七个小字。
李月辉吸完一袋烟,在桌子脚上磕去烟袋的烟灰,把它收在棉衣口袋里,从容地说:‘我们这里,本来有个
社,今年春上,坚决收缩了,’收缩‘是上头的指示,’坚决‘却要怪我。如今全乡只剩两个互助组,都在乡政
府近边,一在上村,一在下村。上村的组长还想干下去,下村的,连组长也想交差,快要散板了。’‘上村组长
叫什么名字?’邓秀梅偏过头来问。
‘刘雨生。你大概是见过的……
‘见过。他的眼睛有点近视,是吧?’‘他眼睛近视,思想可不近视。做工作,舍得千,又没得私心。只是
堂客拖后腿,词他的皮。这个角色很本真,又和穆,怕吵起架来,失了面子,女的抓住他的这顾虑,吵得他落不
得屋,安不得生。’。刘雨生是党员不是?‘’是的。可是又怎样?她才不管呢。‘’不要去管他们的闲事,清
官难断家务事。下村组长叫什么T ‘’谢庆元。‘’也是党员吗?。
‘是的。只不过思想上还有点问题。’船邓秀梅偏着脑壳,拿钢笔顶着右脸,问遭:‘有什么问题?’‘你
问老谢么?他这个人哪,慢点你会晓得的。总而言之,他那一组有点费力。当然也不能完垒怪他一个人。几家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