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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原田宇陀儿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都是你的错......对吗?”

“我做了什么?”

“不管怎么逃避,都只能在这个空间之内,你能逃到哪里去呢?”

内心怎么否认,或祈求截然不同的结果,仍无法阻止从姐姐胸口冒出的甜腻的烟雾和果酱。现在的姐姐看起来更加甜美了。

“我爱你。”

我的过去总是一片鲜红。

只有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红色的Southberry果酱。

所以。

所以......

所以、所以!

“我爱你--我爱你--因为我爱你!”

所以,我拿起折断的鹅毛笔,使尽全力朝“教授”的右眼刺下去。

*

“好残忍......”

我念念有词,不让别人听见。

姐姐说的绝对不是真的。很久很久以前,姐姐就对我撒了谎。在她眼中,我是特别的,所以我老是受骗,直到发现为止。

这个谎言,也是姐姐喜爱的恶作剧--一种成人式的戏谑。事件绝对在构想之初便有了轮廓,而且成长地过分庞大。

原来在开头的描述里,我已准备好杀人的工具。

......多么锐利的刀子。

*

13.

我......

(哭泣。)

我拿刀杀死了姐姐,这位世上我挚爱的女性。

(还在哭。)

我的手停不下来。

戳刺!

“好残忍......”

豆大的泪水布满双颊,令我焦躁不堪。激动的眼泪却丝毫不觉温热。我知道那全是谎言。

戳刺!

“‘教授’......姐,你太残忍了......”

牙齿打着寒颤。

“妈的......”

喀嚓......

“竟然。”

我失去理智咒骂着。

“竟然耍我......”

喀嚓!

喀嚓!

喀嚓!

我放声大吼。

“竟然要我杀了你!”

嘶吼。嘶吼嘶吼嘶吼嘶吼嘶吼嘶吼嘶吼。

我大声哭泣呐喊着。

但是,我注意到了,不,是回想起来......不对,其实从头到尾我都很清楚。

早在很久之前,我挚爱的姐姐已在花京院区遭人杀害,离开人世。

姐姐为何离去,以及事情的真相,我全了然于心。

“呼......呼......”

将满身是血的“教授”搁在地上,我喘着气。

自首吧,至少看在遭到着双手残害的人份上。我都明白,尽管明白,我依旧深爱着姐姐。我甘愿承受任何假象,沦落为卑鄙无耻的禽兽也在所不惜。

如同智者浮士德(Faust)无所畏惧的受到恶魔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的诱惑。

*

“弟......”

躺在身边的姐姐,连话也说不清楚。只有深爱她的我才能听懂。

“我知道......我知道杀我的凶手......犯下连续少女杀人案的杀人魔是谁。”

“不要再说了......别说了!”

啜泣的我呐喊。

“求求你......不要说了......”

姐姐想要告诉我的事情一定很重要吧。可是,我不要那样的“现实”。那只是让戏谑步向更深层悲哀的一个“现象”。

“呵......”

姐姐勉强挤出笑容。

“教授”开心地笑了。

然后,两个人同时说出同一句话。

“真是胆小鬼一个。”

*

14.

--灰暗中。

我长久等待俄末带来的诱惑。

从头到尾、全盘皆知的故事,这就是我所撰写的故事。

只是单纯地为了受骗,继续我的写作生涯。

应该是这样才对......

*

15.

掉了不少眼。

持续哭了好一阵子。

望着阳台地板,我不愿抬起头。

现在的我认为再多的作为都无济于事,并不想面对,但自称侦探的少女欲言又止的站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起死回生’喔。”

现在听话的人只剩下一个,她大概是想说给我听吧。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尽管把话说清楚,少女依然故我。这个曾在某处听过的声音,令我没来由地无法忍受。

“你也知道的呀,就是那个大英帝国名侦探福尔摩斯(Holmes)的例子。”

白衣少女打着侦探的名号,突如其来开始这个话题。

“他曾死过一次。”

“......你是说‘最后一案’(The Adventure of the Final Problem)?在来亨巴赫瀑布(Reichenbach Fall)? ”

“他现在还活着,住在伦敦西北区贝克街221号B;不过伦敦在一九三零年代有过大规模的土地区划重整,和目前的住址有点差异。”

“快停下来!我不想听......”

“你很崇拜福尔摩斯的。”

“姐姐、死了......你、你怎么能......”

我啜泣着,口气十分严厉。我打定主意这么面对她。

“福尔摩斯也死了啊。”

少女回我一句。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若有似无的感情,让我发火也没办法。

说实在话,我不想面对一个虚幻的对象。很想把她关进不远处的小教堂。然而,内心深处某个暧昧又冷静的部分使我无法下手。在这里,我看见一道--或许是最后一道通往光明的道路。

“‘起死回生’?只不过是从已结束生命的灵魂当中,随便不负责任的把那些人再硬拉回这个世界.....就叫做‘起死回生?’”

“苏格兰的灵魂学家柯南.道尔(Arthur Conan Doyle)正是因为起死回生真的可行,才会继续创作出不朽的作品。”

“道尔?灵魂学家?那种东西!”

我不屑的咒骂着伟大作家,最后更无法克制的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吐出来。

“啊,我知道了!我们努力活在世上直到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得以掌握自我,到头来别个时空居然有个毫无关联的‘灵魂’独自存在?那么活在当下的我们又算什么?”

“要是道尔先生的话不足以采信,‘起死回生’就不可能实现。福尔摩斯的‘起死回生’,是基于道尔先生的理论利用巫术所产生的后果。”

“巫术?”

“道尔先生除了是学者、医生、作家,还是位少见的巫师。”

“咦?”

话题进展到带有疯狂的色彩,我的恐惧也日益加深,甚至认为那是通往姐姐身边的捷径。

“我知道了,我听......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我抬起头,影响眼前诡异的情况,仿佛即将被来自魔界的凶手击毙。

天空。

一整片天空蚀果子般的红色,我看见从落透出苍白。即使不复记忆,不知不觉间,我和侦探在暗红的天色下交谈。当时,我们甚至吐出同一句话。

“道尔的小说中,超乎常理的情节凌驾了科学本身。”

这样的季节,这样日落的时刻,这样的天空底下。我完全重复着一样的举动。

名为“现在”的时间,说不定是哪个人在放映室错放了捲盘,跑过的场景才会重复出现,像走味的安哲罗普斯(注9)的电影。观赏一部时间很长的电影,发觉曾经在某个地方看过一样的画。

没人知道究竟看过了没,因为片子只会一直往前走。

对,就是这种感觉,这种傍晚时分的感觉。然后也在那个时候说了。

“人会随着时间改变。”

朋友会如何看待那么主张的我呢?到现在我还想得出来吗?

“‘起死回生’的方法不局限在英雄身上。”

少女又回答跟文回答一样。我依旧仰望天空。面对着少女,我心中还是有许多待解的疑问。

“假如说。巫术真的让福尔摩斯从瀑布底下生还,那么.....根据同样的道理,也能让作者笔下的‘教授’活过来。”

少女像透视我蜷曲的背,望向躺在阳台上的“教授”。

“都能用在福尔摩斯身上了,对你来说不可能没效,因为两者道理是相同的。”

“怎么可能?”

“对‘教授’来说,这不是奇迹,她的灵魂跟我一样,都是巫师笔下因果循环所产生的必然结果。”

“那是?”

我缓缓起身,虽然慢的不像话,却也是种反射动作。如今我的肉体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因为我写了过时的侦探小说?”

“没关系的。”

少女开口。

“那是你该做的。”

“可是......我不是什么巫师,也没热衷过巫术。”

“微小的误解。”

“什么?”

“些微的错误认知导致悲剧。”

白色的洋装在我的面前随风飘逸;傍晚的风吹动着不合时宜的麦秆。

“最近都没人在写‘名侦探’的故事吧?也可说是生命受到假象驱使的作家变少了。”

“受到假象驱使?”

“曾几何时,‘潮流’无法经过的时代阴暗处,侦探小说家们催生出各式各样的‘名侦探’,并让他们大放异彩。”

“......曾几何时?”

她究竟要讲到什么时候?我又会在什么时候被杀。我心里想着,决定出言挑拨。

“无聊,那不过是老掉牙的记忆!”

我当然希望一切趁早结束,但也不只是出于挪揄。姐姐--“教授”的理由遭受不必要的绝对世界观打击,我无法认同少女说的任何一句话。

但是,我明明可以更客观地看自己才是。

我总是背对着一般人的世界,看着前方、装作看不见他人伸出的手。现在也是一样。难道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没注意过吗?”

少女又盯着我看,瞳孔是纯粹的黑色。

“假设侦探小说家一生中平均会创造出一百个‘侦探’。”

一百个?会不会太乐观了点?

光是严阵以待对方过来的子弹就让我无力。

少女说不定是个疯狂的学生。戏谑的窥探自己的内心,深渊里躺着“时代”凄惨的残骸。而目击到从稿纸一跃而出的,正是在下这位狂人。

白费时间在一百多篇的侦探小说,简直是加快自我毁灭的速度;那是“理智”和“疯狂”互相搅和、开发崭新物质的程序。不管“理智”也好,“疯狂”也罢,两者皆不逊色,如同洪水猛兽。

“那么想的话这种颠覆的理论是可以成立的。懂吗?”

“颠覆?”

“换句话说,一个侦探小说家之死代表一百个‘侦探’的死亡。”

“什么?”我的脸部表情抽搐。“一百个人的......死亡?”

“趁母体生产前加以破坏,腹中的生命不就消失了嘛。”

“话是没错.......”

我心不敢情不愿的点点头,心里不时浮现看过的科幻电影;未来世界的革命家在生命终结之际,将残酷的杀手从过去移动到现代,再趁敌对领袖出生前加以迫害的故事。

这种歪理未免......

“如同名侦探早已了然于心的宿命般的存在,以时间的形态在现实连结,威胁作家的生命,它们奋力抵抗失去意义的存在价值。”

“那是......现在的?”

“针对侦探小说的内容,那些从虚构世界前来的杀人魔,我们称之为‘教授’。”

“可是!”

我提高了音量。在子弹前,隐隐约约有个想法。我曾经渴望着她。

“怎么会?为什么要以姐姐的模样出现来杀我呢?”

我悲伤极了,不禁啜泣起来。

“太残忍了,就算是以杀人魔的角色出现......根本没办法抵抗......”

“你的姐姐并不是真正的‘教授’,创造出那种形象的人是你喔。”

“啊?”

我冷酷的意念变成一把利刃,狠狠朝我胸口戳去。

“我也和‘教授’一样,在现实中没有原因和结果、没有既定存在的形象。”

“原因和结果?什么意思?跟我们姐弟有什么关系?”

“在你心里的‘教授’始终和侦探势不两立。是净化后的恶,掺杂残酷的炙热。具备最精纯的‘幻灭’、恶意的宠儿,因此,藉由那样的显现......”

“你要我相信那种说法......”

我哀伤地喃喃自语。只能喃喃自语。

“我心目中‘绝对的恶’居然只是姐姐的样子?”

“不是什么‘绝对的恶’,她和我是同一种人。”

“和你一样?和‘侦探’一样?”

“不幸的谬误。”白衣少女反复地说:“他们那群‘教授’没办法事先了解事情的脉络。”

“脉络......”

“创造一百个‘侦探’的侦探小说家,同样也具备生产一百个‘教授’的能力。”

“创造‘教授’......”恶意?我也是那样吗?”

“是的。”少女点头。

“就存在本质上,‘教授’的意识在正义倾颓当下灰飞湮灭。所以他们不知道自己变成好对手,对死而复生也不知情。”

“被击垮的人的......悲哀?无论是哪个时代,任何一位‘教授’都是那样?”

“谬误,理念的歪斜;倾覆,勇气不幸的改观。”

少女默记似地低语,接着明快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超越时空、无法探究的喔。”

*

“理解是另外一回事,你姐姐就是你从小那个偷偷种下恶意的人。”

“......我知道。”

我只能低语,带着哀戚和悔恨。像面对即将染红的天空低头谢罪。

“那种作法......我只知道只有姐姐会用那种作法逼我去死。我都知道......”

落日里,弃恶魔而选择死神的我,是否能获得红色天空的原谅?

“你是不是没办法认同‘教授’的形象单纯是为了看你吃尽苦头?”

“不是吗?”

“嗯。”

“要不然呢?”

说完,我别过头不去看她,却无法遏制爆发的怒意。

“要不然有什么理由?我姐究竟是谁?‘教授’?不是‘教授’?请你记住,我也看到了!她是‘教授’没错!除了‘教授’,还会有谁?”

“你的亲姐姐。”

“不对,你骗人!”

我怒吼着。深爱姐姐的我有义务发出不平之鸣,驳倒对方的言论。

“因为她是‘教授’!因为是取走我生命的‘教授’......所以才死了不是吗?你......我也?”

当我发觉将导出令人无法置信的结果,我对未来感到恐惧。

“这个世界只有你能帮助你姐姐复活。”

“复活?”

我颤抖着身体问:“换句话说......我也是巫师?”

“不。”少女摇头否认我这个已经让步的问题。

“现实里到处都是巫师。”

“嗯......我姐姐的朋友、我的父母、我家的佣人,还有学校里的朋友......”

“但办得到的只有你。”少女强去我的话,斩钉截铁地说:“只有你办得到。你的双亲、朋友、其他认识的人都不可能。”

“‘证据’......呢?”

我怯怯的看着少女。

“话说回来,你是‘侦探’?”

“对。”

“所以你能证明我叫出来的那个人是真正的姐姐?”我痛苦地低喃。“像侦探小说一样......总觉得还是蛮有趣的......”

“伤痕?”

侦探开口。简单的两个字,道尽犯罪证明。

“姿态、性格、思想以及对美的见解。我不敢肯定其他人有没有办法捏造,但唯一能确定的是刻画在体内的伤痕只有你能办到。”

“啊?”

我不禁失声。

没错,我留下了意料之外的证据。

“居然想掩饰那样的证据......你真狡猾......”

说完,我微微笑出声,还带着些许怯懦。

*

16.

“揭下来怎么办?”

我毫不在意的吐露心声。

“我该怎么做才好?继续写下去会看到什么?除了生命一点一滴流逝,我没有任何感想......”

我勾勒不出未来的模样。

“要写的话,就继续值得相信的事吧。”

“‘相信’?相信什么?”

“能支持你走下去的事。相信自己比任何事情来得重要。如果不信任自己,去相信朋友吧;不相信别人的话,去相信上帝好了;要是连上帝都无法相信,就去相信拥有的财产、名誉吧。这就是结论。”

“相信......”

我念念有词。

“我还是不懂。从以前到现在,我相信了太多事情。”

“嗯。”

“不过就是没办法相信自己。认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转而相信读者的热情,接着相信驱使人们写书的动机‘金钱’......我想相信,却......”

我努力克制情绪。心中接二连三出现企图传递给他人的讯息,苦无发洩的出口,一天天在体内膨胀。那些是出现在日常生活中的怨灵,甘愿躲藏在心底幽暗的角落。

透不进阳光的昏暗房间。滚烫的红茶。打开就出现阴影的阳台。僵硬的床铺和冰冷的床单。不见客人坐过的沙发,虚构的阳台,

后院。

夕阳。

红色。

甜美的果酱。四笔三万元的交易数字;没有见过面便直接任意搜刮财物的国家;以月为单位、三心两意的人们;人群、群众;脚步声日渐壮大的另一面......

“我想知道......”

我说。

“我想相信人呀......”

“这样啊。”

少女率直地点点头。缺乏表情的脸,在我眼中却有种寂寞的感觉。

“所以......Southberry果酱之于我......”

“变相的卡缪(Albert Camus,1913-1960)。”

少女向我表明。

“那种说法还能通用唷。”

“但我还是自由之身,黑暗将我彻底抛弃,没有人会来追我。”

“你无须担心。”

白衣少女回答。侦探因为追查凶手才有存在价值。

“世界上并没有完美的犯罪。”

少女取而代之的是不合身份的言论。

“那是......Southberry树吗?”

“啊?嗯,没错。”

少女轻轻闭上双眼,然后深呼吸。

“好香的味道......我能过去看看吗?”

“Southberry树?你说Southberry树?难道你也?”

“什么?”

“难道一个我创造出来的角色,也对那棵树有特别的感想?”

“......不行吗?”

面对我的询问,少女满是不解的表情。

“咦?”

刹那间,我被虚无飘渺的形象戳了一下。接着......

“不,没关系,去吧,闻闻香味什么的都行。”

“谢谢。”

白衣少女点头道谢,步下阶梯。

“不一起过来吗?”

少女回头看着全身沾满血迹的我。白色的身影伫立在陈旧的后院,只有她黑色的瞳孔愈发的清晰。

“知道了。”

说完,我转过身。

散落在木质地板上数不清的原稿;我的姐姐横躺在地,被白色的纸张轻轻包围。

“走吧......”

接着,我背对着她,这位我在世上最重视的女性。少女走去后院,朝着表皮光滑的大树前行。

走向那棵象征开端、见证发生在我们身上冗长的杀人事件的Southberry树下。

*

17.

“还蛮不错嘛。”

和不合时宜的清爽少女比肩而站,我抬头看着树梢。

“无论做什么,究竟是梦境还是别的......陷入短暂的疯狂也是有趣的?还一整天和自己创造出来的角色站在一起说话。”

“其实很寂寞对吗?”

身旁的少女斜眼看着我。

“只是你没有发现罢了,你不是孤单一个人的。”

“什么?”

“大家都在你身边。”

“大家?”

少女仿佛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口气,令我十分在意。该怎么说呢,实在非常怀念。但对我来说,她口中的‘大家’又是哪个人的代名词?

太多人的身影在我心里来来去去。那些和我有过交集的、摇晃的身影。

“在你晦涩的故事里,每个人都陷在迷惘之中。”

傍晚的风吹着她的裙摆,少女静静地独白。

“将来也不会有所改变,面对下去吧。”

“面对迷惘?”

“迷题本身。”

“迷题......吗?”

我仰望视野被切割呈方形的天空的一角;自己仿佛是被橘红色天空弃置于陈旧屋宇的孩子。Southberry树的枝头探向那般孤绝的深红色天空。

“我还是觉得很可惜,还没有人看过我为了兴趣写的侦探小说。”

“嗯。”

“假如能躲在黑暗,脱离文字与生活、为自己而写,我想就可以继续......”

我咳了几声,多么无奈的回答。

“但那不可能,我还得活下去。”

“也是。”

少女--我笔下的侦探,什么也不想地点点头。

“可是属于我们的冒险并不就此,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是什么?就算改变生存方式,还是可能走进别的黑暗里?”

“天晓得。”少女不带诚意地回覆。“总之我还不会消失。”

少女总认为建筑在街道上的房子已不复存在,只是站在小小的院阶梯旁、上上下下跳跃,冲着我哼唱不成调的曲子。

“我在那个记录里,那个预言。”

“......”

“什么?”

“啊?没事。”

不知所措的我面向天空,隐藏自己的表情。

在阳光照不进的抽屉,若干故事情节奔驰,支持着这样一个没用的我。

*

“我不能这么做吗?”

我静下心来,半开玩笑地问身边的幻影。

“我创造了什么样的生命?”

才问完,立刻觉得不好意思。

“创作来自作者的智慧是种不被允许、似是而非的言论?知道将来会写出什么东西......”

“世上没有纯粹的悖论。”

“什么?”

“到头来还是一样。一旦你心中萌生怎样的概念,便会产生那样的人物群像。创作证明你正让想像发光。”

“可是......知道是件好事吗?还是应该等待想法自然而然涌现?”

“还要重蹈覆辙?”

少女这回十分不满。

“刚才不是还坦然接受‘教授’的存在。”

“我哪有接受?虽然我不太了解科幻小说,但‘未来’应该是很容易改变的了吧。”

“‘未来’等同于‘过去’。你所谓的时间是线性的捕捉。这是你的着眼点,我也没办法?”

“时间......什么意思?请你不要把话题扯远了。”

“在最终形态不变的前提下,‘过去’和‘未来’的因果关系相同。时空是空间和纯量的接合,因此时间不受前后观念束缚。闵可夫斯基(Hermann Minkowski,1864-1909)等人曾率先提出此种概念。”

“物理学或近代哲学都不是我的专攻,我要听的不是充满藉口的诡辩说词。”

“诡辩本来就是充满藉口的。”

“等等......等一下......”

一手造就从现实世界的内心衍生而成的虚构世界的我,极力制止滔滔不绝的少女。

“好,我相信你,不再提棘手的问题。总之,你能告诉我关于以未来作品的事?”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我放弃理性的争论,少女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她不慌不忙,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

“不会有事的。”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书的时候从最后一章看起,犯了侦探小说迷的大忌。

*

红色的树荫下,白衣少女坐在我身边告诉我许多事情。包括一些只有我会知道的过去的作品,以及我无从得知、接下来将创作的作品。

关于未来的故事--真不知但是想不开还是无可救药的偏执,尽是些名侦探活跃的错误时代的小说,或者其他变相的作品。

变相作品,例如已超过人类理解范围的超常现象为背景的侦探小说。我对超常现象也不十分了解,不过我确实想用自己的笔触撰写那类体制外的题材。往后的日子里我还不间断地阅读罗夫克拉夫特(Lovecraft H.P.,1890-1937)(注10)的作品。忘记了吗?我的人生并没有想象中的忙碌。

“只要你活着的一天,总会想得起来。”

“这样啊......”

侦探看穿了我的心思,那样回答我。

我完全缺乏那种自信,低头不语。只要想起她的话,心想倒也有几分证据,反而觉得有点可笑。

“......在你最后一部作品当中,其中一位‘侦探’会成为女刑警。而你为了描写她的世界观才得以生存下去喔。”

“什么?”

少女居然轻而易举地说出我未来人生中最重大的事件。我还像个犹豫要不要翻开刚从旧书摊买回来的小说的家伙,惴惴不安地聆听。

我们果然不正常。

*

“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未来的事情却像过去的回忆一样。”

即使深爱的女性才死在我的手下,在狭小的天空地下,我却和创造出来的形象沉溺于关于未来的话题。

“不去在意欧几里得提倡的几何学观念的话,一切就再平凡也不过喽。”

我不太明白少女的意思。

“今天真是我打算认真写侦探小说的契机吗?写了又没有人看。我已经累到不想迎合大众的口味。身边更没有那种想拿书给他看的对象。我的朋友都死了。就算这样还是要写吗?”

“天晓得。”

“又来了?”

少女孩子似地偏着头,面对她的举动,我忍不住抗议。

“连你都不知道的话,表示根本没有你口中说的那种未来。我的故事只是空想吗?”

“并不是,我的确存在的呀。”

“所以你应该能回答我对吧?”

“我不确定今天的对话是种契机。”

“你的意思是......”

凝结的汗水从脸颊低落。

“那份原稿。”

少女直指阳台上四散的稿件,姐姐宛如被鲜花簇拥的奥菲莉雅(Ophelia),沉沉睡去。

“我想一定是过分单纯、没什么内容的故事。不过,万物皆由基本的单纯组成。”

“那份原稿怎么样了?”

“那份原稿将带领你前往正确的栖身之处。你并非在我的唆使下提笔,而是本身单纯的创作驱力让你完成作品。”

“单纯的创作驱力?或许吧。但那不过是把我乏人问津的创作换成好听的说法、一种借口罢了。”

“现在事情变得跟自己有关,就那么严格唷?”

少女微笑着。

“我没有严格。就算把自甘堕落正当化,我的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此而已。”

少女突然沉默了一阵。

“你会把稿子捡回来吗?还是任由风吹走它们?”

“啊?”

少女完全不理会刚才的话题。我忍不住抬高音量。

“我当然会捡回来......”

话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如果要继续把故事完成,我不得不揭下包覆住姐姐的白色原稿。

(不对,她是“教授”,不是姐姐......!)

我的内心拼命呐喊。

(幻影说过了!躺在那边的人是“教授”!)

“还没写完吗?”

少女问道,她是从那个故事诞生的侦探。

“常有的事,没差。”

“......”

一连串的不可思议。

截至目前为止,任意撰写的故事是一不公开为原则,我可以选择继续写。但如今是基于不公开为前提的结果,决定放弃一篇故事。

(啊,原来如此。)

我略有所悟。

无论是“再也没有想写的题材”这种大话,对外声明封笔不写,创作不受禁锢的幽暗角落里的灵魂的文章,我还是能依照我的意思做出决定;和文字、财富以及名声同等重要。

多么令人哀伤。形影不离。像是毛姆(注12)(Maugham W.Somerset,1874-1965)。

失去的六便士。

然后,一切终将结束。

总是这样,当你发现一件事情,另一件也将步入终点。

“教授”曾那样的把我从头到尾看清楚,有不少领会。而在这一瞬间,名侦探在我还来不及问到名字之前即将消失。我仿佛处在漫长的无意识里。

“名字......”

“什么?”

“名字是什么?我还没帮那个故事里的侦探取名字。”

“对喔。”

“有名字的话请告诉我。”

“那是作者的工作,还是你已经厌倦了?”

“不,总之......万一我没写到攻击‘教授’的话,未来又是如何?到那时候,你的名字?”

“唔......”侦探摆出傻气的模样,接着给出答案。

*

18.

事情没有理由,结果就是那样。甚至自己也无法理解,只是......

“怎么哭了呢?”

少女说:“真是爱哭鬼。”

“不是......”

眼泪不听使唤地流下。

“.....姐。”

溢出眼眶,流至脸颊,掉落地面。

我念念有词。

“啊,是啊。”

我站起来。得趁风再度降临前,过去捡我的稿子。

那是我的工作呀,有什么好迷惘的?

我朝着颠倒错乱似的阳台走去。

“全部捡回来整理好......然后重做一只鹅毛笔......”

“要开始了吗?”

我略感不安地往前,少女走在我的身边。

“没办法呀,只能那么做了。到头来,我早就决定好自己的方向对吗?根本找不到逃走的路。”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的话,那我也无权干涉。”

话才说完,少女冷不防又接了一句。

“只是!”

“什么?”

少女露出之前所没有的犹豫表情。

“只是什么啦?”

“只是......从今以后,当你失去了什么,觉得寂寞将你团团包围,请拿起你的笔,试着面对稿纸看看。”

“你是要我专心创作,冲淡哀伤的气氛吗?”

“不,那是无聊的精神论。”

少女摇摇头。

“我最痛恨的自负。”

“唔?”

这回轮到我站在她的旁边观察着。

“要不然呢?拿起笔的话,又会发生其他巫师之类的奇迹?”

“不是奇迹,是必然的结果。”

少女似乎不肯让步,煞有其事地予以纠正。

“失去不过是种错觉;在看得见时间的幻象中,那也是最常出现的圈套。全都出现在未来。”

“未来?”

“在永不止息的故事里。迷失自我的人们、残破不堪的心,和无法挽回的梦想,一切的一切都出现在那里。它们或许变了样子,但绝非虚无缥缈的灵魂,是确确实实的存在。”

“失去的东西......”

“‘失去’和‘存在的消灭’不同。失去好比尚未铺陈文字的空白稿纸。我要说的是那种状态。当文字出现的那一刻,‘存在’便开始启动。”

“我......听不太懂......而且,我不认为你的说法正确。”

我没多作思考,直接回答少女。她面有难色。

“那是因为时间错置的结果,一种错觉罢了。至于时间为什么要玩那种把戏,我也不知道喽。”

少女微微低头,又很快抬起头来。

“不过。每个人都活在当下喔,活在故事里。唯有书写一途会增加生命的数值。”

她究竟想说什么?我又该怎么回答。实在不想扯回对生命感到疑惑的话题。所以,我佯装词穷。

“然后就能活着吗......那种方法......”

“你发现了吗?”

“可是?无论多么离经叛道,依旧遵循着正确的道路?”

“会怎么样呢?”

少女模仿着我,偏着头装傻。

“我只是要告诉你,如果不受欧几里德学说的蒙蔽,你可以更自在地操纵假象。”

“假象?假象......虚幻的人影......不真实的世界......虚拟世界......什么也没有的空间......可是,那种人生得的到认同吗?”

“认同?才一下子的时间。”

“果然......”

我挤出笑容。

“从你提笔创造我们开始,就破了戒。只不过......”

“只有我在状况之外......是吗?”

我抢去少女接下来要说的话。

“自我意识真的必须吗?连解答都混沌不清了。”

Southberry树下,虚构的少女白色洋装跟黑色的影子令人目眩神迷,在微风中留下残影。我的心里闪过一个预感。

“......是你吧。”

“什么?”

我走上阳台。

*

握住沾满血迹的小道削出一支鹅毛笔;笔尖吸满墨水,在纸上跳跃。文字与符号相互牵连或融为一体。串连片段织造出一篇作品。

回过神,发现笔下的墨色是激动的鲜红。

决定好该做的事。我在崭新的空白稿纸上,巨细无遗的描绘出的人物,总是若干简单的集合体。

白色的肌肤,接近动笔时的白。纯白,色彩是α(Alpha),光泽是Ω(Omega),最初也是最后的纯白。

那么眼睛和头发呢?我该用什么符号来表记黑色?怎么样描述才能让读者理解?

少女的声音并不稚嫩,却带着些许恶作剧的口气。

最后,为了不让黑白失序,红润的嘴唇绝对必要。

颜色当然和鲜血一样,如同小刀上沾满的色彩。那是Southberry的红色。

“是认真的吗?”

倚着阳台栏杆、倍感舒适的少女问我。

“你可以试试看。”

“你受得了吗?”

面对少女暧昧的询问,我没有吭气。

我的作品以灵魂为主轴贯穿全篇,我狙击“教授们的生命,而侦探对他们穷追不舍。”

“这一定是种惩罚。想逃避现实,最后却怎么也逃不出那个事件。”

“有觉悟了?”

“也有自信吧。”

说着,少女开口。

“我要追喽?”

她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那是‘侦探’的任务对吧。”

“没错。”

面无表情的少女点点头。多为难的立场。

“不会再发生类似今天的失败。我创造出追查罪犯的‘侦探’,同时也造就了‘教授’。尽管以后还是有迷惘的时候......”

仅剩不多的胆怯在内心翻搅。不过。

“将来,我会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我的语气充满喜悦。

“永不分开,不会再失去她。”

“嗯。”少女没有露出特别疑惑的神情,淡淡地低语。

“追赶的人和被追赶的人。”

“对喔。”

我点点头。总算也有值得点头的事。

“原来如此。总之,两个人站在同一平面,当岁月流逝,总有一天会看到相同的事物。”

“嗯。”

少女点点头。

“两者的轮廓明明一直近在眼前。”

“结果一八九一年五月四日、在瑞士来亨巴赫瀑布上演决斗到进化的过程,终究是一场空啊。”

“对于‘失去’不完整的认知,好比透过时间看见的海市蜃楼。”

“‘新潮流’也是。还有那些在深夜步行的脚步声?”

“我们太过相信时间了。”

侦探说的话和“教授”一样。

“那些事情和你无关。部队,和任何人都扯不上关系。只要时间不死,‘潮流’依然如新。”

我......低着头笑了笑。

“连你也没办法抓住我。正因为外头世界的‘潮流’中有太多优秀的侦探,哪可能动不动就狎弄我一下?”

我干笑两声。并非刻意,只是张嘴笑着。喉咙干涩带来的痛楚,意外地令人神清气爽。非常奇妙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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