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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62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喏,就这样,名叫小枝的姑娘,便在裁缝奶奶家里一边帮忙,一边住下了。

小枝很能干。那小小的手指,不管是丝绸的盛装,还是和服的礼服和带子,都缝得非常漂亮,就好像是用糨糊贴上去的一样,所以村里的人不断地来求她。不,连邻村、离开老远的小镇的人都来订货了,不过一年的工夫,裁缝奶奶就挣了很多钱。

于是,奶奶为小枝买了大衣橱、漂亮的梳妆台。“你呀,早晚也是要出嫁的啊!”可小枝听了这话,脸都白了,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那有着七个抽屉的漂亮的衣橱,小枝的手连摸都不摸一下。那镶嵌着贝壳的美丽的镜子,小枝连自己的脸照都不照一下。也就在这个时候,裁缝奶奶想,这姑娘恐怕有一个怕人的秘密吧?

不过,几天之后的一天深夜,裁缝奶奶听到小枝一边开夜车干活儿,一边唱起了这样的歌:

“虽然住在海里的海龟说,

嫁给我吧,

可我害怕得不敢去。

虽然住在海里的海龟温柔地说,

你逃呀、逃呀,我也要追上你,

可我害怕得不敢去。”

小枝用细细的笛子一样的声音唱着。裁缝奶奶正在隔壁的房间里干针线活儿,针从她的手里掉了下来。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小枝被海龟给缠住了。)

裁缝奶奶太吃惊了,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村里人谁都知道这样一个传说,说是这一带的海底里,住着一头巨大的海龟,要娶人间的姑娘为妻。裁缝奶奶跌跌撞撞地冲进小枝的房间,突然摇晃起小枝的肩头,问:

“你、你真的见到过海龟?而且答应要嫁给它了?”

小枝微微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两年前的一个月夜,在远远的海边上。”

姑娘清楚地答道。

“可怎么会答应了它呢?”

于是,小枝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刚巧那时候,我喜欢的人生病了,不管吃什么药、看什么医生、怎么念咒语,也治不好,只剩下等死了。我听说只有一个获救的方法,就是把一片活海龟的龟壳削成粉,化在水里喝了……说这话的,是村子里最老的一个潜水采鲍鱼、采海藻的渔女老婆子,这个老婆子的话特别灵验。于是,我就每天去海边,等着海龟的到来。就这样,是第几天了呢?一个夏天的黄昏,海上风平浪静,当连一个浪也不再涌起的时候,一头大海龟慢吞吞地爬了上来。我朝海龟的身边跑去,‘请把你的龟壳给我一片吧!’听我这样求它,海龟直瞪瞪地瞅着我的脸,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那你就拿一片去吧!’我向趴着的海龟背上伸出手去,简直叫人不敢相信了,一片六角形的龟壳轻轻地脱了下来。

“我攥住它,就急着要逃走,可是却被海龟叫住了:‘等一下!我给了你一片那么珍贵的龟壳,你也不能不听我说一句话呀!你来当我的新娘子吧!’我一边哆嗦,一边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只是想快点从海龟身边离开。至于答应了海龟,我想日后总是有办法的。等我喜欢的人喝了它,恢复了健康,一起逃得远远的不就行了吗?我那样想。于是,就敷衍着答应了海龟,朝我喜欢的人的家里跑去了。他的名字叫正太郎,是海边的一个渔夫……”

小枝接下来的故事是这样的:

那天,夕阳明晃晃地照在正太郎家那破破烂烂的栅栏门上。小枝当当地敲了敲门,亲手把龟壳交给了老半天才伸出头来的正太郎的母亲。

然后小枝就跑回到自己的家里,一边干针线活儿、洗衣服、帮父亲补渔网,一边屏住呼吸,悄悄地打探着喜欢的人的身体的变化。因为村子小,一个人的病情一下子就能传遍整个村子。从那时起,正好到了第七天,小枝听到了渔夫正太郎不知喝了什么魔药,突然就精神得叫人认不出来了,今天已经坐起来了的消息。这时,小枝一边干针线活儿,脸蛋上一边染上了一层玫瑰的颜色。第八天,说是正太郎能走路了,第九天,说是能在家里干点手工活儿了,到了第十天,说是已经能出门了。

然而,因为心中充满了喜悦而发抖、等着和喜欢的人见面的日子的小枝,第十天过晌看到的,却是病愈的正太郎,和村里旅店家的女儿一起走在海边的身影。旅店家的女儿,比小枝大一两岁。是个海边的村子里少见的、白白的漂亮女孩。

“说是很久以前,两个人就定下了终身。”

小枝对裁缝奶奶说了一句。

“正太郎也好,正太郎的妈妈也好,早就把龟壳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马上就要举行盛大的婚礼了,光顾得高兴了。说是很久以前,旅店家的女儿和正太郎就定下终身了。而我,也答应了海龟……”

小枝恐惧地听到了大海的声音。

打那以后,一到黄昏,大海龟必定会来到小枝家的窗子底下。

“不要忘记你答应我了啊!”

海龟低声嘟哝道。

每当这个时候,小枝就蹲在家里,一动不动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一个借口。当海龟来的时候,小枝唱起了这样的歌:

“嫁妆还不够,

和服和被褥还不够,

锅和碗还不够。”

可是从第二天开始,海龟就嘴里叼着金珍珠、珊瑚饰品,扔到了小枝家的窗子底下。这些东西,对于贫穷的小枝家人来说,都是渴望到手的宝物。不论是哪一个,都美丽得让人吃惊,如果卖了的话,足够一个姑娘的嫁妆了。

小枝是一个孝顺父母的姑娘。所以,她把从海龟那里得到的东西,全都交给了父母,自己逃走了。小枝轮换着睡在同一个村子的亲戚家里、熟人家里、好朋友的家里,可毕竟是沿着大海、一座房子挨着一座房子的村子,再怎么逃,海龟也会追上来。

“不要忘记你答应我了啊!”

海龟一边在那些人家的窗子底下这样说着,一边又把拴着大粒宝石的项链、像大海的浪花一样蓝的戒指放了下来。

正太郎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小枝终于决定偷偷溜出村去。

小枝只穿了一身衣服,谁也没告诉,就出了村子,在黑夜的海边上跑了起来。太阳升起来了、中午过了,她还在不停地跑着。一直跑到黄昏,好不容易摸到了裁缝奶奶的家。她推开贴着一张“裁缝”的纸的栅栏门,闯进了这个家。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裁缝奶奶听完了小枝的故事,浑身哆嗦起来,不知为什么,她觉得海龟好像就藏在这里似的。不过,当她记起小枝已经来了一年多时,松了一口气。

“不要紧了。你来了一年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海龟一定已经死心了。”

可是,这一年的秋天。

也是大海闪耀着金光的时刻,裁缝奶奶家屋后的栅栏门,啪哒啪哒地响了起来。是谁来做衣服的吧?裁缝奶奶一边想着,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无意中朝屋外望了一眼,不由得大吃一惊。

大开着的栅栏门那里,海龟——足有半张榻榻米大的大海龟,慢吞吞地匍匐在地上,背上驮着一个大包袱。奶奶吓坏了,差一点没瘫坐到地上。

海龟把背上驮着的包袱,“扑通”一声灵巧地卸到了地上,低声说:

“赶快给我缝和服。给我做婚礼用的长袖和服、长罩袍和带子。做好了,我就来接小枝。”

“那、那怎么行!”

奶奶好不容易才挤出来这么一句,可这时候,海龟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奶奶光着脚,奔到栅栏门那里,用颤抖的手,解开了海龟放在那里的包袱。想不到,里面装的是她这辈子也没有见过的漂亮的和服料子和带子料。奶奶把它们轻轻地展开了。

点缀着像花一样的淡桃色樱蛤①的和服料子。蓝色的波涛上,飞翔着成群白鸟的和服料子。画着红珊瑚、摇晃的绿色海草的和服料子。还有晃眼的金银带子料……

究竟是谁来穿这么美丽、又是这么珍贵的衣裳呢?奶奶马上就明白了。

(海龟终于来了!把小枝的新娘子礼服拿来了!)

奶奶在心里轻声地嘀咕道。可这时,心里已经不知怎么回事激动起来了。奶奶想,这可要小心了!

这么美丽的布,一旦做成了和服,一般的女孩就会想要这和服,说不定就会变得不管对方是海龟还是鱼,想去当新娘子了。是的,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料子里头确实潜藏着这样的一股魔力。

(有了,把这样的布切成碎片就行了!)

这个时候,奶奶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了过去记住的驱魔的魔法。

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学裁缝时听到过这样的说法:

说是一旦人被魔物、鬼、恶灵缠住了,把他们最宝贵的和服料子撕成碎片,尽可能多地做成针插②,就行了。一个针插上插上一根新的针,让海冲走就行了。

奶奶用双手抱着和服料子,冲进了小枝的房间,突然叫道:

“小枝,针插的订货来了哟!说是把这和服料子全部都用了,能做多少针插,做多少针插。”

小枝看着放在榻榻米上、沐浴着夕阳的和服料子,叹了一口气:

“这么美丽的和服料子,竟要全做成针插……是谁要……”

然而,裁缝奶奶一言不发,猛地剪起和服料子来了。

眼瞅着,每一块和服料子都被剪成了小小的方块,散了一地。奶奶把针穿上线,一边把两片方布拼缝到一起,一边像生气了似的对小枝说:

“你快帮帮我呀!就这样缝到一起,当中装上米糠。”

裁缝奶奶往缝好的方口袋子里,装上米糠,缝上了口子。

“好了,快点缝吧!这种活儿,尽可能快一点!”

小枝发了一会儿呆,点点头,自己也开始帮忙干起来了。就这样,一个个新的针插做好了。

樱蛤飘落的针插;

白鸟飞翔的针插;

红珊瑚颜色的针插;

像阳光一样金色的针插。

只不过两三天的工夫,就做好了一二百个五颜六色的美丽的针插。

裁缝奶奶在每一个针插上,都插上了一根针,用一个大包袱皮包起来,拿到了海边。

裁缝奶奶把包袱里的那一大堆针插,从高高的悬崖上,用力抛进了大海。

无数的针插就像花的暴风雪一样,在海上散开了,不久,就被白色的浪涛吞没了。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不知是不是这魔法起了作用,反正海龟再也没到小枝的地方来过。

可是从那以后,小枝就开始听到海龟的叹气声了。半夜里,当海浪“哗哗”地涌上来的时候,夹杂着这样的声音:

“不要忘记你答应我了啊!

不要忘记你答应我了啊!”

她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海龟的叫声。那声音传到耳朵里,小枝睡不着了。

“我背叛了海龟……”

这种想法,永远地留在了小枝的心底。

从那以后,小枝再不穿美丽的和服了。而且谁也不嫁,成了一个在裁缝奶奶家里,总是低着头,为别人缝盛装、缝新娘子礼服的姑娘。

注释:

①樱蛤:樱蛤科双壳贝,壳扁平而薄,呈桃色花瓣状,有光泽,栖于浅海沙底。

②针插:将米糠、棉花包在布内,上面插针,以防止生锈。

《声音的森林》

机灵的阿蕾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那是谁在学舌!

妈妈老早就说过了,

黑森林里头全是妖魔鬼怪!我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所说的“声音的森林”,是一片魔幻般的森林。

那里没有一个动物,只有一片遮天蔽日的老槲树③。槲树全都是“模仿他人的树”。

举个例子来说,就像这样——

一只布谷鸟误入了这片森林。布谷鸟被它的阴森、寂静吓坏了,不由得“谷、谷——”地小声叫了起来。

于是,立即飒飒地刮起了一阵风,森林里的槲树的叶子模仿起布谷鸟来了。

谷、谷——、谷、谷——、谷、谷——、谷、谷——……

整片森林仿佛都变成了布谷鸟的巢似的,一片片树叶一边抖动着,一边不停地唱着。布谷鸟吃了一惊,好半天连大气也不敢出,然后才又试着叫了一声:“谷谷谷。”随即槲树的叶子就又一边抖动,一边学起舌来。

谷、谷、谷、谷谷谷谷……

那声音变成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不出声的笑声,向森林的深处传去,不久,就与遥远的风声一起消失了。布谷鸟猛地战栗了一下,最后放声大叫起来:

“谷、谷——!”

于是,马上就涌起了声音的漩涡,布谷鸟被卷到了恐怖的深渊!布谷鸟蓦地一下子蹿了起来,在森林中狂乱地兜着圈子,最后累得精疲力竭,一头栽到了地面上。

森林一下子又变得鸦雀无声了,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一片可怕的声音的森林。

不知有多少动物误入了这片森林。不论是哪一种动物,都像被囚禁在镜子房间里的人害怕自己那些映象一样,自己被自己的回声吓怕了,在森林里抱头鼠窜,结果用完了力气,倒了下来。

有时也会有人闯进来。比如,像追捕猎物而误入这片森林的猎人啦、在雾中走错路的樵夫什么的。

这些人全都被吸到了树里头,成了森林的养分。

话说离开这片森林不算太远的地方,住着一户垦荒的农家,家里有一个小女孩。

女孩长得像花蕾一样,所以,村里人都叫她阿蕾。

每天早上,父母下田耕地之后,阿蕾就一个人去喂鸡了。这孩子戴着麦秆已经绽开了的草帽,系着母亲的旧围裙。双手插在口袋里,阿蕾呼唤起鸡来了:

“咕——咕、咕、咕、咕。”

一听到这个声音,鸡们就全都“呼啦”一下聚集到女孩的身边来吃食了。

可是,里头有一只公鸡却非常任性。这只公鸡又高又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加上又长了一个美丽无比的鸡冠,所以,多少没把小小的阿蕾放在眼里。

这天,不管阿蕾怎么叫,公鸡就是把头扭向一边。红色的鸡冠竖得直直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森林。

那黑沉沉的、在风中沙沙摇动的大森林,好像在叫着自己似的。对于公鸡来说,那远比阿蕾可爱的呼唤声、一点点鸡食要有魅力多了!它觉得在那起伏的林涛中,就好像藏着梦幻与冒险似的。

公鸡猛地倒竖起一身白毛,突然发出了“喔”的一声尖叫。接着,就飞上了天空。它飞得又低又快,就如同一个白色的球。

“哇啊啊!”

阿蕾惊呆了。

我们家的公鸡逃走啦!飞上天逃走啦!

阿蕾张开双臂,追了上去。

公鸡那白色的羽毛散落下来,它仿佛疯了一样,向着声音的森林的方向一直飞去。阿蕾在后面紧紧追去。

“等一等——等一等——”

女孩的帽子被吹飞了,大围裙在风中呼呼作响。

就这样,不一会儿的工夫,公鸡和阿蕾就钻进了那片声音的森林。

声音的森林里阴森森的。既听不见小鸟的声音,也听不见小溪的声音。

然而,随着公鸡“喔、喔——”的一声叫,所有的树叶都好像等不及了似的,发出了一个相同的声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听到这声音,公鸡别提有多兴奋了,它甩着尾巴,朝着森林的深处、深处跑去了。但这时,机灵的阿蕾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那是谁在学舌!妈妈老早就说过了,黑森林里头全是妖魔鬼怪!我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于是,阿蕾紧紧地闭上了嘴,只是啪哒啪哒地跟在鸡的后面追去。公鸡叫一声,森林就会一边抖动,一边学一声。如果闭上眼睛,那就让人感觉树上都落满了鸡似的。那一刻,阿蕾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喔、喔——、喔、喔——、喔、喔——……

很快,天就黑了。

在昏暗的森林的小路上,阿蕾终于追上了一头栽倒了的鸡。公鸡叫累了,跑累了,翻白眼了。

(总算是抓住你了!)

阿蕾蹲下身,抱住了公鸡。公鸡又甩动着鸡冠要逃走,于是,阿蕾就一边抚摩着公鸡的背,一边轻声唱了起来:“睡吧睡吧,小鸡……”那是阿蕾的妈妈编的鸡的摇篮曲。到了晚上,只要阿蕾在小房子前头一唱起这首歌,吵吵闹闹的鸡们简直就像是中了魔法似的,一下就静静地睡着了。

“睡吧睡吧,小鸡,

太阳落到森林里了,

南瓜花也睡着了,

锹和铲子在小棚子里,

井里的吊桶做梦了,

睡吧睡吧,小鸡。”

为了不让森林听到,阿蕾把嘴贴到了公鸡的头上,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唱着。

可是,这是一片耳朵非常尖的声音的森林。

一棵棵槲树立刻就沙沙地抖动起来,开始学着唱起了阿蕾的歌:

“睡吧睡吧,小鸡,

太阳落到森林里了,

南瓜花也睡着了……”

不过,因为这首歌的曲子非常好听,不知不觉中,森林的歌声就变成了悠扬悦耳的轮唱。

而且槲树们模仿着阿蕾,唱着唱着,就变得心情舒畅起来,就困得不行了。于是,树叶的轮唱就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不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锹——和铲子在……小棚子里……

井里的吊桶……吊桶……

吊桶……做梦了……

睡吧睡吧……睡吧睡吧……”

(咦?)

阿蕾竖起了耳朵。

森林的歌声一点一点地变小了,变得断断续续了,没多久就一下子消失了。那之后,不管阿蕾发出多么大的声音,连一丝声音也没有了。

阿蕾抱起公鸡站了起来,然后,在黑暗的森林里竭尽全力喊了起来:

“妈妈——”

于是,怎么样了呢?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泻了下来。槲树的叶子立刻放射出了银色的光。然后,它们一边睡,一边轻柔地摇了起来。

还是头一回有月光这样明晃晃地射进声音的森林。月光照亮了阿蕾回家的小路。

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长的小路。

天快亮的时候,阿蕾抱着公鸡,回到了家里。妈妈已经准备好了热牛奶,等在家里了。

进到声音的森林里,又活着回来的,这个女孩和公鸡是头一回。

注释:

③槲树:壳斗科落叶乔木。高约10m。叶互生,呈倒卵形,叶边呈不规则的锯齿状。雌雄同株。长于山野。

《萤火虫》

萤火虫的光化开了,

变大了,

每一个里头都浮现出了茅子的身姿。

有笑着的茅子,有唱歌的茅子,有睡着的茅子,有生气的茅子,

还有哭鼻子的茅子……

这会儿,正是车站掌灯时分。

山里车站的灯光,是熟透了的柿子的颜色,稍稍离开一点距离眺望过去,便会让人突然怀念得想哭。车站上,长长的货车像睡着了似的,就那么停在那里,已经有一个小时没有动了。

从刚才开始,一郎就倚在沿着铁道线的黑糊糊的栅栏上,看着那列货车。那关得紧紧的黑糊糊的箱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呢?也许说不定,里头装的是意想不到的晃眼的好东西……喏,就像那时的箱子似的……

一郎想起了上次村里演艺会上看到过的变魔术的箱子。变魔术的箱子,一开始是空的,但再打开的时候,飞雪似的落花却飞舞起来,还洒落到了观众席上。

“不得了,哥哥。是魔法啊!”

那时,妹妹茅子抓住一郎的胳膊,发出了尖叫。

“哼,什么魔法呀,里头有机关哪!”

一郎像大人似的扭过脸去。可茅子已经对魔术着迷了。

“我要那样的箱子!”

睁着一双出神的大眼睛,茅子嘟哝道。

昨天,茅子流露出和那时一样的眼神,去东京了。穿上崭新的白衣服,坐着黄昏的上行列车去东京的婶婶家了。茅子过继给婶婶家了。

“哥哥,再见!”

茅子在剪票口那里轻轻地挥着小手。看上去她就像到邻镇去玩的时候一样蹦蹦跳跳,但那句再见里,却带着一种寂寞的余音。

“茅子,好好地生活……”

妈妈正了正茅子的帽子。村子里的人都在亲切地和茅子话别,但一郎却呆呆地伫立在那里,看着扎在妹妹白衣服后面的大丝带。

扎成蝴蝶结的白色丝带,渐渐地远去了,被吸到了客车里。然后,列车咣当晃了一下,滑行似的离开了车站……

这会儿,一郎就倚在铁道线黑糊糊的栅栏上,目送着长长的一列货车,像昨天的客车一样,慢慢地离开了车站。

到了这会儿,一郎想哭了。睡了一个晚上爬起来,直到黄昏降临,一郎这才知道惟一的一个妹妹,已经真的去了远方,再也回不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一郎总是和茅子两个人一起,等着妈妈的归来。五岁的茅子,肚子总是饿得直哭。一哭起来,连一直抱着的偶人、布娃娃都扔掉了。一天天就这么守着妹妹,真叫人受不了,一郎想过多少次了呢……然而,没有了茅子的黄昏,就更叫人受不了了。黄昏一个人就这么抱着膝盖,呆呆地坐在洞穴一样的屋子里,也太可怕、太寂寞了……啊啊,这会儿,茅子正在让人眼花缭乱的城里吃着好吃的东西,玩着漂亮的玩具吧?

蓦地,胸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伤,一郎泪眼汪汪了。

当长长的货车终于离开了车站之后,那边一个人也没有的站台上,落日的余晖缓缓地移动着。种在站台上的美人蕉的花,还闪耀着微弱的光。

这时,一郎在站台中央,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是行李。

是谁忘在那里的一个大得惊人的白皮箱。它一定很昂贵吧,紧锁着的银色的锁具,像星星一般闪闪发光。

“是谁的行李呢?”

一郎轻轻地嘀咕了一声。能够搬得动这么大一个皮箱子的人,一定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可是,站台上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人的影子。就好像从方才的那列货车上,被随手卸了下来似的,皮箱就那么漫不经心地躺在那里。

一郎眨巴着眼睛。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直到方才为止都没有进入眼帘、意想不到的东西。

皮箱上,端坐着一个身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就像停在一株大树上的小鸟,又像是一个花骨朵儿。

女孩晃动着两条腿,看上去像是在等谁。

突然,一郎觉得好像是见到了茅子。这样说起来,那个女孩的头发,什么地方是有点像茅子。那两条腿晃动的样子,那一穿上外出穿的衣服就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也让人联想起茅子。和小小的茅子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的酸甜的回忆,在一郎的心中悄悄地蔓延开了。茅子。他哼起了茅子咿咿呀呀地唱过的歌,又想起了茅子那捏着点心的小小的白手。那手像蝴蝶一般敏捷,而且还任性……

可那个女孩到底是在等谁呢?站台上早就没人了。再说,也没有新列车到来的迹象。小小的女孩像被忘记了的人偶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皮箱上。

一郎想,她不会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吧?

不会是走投无路的母亲,把她和行李一起……不不,母亲搬不动那个大皮箱……要不就是对孩子头痛了的父亲,把她丢在这里不管了。也许说不定,皮箱里头装的是女孩的替换衣服、点心、玩具和写着“拜托您了”的纸条,消失了的父亲,是绝对、绝对不会再返回来了吧……

是的,这是报纸上常有的事。但是,在这样一个山里的车站,是不大可能发生这种事的。

四下里天已经相当黑了,车站的灯光看上去更加明亮了。

一郎有一种感觉,仿佛是在一座不可思议的剧场里眺望着不可思议的舞台。在橘黄色的聚光灯的映照下,那女孩也许就要开口唱歌了。

刚这么一想,女孩从皮箱上轻轻地跳了下来。接着,就飞快地打开了皮箱……

皮箱一下裂成了两半,从里头飞出来的——啊啊,天啊,竟然是飞雪似的落花!

比演艺会上的魔术还要神奇,而且还要瑰丽无比……是的,那飞雪似的落花一飞上昏暗的天空,马上就像星星一样闪烁放光了。

是萤火虫。

皮箱里装着满满一箱子的萤火虫。

萤火虫成群结队地从车站飞过铁道线,一边一闪一闪地闪着光,一边向着一郎的方向飞了过来。随后,一郎就激动起来,摊开双手唱起了歌:

“萤——、萤——、萤火虫”

萤火虫的光化开了,变大了,每一个里头都浮现出了茅子的身姿。有笑着的茅子,有唱歌的茅子,有睡着的茅子,有生气的茅子,还有哭鼻子的茅子……

数不清的茅子,晃晃悠悠地渐渐远去了,向着东京的方向流去了。

很快,它们就像远远的城市的灯火一样了。那就是茅子住的城市,霓虹灯还在闪烁、有高速公路的城市,连地下都是雪亮的城市……

“嗨——!”

一郎不由得奔了起来。到了那里,就能见到茅子、就能见到茅子……他这样想着奔着。

然而,不管怎样没命地奔,也追不上那片蓝色的光。

萤火虫们朝上、朝上,朝着天上飞去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郎已经是奔跑在满天的繁星之下了。

《小小的金针》

老奶奶张大了嘴巴。

到今天为止,老奶奶一点也不知道啊。

自己房子里的阁楼上,竟然住着白鼠一家!

而且,这群白鼠还像人一样穿鞋子!

老奶奶的针线箱,是一个又旧又大的篮子。

很久很久以前,老奶奶嫁过来的时候,就带来了那个篮子。然后,老奶奶就是用这个针线箱,缝孩子们的衣裳、缝被褥、替袜子补上补丁、做窗帘什么的。现在那个篮子已经发黑了,好多地方都破了一个个洞,可老奶奶还是宝贝得不得了。

篮子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针插④、一把拴着铃铛的剪刀和红、白、黑三个线团,还有一个装着纽扣的小盒子。针插上,老奶奶出嫁时带过来的三根大针、三根小针,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两排。

一干完了活儿,老奶奶一定要数一数针的数目。

“小小的针,一二三。

大大的针,一二三。”

老奶奶一边眯缝着细细的眼睛,一边这样唱道。

每一根针,都是银色的。

可是有一天,老奶奶发现自己的针插上,插着一根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小小的金色的针。

“啊呀!”

老奶奶把眼睛凑到了针插前头。这是太阳的光线吧?她想。她连针插一把抓了起来,可果然是一根针。

“是谁呢……”

老奶奶沉思起来。

“是谁在我的针插上插上了这样的针呢?”

老奶奶轻轻地取下了金针。

“针从来没有多过啊。”

老奶奶摇摇头,把金针插了回去。

从那以后,老奶奶一干完针线活儿,就必定要唱起这样的歌来了:

“小小的针,一二三。

大大的针,一二三。

再加上一根金针。”

一天晚上。

老奶奶钻进被窝,才记起来答应过小孙女,要缝一套玩偶的衣服。

“对了对了,说好明天要缝好的。”

反正也睡不着了,老奶奶忽地一下爬了起来。

“得,连夜缝吧!”

然后,老奶奶就要去开灯,可手突然停住了。漆黑的房间的一角,有一片奇异的亮光,蓝蓝的,就仿佛一颗非常非常小的小星星掉了下来似的。

那是放针线箱的地方。

是的,蓝光就是从那个篮子的裂缝里透出来的。

“针线箱里点着灯哪。”

老奶奶一下子高兴起来,她有一种感觉,好像千载难逢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似的。老奶奶的心怦怦地跳着,朝针线箱那边走去。然后,轻轻地打开了盖子。

怎么会呢?

针插和纽扣盒之间的一块小小的“广场”上,像花一样,点着一盏蓝色的煤油灯。在那盏煤油灯的光亮下,一只非常小的白鼠,正在干着针线活儿。白鼠还系着带围嘴儿的围裙。

“啊,吓我一跳!”

老奶奶那细细的眼睛都瞪圆了。

白鼠端正地坐在篮子里,正在往那根金针里纫线。

“是你啊!是你把金针忘在我的针插上了?”

老奶奶叫出了声。这一声叫得太大了,白鼠吓得不知所措了,长长的尾巴抖个不停。然后往上一跳,说了起来:

“是的,因为我们家里没有针插,所以、所以每天晚上,我才在这里干针线活的。不、不过,我可一点都没给您添麻烦。线也罢、针也罢、煤油灯也罢,全都是我自己带来的。而且、而且……”

“没有关系呀!针插你用就是了。”

听了这话,白鼠高兴地行了个礼,一次不够,连行了好几个礼。

“不过鼠太太,你在缝什么哪?”

听老奶奶这样问道,白鼠回答说:

“是鞋啊。”

“什么,缝鞋子!”

这让老奶奶吃惊不小。就连擅长针线活儿的老奶奶,也从没缝过鞋子。

老奶奶把眼睛贴了上去,看起白鼠干活儿的样子来了。

白鼠把剪成小鞋子样子的褐色的皮,灵巧地缝到了一起。

“这是栗子皮。把栗子皮用水煮了,在水里泡上三天三夜,再在月光下晾干。”

白鼠说。

“啊,这可够费劲儿的。”

“可不是嘛!不过,用栗子皮缝的鞋子,穿上又轻又舒服。这样的鞋子,我一共要缝上十二双呢!”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家里有十二个人。”

“是这样啊。可是,白鼠也穿鞋子吗?”

白鼠太太突然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

“是的。到今天为止,我们一直住在这座房子的阁楼上。不过,这回我们在遥远的森林里找到了新的家。所以,我们决定去旅行了。”

“啊,这可……”

老奶奶张大了嘴巴。

到今天为止,老奶奶一点也不知道啊。自己房子里的阁楼上,竟然住着白鼠一家!而且,这群白鼠还像人一样穿鞋子!

白鼠太太继续说:

“搬家的事,全都准备好了,只剩下鞋子了。怎么说呢,要走好远的路啊!要翻过七座山、渡过七条河、越过七片原野,才能到达那片森林。太远了,要穿上栗子皮的鞋子走很远,要走到鞋子坏了才能到。”

“可太太,不特意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不行吗?”

老奶奶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于是,白鼠的小眼睛开始放光了:

“不。我们的好多伙伴都住在那里。它们常常来信,说什么今年越橘⑤的果实采了一个够啦、什么清水涌出来啦、吹来舒服的风啦、小小的白蔷薇全都开啦。”

说归说,可白鼠太太的手就没有停止过。金针简直就像有了生命一样,在栗子皮上飞针走线。

老奶奶佩服了。

“你真有两下子啊!”

她叫道。

白鼠太太用牙齿咯噔一下咬断了白线,然后晃了晃头,谦逊地说:

“哪里哪里,哪有什么两下子,还只是在学着做哪!”

这天晚上的活儿干完了以后,白鼠太太带着缝好了的鞋子和煤油灯,回家去了。只留下金针还插在老奶奶的针插上。

“明天晚上还要来,请代我保管一下。针不插在针插上,立刻就会生锈。”

“行啊,行啊。”

老奶奶连连点头,把金针宝贝似的收了起来。

一天晚上缝一双小小的褐色的鞋子。

缝好一双,白鼠太太就会这样唱起歌来:

“嗬呀一双缝好啦,

月亮圆圆,

银色的路,

野蔷薇全都开了,

去大森林吧。”

因为白鼠每天晚上都唱这首歌,老奶奶就记住了,不久,就和白鼠一起唱了。

于是……老奶奶的眼睛就变得能看得见那片大森林了。

风摇动着绿色的树。从没看见过的白色的小花,开得那个烂漫啊。一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那花的香味。

“多好啊……”

老奶奶也想住在那样的地方,盖一座小房子,用果酱煮煮果实啦,用糖腌腌栗子、核桃啦,在白花下面睡个午觉啦。

很快,十二双鞋子就全都缝好了。最后一天的晚上,白鼠太太这样说道:

“老奶奶,作为谢礼,这根针就放在这里。”

“呀,真的吗?”

老奶奶扶了扶眼镜。

“这、这是真的吗?这么漂亮的针就成了我的东西了吗?”

老奶奶甭提有多么高兴了。她捏住金针拿了起来,举到月光下看着,然后歪过头说:

“明天用这针缝点什么吧!”

老奶奶的眼睛闪闪发亮。

第二天,老奶奶想:就缝窗帘吧!好长时间,老奶奶的窗户上都没有窗帘了。

老奶奶打开衣橱的抽屉,取出一块珍藏的白布来。这块布,一共有十米长吧?这还是很久很久以前,老奶奶还很年轻的时候买的。她用一把大剪刀,剪下窗帘大小的一块来,做上了记号,好啦,该把线穿过那根金针了!

老奶奶没戴眼镜,可针眼儿却看得一清二楚。细细的线,一次就从金针那小小的针眼儿里穿了过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然后,当老奶奶开始缝的时候,针就像滑行似的,在布上前进起来了。它快得就仿佛老奶奶的手指在针后面没命地追赶一样。

“这比缝纫机还快。”

老奶奶叫道。

就这样,一转眼的工夫,一块窗帘就缝好了。老奶奶心情好极了,大声地唱起了歌:

“嗬呀一块缝好啦,

月亮圆圆,

银色的路,

野蔷薇全都开了,

去大森林吧。”

老奶奶来劲了。她决定在自己的房间里再多挂上几块帘子。

“北边的窗户上也挂上吧!房间的门口也挂上一块吧!那边的壁橱也挂上一块小的吧!然后……”

实际上,老奶奶缝帘子比挂帘子更快乐。没有什么比金针在白布上像阳光一样飞快地前进更快乐的了。

老奶奶一天缝一块帘子。这样不知不觉中,老奶奶的房间都被白帘子围起来了。

一天晚上。

这天夜里老奶奶有一种很舒服的倦意。熄了灯,钻进被窝,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的时候,觉得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刮来一阵清爽的风,四周的帘子一下飘了起来。然后,月光射到了正睡着的老奶奶的眼睛上,像撒下来一把银粉似的,老奶奶眼睛都睁不开了。

(怪了,明明关了木板套窗⑥睡觉的啊!)

老奶奶想。

可是,接着就飘来了一股花香。

(这是蔷薇的味道吧?)

这么一想,又飘来了冷杉树的气味。接下来,是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的声音、小溪流淌的声音、小动物们活动的动静……

老奶奶吃惊地爬了起来。于是,听到了这样的歌声:

“一开灯,普通的帘子。

一熄灯,森林中。”

老奶奶朝四周打量了一圈。

“哎呀哎呀!”

老奶奶大声叫了起来。

老奶奶一个人躺在月夜的森林里。

老奶奶身边是参天大树。

(帘子哪去了?衣橱呢?壁橱呢?)

可哪里有那种东西啊!老奶奶目不转睛地窥视着周围。

这时,从寂静的树木之间,一团团白色的东西一闪一闪地动了起来,不一会儿,一大群白鼠就出现在了老奶奶的眼前。其中的一只跑到老奶奶跟前,这样说:

“老奶奶,前些天多谢您照顾。”

老奶奶眨巴起眼睛来了。

“唷,白鼠太太!”

她叫起来。白鼠太太把胖乎乎的丈夫和十只小白鼠介绍给老奶奶。

接着,一只接一只,又介绍起堂兄弟堂姐妹白鼠、从堂兄弟从堂姐妹白鼠以及它们的亲戚白鼠来了,老奶奶一一还礼,最后头都昏了。

白鼠丈夫竖起白胡须。然后,得意地把手上拿着的一大把牌给老奶奶看:

“打扑克吗?”

老奶奶这才发现,白鼠已经在身边坐了一个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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