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讲话的户子,都在他组里。’‘难得讲话的,是哪些人家?’邓秀梅关心地忙问。。比方说陈先晋老驾,就算
得一户。他对人说:。亲兄嫡弟在一起,也过不得,一下子把十几户人家扯到一块,不吵场合,天都不黑了I.…。
- ‘李月辉正说到这里,听见外屋一阵脚步声。有人粗暴地把门一推,单幅门猛烈地敞开,在这小小后房里,激
起了一股气浪,把亮窗子上糊的旧报纸吹得唾唾嚓嚓地发响。邓秀梅回身往门口看时,只见一个差不多高齐门框
的,胸膛挺起的威武后生子闯进了房间。他肤色油黑,手脚粗大,头上戴顶有个光滑黑亮的鸭舌的蓝咔叽制帽,
上身披件对襟布扣的老蓝布棉袄,投有扣扣子,也许是怕热,下身穿条青线布夹裤,脚上是一双麻垫草鞋。看见
邓秀梅,他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只顾对李月辉气势汹汹地嚷道:。李主席,你说这个家伙混帐不混帐?’。怎么
开口就骂人家混帐?你懵懵懂懂,没头没脑,说的到底是哪个?‘’亭面糊。他听信谣风,砍竹子上街去卖去了
……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你听哪一个说的?’。有个民兵看见了,来告诉我的。‘邓秀梅知道他们说
的是盛佑亭,但这后生子连看都不看2 ,她一眼,不晓得他是认生呢,还是骄傲,她不好答自,只静静地听李月
辉说道:’砍几根竹子,也是常事,人家是去换点油盐钱……
‘你倒很会体贴他。我怕他是听信了谣风……。起了谣风,你们民兵就有事做了,有什么怕的t ’李月辉笑
一笑说:‘真赶巧,我们正在讲你耶耶的坏话,你就来了。我还没介绍,这是邓秀悔同志,县委派来帮我们搞合
作化的。’后生子给邓秀梅略略点了点头。李月辉又说。‘这是刚才我说的陈先晋老驾的太崽,陈大春同志,党
员,民兵中队长,青年团的乡支书。’听说陈大春是青年团支书,邓秀梅笑着站起身来,亲热地跟他拉手,用她
的全神贯注的闲闲有光的眼睛,又一次地细细打量这位青年的仪表。他身材粗壮,脸颊略长,浓眉大服,鼻子高
而直,轮廓显得很明朗。在这一位新来的,生疏的上级的跟前,他露出了一种跟他的粗鲁的举止不相调和的不很
自然的神态,他想退出去,但又不好意思马上走。邓秀梅还是随便地,亲热地笑着,要他坐下,自己也坐下来说
道:‘你来得正好,同李主席谈完情况,我要跟你扯一扯。’‘我还有事去,过一阵再来……陈大春说完,转身
要走。
邓秀梅看了看手表,还只有五点。她晓得,农村里的会,照例要过了九点,才能开始,如今离开会还有四点
来钟,她默了默神,就跟李月辉说遭:‘李主席,这样好啵?我先跟团支书讲几句话,我们再谈。’‘要得。’
李主席好打商量,马上同意,‘我正要去叫人把通2S知发下……
李主席起身出去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细细长谈。
陈太春起初还有点感到生疏,慢慢地也就放肆了,喉咙也跟着粗了。他们两个人坐在渐渐变成灰黯的亮窗子
跟前,谈起了青年团的工作的各个方面。邓秀梅还是跟平常一样,伏在案前,用钢笔在自己的小红本子上,扼要
地记下她所听到的东西。研究发最团员的规划时,陈大春说:‘有一个发展对象,叫做盛淑君。’‘盛淑君?是
不是一个梳双辫子的姑娘?。邓秀梅停了笔,转脸对着他,关怀地问。
‘梳双辫子的姑娘有的是,她也是一个。你认得她吗?’‘我一进村,就看见了她。她怎么样?’‘她样样
都好,愿意劳动,还能做点事,起点作用,品格也投有什么,只是太调皮,太爱笑了。而且…。。’听到这里,
邓秀梅冷冷笑道:‘你们男同志真是有昧。女同志爱笑,也都成了罪过了。
调皮又有什么坏处呢?要象一尊檀木雕的菩萨一样的,死呆八板,才算好的吗?发展对象还有一些什么人?
‘陈大春随即谈到了三个年轻的男女,说。。他们都有特殊的情况,不好培养,一个要出去升学,一个就要出嫁
了,还有一个正在打摆子。他一连打了八个夜摆子国,打得只剩几根皮包骨…。邓秀梅没有昕完,笑起来说:’
调皮的,爱笑的,读书的,要出嫁的,打摆子的,都不好培养,照体这样说,只有呆板。票:ii?。害的一种疤
庆‘夜里发病’不能安‘’‘白天寒热’‘’。
29的,爱哭的,不爱学习的,留在家里养老女的,一生一世不打摆子的,才能培养了?快把剐才讲的这几个
青年,都给我列入发展对象名单里,并且指定专人去负责考察和培养。‘’盛淑君也列进去吗?‘陈大春犹犹疑
疑地问。
‘她有什么特别呢?’邓秀梅十分诧异。
陈大春投有做声。邓秀梅想起了盛赦君跟她谈的话‘这里有人讨厌我,反对我入青年团,。她想,她大概是
指团支书了。沉吟一阵,邓秀梅又说:’你要是说不出叫我信服的理由,就给我把盛淑君也放进名单里去,并且
要抓紧对她的培养。‘陈大春齄勉强强点一点头,说遭’她的历史,成份,我们研究过,段有问题,就是 .。。
‘就是什么?爱笑,是不是?’‘不是,你以后看吧。’陈大春才说到这里,看见李主席来了,就起身告辞,
走了出去。他的粗重的脚步,踏得厢房里的地板轧拉地发响。
冬天日子短,不到六点钟,房里墨黑了。李月辉点起桌上一盏四方玻璃小提灯。他这盏灯,向来是一就两用
的。赶夜路时,他提着照路。在屋里,他把它放在一块青砖上,照着开会、谈话或是看文件。现在,他和邓秀梅
就在昏黄的灯影里,一直谈到八点多。。你饿了吧?‘李月辉记起邓秀梅还投吃夜饭,说道:’到我家里去,叫
我婆婆搞点东西给你吃。‘’请先费心给我找个住宿的地方。‘邓秀梅的眼睛落在她的行李上,这样地说。
卯‘有妥当地方。明天去吧。今晚休睡在这里,我回去住。’‘启动你还行T ’‘没有什么。’李主席和他
爱人感情好,除开确特殊的缘故,他天天都要回去睡,落得傲一个顺水人情。
李主席提了小提灯,引着邓秀梅,走出乡政府。两个人一路谈讲。邓秀梅问:‘体晓得盛淑君吗?她怎么样?
’‘她本人不坏。’‘她入团的事,陈大春为什么吞吞吐吐,很不干脆?’‘大春是个好同志。他要求严格,性
子直套,不过,就是有点不借得人情,狭隘,粗暴。盛淑君本人是位纯沽的姑娘,工作也上劲,就是她妈妈有一
点……’说到这里,李月辉也吞吞吐吐,不往下讲了。
‘有一点什么?。邓秀梅连忙追闻。。盛淑君耶耶在世时,她妈妈就有一点不那个……
‘她耶耶是作田的吗?’‘作了一点田,也当牛贩子,手里有几个活钱。他一出门,堂客就在家里,走东家,
游西家,抽纸烟,打麻将,一身打扮得花花绿绿。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不免就有游山逛水,沾花惹草的闲
人。’邓秀梅低头不做声。李月辉看了她的脸上的颜色,晓得她为妇女们护短,随即说道:‘这是多年以前的事
了,如今也好了。不过,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看法,象大春,就有点寻根究底,过份苛求。’‘盛淑君她妈妈的
事,跟她本人有什么关系?’甜。我也说没有关系。大春却说:龙生龙子,虎生豹儿‘,根源顶要紧。’。他自
己不是旧社会来的?‘’是倒是的。不过,他耶耶是个顶本真的人,舅舅是共产党员,马日事变以后,英勇牺牲
了。讲根源,他的没有比。‘邓秀梅听了这话,沉吟一阵,才说:’无论如何,我们要把政治上的事和私生活上
的事,区别看待,而且,考虑一个人入团,主要地要看本人的表现。‘’你不必来说服我,秀梅同志。我早就同
意解决盛淑君的团籍的,都是大春,他很固执。原先,他还有时听我的调摆,自从他那一个宝贝自发社给我砍掉
了,连我的话,他也不信了。‘’被掉自发社,本来不对嘛。‘邓秀梅委婉批评他。
‘是不对呀,我检讨了。我也要求去学习,好叫我的肚子里装几句马列;上级不咎应,说就是学习,也要迟
两年,叫我继续当支书。要当支书,就得认真地当家作主,大春他不服我管。你来得正好,上级真英明,派你来
加强这里。’‘还是要靠你。刚才大春说的卖竹子的,是盛佑亭吗?。
‘是他的驾……
‘他很厉害吧?’‘他是个面糊,有什么厉害?他只一把嘴巴子,常常爱骂人,可是,连崽女也不怕他。他
心是好的,分的房子也不错,以后你住到那里,倒很合适。平素,上边来了人,我们也是介绍到他家里住。他婆
婆能干,也很贤惠。你的伙食搭在他家里,要茶要水,都很方便。’李月辉手里提了他的玻璃四方小提灯,引导
邓秀梅,一边32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走着,一边谈讲。山野早已衣黯了,天上的星星,胰着眼睛,带着清冷的微
光,窥察着人间。四到八处,投有人声。只有坝里流水的喧哗,打破山村夜晚的寂静。小路近边,哪一家的牛栏
里,传来了牛的嚼草的声音。
‘你们这里,牛力侈吧,’邓秀梅关切地发问。
‘刚够,少一条也不行了。今年死了好几条。’‘如何死的?。邓秀梅吃惊地追问。。有病死的,有老死的,
也有故意推到老j 勘0 脚底绊死的。’‘有人故意搞死耕牛吗?为什么?’‘为的是想吃牛肉,牛皮又值钱。’
‘恐怕原因不是这样简单吧?要注意呵。’一路上,两个人又商量着会议的开法,不知不觉,到了李家。在那里
随便吃了一点现饭子,两个人就回到乡政府来了。
①m 村梯目什勺高口&u Pi№t 瑚。
当夜邓秀梅和李主席回到乡政府,看见厢房和别的几间房屋的亮窗子里,都映出了灯光。开会的人还没到齐,
先来的男女们分散在各问房里打扑克、看小人书、拉胡琴子、唱花鼓戏。
会议室就是东厢房,李主席的住房的外屋。这是这个祠堂里的一间最熨贴的房间,面着地板,两扇闭了纸的
格子窗户朝南打开,一张双幅门通到享堂。屋里,右首白粉墙壁上有两个斗大的楷书大字,一个是‘廉’,一个
是‘节’。房闯当中摆着两张并起来的方桌子。桌上放着两盏玻璃罩子灯,一口乳白洋漆小座钟,白漆掉了的地
方露出了生锈的铁皮。桌子的周围,墙壁的近旁,横七竖八,放着好多椅子、高凳和长凳。打牌的、看书的,都
围在灯下。昏黄的灯光映出的一些巨大的人影,在白粉墙上不停地觅动。
果然是过了九点,人才到齐。李主席走到门口,向各房间叫道。。党员都到这里来,开会了。‘党员们陆续
走进厢房来,地板上发出了椅子和凳子筢动的声响。人声一静,李主席走到桌子边,从容说道。
‘现在开会了。今天的支部大会是研究办社……他朝桌边积的邓秀梅看丁一眼,叉说:’先介绍一下,这位
是县委派来的邓秀梅同志。‘大家都鼓掌,邓秀梅微笑着,向大家点了点头。坐在灯光暗淡的房门角落里的两个
后生子,看着邓秀梅,悄悄地议论。
‘比李主席年轻多了。’一个说。。是呀,如今上级净爱提拔年轻^.‘另一个说。。何解不提拔你昵?你也
只有二十来岁嘛。’‘你为什么讥笑人家,踩了你的尾巴啵?’‘喂,喂,不开小会了,好不好?。李主席轻轻
敲一敲桌子,说道:’现在,请邓秀梅同志作传达报告。‘邓秀梅站了起来,翻开本子,正要开口,还未开口时,
李主席忙把煤油灯盏捻得亮一点,移到她近边。
邓秀梅看看笔记,开始报告了。初到一个新地方,不管怎样老练的人,也有点怯生。邓秀梅脸有点热,心有
点慌了。眼望着本子,讲得不流利,有几段是照本宣科,干枯而又不连贯,投有生动的发挥和实例。房间里肃肃
静静的。人们拿出本子和钢笔,准备记录。但过了一阵,听她讲得很平淡,口才也不大出色,有几个人的精神就
有一点散漫了。有人把本子和钢笔干脆收起来,大声地咳嗽;有一个人把旱烟袋子伸到煤油灯的玻璃罩子上,把
火焰吸得一闪一闪往上升,来点烟斗;坐在灯光暗淡的门角落里的那两个后生子,‘思想开了小差了。,把头靠
在墙壁上,发出了清楚的鼾声;坐在桌边的陈大春,顺手在桌子上响了一巴掌,粗声猛喝道’不要睡觉!‘睡觉
的人果然惊醒了,不过不久,他们又恢复丁原状。
看见会上这情景,邓秀梅心里慌乱,口才越发不行了。她05叉好象是第一同发言,脚杆子有些发颤,眼前也
好象蒙了一层薄雾。李月辉看出了她的窘态,就低着头,不敢看她。他抽一口烟,默了默神,听她讲得告一个段
落,就站起身来,走到桌前,低声地跟她打商量:‘休息一下啵,你看呢?’邓秀梅猜到了他的用意,点一点头。
李主席宣布休息,大家就一哄而散,好象是下了课的小学生,各人寻找各人喜爱的娱乐。有的跑到两边房间里,
眼青年们混在一起,拉二胡,唱花鼓;有人下军棋;也有的人就在会议室打起扑克来。治安主任盛清明很四海地
招呼邓秀梅:‘邓同志,你来一个吗?’邓秀梅的报告没成功,无情无绪,不想去玩,李主席笑着怂恿她:‘玩
一玩吧。不过要当心,他们打得不规矩,爱打电话,还有一些可疑的手脚:擤擤鼻子,就是要梅花,眨眨眼睛,
是要黑桃。’‘李主席,你败坏人家的名誉,’盛清明说,。邓同志,千万不要信他的,我们打得顶老实。‘。
哼,我还不晓得你的,老实鼻子空,肚里打灯笼!’李月辉笑一笑说:‘邓同志,你要提防清明子。不要叫他洗
牌,他会把好牌问花插在对家拿得到手的地方……
正在洗牌的盛清明,把牌往桌上一撂,说道:。你们来洗,我避嫌疑。‘陈大春接着把牌洗好了。他坐在邓
秀梅对面,跟她做一家。盛清明和别一个单单瘦瘦,眼睛有点近视的人缴伙做一船家。盛清明笺遭:’雨瞎子,
你不要把黑桃看成梅花了……
‘哪里会呢?’刘雨生一边拿牌,一边本本真真地声辩。
刘雨生坐在邓秀梅右首,专心致意在打牌。她看他头上戴顶藏青斜坟布制帽,上身穿件肩头露了棉化的开胸
布扣青大布棉袄。他神态稳重,人家笑闹时,他从不高声,总是在眼角嘴边,显出微含沉郁的文质彬彬的神态。
李主席站在邓秀棒背后,笑着说道:‘秀梅同志,我替你观场,好叫他的鬼把戏,要不出来。’盛清明筻道:‘
那你们就有三副跟睛了,我们两副,只有一剐是好的,一剐是个近瞅子,段得话说,算我们输了,好不好呢?’
他一边摸牌,一边笑着说:‘看,真是没得法子想,运气送上门,挡都挡不住,体看,这是个什么t ’盛清明把
他拿到的大鬼仲到李主席眼前,亮了一亮。李月辉笑遭:‘糟了,大鬼卫落到他手里去了,这家伙又搞了鬼……
‘你才见鬼呢。牌是人家陈太春洗的,我能做什么?李主席,你不能平白无故,冤枉好人罗。’‘你呀,我
看你还是少调皮的好,你越调皮,张芝园越不喜欢你。’‘她不喜欢我,只由得她,心长在她的身上。’‘这不
是心?’陈大春拿着黑桃A ,在他眼前一亮,随口说道。
‘这是你的黑心。’盛清明说。
‘这家伙嘴巴磨得真是快。’李主席笑了。
0 ,‘哪里赶得上主席你昵?’盛清明亮出梅花七,把梅花当作主牌。他一边整理手里的牌,一边笑道:‘
说正经的,你这位月老,理应帮忙。我调主。’他打出一张梅花六,下首陈大春,啪哒一声响,把他粗大的右手
拍在桌子上,冲出一张梅花K ,盛清明鼓起眼睛,望着对家刘雨生。刘雨生轻轻地摆一摆头,盛清明连忙伸手要
把梅花六收回,口里说遭:。我出错了牌。‘’你敢拿回去!落地生根,放下不放下?‘陈大春用手压住盛清明
的手,叫道:’你这家伙,又打电话,又要悔牌,要面子啵?。
盛清明只得放下梅花六,笑笑说道:‘打牌只怕碰了冒失鬼。不是他,哪一个会一下于冲出老K 来?瞎子,
你看我们背时不背时?真真没得法子想。’盛清明在第二张牌上,就把主动权收回来了。他一边用眼睛看着三家
出的牌,一边跟李主席闱扯:。李主席,在旧社会,你爱作媒,如今看了人家爱人阚别扭,你也不肯帮忙了。‘
’你这样成武的角色,这点小事,算得什么?还要人家来帮忙?‘。唉,你不晓得,有人也在追她,在她家里,
放我的谣言,还伤到我妈,说她恶,将来会勒媳妇,还说了她一些不入耳的坏话……。
‘他又捣鬼了,’李主席说,‘偷了一张牌……
‘拿不拿出来t.陈大春跳起来说。
‘投有,投有,的确投有。’盛清明分辩。
30。数他的牌……
‘数吧。’。屁股底下是什么?怎么压了一张牌?‘胨大春从盛清明屁股底下搜出一张梅花A ,太声嚷遭:
’这家伙太不卫生r ,快去告诉张芝园。‘’玩嘛,又不是工作,顶什么真?‘盛清明把牌放了,笑笑说道:’
我也不想跟你们玩了,你们太不行,值不得一打。‘。秀梅同志,继续开会好不好?快十一点了。’李月辉说。
人们陆续走进来,随便坐在桌子的周围。总是迟到的妇女主任这时候才来。她把她带来的吃奶的孩子放在桌
子上,由他满桌爬。这小家伙穿一条衩档棉裤,有块蓝色胎记的肥胖的小白屁股裸露在外边。一眼看见钟,他就
要去拿。妇女主任大声喝止,吓得他哭起来了。主任只得把他抱起来,敞开胸口,把奶子塞在小小的,嚎哭的嘴
里。
李主席把头伸到邓秀梅的耳朵边,悄悄跟她说:‘请多讲点事实。等一等,我先来介绍一下。’他伸直腰杆,
大声地说:‘同志们,邓秀梅同志这个报告,是传达县里三级干部会的精神的,请用心听,能写字的,都好好记
录,以后要讨论。邓秀梅同志解放后不久,就入了党,如今是团县委副书记。现在就请她继续报告。’李主席带
头鼓掌,这回的掌声比上回热烈。
昕了李主席的话,邓秀梅心里并不暖和。她生性要强,只想凭本事,不愿借职位来树立自己的威信。李主席
的这番介绍,无异于说,单凭本事,她是不行的,这对她的自尊心,是一种臆微的伤害。但是,邓秀梅并不乖僻,
她晓得李主席是出于09好心,而且,她想,既然这样地讲了,也就算了。她开始报告。
打了一场牌,跟几个人混熟了一些,她不象从前,由于人地生疏,心里感到那么紧张了。在报告里,她竞举
出了本乡的实例,这使李主席惊奇,也目「起了大家舶兴致。整个厢房,都寂瘟封音,听她说道‘…你们乡里有
个盛佑亭,小名叫面糊,是吧?’大家都笑了,,邓秀梅继续说道。亭面糊是一个好人…。
‘田里功夫,他要算~角。’盛清明插口说道。
‘他是你的嫡堂阿叔嘛,当然好罗。’陈大春跟他抬杠。。我盛清明内不避亲,外不避仇,好就说好,不好
归不好。
田里功夫,他比你耶耶还强一色。就是有一点面糊,吃了酒,尤其是有点云天雾地。‘。这亭面糊,解放以
前,从来技有伸过眉。’邓秀梅接着说道:‘他住在茅屋子里想发财,想了几十年,都落了空。解放后,他一下
子搬进了地主的大瓦屋,分了田,还分了山。他脚踏自己的地,头顶自己的天,伸了眉了,腰杆子硬了。但是,
他的生活还不怎么好。’。是呀,去年,他还吃过红花菜。‘盛清明说。。这是为什么?’邓秀梅发同,随即又
自己回答:‘这是因为小农经济1 限制了他,只有这点田,人力叉单薄,不能插两季。’‘他家人口也太多,赊
开出阁的,大小还有六个人,小的都进了学堂。’盛清明又插日说。
‘清明子,。李主席温和地笑着忠告道,’依我看,你还是让邓同志先讲,有你讲的时候的……
l 口‘人口多,不是根本的原因,我们农村的穷根,还是在乎土地的私有,劳动力的调配不台理。’邓香梅
举了亭面糊的例子斟后,她的报告引起了大家的兴致,都专心地听,用心地记了。会议室里,鸦默鹊静,只有那
口小白钟发出嘀嘀哒哒的,很有规则的微响,问或,透过后边屋里的亮窗子,从后山里,传来一声两声猫虎头①
的啼叫。邓秀梅情致高扬,言语也流利一些了。她畅谈着小农经薪经不起风吹雨打的道理,以及农业合作社的种
种优越性。她提起了毛主席论合作化的著名的文章,涉厦了我党合作化的历史和经验。她准确而叉生动地传达了
县委三级干部会的精神和毛书记的报告的要点。县委交代的入乡的作法,她也清楚阐述了。临了,她说:‘我看
见有砍竹子卖的。我们要当心,是不是有人听信反革命的谣言了,合作化运动是一场严重、复杂和微妙的斗争,
它所引起的矛盾会深入人心,波及所有的家庭……’到半夜过后,邓秀梅报告完了。李主席和她小声商量了一阵,
排定了明天会议的议程,就宣布散会。这时候,乡政府别的房间,人都走尽了,都已墨漆大黑了。党员们一伴一
伴地点着火把、马灯,亮着手电,出了乡政府,四散回家了。李主席点起小方灯,临走时跟邓秀梅说:‘我们明
天见,这屋子大,我去找个人来跟你搭伴……
‘我看不必肥,我不怕。’邓秀梅嘴里这样说,但是,看见这么宽阔、幽静的一座空空落落的大屋,板壁时
常炸得响,她暗暗里也有一点奠名其妙的怯惧。
①猫头鹰。
鲥李主席提着灯走了。邓秀梅收关了门户,回到厢房,吹熄一盏灯,端着亮着的那盏走进了后房。带着女性
的细腻,邓秀梅重新观察了李主席的这间办公室兼做寝室的房间。它面着杉木地板;~扇朝北开的花格子窗子糊
了旧报纸;端上的石灰有的剥落了,露出了青砖。靠右,摆着一张单人床。床架上挂起一铺破旧的夏布帐子;在
床铺草和薄垫被的上面,铺了一床窄幅浅蓝格子布床单;靠里,叠着一床蓝印花布面子的被窝,弛上放一个长长
的圊扰,枕端绣着梅花和小梅尾雀子。窗前摆一张书桌,抽屉上了锁;桌面上,除开压着两张照片的玻璃板外,
还有茶壶,茶碗,搪磁漱口缸,化学肥皂盒,和一面小小的圆镜子。这面圆镜,反映人的脸颊时,略微有一点走
样,比方说,圆脸会变成长脸。也许,李主席是嫌自己的脸有点过于浑圆,特意买了过镜子,来弥补自己的缺陷
的吧?
正在研究这面把自己的脸稍微拉长了的镜子的时候,邓秀梅听见外边有人敲门了。她走了出去,把大门打开,
火把的通红的光焰,照出了一个姑娘的标致的嫩脸,和她的胸口鼓鼓的花棉袄的一截,她认得出,这是盛淑君,
她替她挑过水的那位双辫子姑娘。她欢喜地握住她的手心微微出秆的胖手,把她拉进来,然后一边关大门,一边
笑着问:‘现在你晓得我的名字了吧?’‘晓得了。主席要我来跟你搭伴,我高兴极了。’姑娘一边说,一边把
手里的杉术皮火把撂在天井里,用脚踩熄了。
两个人进了房间,一个坐在床边上,一个坐在长桌边,安置要睡,又都不想睡。她们谈起了村里各色各样的
事情。临术,邓秀梅告诉姑娘说:d2。你入团的事,会重新考虑。‘’只怕有人还要反对我。‘盛淑君说,转过
脸去,望着窗子。
‘你怕哪个?’昏黄灯光下,邓秀梅看见盛淑君的脸红了,没有回答。
‘你不说出来,我也晓得了。放心吧,只要好好地工作,在合作化的运动里起些作用,创造了条件,你是会
有希望的……
盛淑君扭转脸来说:‘这样就好,这样我的心就暖和一点。’‘你年纪轻轻,心里有什么不暖和的地方呢?
’‘唉,不提这些授意思的话了,快鸡叫了,我们睡吧。’‘你睡哪头?’邓秀梅问。
‘两个人睡一头吧,我没洗脚。’盛淑君说。
‘李主席这被窝好硬,跟门板一样。’邓秀梅摊开被窝时,这样地说‘两个人睡,怕太窄了……说着,她跟
盛散君一起,打散自己的被包,取出那床半新不旧的被窝,铺在床上,再把李主席的被窝横盖在上面。盛淑君脱
衣先睡了,邓秀梅取下发夹,脱了青棉袄,解开箍在裤腰上的皮带子,把一枝挂在皮带上的带套的手枪,掖在枕
头边。临上床时,她吹熄了灯,油烟子昧,飘满一房间,好久不消散。
睡在枕头上,邓秀梅向道:‘你不想出去了吧t ’。我还是想。果在这里,褴得意思。‘盛淑君说。。我看
你嘴里这样说,心里并不这样想。我晓得,你正在恋爱。’邓秀梅说。
‘没有这话。’盛淑君为自己说了这一句假话,脸发热了,g ;,~定红了吧,房里墨黑,邓秀梅搜有看见。
稍停一阵,姑娘又亲热地叫遭:‘秀梅蛆姐,你是有经验的人,请告诉我吧,爱情来了,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t
’‘你问爱情么?’邓秀梅有些困倦了,还是打起精神来回管她说,‘这是一种特别厉害的感情,你要不控制,
它会淹没你,跟你的一切,你的志向,事业,精力,甚至于生命。不过,要是你控制得宜,把它放在一定的恰当
的地方,把它围在牢牢的合适的圈子里,好象洞庭湖里的滔天的水浪一样,我们用土堤把它围起来,就会不至于
泛滥,就会从它的身上,得到灌溉的好处,得到天长地远的,年年岁岁的丰收。’‘秀梅姐姐,你说得真好,灌
溉,丰收。告诉我,从哪一个身上,得到这些呢?’盛淑君一心一意,只是想着一个她所怀恋的具体的人。。从
爱情身上……邓秀梅回答。
‘你是说,从你所爱的人的心上吗?。。是的。’。要是他不理你呢?‘。你也不理他。’邓秀梅斩钉截铁
地干脆地回说:。好吧,夭快要亮了,我们睡觉吧。你听,不是鸡叫了?‘鸡真的叫了,但在山村的冬夜,就是
鸡叫了= 遍,离天亮也还有好远。盛淑君闻见了邓秀梅的微细的、均匀的鼾声。
她一个人还睁着眼睛,在胡思乱想:‘不理他吗?这太严重了。
我做不到。可是,他要是坚决不理我,又怎么办呢?‘颠来倒去,她想不出法子,瞌睡也就上来了。她的两
条黑浸浸的&民的粗辫子分离在两处,一条鬈曲地躺在枕头边,一条随便地拖44在被窝上。两个年轻的女子,体
质都好,身上叉盖了两铺被子,睡了一阵,都热醒了,盛淑君把她两条壮实的、微黑的手臂搁在被窝外,一直到
天光,一直到后山里的鸟雀啼噪着,青色的晨辉爬上了纸窗的时候。
四面糊夭粉粉亮,值日的财粮委员李永和赶到多政府,推门不开,就从祠堂耳门口进入邻舍家,再走那里一
张月洞门,绕进乡政府,把大门打开。隔不好久,陆陆续续,来了好多的农民。
李永和伏在厢房南窗下的一张方桌上,手不停挥,在给人们开写各种各样的条子。厢房里外,挤满了人,有
要卖猪的,有要买糠的,有要打油的,有要错钱的,都吵吵阉阉,争着要条子。
陈大春在享堂里听见大家吵成一片,跨进房间,粗声喝道‘吵什么?人家邓同志还在睡觉呢……
‘张飞三爷,你这一叫,倒把人家惊醒了。’李永和笑遭。。不要紧的,我们起来了。‘是后房里的邓秀梅
的声音。
邓秀梅和盛淑君都起床了。听见陈大春说话,盛淑君的睑泛红晕。她扣好衣服,对着李主席桌上的那面镜子,
用梳子拢了拢额上的短发,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一眼看见大春站在房门的对面,她一溜烟跑了,两条大辫子
在她背后不停地摆动。邓秀梅穿好衣服,叠起被窝,用手略微抚平了头发,对镜夹上了夹子,就提个脸盆,出来
舀水。端起一盆水,回到房闯d6时,陈大春也跟进来了。她弯腰弓身,一边冼脸,一边眼团支书谈论村里青年的
思想。才一壶烟久,李主席来了。他要带领邓秀梅往亭面糊家去。
‘我不送你了。’大春说完就走了。。那是盛家里,‘李主席帮邓秀梅背着行李,走了一里多点路,指指前
边一个屋场说:’这原先是地主的座屋。‘邓秀梅远远望去,看见一座竹术稀疏的翡青的小山下,有个坐北朝南,
六缝五间的瓦舍,左右两翼,有整齐的横屋,还有几间作为杂屋的偏梢于①。石灰垛子墙,跌在金灿灿的朝阳里,
显得格外地耀眼。屋后小山里,只有疏疏落落的一些楠竹、枫树和松树,但满山遍地都长着过冬也不凋黄的杂草、
茅柴和灌木丛子。屋顶上,衬着青空,横瓢两股煞白的炊烟。走近禾场,邓秀梅看见,这所屋宇的大门的两边,
还有硝张耳门子,右边耳门的门楣上,题着’竹苞‘,左边r 丁上是。松茂。二字。
看见有人来,禾场上的一群鸡婆吓跑了,只有三只毛色花自的洋鸭,象老太爷一样,慢慢腾腾地,一摇一摆
地走开,一路发出嘶哑的噪叫。一只雪白的约克夏纯种架子猪正在用它的粗短的鼻子用劲犁起坪里的泥土,找到
一块瓦片子,当作点心,吃进嘴里,嚼得崩咚崩咚响。
进了门头子,里边是个小小的地坪。当阳的地方,竖着两对砍了丫枝的竹尾做成的晒衣架子,架上横搁几根
晒衣的竹篙。麻石铺成的阶矶,整齐而平坦。阶矶的两端,通到两边的横屋,是两张一模一样的月洞门,左门楣
上题着‘履中’,右门楣上写着‘蹈和’,都是毛笔书写的端端正正的楷书。
0 偏# :搭在正E 两曹的单盖∞蜊屋。
4 ,邓秀梅正在留神察看这一切的时候,一位微驼的中年农民从屋里迎出,笑着打招呼,这就是面糊,都是
熟人,不用介绍。他们坐在阶矶上的板凳上,抽烟,谈讲。盛家的孩子和邻家的孩子都围起拢来,看城里人,李
主席赶了一回,他们散开一阵,又拢来了。一位中年妇女一手提一沙罐子温茶,一手拿几个粗碗,放到谈话的人
们跟前的一张朱漆墩椅上。邓秀梅想,这一定是面糊婆婆,便悄悄地看了几眼,只见她腰身直直的,穿一件有补
钉的老蓝布罩褂,神态很庄重。放下茶罐和茶碗,她不声不响,退到横屋门边的太阳里,坐在竹椅上,戴起老花
镜,补一件衣服,间或,她抬起头来,眼睛从眼镜上望去,赶一声鸡。
主客的谈话,由收成扯到了冬耕,由冬耕谈到互助组,又提起了面糊进城去卖竹子的事情,邓秀梅段有责备
他,嘲笑他,只是顺便地问起竹子的价格。
‘卖不起价呵,晓得这样,不该去的。三根竹子抵不得一个零工子的钱。’‘体在街上投喝酒吧?’李主席
笑着插嘴问。
‘还喝酒呢!酒都贵死人,哪个喝得起?’李主席笑遭‘酒价高些,意思是要你步喝一点。邓同忐要到你家
做客了,你欢迎吧?’‘欢迎,欢迎,哪有不欢迎的道理?’亭面糊还没有完全听清李主席的话,就先一连说了
三个热烈的‘欢迎’,然后才问:‘你是说她要住在我们这里吧?邢好极了。只要不嫌弃,看得起我们。我把我
们文伢于住的那间正屋,腾给你住。我们48到横堂屋里去坐吧,这里当风。’面糊替邓秀梅提起被包,引导他们
进了横堂屋。这里摆着扮捅、挡折、箩筐、锄头和耙头,还有一张四方矮桌子,几条高凳,一些竹椅和藤椅,楼
护国上挂了一柬焦黄的豆壳子,还有四月豆和旱烟叶子的种子。他们坐下来,又继续谈话。
这位亭面糊的出身和心性,我们已经略加介绍了。在他的可爱的生性里,还有几点,值得提提。他一碰到知
心识意的朋友,就能混得好半天。他的知心朋友又容易找到。不论男和女,老和少,熟人或生人,只要哪一十愿
意用心地,或是装做用心地倾听他的有点罗蠓的谈吐,他就会推心置腹,披肝沥胆。他的话匣子一开了头,往往
耽误了正事。好久以前有一回,他们还是单家独户,住在上边茅屋子里的时候,灶屋里的缸里没有水,灶上的瓮
坛快要烧干了。婆婆要他赶紧去挑一担水来应急。他挑起水柄,走出去了,足足有一餐饭久,还没有回来。婆婆
站在阶矾上一望,看见他离井边不远,放下水桶,蹲在小路上,正在跟一个人谈讲。她只得自己跑出去提水,回
来时,只听见啪塌一声,瓮坛烧炸了。
现在,因为谈讲,他把腾房间的事,丢到九霄云外了。邓秀梅看了看表,过了七点,快要开会了,她望李主
席一眼。李月辉会意,随即问遭:‘老亭哥,房间怎样丁?’‘还投有收拾,’亭面糊说,接着就扬声叫骂,‘
文伢子,快把正房间收拾出来,你这个鬼崽子,在那里搞什么鬼?没得用的家伙。’i —磊再;酝瓦ii面im女。
g9亭面糊在外边,对什么人都有讲有笑,容易亲近,在家里却是另一个样子。他继承了老辈的家规,对崽女
总是习惯地使用命令的口气,小不顺眼,还要发躁气,恶声恶气地骂人,也骂鸡和猪和牛。他的二崽,名叫学文,
已经十五岁,住初中了,有时也要挨他几句冲。对于小儿女:满姐和菊满,他骂得更多,也更厉害。‘你来筑饭
不筑,你这个鬼崽子?’他总是用‘筑饭’代替‘吃饭’,采骂贪玩的菊满,‘连不死得快来洗脚呀,没得用的
家伙?’‘我抽你一巡捕竹丫子,’‘要吃楠竹丫枝炒肉啵?舭我一烟壶脑壳挖死你,扑捶烂你的肉。’等等,
好厉害呵,要是真的这样照办了,他的崽女,他所喂的鸡和猪,和他用的牛,早都去见阎王了。可是他们还健在,
而且,哪一个也都不怕他。凭经验,他们都晓得,他只一把嘴巴子,实际上是不会动手认真打人的。
儿女们的不怕他,还有个理由,那就是他的恶骂,他的发脾气,都不在点上,该骂的,他没有开口;不该骂
的,他倒放肆吵起来。比方说,天才断黑,孩子们还没有洗脚,这又何必动气呢?但他也要猛喝一两句。他的这
些不在点上的凶狠的重话,不但投有增长自己的威风,反面使得他在孩子们的心上和眼里,失去了斤两。他的婆
婆和他正相反。这位勤劳能干的妇女说话都小声小气,肚里有主意,脸上从不显出厉害的样子。
她爱精致,爱素净,总是把房间里,灶门口,菜土里,都收拾得熨熨贴贴。她烧菜煮饭,浆衣洗裳,种菜泼
菜,一天到黑,手脚不停。因为心里有主张,人很精明,家里的事,自然而然,都决定于她,而不决定于面糊。
对于孩子们,她注意家教,但是她从不乱骂。他们都很畏惧她。有时候,他们也不听她话,不去做她6 口吩咐做
的事,她温温婉婉劝一阵,还不听,就把脸一放,问道:‘你真不去吗?’听了她的这一句,孩子们往往再不说
二话,乖乖地依着她的盼咐去做了。左右邻舍说‘盛家翁妈有煞气。’初中学生盛学文,对他能干的妈妈很是孝
顺。这个十五岁的后生子的气质有些接近他妈妈,一点也不象耶耶。他说话小声小气,做事灵灵干千,心眼儿多,
人叉勤谨,通通都是他妈妈的脱胎。他在学校里的功课好;一下了课,回到家里,挑水、砍柴、泼菜,什么都来。
他还有一些特殊的本事,会扎扫把,会劈刷把子,还会绣花,象姑娘们一样。就是有一点,对他耶耶的谈吐,他
不敬佩,尤其是,动不动就要他回来住农业大学,他更不心服。除非不得已,或是经过妈妈的劝说,他一向都是
不大爱昕耶耶的话的。比方这一孜,他正在后门阶矶上劈刷把子,耶耶叫他去收抬房间,他不想去,还是低头只
顾劈他的东西。盛妈起身走进去,小声动员他:‘伢子,你去吧,快去把正房间打扫一下,腾得客人住,你住楼
上去。’听了妈妈的这一番和婉的叮咛,他才起身,带领满姐和菊满,奔到正房里。兰个人就在那里,一边收拾,
一边玩耍,房间里噼里啪啦,阉得翻了天。小菊满爬上床铺,犬翻筋斗,把铺床的稻草,弄得稀巴乱,草灰子飘
满一房间。
谈了一阵,李主席告辞先走,亭面糊也砍柴去了。盛妈带着邓秀梅来到正房里。邓秀梅看见,这是一问面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