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来依旧炎热的那一天,就在庭院的角落、Southberry树荫下,姐姐照例对我做着那件事。
我倚在树干边,下半身的衣服全给她脱了下来。姐姐握住那个部位来回套弄,就在露出窃笑的同时,她微微张嘴。
“啊......”
姐姐挑动着舌尖,不时戳向高涨的部位。
为什么我没办法控制身体的变化?打从体内冒出热气的我,总为那种事情烦恼。由于姐姐理智、粗暴且幼稚的举动,我眼睁睁看着白色的液体窜出。
通常她会含住液体,当着我的面吐出来。那天的她却在喷发的瞬间移开,故意让“那个东西”在半空中飞舞。
黏液沾到姐姐的脸庞。
还有我最喜欢的黑发、白色的洋装,以及她的笑脸。
*
小枫目睹了一切。
*
为什么她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我家的院子?
就在心中景象完全走样的那个夏天,我才恍然大悟。九月炎热的午后,在那个染上血红色的场景里,我意识到姐姐脸上浮现利刃般的微笑。
*
小枫美丽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看着正面红耳赤、不知羞耻赤裸着苍白下半身的我。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出现,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等回过神来小枫早已消失踪影。
如果我不顾面子追上小枫(或许追上了只会让事态更严重),说不定我往后的人生将大大不同。
当然,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自始自终,我的全部就属于姐姐一人。所以,那并非“掠夺”......姐姐是爱我的。
姐姐没有夺去什么,而是我承受了姐姐的“爱”。
*
从此以后,我没有去找过小枫。尽管她多次在我家门外徘徊,我却再也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然后,她的身影渐渐消逝在午后寂寞难耐的时光。
在那傍晚的庭院里,我失去非常重要的东西。
*
9.
某一天,姐姐忽然消失在我眼前。
同时在九月酷热的那个傍晚,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好像从来不存在似地销声匿迹。
我无法相信一个人可以消失得那么彻底。
所以我选择等待,一味地企盼她的归来。
*
10.
“我在那棵Southberry树下等了你好久。”
“所以那才是你真正想写的故事喽?”
姐姐不怀好意试探,但我没有多余的心思谈笑以对。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可是你却把我抛弃在这里......不管怎么等都没有消息。所以,我才......”
“怨恨吗?”
“......”
“你恨我吗?”
“......没错。”
我口气冷淡地回答,和姐姐交换了眼神。
“下次再遇到的话,我绝对要杀了你。我是认真的,我一直......”
那阵子我在树荫下唯一听的曲子是约翰列侬的“God”;而这个时候,我想起自己拿着笔面对白色稿纸。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姐姐的表情认真起来,专注地看着我。
“你应该知道的不是吗?为什么要假装?”
“......”
她低头看着我。
“把我变成这样的不就是姐姐吗?我......”
避开视线的我嘴角歪斜。我刻意偏过头不去看她,并露出她不知情的邪恶表情。
面对越来越沉默的她,我一字一句道出埋藏心中的念头。
“我想和姐姐一起下地狱......才会一直等待着......”
“所以你......到处寻找Southberry树吗?为了这个才离开家?”
“姐姐要跟我去地狱!我是怎么在黑暗中硬撑过来的?难道不懂这次是轮到你无处可逃吗?”
我总是在逃跑的时候,看见另一端姐姐朦胧的身影;却又在抵达的时候,什么也没看见。假如我坐在无止尽的路上赖着不走,她的样子会从我和墙壁之间出现,然后所有退路都消失了。
除了前往地狱的狭路,人生中随处可见类似的情况发生。
“是吗?你找到方法了喔......嗯?好厉害呀......”
转瞬间,姐姐懊悔似地咬牙切齿,低头恶狠狠盯着我看--不过那也只是稍纵即逝的海市蜃楼,化做一股透明的空气。
“就算是这样,你满足了吗?”
我发觉姐姐扬起的眼神,像是回到少女时代充满恶魔的色彩--彻底摧毁的颜色。
“在我看来,你不过是希望受到夸奖才假装大人的嘴脸。正因为丧失‘男孩’的纯真,这回才以‘男人’的面目示人。怎么样?我们现在靠那么近,是不是还怕我会左右你的思考呢?”
“你......说什么?”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你又要毁了我......”
早已失去、没有留下任何珍贵东西的我?
“毁了你?”姐姐一脸不可置信。“是吗?你是这样想的?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有双看不见的手还是继续改造你?”
“感觉到了吗?你明白了吧,从那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拜你所赐呀!”
“你不也偷看了我的日记?也算是报复了吧?”
“不对,我只是想知道你会去哪里。”
“我们果然是姐弟,半斤八两呢。”
“不对、不对!我坚决否定。”
“我只想找到你!无论在哪里,我都要追到你!不管去到什么地方,我都要把你叫回来!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你偷看了我的私人笔记总是事实没错吧?”
“......我根本不知道。”
我别开眼神开始狡辩。两个人的立场完全逆转。
“笔记里居然有那样的世界--”
*
从我有记忆以来,姐姐一支拥有那本红色笔记。
笔记已脱离“日记”或“随笔”的范畴,只能勉强做“记录”,字里行间的派络不明;内容当然也有用简单易懂的日记形式叙述,不过一旁又潦草写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单字或短句。
在那混乱的文字当中,我瞄见自己的名字。
*
“--不是只用‘观察’两个字就能解决。在笔记里,我活生生地存在、成长、恋爱、失去理智--然后......”
“然后呢?我可没有写到你的未来喔。”
那是对我的预言。
曾几何时,那本小小的红色笔记本已有我的存在。乍看之下毫无章法可言的文字,拣选出我出现的若干场景后,完整的故事就此产生--一篇以亲弟弟为题的短文。
当时只是天真地以为自己解开了某种暗号。姐姐对弟弟观察入微并写成故事,对我来说是何等的喜悦。于是擅自把她的归期和笔记里的内容联想在一起,费尽心思将心情陈述在稿纸上。
姐姐留下的故事的布局,以及为了看着我出糗,不惜扭曲事实、充满谜团的片段,到我国中为止都确实地发生了。我的未来被这本笔记清清楚楚地记载下来,如今能做的只有寻求真正的自我,所有的一切遭人摧毁殆尽。
“全和姐姐所写的一样。我不懂为什么你看得见我的未来,就算不懂也无所谓了。”
“呵呵......”姐姐笑着。“我又没有超能力。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不过是你乖乖按照我心血来潮写的东西走,对吗? 假如错看的不是你,而是其他人,他们也只是会变成第二个、第三个你罢了。”
“那么老套的把戏,会让你满足吗?”
我谨慎地、透视对方的心理做出回答。
“不。对于活在姐姐剧本里的人来说,那是一种预言。”
“你还真能说耶,这种理由也想得出来?”
*
预言。那本笔记里,我看见为爱千疮百孔的自己成为平凡大人的“遭遇”,独自度过“无人知晓的时间”,等待与疯狂进行最后的接触,直到永别的那一刻。
在此我将笔记里角色全部置换成为第一人称的“我”,改写以精神小说的形态。这是我第二部长篇作品--敷衍了事的梗概加上自成一格的文体。结果给人戴上“剽窃”的帽子。
尽管如此,我真的打算将这股混沌的红色永远关在沉甸甸的精装书皮里。
之后的作品也和那件事情相关--我“撰写”了不少文章,实际上称为“创作”的,却是编辑或宣传部的人硬塞给我的东西。他们都曾拥有热烈燃烧的青春年代,没有罪恶感。然而,红色的阴影并不因为持续的书写和出版失去踪迹,反而更加显著,徒增我的痛苦。
这就是我不曾间断剽窃的真相。
我窃取的东西是姐姐红色的世界观和精神,那些东西传达给我的讯息仿佛历史回应般不具意义。
心中的罪恶一点也没有抹去,我不过在那样的内容里任人摆布。想来那样血红的纯粹和残酷无法模仿或再次出现,和封印起来没来没两样。
就在承认事实的瞬间,我也失去处罚的权利。
我坦白罪行。无奈既已失效的今天,我的自白如同烟灰般空虚。
*
“......你累了对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姐收起笑容,专注的盯着我看。
“还有什么不可原谅?都已经拥有非常成功的人生不是吗?”
“我又没有任何要求!可是没有办法。除了这样我别无选择......”
“看你,又在乱说了......你工作过头了啦。”
假使那本笔记本不存在,我的画的确令人百思不解。但是,身为红色笔记本的拥有人,她不可能不懂我的意思。
“不要失去了自我。今天的你完全造就于过去的作为。”
“我都明白......可是我彻彻底底欺骗了文坛、也欺骗了读者。这样的念头一直在心里打转,不明就里地对自己产生期待。--我认真考虑过要靠自己开拓一条逃离预言的道路--”
“又是‘预言’?”
姐姐不是真不懂,而在装傻。
“你好像非常痛恨那本笔记耶,有哪些事情超出‘预言’的范围?”
“超出范围?”我不禁放声大喊。“从你这位作者的眼睛看过去,你认为是出乎预料之外?”
“......该怎么......回答好呢?”面无表情的她将目光移至阳台地面上。
“我在经过各种抵抗而停下脚步回顾后,发现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上当受骗。每个人都比我聪明几百倍,只有我独自待在小框框里玩弄着把戏,就算解开谜底还是一样无趣。 ”
“......”
“大家感兴趣的并非临时凑合应付的虚构,而是我本身就是个‘现实’。”
“......”
“结果,我向姐姐的世界迈进了一步......”
“你......”
“咦?”
姐姐突然打破沉默,我直觉地抬起头。
“老实说......想要结束了对吗?”
我不敢相信她说了这句话,不带些许怜悯。
“想选择快活点的方式不是吗?”
“快活的......不是说过了吗?现在的我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这样就很满足了,真的。第一,那时我自愿的--”
说着说着,我露出无奈的笑容。
“没有什么可以结束的。”眼前的姐姐没了微笑。话说回来,红色的小笔记本到底被我丢到哪儿去了?
“真的......什么也不剩.......”
苦笑僵在脸上。
“只有一具躯壳。我很清楚,就是觉得空空的......”
“然后呢?”像是洩了气的皮球,姐姐缓缓提出疑问。“那就是你决定离开光明世界的理由?”
“明知故问......”
口中苦涩的茶叶像沙子一样既非固体亦非液体。
“什么样的故事情节都无所谓,真的......可是没想到你居然假装看不见。”
“没办法呀,谁叫我不在你身边。”
我不去理会姐姐的强辩。
“我从没收到任何人的欺骗。可是,姐姐你......”
“什么?”
“只有姐姐不同。你利用那本笔记,把我骗得团团转。”
*
“你希望我说什么?”
“什么样的借口你才满意?”
“需要借口的人是你才对吧?”
“让我变得需要借口的人不正是你吗?”
两个人无视于姐弟关系,目不转睛凝视彼此。那一刻,我们各自激烈的争取优势。终于。
“我懂了。”姐姐静静地摇头。“嗯,没错。我很了解你的确无法变成现在以外的样子。我在专属的本子上,用自己才晓得的方式全数记录下来,希望总有一天你能明白。”
“你终于肯说实话了......”
长久以来,我总算得到多年追寻的自白。在这场有姐姐和潜伏在红色笔记的故事中大获全胜,但是,即使赢了......
“你打算锲而不舍?想离开我的身边?”
即使赢了......
“你到底,对我,对我的笔记有什么企图?”
“希望姐、姐姐彻底消失......”
在支吾其词之下--
我战胜了姐姐红色的不可思议。虽然获胜了,但是。
难道是因为过度漫长的等待,怎么居然记不起最初的企图?
“你究竟想要什么?真相?虚构?包装完好的现实?已经可有可无了对吗?”
“已经?”
我感受到一股阴郁的力量。
在我面前,姐姐缜密包围住自红色脱逃的我,然后又生成出更大的圈套。在红色的世界里,对我来说是预言的东西,确是姐姐引诱他人进入迷宫的必要功能。
“你该醒醒了。”
她盯着我不放,想看看我如何解开迷题。
“从梦中甦醒的自己,彻头彻尾改变的自己,变成某种行为不能者?”
“改变......”
“拼命去寻找任何能够成理由、可看做是理由,以及就算栽赃嫁祸也毫无怨言的事物。”
“你说我在寻找?”
“例如聪明的读者有眼光的编辑?你的责任转嫁在他们眼中却是赞美。对了......是一种‘新潮流’?或是‘流行’?”
“流行?”
我对那再基本不过的单字感到无力。
“追求是件坏事吗?很肤浅?但是我能写,而且躲在人群中安然无恙。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纯文学作家,而是为了生存需要金钱来源的人。”
姐姐并没有因为我的回答露出嫌恶的表情。
“流行本身就很肤浅。每个人只保有各自认同的部分。理所当然该利用殆尽......”
她的语气一度缓和下来。
“......你说我追求的就是这些?”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些什么?”
等我说完,姐姐异常认真地问着。
“不过,你有资格谈‘新潮流’吗?”
“资格?”
被质问了。在这种时机,目前所有美丽的词藻都派不上用场。
“天才还是庸俗?全能还是无能?你了解唯一真理的世界不存在,进而追求流动的新天地。嗯?反正都已经发现了,索性松了一口气,老实承认自己的空虚对吗?允许随波逐流的自己?”
她突然将食指放在唇上。
“找到朋友了没?”
“......”
我真想好好回答。结果姐姐用食指压住我的嘴。
“好肤浅呀。打算掩饰过去,继续走下去?决定对不可原谅的自己宽大一些? 没有了我,你这孩子什么也办不到,只能走向毁灭。”
(不是我自愿的......)
如果我能任意驱使姐姐细致的手指,或许我会那么回答。可是我找不到能解释眼前迎向毁灭的好理由。沉默对我有好处吗?
“你的脚步任人践踏,奋力一搏的只有你一个人。况且战争早在很久以前结束了。”
“......”
“怎么了?没注意到吗?”
姐姐的手指依然押着我的嘴唇。她的口气像在倾盘大雨的日子里,发现没有项圈、骨瘦如柴的野狗。不对,说不定一模一样。落不停的雨中,我就是那只不知所措的狗。
我究竟有何凭依,崇拜哪个偶像,才写得下去?因为喜欢而写?该怎么解释?我创造了什么,才能苟活到现在?
“也许,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姐姐念念有词。
“听见脚步声了没?”
姐姐闭上双眼,侧耳倾听。
“失去区别‘革命’与‘恐怖行动’的孩子们,可是打从生下来就懂得战争为何物、杀戮是什么情况。你还要当多久的失败者才满意?我告诉你,他们的字典里没有‘俘虏’的概念。”
“你、你在说什么......”
“你大可放弃抵抗,直接死在他们手里,在众人面前出尽洋相。”
当姐姐的表情变得冷漠的那一刻,我听见了脚步声。流沙、滚动的齿轮、倾斜的太阳、绕行不止的明月。
“惨不忍睹。不痛不痒、只有像踩在碎石子上的触感,多么微不足道的毁灭。那是最适合你的死法。”
姐姐探出水蛭般的舌头,舔拭干枯的唇瓣。
“不受历史或英雄人物的牵绊,也不打算效法;不奢求祖先的庇荫。这些对你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道理是吧?”
“......每个年代都有各成一格的理论。”
“难道你想和他们和平共处?”
姐姐大笑。过于美好的形象,使我像小时候一样恐惧不已。
“把传统视为‘守旧’并不屑一顾,却照样阅读文学、写得出东西,甚至延续到后代的子子孙孙,变成时代下豢养的私人军队?”
“那种事情......我不在乎。”
“啊哈,你又说谎了。”
像赌场上一眼看穿对手牌面的姐姐,剖析我说的话,将我的心赤裸裸地暴露在外。
“但我不认为以谎言为生的你是个不值得信赖的人。”
她笑得很开怀。
“因为没有人被你骗了呀。爸爸、妈妈,还有读者们居然把你的作品看成一种欺骗,你真的好可怜唷。结果是我的谎言骗了他们,而你,只是按照我的说法延续谎言的人。”
“那是......我不是故意要......”
“骗子。”姐姐皱了皱眉,很快又恢复笑容。“其实你根本不在意什么流行不流行。害怕围绕在枕边的脚步声,在黑暗中,你独自感受恐惧和不安的层层压迫,扭曲本意,借口说是‘迎合这世上应有的样子’,捏造出主动的自己。”
“不对!姐姐说的不是真的!胡说!”
姐姐起身,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黑色凤蝶,和我保持距离。
“我太了解你了。”
姐姐玩着文字游戏,撩拨着我的心情。
“你不想多说,是吗?因为大家都以为你是个年轻的修道者?”
大家--并非读者或编辑,而是对我有错误认识的傻瓜,还遭到她偷偷的讪笑。
被抛下的人,就连追逐群众时也常落单。一个人往往拥有最大的感受,不带任何迷惑。
傻瓜。
“你不愿追逐‘流行’,想要能闪就闪;但又害怕因为跟不上时代,心目中美好世界弃你于不顾,所以缺乏主见,也不指望什么主导,就算赖着往日的丰功伟绩不妨也无所谓。”
那是......孤单的傻瓜。
“要不要我说出你的真面目?”
姐姐像对着不懂世事的幼儿问话--脱口而出的是残酷的现实。
“你是没搭上快车的权威主义者(注5),呵呵呵。”
“姐?”
“你自己说过‘什么都没有’的呀,还有‘已经什么也......’”
姐姐更加喜形于色。
“那是什么?口头禅?真心话?意思都差不多吧?”
“好残忍的说法......真无情......”
“残忍?”姐姐语带责难,却用意外的神情注视着我。“哪里残忍?到头来你不就是需要我的肯定吗?让我看见你的作为,而且轻而易举的被全盘否定。他人再怎么认同你,你也没办法满足......”
“因为,”我试着辩解,却没有用处。“因为我......喜欢姐姐。”
“所以希望从我的口中说出对你的认同对吗?你以为自己愈是孤独无助,我伸出的援手会愈温暖。可怜的孩子,你一点都没变......”
才说完,她的笑容便从脸上消失。
“快说说看!一次也好,用你的方式讲出来!”她这么对我说:“说你希望得到认同!不论多么夸张的理由,周围的声音又会如何改变,你渴望无条件的认同和无止尽的爱。快说!”
“说了又怎么样?”我垮着一张脸回答。
“如果我说了,你真的会点头吗?真的会认同我吗?我不是出现在那本红色笔记里的角色?”
“呵呵呵......好怪的小孩。”
面对咄咄逼人的我,姐姐冷笑。
“其实,你说的‘红色笔记’并不存在唷。”
“什么?”
有东西开始崩坏、瓦解。我的未来、目前的存在,还有过去。
“所以呀,”姐姐笑了,脸部线条柔和。“所以我不点头,不会对你点头。点头的话,只会让你更看重自己,然后又躲进另一个黑暗。无论写得再多,一旦恐惧起‘新潮流’的脚步声,你终究回到我的怀抱。”
“我......”
为了这一瞬间,我应该站出来说句话。然而姐姐连那样短暂的时间都剥夺走了。她使出了杀手锏。
“一切都结束了。”
*
自从那年九月酷热的午后、Southberry树荫下以来、好久没看见这么乐不可支的姐姐。
“事情很简单对吧?”她说:“想必你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对吧?”
姐姐偏着头问着,就和那天一样......
“那本‘红色笔记’里是怎么写的呢?”
“......”
“哎呀,你忘了吗?”
我只好回答。
“绝对要努力下去。”
“没错。”姐姐大大地点头。
简直和那天一样......
“‘时代’你和不得不面对的敌人正面交锋,并且梦见人生中仅有一次的胜利。”
和当时一样美的不可方物。多么美丽,简直是......
“尽管周围的人看不出来,但只因为如此不切实际的梦境,你挫败了。”
那简直......
“只有你自己窥见内心并不存在任何能够决胜的因素。”
简直......
“一切都结束了喔。”
简直像个恶魔。
(黑暗中)
已经几年了?
“这双手......”
到底过了几年?
“我不会让这双手......”
领悟到生命随着纸笔吹起熄灯号?
“在新生命诞生以前,我不会让这双手......”
钻研该种技术,反复试验失败的缘故?
“在新生命诞生以前,我不会让这双手停下来!”
追本溯源,“生命”是何物?“现实”又是什么情况?因为意识到和我背对背坐着、日以继夜提出问题的“另一个我”?
“我不会停手!”
到底......已经过了多少年啊?
“笔给折断了。算起来这究竟是第几支坏掉的笔呀?”
(黑暗中)
*
“一切都结束了喔。”
姐姐告诉我的结论。
压迫和解放杂沓而至,我只有哭泣。因为我知道那是正确的答案。
*
11.
“好好休息吧。没人会多说半句话的,他们无权干涉。”
“姐?”
“你该做的都做了喔。从此以后和普通人一样好好的休息就够了。”
诺大的泪啪答啪答落下,浸湿了地板。
“明明只是红色或透明的分别,为什么眼泪会令人看不起呢?”
忘记是什么时候,我自以为是写下的短篇。但那并不能正视自己的词句。
“随你的心意永远的沉睡吧。一切总有结束的时候。你已完成任务,做了够多任意对待生命的事。可以了,安息吧。”
“是吗......”我涰泣着。眼窝的泪水眼看就要恣意喷出,一脸愁云惨雾。“我可以那么自由吗?”
“来,告诉姐姐,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姐姐的右手攀上我的喉头;火红的颜色,比世界上任何的果酱都来得鲜艳。
“财富、权力、地位、名声?还是爱情?、恋人、热情?”
她机械式地列举常人共同的欲望,同时也是对我的疑问。
好残忍。她明明知道游戏规则,曾经失去的东西不可能到手,太残酷了。
“......该不会”
姐姐的微笑毫不留情地扩大?
“安定、圆满、‘家庭’?”
“啊啊......”
她夺去我的所有,去又同时全数施舍给我......除了呐喊,我无话可说。
(我......)
扪心自问。
(那样的价值究竟存在于值得信赖的世界?抑或处于扭曲之中?在阴影笼罩下,我......)
“你真的想要那些吗?”
那名受到恶魔诱惑的智者叫什么名字?
难道未曾找出拯救自己的方法?
除了接纳诱惑,说不定还有别的方法。只需要一颗追求真理的心认清恶魔惯用的伎俩罢了。
无论如何,我的“现在”......
“好可怜唷。世上半途而废的事情何其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才会迷失方向。那么微小的‘希望’......”
“不要......”
我低语着,这个答案连自己都不敢肯定。
“我.....不要,或许吧。”
算是果断吗?怎么自己的胸口像是开了一个大洞。
即使如此,应该有凉爽的风吹拂过来,却丝毫没有感觉。
残留下来的泥泞不堪阻塞胸口。莫非我已走到人生的尽头?或者是我太过拼命、认真、热衷,所以才落得更悲惨的下场,自顾自怜只是让我坠入更黑暗的深渊。
无视礼教所获取的快乐,前方会是多么宽广的世界等待着我?我的期待应该是被允许的......
“呵呵,好孩子......”
心满意足的姐姐搂住我,并摸摸我的头。和那时候一样。
我早该发现。在可预料的未来,若明白前方有道沉重锈蚀的门扉阻断去向,可在过去便先追求街道和生存的空间,为什么还要一味莽撞地抹杀过去呢?
途中通往解脱的门扉一定还存在着。对于毫无知觉、不顾一切往前走的我而言,没错,全是无用的东西。朝向一无是处的目标迈进,使我失去姐姐后唯一的终点。
可是,姐姐出现了。我奇迹似的再度得到选择的权利。
接着,红色的嘴唇--
啾......
“......姐”
这个吻让我明白自己像死人一样冰冷。姐姐的嘴唇对我来说热得发烫。
“好了吗?”姐姐轻声细语。
仿佛死神站在明天将离开人世的老人枕边,那么、那么的温柔。
“姐,难道你?”我抬起头、红着脸问。“你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
“对呀,为了给你。”
能给予的。
我的欲望。
“来,要不要自己说说看?你真正想要什么?”
“我......”
我想要的是......
手中始终握住折断的鹅毛笔,我的......
那些一一加入的脚步声,只是踩过去,我的......
“......‘死’。”
我说出来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鲜艳欲滴的红唇在面前蠢动。
“......”
“什么呢?”
“......请你消失吧!”
“这样才对......很好喔......”
话还没说完,姐姐先给了我热烈拥抱。
美丽的红色爪子极自然的抓向我的喉咙。皮开肉绽的深处,五根锐利的工具入侵活命用的器官。我无法思考,只感到浓稠的红色黏液充满我的头盖骨。
“害怕吗?”
“......”
“可是,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嗯。”
"你是我最重视的弟弟......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姐姐接着在我冻僵的唇上,印下即火热又深沉、征服者专用的深红色的吻。
“这么暧昧不清的结尾有用吗?”
“什么?”
我发觉身后的异象。
不,不只是我的错觉!
*
砰!
“咳咳......可恶?”
“姐?”
冷不防猛咳一阵的姐姐,凄厉的视线环顾四周。
“你、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什么?”
姐姐她。
“啊、呃啊!”
红色弹孔不偏不倚落在姐姐胸前正中央。她立刻倒卧在地,伤口冒出白烟。
好熟悉的味道,是硝烟!
“痛吗?”
“你!”
遭到射击的姐姐恶狠狠地瞪着我身后看。
“‘教授’,这是枪杀沃格夫(注6)法官的手枪喔。”
顺着背后传来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啊?”
我不禁失声。
那个人--如同曾经在傍晚时分交错而过,有股相当亲切与怀念的诡异感觉--是位一袭白色洋装,头戴凉爽草帽的少女。
*
12.
“教授?什么教授?我是‘教授’?”
“要不然是谁?”
回过神,少女手中的枪支已不见踪影。
“会受到枪伤,表示你就是‘教授’。”
“姐?”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猜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是侦探,侦探追缉的对象,只有‘教授’而已。”
听见少女如此回答的姐姐,用邪恶的目光看着我。
“你,难道......不是说没有人要买你的原稿?”
“什、什么?”
“居然还没放弃写侦探小说?”
“是我今天......写的文章?”
“你果然写了对不对?”姐姐歇里底斯地尖叫。“写那种东西是要给谁看?竟然愚蠢到为了钱......”
“不、不是。”
正准备解释的时候,一阵狂风吹近阳台。
“什么?”
狂风卷去书桌上的原稿,白色半透明的旋风混杂着不知名的红色飞沫。突如其来的状况全发生在狭小的阳台上。
漩涡中,我看见横卧在地的红色人体旁屹立着白色的风。姐姐似乎有所顾忌的叮嘱着我不放。
“不是的,姐姐!不是这样。那是非买品!”
我站在飞舞的白纸之间,像个表演杂耍的小丑;我不顾一切地辩解,却抓不住任何一张稿纸。
“就算没有人看、也赚不到钱,我还是会继续写下去。”
“你说什么?”
狂风继续吹着,时而像晚霞、时而又变成白墙,躺在另一面的她咒骂着。
“无耻!”
“......咦!”
我的身体因为她的口气瞬间僵直。
“你从前就是这样!光会作梦......一点、一点羞耻心也没有!你这废物快醒醒啊!烂人!烂人!烂人!烂人!你这烂人! ”
姐姐无情痛骂哭丧着脸的我。
“‘只有自己的故事’?对日后写作的人有什么用?啊。你这畜生!下流的蛆虫!你的故事很精彩吗?谁会喜欢那种东西?自以为很了不起吗?”
我笨拙地捕捉飞伞的原稿,在狭隘的阳台中寻求庇护。
“变态的自恋狂!低级!无能!”
姐姐站起身,红色的躯体迎面而来。
“要钱是吗......”
再度从口中吐出鲜血。纯白的空间里,鲜血像盛开的花朵。
“呼啊啊......快不行了吗?”
最后包围住她的一丝邪恶褪去。
“金钱......名誉......你只为了能满足自己的对象写作......明明能改头换面,为什么?怎么都没进步呢?为了不切实际的梦想头破血流?”
“说梦想未免也......”
可是,可是......
“只会逃避!”
双手接住自胸口泊泊流出的血液,姐姐摇摇欲坠站着。
“原来天真的人是我?不管多么悲惨,也不会改变现状。胆小如鼠的人类.....”
不再目露凶光的姐姐,眼中剩下纯粹的悲哀。
“姐?”
“杀了我吧。”
低语着。
刹那间。
咻!
“呜哇!”
“呼哈......喝啊!”
她的身体前倾,口中吐出比之前还要大量的血液。姐姐的背后插着一支箭。
我急忙冲过去抱住她。不过几秒钟时间,濒临死亡的她似乎又看见了什么。
“到底是......谁?”
抬起头,自称是侦探的少女手中握着和弓箭一样的陈旧的弓。
“帽子搜集狂(注7)......”
我反射性地说出这个字。
“不对。”
她摇摇头。
“这是主教用来射知更鸟罗宾的弓箭(注8)”
“还真的有‘侦探’的样子......装得真像,畜生......”
臂弯中的姐姐痛苦地骂道。她笑了,不可思议地笑了。
“我的死期......完了......”
叩叩叩。
我听见脚步声,反应激烈。少女接连两次攻击姐姐,还毫无防备地走上前。一身雪白的侦探。
将姐姐轻放在地上,我转而看着少女。
“你是谁?”
“我?”
少女停下脚步,似乎对我的质问感到意外。
“你从哪里来的?是强盗吗?”
“不是。”
“要钱的话,我把钞票放在厨房的红茶罐里,全部拿去都可以!求你帮我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来!等车来了你再走!我不会告诉警察的,求你救救我姐姐......”
“我不是强盗,我什么都不要。”
“我、我口袋里头有枪!你最好照我的话去做......”
“不要这样。”
冷静的少女压制住我的声势。
“我知道你是谁,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吗?”
“你......认识我?”
“嗯。”
“怎么可能......”
却在下一秒,我发现了。
我拼命捡回来的原稿中说明了一切。
“难道?”
一想到这里,我将手中的几张稿纸胡乱摊在桌上。解答出现了。侦探的影子,从故事途中探出头来。
“你说你是......‘侦探’?是我创造出来的‘侦探’?”
“没错。”
少女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承认那个“虚构”。
“我为了追捕凶杀案的犯人‘教授’而来。”
“凶杀案?”
“后院。看得见Southberry树的一株小盆栽。”
“哼?”
身后冷不防传来声音。
是姐姐。
“蒙上薄雾、照不到阳光的后院,临时搭建的阳台,和一棵Southberry树......你看见了什么?”
“我的房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呀......”
又是Southberry树。
“是吗?既然是个作家,好好想想吧?”
躺在地上的姐姐咳出声来。
“这种场景不正是座舞台吗?没有半个演员,却为了歌颂高上精神而使出浑身解数的舞台剧。”
“舞台......”
只有在今天意识到阳台是幻象的我总算和少女有相同感想,因此无法对她的说词置之不理。
“我说的没错吧......这个地方向来是破绽百出的剧本和高层次精神表现所共同失序演出的场景。所谓的虚构,不外乎是织造谎言而来,反而没有设限对吗?如同心理阴暗的角落。”
“这是虚构?谎言?”
我仍旧对少女没有设防,径自蹲在姐姐身边。
“若要问我为什么,我想你是清楚的。人类害怕黑暗,害怕独自处在无人的地方往深渊底下看。”
“这是捏造的?舞台剧?还是一场恶梦?姐,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硬是挤出笑容,质问着姐姐。
“啊,是我疯了!对了!那些对有碍精神的小说和电影害得连自己也变成故事里的角色。”
“不。”
但是,面前奄奄一息的姐姐摇头否认。
“是现实没错。”
“怎么会?”
“看过‘红色笔记’的内容吧?接下来你会把我杀了......在这个世界......这是既定事实,没办法改变......一切早在之前就已经结束......”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