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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笔折断了。
算起来这究竟是第几枝坏掉的笔呀?
我从抽屉拿出鹅毛和小刀,准备重新再作一枝。
抬起头,顺便把播放中的平克佛洛伊德(PinkFloyd)的《Marooned》切换成约翰列侬的《God》。自从悲伤缠身以来,我持续听着《God》这首曲子;歌词幼稚俗气到一个极致,却也是我最喜欢的歌(其中一段歌词写着“God is a concept by which we measure ourpain.”)上帝不过是个将我们的痛苦量化而成的概念......词意让我觉得有点丢脸,本来没有勇气坦白的,但还是写出来了)。
就是那个时候,她出现在树的那一边。
“哎呀,Southberry结果了。”她说。
那是在九月初的某个傍晚时分,正好是战争结束满十周年。
2.
车站前漫长的下坡尽头,有栋黑褐色的大楼,我在那儿的一楼住了好几个月。
若干年前,M县花京院区连续杀人震惊社会;从那时候开始,自己竟然爱上那种晦暗不明的感觉。我无从解释,也不打算花时间追究。
我叫月群观音,职业是小说家。
国中的时候,我在某著名杂志编辑部主办的征文活动中获得新人奖,自此踏上文坛,后来又陆续出版了第二本和第三本小说。自此,一个过分年轻的名字突然一跃而上。
相对于外界对作品的感观,我自己的反应反而显得相当冷淡,感觉只是做了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
获颁新人奖的作品,是我濒临极欲逃离“日常生活”的生吞活剥、死亡与疯狂之前完成的数篇日记整理成一种记录形态的拼贴。虚构的东西像故事般易于阅读,或许除了我以外,会有其他读者感到有趣。不过那其实类似于我的遗书练习,因此在完成后不久,我也预计自己将迎向“崇高的破灭”,追寻那样的幻影。
当时刚好有个不太熟的同班同学--关于出版细节我唯一可以仰赖、个性却傲慢惹人厌的女人--找上我,成天紧迫盯人还语带胁迫,自以为是地要我把作品一修再修,最后逼我投稿(各位能想像我想起那件事情的时候,心里那种无地自容的羞愧吗?)。
当然,在她的威逼利诱下,直到毕业以前,即使心里对她没有丝毫敬意但仍得装出一副衷心服侍女王的卑微态度。
话说回来,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过得怎样?我简直无法理解个性如此恶劣的人居然能够得到公民权。
接下来的作品是我首次发表的长篇小说,和前作相比没有花太多时间便完成;没有特别意味存在的潦草字体与信手拈来的词句(写好的当下认为那应该是不错的句子)散布在笔记本空白处,和前作一样是拼贴的形式--像在赌场的扑克牌上任意涂鸦的结果--稿子便如此这般完成。
书中内容主要提到自己成为普通大人的“遭遇”、“无人知晓的时间”、独自隐瞒的疯狂、最后的接触,直到永别的那一刻......类似这种内容的奇幻小说。能够以某个题材为主撰写文章,对我来说的确是长足的进步。
就在小说上市的这段时间,小说家“月群观音”的写作模式也为广大群众熟悉。然而,后来的作品皆藏匿着共同的“秘密”。是什么呢?
说得明白一点,后来的作品都是早已存在的东西。换句话说,我的作品完全是剽窃、全部都是“抄袭”来的。
不可讳言的,排列组合的正是本人在下,况且文章内容和我刚才所说的一字不差,因此又和所谓的“抄袭”不尽相同。
这么一来,到底是怎样窃取他人的文章呢?
我所剽窃的是--那篇文章的世界观和精神。
模仿他人在概念或流程作品化前的“精神”,不至于罪该万死。何况在书写时浮现的不对称感,反而更能凸显作者的风格。
事实上除了我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加入“完成”书中的篇章,但实际“打造”作品的是责任编辑和宣传部的大哥大姐。他们个个都是理想家,而且直到现在还非常热血。
他们为了每位少年少女的梦想,将我笔记本里的每一个呐喊化作文字。厚重的暗红色书皮底下充满神经质的字体,给人年少轻狂、青黄不接的印象,并且不时从旁边加注圈点、线条或直接加文字。
无论花费多少心思撰写或出版,剽窃的阴影不会就此消失,反而愈加明显。我只能自尝苦果。
再三体认到事到如今,连坦白抄袭行为以接受惩罚的机会都将失去。
到底偷看到什么?又是抄袭了谁的作品?
我可以坦白说出一切,但在处罚既已失效的现在,自白仿佛香烟的灰炉,徒留空虚。
*
只有“疯狂”二字可以形容;总而言之,属于非常“心理层面”的问题。
一个乳臭味干的稚弱灵魂面对内心深处,进入看不见任何作品的时代......我只编得出那种理由,那件事以后,我写了几篇不值一看的文章便进入休养生息的状态。
老实说,我厌倦极了,人类的“内心深处”本来也不存在什么了不起的造诣。我连所剩无几、继续写下去的动力都彻底失去(即便和我的喜好南辕北辙的推理小说也是)。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强词夺理,因为我厌恶丢人现眼,所以这般歪理最终只留在心里反复咀嚼。
包括我在内,大多数的作家在尝过甜头后,扮演起指导人们探询内心世界的方法。那些以年轻作家为志愿的人最先有所体会,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然后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呢?由一群霸占平庸的中产阶级社会资优生织造出乏善可陈的历史。人类的心理层面并没有值得传承下去的东西,既然毫无意义又没有价值,索性趁此机会好好整顿晦暗的角落,那样就是所谓的创造“文化”。
流行的事物瞬息万变。“下一个新的浪潮”前赴后继而来。没才华的职业作家和他们之前的存在--残留创伤作家的影子,连回顾的时间也没有。
这样的趋势已是不争的事实,八零年代美国的冷硬派推理(hard-boiled)也是因此消灭。
所以,我向编辑部提出停笔的打算,同时留下日渐年迈的双亲,独自混入纷乱的城市。
在那期间,我既想寻求黑暗的居所却又犹疑不决(这时候我正视到对黑暗的渴望),就这样过了几年孤独的日子。已不是“月群观音”的我。用好几个身份活了下来。大抵上我自称为“艺术家”,没人对于奇怪的事情抱持存疑的态度。
*
我没有真的停笔。
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继续写作,但挂的不是“月群”这个名字。
举凡文学杂志上缺了一角的短篇小说、毫无特色的短文或过了截稿日期的专栏,我皆可模仿原著记者们的文体大书特书--然后银行户头随时有酬劳进帐。该庆幸我是独自生活的男人呢,或生来就缺乏自尊?如此荒诞不经的行为,却让我获得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喜欢书写,所以未曾中断过。文章何其有幸变成白花花的钞票,应该没有怨言了。
有一天自己的作品将一文不值,而那样的未来真的会降临在我身上吗?总觉得将来的的生活就是那样没错,又或者这根本不是我所盼望的?现在的我期待领会兴趣和魅力,获得信赖与无所忧虑。
那是过去、是历史。
死去的人生前遗留下来的东西。
约翰在“God”里的怨怼(当然,如今我已经不可能用相同的感觉听那首歌),以及血脉相连的人类。
究竟是什么造就现在的我?
原因再明确不过......就是那天傍晚的杀人案。
那件案子说到底该怎么解释?
当时成天盯着报纸和新闻报导的群众老早渐渐遗忘。不,本来当初也没有人真正看透一切,因为触及事实的人事后都变成惨不忍睹的尸体,即使是现在正在写书的我在那时撞见犯案现场,至今从没想过真想就近在眼前。
*
我正在撰写私小说(注1)。
这么一本只为了喜欢拿着比在白纸上又走的自己、从以前到现在风格一致的笔记,却在偶然间记录下某件匪夷所思的事实。在此同时,又读到其他惨绝人寰的杀人案始末,更进一步浮现第三个诡异事件的前兆。
我该从哪个面向撰述一篇侦探小说呢?
或许那正是我逃不出她手掌心的最好证明。
*
3.
“你还是有在写吧?”
姐姐站在后院对侧问道,埋首于稿纸的我抬起头。
“‘或许......逃不出.......’?”
“不要念出来啦。”我用白纸把字遮住。
“别担心,我站在这儿又看不清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难道是特地过来看我吗?”
“那是什么?谁又要帮你出版了吗?”
她对我的招呼不理不睬,直指桌上的稿件。我一阵苦笑。
“还没有买家啦。”
“是喔?我看你很乐在其中嘛。”
刻意站在远处,和文章保持距离的姐姐。如此地善解人意,却也代表着无尽的残酷。
“你猜会大卖吗?”
“你认为没有买家,销售数字会凭空跑出来吗?”
“说得也是。”我的回答让姐姐笑得很开怀,她看着空中说:“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呢,害我有点担心。”
“放弃......”我以细微到别人听不出来的声音喃喃说着。
“不过看起来好像又没有,你还是继续写着小说呀。该不会因为之前得过奖,就高估了自己的能耐吧?”
“并不是,你讲话很毒耶。”这次我放大音量回答。
“不管多么失望,说放弃的也不会是我。你应该很清楚才是。”接着我煞有其事地说:“现在的我可以平平静静过着安分的生活。”
“安分的生活?就凭你这个样子?”
“虽然称不上十分满足,可是还过得去。我的心情比想像中还要轻松,而且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是吗?结果你还是作着跟以前一样的事情。既然没有买家,为什么要写?”
(不要问那么扫兴的事情啦......)
我心里暗暗抱怨着。
“这除了纸笔,的确没有可以赖以为生的工具。总之我才刚开始动笔,不想提那种事。”
“一个人生活很辛苦喔。”
姐姐大剌剌地走近书桌。
“明明以前连想都不会想的不是吗?还有,在学校的时候是谁教你这样讲话?还是你独立之后学会的?”
“我见到了这世上我不想看见的事,想法和说法也跟着改变。”
“你在说谎吧?”她说:“不过借口倒是学了不少。还‘这世上’呢。没错,扭曲孩子梦想的总是‘世界’--即所谓的‘’现实。”
“没有扭曲,只是去迎合这个世界的样子。”
我慢慢站起身,平静地回答。如果一不小心泄漏我的表情,肯定骗不过她。
“对我来说,这已经算是了不起的能力。我不认为自己层次变低,这么做很好,现在的我,可以一整天坐着工作。”
“就算是碰都不想碰的杂志报导?”
“无所谓。这表示我什么都写得出来,而且还能糊口。”
尽管有些沾沾自喜,报酬却不是多么好看的数字。
“姐,既然都看过我写的东西,有空记得来好好分辨吧。”
“我早就知道啰。”
姐姐穿着一双希腊风的绑带凉鞋,踏上阶梯。老旧的建材吱吱作响。
“无论换了风格或没有挂名,我一下子就看出来是你写的。早在你白费心思苦撑之前,我就能辨识你的文章啰。”
“白费心思吗......”我苦笑着,然后想到有话可以反击。“那又怎么样?这表示你偷看过我的笔记对吗?”
“唔?哎呀......被发现了吗?”
“多少有注意到......可是,居然觉得蛮丢脸的......”
她微笑注视着面红耳赤、正在傻笑的我。
“喂,”姐姐提高语气问着。“你还是想杀了我吗?”
“?”
这......
这是目前为止“月群观音”的著作里没有触及而且无声无息的一个命题。尽管没被揭穿,却在我的旧笔记本各处留下用橡皮擦或者直接涂黑的证据。
恐怕......
那也是我现在最重要的命题。不想和任何人共有,只需要自己一个人永远摸索的难题。
“你那时突然从我身边消失对不对?”
“嗯,没错。咦.....那样子你也生气啰?”
“那时候我好难过,哭了好久......一直哭唷。正因为对象是你,我才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坦白地说:“姐,难道你是逃走的吗?因为以为我会杀了你?”
“哈哈,你的问题真怪。”她的笑容带着困惑。“我想问的事情,你竟然先反问我,不是很奇怪吗?”
“咦?”
“这种时候我该先给答案吗?如果你听到我说的话,回答也会跟着改变对不对?”
“是有可能。”我低头看着地面,“不过,就算问的和我一样,你爱怎么回答都可以呀。不会太奸诈吗?”
“唔......已经能跟我平起平坐地说话了喽?”
姐姐露出意外的表情走上阳台。
“才长大了了一点,却像个浑身汗臭的大人,炫耀成熟的样子?”
“你不是也很喜欢男人的魅力吗?”
“我很讨厌,所以不要那样跟我说话。”
“好啦,对不起。”
不讲理的我也尝到尴尬的感受。
“可是我们一直都没见面......关系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我希望和姐很普通的说话,我想问你,那时是不是偷看了我的笔记本?”
“你会痛恨那些日子吗?讨厌和我住在同个屋檐下?”
“......”
我无法回答,没有说得出口的理由。
姐姐的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叩叩叩”的声音。
*
和黑褐色的斑驳建筑极不协调的阳台。
色调虽然柔和,却感受不到一丝气派,因为空间实在过分开放。这样的格局,好像一个从汪洋大海归乡的老船员才有的低级品味。听说这座面向后院的阳台是前屋主亲手打造的,我无意怀疑他的品味,但怀疑对方是否有一眼望见整个庭院的好眼力......话虽如此,我总是选择在这里工作。
因为......
“又到了Southberry树结果的时候耶。”
姐姐站在阳台上,一如既往地眺望狭小后院里的一棵果树。
“不只闻得到香味,站在这儿还能看见一整棵树呢。”
“嗯......”
没错......
我之所以选择住在这种晦暗巷道底、令人毛骨悚然的房子,除了希望消失在人群面前,还有别的原因。
这座阳台、这处庭院,以及伫立在此的一棵Southberry树。
“好久没吃了唷。”
“什么?”
“果酱。”
姐姐把我推倒在椅子上,从斜上方盯着我看。
“Southberry的果酱呀,Southberry做的呢。”
*
“Southberry。”
一棵初夏时绽放花朵、到了这个时节结成硕大的果实的落叶树。
美其名为“莓”,果实的颜色和味道也的确类似,却不属于草莓等所属的蔷薇科。二是非常挺拔的大树。我记得应该有个正式的名称才对......
不过,大家都把树上的果实唤作Southberry。
Southberry同时具备强烈的酸味与独特的甘甜,而且花朵的芳香会持续飘散在室内久久不散。正因为冠了“South”这个单字,也许表示树种来自南方,但我也不甚清楚。
果实最大的特色,恐怕是外表那诱人的红色。
仿佛隐藏着成熟却恰到好处、上帝赋予女体的重要部分,独特的红色。
老街庭院角落也有一颗同样的树,说不定依然挺立。小时候还经常攀上枝头扭下拳头大小、果皮颇厚的果实来大咬一口。家人会把摘下来的果实放进葡萄酒跟一般食用酒精里腌溃,或是用蜂蜜熬煮,做成一罐罐的水果酒和果酱。
因为那样一棵树而决定居所,莫非仍无法切断对家的渴求?难道不知不觉中,名为乡愁的替代品已蚀入我的内心?
内心灰暗的我,处在气氛大相径庭的露天阳台写着小说。,怎么也说不上坦然。
我不过是想看看如往常的Southberry树罢了。
*
“你做了是吧。”
“什么?”
姐姐慢慢逼近,像是想闻闻我脸上的味道。
“我是说‘果酱’。”
“嗯嗯,有。”我点点头,正襟危坐。不保持些距离的话,想说的话会被姐姐的鼻息掩盖。她说得没错,我的确摘了后院Southberry书的果子做成果酱。
“你怎么知道?”我问:“像我这样从来不会认真做菜的一个人,有可能大费周章的弄果酱吗?”
“会呀。嗯,如果没做,会很害怕的。到了晚上就会孤单一个人睡也睡不着;不知不觉感到孤独的可怕,然后总是走去树下找果子,对吗?就这样无法成眠,日复一日......”
“......还真清楚。”
“对啊,我就是知道。”
“你躲在哪里看的?”
“任何地方。就算什么也不看。姐姐也会知道你的所有事情。”
“所有的事?”
“对,所有的事。”
“这样的话,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感觉喽?”
她只是嗤嗤笑着继续刚才关于晚上的话题。
“独自一人的夜晚,那种感觉真的很恐怖对不对?进入梦乡后,作了噩梦也没人过来救你。”
“我无所谓。”
“希望身边随便哪个人在也好,或是......就算我消失了也没差?”
“......”
她站着俯视我,表情愈发兴致盎然,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声音。
“如果是恐怖的梦......”
“我挪了挪身子,觉得自己的处境尴尬。”
“我受够了。”
移动椅子,木制的地板一阵“嘎--”的摩擦声。
“梦见夫在半空的床突然掉了下来,梦见一大群飞蛾啃咬着你,梦见吸着滑溜溜的鱼的内脏,梦见从小讨厌的人居然超越了你,还梦见死去的朋友和你一起坐在书桌前......”我小心翼翼防范姐姐的眼神。“就是因为这些梦,我才不会没东西好写。要是喜欢的话拿走好了。”
“才不要。”
究竟有没有注意到我正在严加戒备?只见她依旧笑容满面。
“打算把噩梦、死去的友人重逢和荒谬可笑的情节写进书中的神经质小鬼,在枕头旁边写满笔记。自从夏目漱石的《梦十夜》以后,晚上写出来的东西都一样毫无新意。”
“姐姐也厌倦梦了吗?还是没做过梦?”
“梦是虚构、脱离现实的。”多么令人怀念的口气。“你不知道吗?愈作梦之会让脑袋不正常唷。”
“唔,是吗?”
毫无根据、却又毛骨悚然的警告。像是到了夜晚,母亲哄小孩上床睡觉,体内竟不知不觉跑出心魔。
“要不要喝茶?”
说着,姐姐随即擅自走进屋里。回过头,我看见她直接前往厨房的身影。
*
4.
“你以后真的打算一个人生活下去喔?”
姐弟俩好久没这样渡过午后时光。
话虽如此,这里的后院昏暗到不行,和幽雅的下午茶完全沾不上边。厨房里搁着没用的锡兰茶有股霉味,眼看嗜血的杀人行为就要开始。
我们身上没有任何光线。这样的场景点缀着两个人,可说再明显不过。
姐姐拎着铝制马克杯晃啊晃的。那时我的漱口杯,根本配不上拿来喝茶。
“因为姐姐从没泡过茶。”
我把茶注满至绿色小巧的麦森瓷器(注2)里。
“不是成组的吗?”
“买的时候只要了一个。”
“唔?”
她只是鼻子发出轻微怀疑。或许我的回答有些勉强,但她似乎也没兴趣追问下去。
垂下肩膀,姐姐的长发随风飘逸。正门前的马路想必洋溢着诗般秋意的午后吧。
“这茶之前也打开来喝过,后来放着没去理,味道变得很复杂,已经在发酵了。”
“你还是老样子,连喝个茶都要推敲半天吗?”
姐姐挖了一小匙果酱落进红茶。
哐啷哐啷......绕这杯子打转的银汤匙碰撞着马可杯,形成微妙的韵律。宛如锡兰的民族音乐。
“......职业病喔。”
才喝了茶,却更加口渴。
“因为梦里头老是出现。”
“所以才说是职业病呀。”
我不肯认输。“为了写文章特别去查别的资料常留在脑中挥之不去。我很难去记得什么或忘记什么。所以,变成现在这样......”
不说了,像个白痴一样。为了罐红茶在争辩,我真的很无聊。
“懂得忘记才是幸福的呀,好可怜唷。”姐姐苦笑。
“茶具一套,汤匙一支,餐巾纸和玻璃杯全部落单,只有准备自己的份。”
“我这样就可以了。”
从以前到现在,这说词每每向对方重复着,毫无长进。
“就算维持步调站在大马路上完成的我的作品也不会有人走过来,只要有人肯看我的故事就够了;做个别人看完一次就丢的作家也可行。干脆维持现状,要是写了什么不朽名著并且一夕成名,肯定会想继续赖活在这世上吧。”
“你不也得过奖吗?”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能忍耐。”
视线转移向他处,我回答。
当时在学校里有位完全不把羞耻当作一回事,如同甲壳动物般的女生(早记不得她的名字)吸引着大家的目光。然而,自在只剩下我一个人。
避雷针消失了。
“话说回来......”
姐姐好像也在思考着同一件事。
“不晓得哪个把你送上文坛的女孩子人在哪里?难道我变成唯一能开心看你写故事的人喔?”
“你很开心吗?”
我装出无奈的笑容。
“不是什么拼命活下去的生存之道喔。”
“你已经够努力了,不是吗?”
“会吗?”
这次我真的笑了出来。
总算和遍寻不着的姐姐重逢,还聊起我的那位“避雷针”人间蒸发的话题。当下重回往日气氛。我觉得有些可笑。
对了,那个骄纵的女孩已消失在世上。
我有这种预感。
*
我不时对姐姐摇摇头。想告诉她,我们该找个有阳光还有黄昏造访,不像这里暗无天日的地方住下一起生活。
“早在我们出生以前,靠着前人的庇荫就能安稳享乐的年代已经结束。”
“没关系,我并不想当什么创意先驱。只要能够吃得饱,有钱赚就够了。”
姐姐露出忧郁的神情,体内放荡不羁的本质呼之欲出。
“那是你一直在做的梦喔,小心变得不正常。”
“梦?我的梦?”
“梦通常和现实相反。当来到大脑接近甦醒的睡眠阶段,人们总会将自己的记忆颠倒错乱成为影像,那就是‘梦’。”
“我知道啊。”
“无论身体睡得多沉,大脑新皮质不会休息。如果用脑过度,会造成脑细胞大量死亡。因此常常做梦的人老得比较快。”
“唔......什么?一天到晚想个不停的大脑,是自由基(注3)的最爱喔。自由基偷偷躲在其中,然后用......”
姐姐把汤匙放进果酱里搅和。
“比果酱还要黏呼呼的东西裹住大脑,导致胞细胞接二连三死亡。遭到扼杀的脑细胞变成灰色稠状物,像牛油般丧失作用,只有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你从哪里听来的......”
“从哪里都行。”姐姐浅笑着。“重点是梦做太多头脑会坏掉。”
我加入笑声的行列,同时觉得自己正在嘲笑某人。
“不停作梦的人,多半带给别人浪漫的印象,不过事实上大大相反,他们比普通人更早老化,提前交出人生的棒子。”
姐姐故意将果酱拿近脸颊,看起来简直是精神饱满的少女。
“果酱做得好好吃。”
“是吗?”
“呵呵,不停作梦的天才,换句话说就是个过度成熟的小孩子,脑袋都被红色黏黏的东西整个包住然后死亡了呢。”
“真不想再想下去。”
“呵呵。”
搅动果酱的她,难掩无情的阴沉。
“爸爸知道你那么会作果酱的话,一定很高兴。”
“谁晓得......”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罗马式建筑为基调的墙面,上头恣意展开的雕饰,如今愈发的纯洁。
“家里的事,我......”
“想忘了吗?”
“很恶劣的一对姐弟对吗?假装什么坏事都没做,才是真的恶劣。”
我死命克制自己,心神不宁地摆弄面前的空杯子。往事一一浮现。
“好怀念唷--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吧?”
当时。
就连姐姐初次夺取的吻。是的,也在那样的树下。
*
5.
“呃......”
心跳加速地张开眼睛,姐姐的脸贴近我的面前。
空气中飘散着异样的香气,迎风飘动的乌黑秀发仿佛布幕般覆盖住我和她。
姐姐的呼吸不疾不徐,但我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全脸发红,尤其是嘴唇部位热得不得了。
“给你.......”
红色,姐姐红润欲滴的嘴唇微微开启。那样的红色,是令人呼吸困难的甘甜。
“弟弟夺走了我的初吻--”
心跳加速,她居然说出那种话。
“我、我们是一家人......况且好朋友互相之间亲来亲去也很普通啊......姐?”
“那是在国外。”
*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明白那只是她的玩笑话。在此之前,我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做出来的事--或者是说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一直陷在姐姐少女时代的圈套和阴谋里而不自知。
*
“你很讨厌跟我接吻吗?”
“......”我拼命摇头。
对陷入红色甜蜜的我而言,她的疑问无疑是种酷刑。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会回答对姐姐一点意思都没有。
“所以是......不讨厌喽?”
“......”
扑通扑通。
发不出声音的我只有猛点头。曾有段日子,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那么拼命,不过那件事情之后,姐姐从面前消失,我才体会到这样的反应并不愚蠢。
“一般的男生......”
姐姐故意更靠近只能奋力睁着双眼的我,周围沐浴着少女特有的甜美气息。
“怎么能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呢?你该不会是疯了吧?”
*
已经忘了确切的内容,但当初她脱口而出且意有所指的话语所带给我的冲击仍历历在目。我硬生生地受到打击,仍决定不对她说出“我讨厌你”,这是为什么呢?
就算到了现在,我还是说不出口吧。
*
之后没过多久......我就被姐姐侵犯了。
我们的游戏脱离正规,超出寻常道德的领域。尽管过程不正常不健全,其中的演变确是自然而然。
我喜欢姐姐。
我的心意从未改变,我爱她,而且也相信姐姐爱着身为弟弟的我。只不过我的态度暧昧低调,姐姐则是激烈而灸热。
那时刚好来到思春期的年纪,也隐约发觉那是“不能发生的情感”,因此只要看着姐姐乌黑亮丽的头发便觉得心满意足。
但就在某一天,这样的平衡彻底崩坏。
一名少女出现在我的眼前。
*
还住在家里的时候,我是个除了家人合用人以外无法开口和他人说话的小孩,更别提有什么女生或男生朋友,觉得任何人际关系都没有必要(知道现在,这样的个性还是没变)。
会跟她认识,只是因为邮差把该送到隔壁的信,不小心投到我家来的缘故。
隔壁这栋房子长久以来无人居住,最近才搬来一家人。邮差大概是不小心记错了门牌号码。
起初发现错误的人是我。我想叫家人拿过去,姐姐却不准我这么做。
真是坏心眼的姐姐。
她告诉我,既然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就有拿去的义务。她很清楚我的个性,正因为如此才希望我走到隔壁。她一定想看看我是怎么叫未曾碰面的邻居出来,肯定是招呼也不打地交出信件,最后羞着脸跑回家吧。
无论如何,一封信使我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决心。
*
站在隔壁邻居门前,我按下电铃。
“谁呀?”
是个稚嫩的女声。
“请问是哪位?”
“啊,呃。我、我是......”
打算口齿清晰地表明身份还有前来打扰的理由,慌忙中瞄见这栋房子的新主人名叫草薙。
“请问有什么事吗?”
屋内走出一位年纪看起来比我还小的女孩。她偏着头微笑。
“这、这是寄到我家的......”
“你说信是吗?好像投错了家呢。”
“好像是......”我尽力描述前因后果,并将信件递给女孩。
“谢谢你特地送过来。请等一等,我这就请房子的主人出来。”
“什么?不用了!”
我一个劲地摇头,太过惊吓的缘故,回绝的口气连自己也吓了一跳。看在眼里的女孩嗤嗤地笑着。
“你是隔壁的邻居对吗?别客气唷。或者改天我请我家主人过去道谢也没问题。”
“咦?什么?”当时的我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因为女孩的微笑?
老实听从女孩的回应,我站在门口等候这家主人出现。在一阵沉默间,无暇考虑逃回家的念头。
走出门口的草薙先生蓄着白发与白色胡子,看上去是位和蔼的绅士。
*
没想到后来居然和这对亲切的老夫妻有了交集。
虽然我很高兴和他们结识,但更重要的是我遇见生命中重要的人物,进一步认识了哪位开始帮我开门的女孩并成为朋友。
女孩叫做小枫。
她并非草薙先生的孙女,也没有亲戚关系。小枫是草薙家的女佣,但事实上,她是这对富有却迟迟没有孩子的夫妇名义上的“女儿”。或许办理程序上出了些问题,草薙夫妇尚未让小枫成为养女,不过他们早已对小枫如视己出。
“对了,”心想还希望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时,草薙时,先生开口。“不嫌弃的话,和我们家小枫做朋友好吗?”
我仍记得当时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心情兴奋得不得了。就在那天,我和小枫变成了朋友。
*
觉得害怕出门的自己很丢脸。
我并没有变得动不动精神百倍地跑出去逛逛,只有跟小枫见面的时候,我才有跨出家门的勇气。
每天她来找我的时候一定是下午最寂寞难耐的时候。对于和小枫并肩走过的街道,我不会感到恐惧。不,害怕还是有的,但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战胜恐惧的冒险犯难精神。
不可思议。
正因为面对巨大的恐怖,两个人穿越的街道简直是一处崭新世界。
身在宽敞且井然有序的市街,人来人往中,小枫总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那时应是我一生仅有的时光--尽管懵懵懂懂,总没有他人依赖的我,不知不觉中竟也获得超越“友情”的感受。
每当思乡的情绪涌上心头,总是想起她的小手传来全心全意的小小力量。
*
那段日子才没过多久,我就被姐姐侵犯了。
*
7.
在浴室里,姐姐侵犯了我。
若要有明确的理由,可以说和之前一样、不过是种游戏的延伸。
总而言之,姐弟俩重复着超乎寻常的游戏,跨越了一般道德的领域。即使那不正常,却这样顺理成章。
那天只有几位年纪较老的佣人在家。
二楼有间专为我们姐弟打造的浴室,里头的小窗望出去刚好是院子里的Southberry树。
姐姐用力旋开莲蓬头,关上浴室门,我和我的声音无处可逃。尽管一天天有了大人的样子,我却极度厌恶对女性有任何粗暴的行为。或许来自父亲的身教,所以连个像样的抵抗方式也没有。试图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无法理解的行为加上冲击和恐惧阵阵袭来,我近乎疯狂地想要抓住父亲理想中“坚毅男人”的形象。
姐姐不费吹灰之力便剥开我的衣服。她没有动粗,力道非常柔和。虽然已成往事,但我很清楚那般温柔却充满掠夺性的动作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
如此流畅顺利,宛如长年流经河床的温水,或冒汗的白色墙壁表面顺势而下的水滴,滑溜又温和。迷惘中,无从分清楚衣服或肌肤的触感。断断续续的意识--印象中自己一丝不挂。依稀记得当姐姐脱去我身上最后的束缚时,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害羞得感到无地自容。
姐姐的脸上挂着微笑,她没有脱下衣服,直接朝我逼近。多么好整以暇,料到我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自头上淋下的温水浸湿她的衣服,美好的曲线原形毕露。虽不是赤裸的肌肤,半透明的衣料透出的粉红色去透露出奢华的放纵,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模样。充满光泽湿润头发黏液般地披散垂落;肌肤也好、衣服也罢,我的视线完全不见物质上的分界。
合而为一,全部融为一体。
水、白色墙壁、瓷砖地板、黑色长发、白色洋装,以及她的身体--
姐姐存在于实体和液体之间。他站在我面前,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身影,姐姐就是我的世界。
“哈哈......”
流洩不止的流水在对我笑。
从融化蜡烛般的肢体深处细致的手臂;那只手十分肯定地抚摸我的脸颊。
我打了冷颤,脸颊的部分却是异常的炙热。
不一会儿时间,原本仅隔着白色蒸汽的姐姐的身体,已经靠近到能够感受彼此体温的距离。
“--”看见她开口说着话但是听不清楚,大概在呼唤我的名字。那样子的举动对我来说是种酷刑,我绝对不会允许失去自己,无论处在何种状况、即使是多么可怕的噩梦或悲惨至极的姿态,我都要保持清醒,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会在白天的浴室中被亲姐姐侵犯、失去清纯的惨白少年,肯定只有我。
当人们无法转移视线的时候,究竟是见到了什么呢?我的目光没办法从姐姐身上离开。
她步步逼近,将嘴唇叠合在我的唇上......复杂的情绪在体内纠缠不清,姐姐抱住了我。她的手指攀爬在我露出的锁骨,以免享受着不规则的韵律,指尖描绘这肋骨的曲线,好不容易抵达未成熟的乳头。
“哇......啊!”
我既羞愧又懊恼,不禁流下泪来。而那样的眼泪,姐姐也不肯放过。在眼泪落至脸颊之前,他用赤红的舌尖全数带走。
连一滴水也无法脱离她的掌控。
嘴唇离开的那一刹那,她的美丽无懈可击,残酷地刻画在记忆深处。我感受着那样的美丽并任由摆布;沉溺在她的世界,完全失去知觉。未臻成熟的渴求告诉自己那是纯粹的欢愉。
直到最后我仍无法全盘否定自己处在犯罪现场,但那也是一个男孩断送肉体的结束。
“明明还是个孩子......真的失去理智了喔?”
姐姐的手指终究来到“不可碰触的地方”。我第一次发现身体的变化,只见她轻握住凸起的部位,接着......
“那女孩明明喜欢的是你呀......嗯?”
在我耳边--不断地低语--
--我走到了尽头。
这一天,这里,这一瞬间。
我的“纯真”到了尽头。
*
后来没有特别值得大书特书之处。
不过是贪恋着姐姐长久以来压抑的欲望,并且用身体去迎合这位让我献出第一次的女性。我们互相探索、丑态百出。
两具充满渴望的年幼胴体之间,我见到的还是窗户那一头的Southberry树。
强风吹拂着树木沙沙作响,仿佛意味深长地看向我。
尽情耻笑着我们人类。
*
傍晚,走到餐桌前就定位。
我至今仍有把握佣人们和当天晚上返家的双亲对于我和姐姐的事情并不知情,姐姐比往常更加优雅地用汤匙将食物送进口中,他们不可能窥探得到我和她之间一发不可收拾的情感。
姐姐毫不避讳。
对于几乎没有知觉的大人们--父亲、母亲以及年迈的佣人们,她没有刻意隐瞒。
当她含住汤匙,伸长的颈脖暴露出若干红色斑点。那是粉红色肌肤遭到啃食而残留下的温柔证据。
只有我一个人搜索着出路,试图从成为证据的“红色” 污名逃脱。
*
关于那次事件,若硬要提及其他特出之处,也只能说那是我的第一次。
在我遇见霍桑(注4)之前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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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看见了。
*
后来,我们的行为持续着。随着场所的改变,两个人的情绪到达顶点,也因此得知彼此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