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根本就不会打扑克啊……”
老奶奶刚一开口,白鼠丈夫就说:
“什么呀,简单!传牌就行了。从边上接过来,再传给下一个就行了。”
一边说,一边给众鼠发起牌来了。没办法,老奶奶也进到了圈里。
白鼠接过牌,偷偷地看着,一脸认真地沉思着,还有的“啊——”地呻吟一声。老奶奶凝视着发给自己的牌,可那不过是一张白纸。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奶奶让边上的白鼠看自己的牌。可那只白鼠像是生气了:
“唉,不能让别人看!”
就这样,老奶奶玩起了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游戏。她学着白鼠的样子,从边上接过牌,再传给下一个。传了一阵子,白鼠们突然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什么谁赢了,谁输了,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但是,老奶奶还是不明白。
玩完了扑克,是茶会。先喝了越橘果酱热红茶,还吃了核桃饼干。不论是茶还是饼干,味道都非常好。老奶奶想,还是生活在森林里好啊。
不久,四下里就渐渐地明亮起来。天空稍稍染上了一层蔷薇色,听到了小鸟的叫声,在刺眼的早晨的光芒中,白鼠们的身影看上去有点模糊了。
这时,又听到了那个歌声:
“太阳一升起来普通的帘子,
太阳一落山森林中。”
清醒过来的时候,老奶奶正坐在自己房间里的被窝上。
从围了一圈的白帘子的缝隙里,早上的光透了进来。
老奶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拉开了帘子,这时从老奶奶的袖口里,突然掉出来一片小小的方纸。
竟是昨天晚上的扑克牌。
“哎呀,把白鼠的扑克牌给带回来了。”
老奶奶把扑克牌翻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这样的金色的小字:
还是
请
把金针还回来吧
老奶奶吃了一惊,跑过去,打开了针线箱的盖子。
插在针插上的,是三根小银针、三根大银针。只有这么几根。
像阳光一样美丽的金针,已经不见了。
注释:
④针插:又叫针插、针包,存放针的裁缝用具。将棉花、绵纱或糠等包入布中,在其上插放不用的针。
⑤越橘:杜鹃花科常绿矮小灌木。高约15cm。初夏开略带淡红色的白花。果实可食用。长于高山。
⑥木板套窗:为防风雨装在窗外的一种可拉下来的木板窗。
《夫人的耳环》
一到满月的时候,夫人就会跑过大海,
到这里来吧?
蓝色的袖兜在风中嗖嗖地舞动着,
捂住戴着珍珠的两个耳朵、屏住呼吸,跑过来吧?
公馆夫人的耳环丢了。
听说那是镶着淡桃红色的珍珠、价值连城的东西。前一天的晚上,一只耳环,不知被夫人丢到公馆里的什么地方了。
“夫人的耳环丢了。清扫的时候,请注意一下啊!”
第二天早上,上了岁数的女仆领班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从头至尾地回响起来。
小夜一边用抹布擦地,一边想:耳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不过,那之后很快,公馆里的人就被叫到夫人的房间里,去拜见那个耳环了。
剩下的一只耳环,被收到了木雕宝石箱里。银链上是一粒大得惊人的珍珠,宛如清晨的露水珠一样,闪闪发光。公馆里的女仆、书童和花匠们仔细地拜见着。
“听好了,发现了与它一模一样的东西,请立即送到我这里来。今天,垃圾里也要好好翻一翻。”
女仆领班紧张得声音都哆嗦了,对众人这样命令道。
这个时候,夫人正悲痛欲绝地瘫坐在隔壁房间的丝绸坐垫上。夫人穿着浅蓝色的和服,系着同样颜色的带子。这样一位传统娴淑,连一次西装都没有穿过的女人,昨天晚上怎么会戴上了耳环呢?小夜不懂了。听说那耳环,是夫人结婚时主人赠送给她的礼物。
说是这么说,不过,小夜连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主人。尽管来这家公馆效力已经半年过去了。
听说主人是一位富商。说是港口里有一艘大船,从事着从海那边的国家往回运宝藏的买卖。
“所以啊,一年到头几乎都在海上了,很少回来。就连我,也还没有见到过。”
女仆领班这样说。那时候小夜就想,那样的话,夫人也太寂寞了!
这天黄昏。
当小夜意外地在院子里的栀子⑦树下发现了那粒珍珠的时候,别提有多吃惊了。
是去药店给夫人买头痛药、匆匆回来的时候。仿佛从栀子花上滚下来的一滴露珠似的,珍珠飘然落到了昏暗的院子里的黑土上。
小夜禁不住拾了起来,搁在手上,屏住呼吸凝视着这个宝物。然后,悄悄地戴到了自己的右耳朵上。
这样不行!必须马上送过去!一边自己说给自己听,一边还是想戴一次耳环,结果小夜没能说服自己。
戴上了耳环的耳垂儿,怎么会是一种又重又热的感觉?小夜不由得晃了一下头。她想,原来那些高贵的人,就总是这样一种感觉活着的啊!
就在这时。
小夜那戴着耳环的耳朵,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哗”的一声涌过来,哗啦啦地笑着远去了。又“哗”的一声涌过来,笑语喧哗地消失了……啊啊,这是海边的声音。
因为小夜就出生在海边的一个渔民的家里,海的声音,是绝对不可能听不出来的。
小夜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于是,那个声音就充满了小夜的脑海、胸膛,不,是整个身躯,不停地“呜——呜——”叫着,形成了汹涌波涛。
来呀、来呀,小夜听到从声音那边传来了低沉的呼唤声,是精神作用吗?然而这时,小夜已经成了这不可思议的耳环的俘虏了。
“这就去、这就去、这就去——”
小夜大声叫道。然后,就那么戴着耳环跑了起来。
朝着大海、朝着大海,朝着波涛尽头那个呼唤着自己的不可思议的声音的方向——
公馆离大海相当远。如果坐火车要三十分钟,如果步行要半天吧?可这天夜里,小夜却真只是那么一跃,就到了大海。跑过什么地方、怎么跑过去的呢?小夜只记得袖兜在风中嗖嗖地叫着,家家户户的灯光像星座一样眨巴着眼睛,天上回响着黄色的月亮那不可思议的鼻歌。小夜捂着戴着耳环的耳朵,只是没命地跑着。
啊啊,热热,耳朵热,小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尽管如此,小夜还是追赶着发烫的右耳里那个不停地回响着的呼唤声。那声音,温柔而甘甜,说是这么说,那却是一个无法形容的英武的男人的声音。
当清醒过来的时候,小夜已经在大海上了。
小夜竟然从沙滩上一下子跳到了海里,在水上跑了起来。
夜里的大海,就像是一块又黑又重的布。而且,从海的尽头、水平线那边,那个声音又“来呀、来呀”地呼唤起来。
在海上跑了有多久呢?
小夜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岛的黑影。小岛沐浴在月光之下,闪着光。当小夜终于抵达了那座小岛的时候,小岛猛地一晃,说起什么话来了。
没错,小岛确实说话了。就用那个声音说:“到这边来。”随后,那个声音就呼唤起夫人的名字来了。那一瞬间把小夜吓了一跳。
定睛仔细一看,那不是一座岛,天呀,竟是一头鲸!鲸那两只细细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夜。接着,又惊讶地再次呼唤起夫人的名字来了。小夜低着头,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道:
“哦、哦,我、夫人的使者来了。”
“使者?使者是什么意思?”
鲸非常吃惊地说。然后又问:
“她生病了吗?”
“……”
小夜想说什么,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了。换了一个方向,想飞快地返回沙滩,但腿却动不了了。
这时,小夜恍然大悟了。
夫人的丈夫,原来就是大海里的鲸!
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小夜就曾经听说过有魔力的鲸的传说。说是在离岸不远的海上,住着一头不可思议的鲸,嫁给了这头鲸的姑娘,不但住在豪华的宫殿里,身边还有成群的仆人服待。而一到满月的夜里,她就会佩戴上美丽的宝石,去和海里的鲸会面。
小夜哆嗦起来。啊啊,天哪!自己竟代替夫人到这里来了……
鲸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夜,然后静静地说:
“告诉我,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那声音,悲伤得有点颤抖了。
小夜一句一句地说了起来。夫人一只耳环丢了、自己拾到了,结果稀里糊涂地就来到了这里。
听完了,鲸叹了口气。是一声如同吹过森林的风一样的深深的叹气。然后只说了一句“这是不可以的啊”,鲸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了。
“我说过多少次了,耳环是两个一组。我说过了,绝对不可以只戴一个耳朵。而且,一旦别人知道了耳环的秘密,就完了。”
“完了?什么完了?”
小夜睁大了眼睛。
“我们的结婚啊!我给妻子的梦啊!鲸给人间的姑娘的梦,和钟的摆一样。为了来到这里又肯定能回去,我把两粒珍珠作为耳环给了她。如果只用一只,那就完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
小夜想,这下可惹了大祸!那时要是立刻就把耳环还给夫人就好了。如果那样的话,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接着,小夜又责备起自己的轻率来了,只戴着一只耳环,就到这样的地方来了。少了另外一只戴在左耳上的耳环,小夜怎样才能回到陆地上去呢……
直到刚才为止,还绷得紧紧的,连一丝微波也没有的大海,这会儿,晃荡来晃荡去,像是在呼吸似的摇晃起来了。
(怎样才能从海上回去呢……)
就在小夜走投无路地叹了一口气的时候,怎么样了呢?
小夜已经坐到了鲸的背上。小夜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爬到鲸那巨大的、滑溜溜的身体上来的,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正在鲸背上摇晃着两条腿,眺望着大海。
(月亮月亮,救救我!)
小夜在心里祈求道。
“你用不着担心。”
鲸突然说。
“魔法马上就要解开了。耳环的魔法,这就结束了。你一点也用不着担心。”
这话让小夜稍稍放下心来。然后,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公馆里的夫人。
一到满月的时候,夫人就会跑过大海,到这里来吧?蓝色的袖兜在风中嗖嗖地舞动着,捂住戴着珍珠的两个耳朵、屏住呼吸,跑过来吧?
小夜突然眼泪汪汪了,鲸也啜泣起来。
“所谓的魔法,真是一种让人悲伤的东西啊!”
鲸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嘟哝道。
小夜看着海上的月亮,慢慢地向西方移去。她看着它,感觉好像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好几十年似的。
天亮时分,小夜站到了公馆院子里那棵栀子树下。
女仆领班那吩咐早上工作的声音,响了起来。窗下新的白百合花开了。
和往常一样的公馆的早上。平静、爽快的一天开始了。
然而这个时候,小夜却像一个疯了的女孩似的,眼睛闪闪发光,披头散发地闯进了公馆。
“夫人、夫人……”
一边这样叫着,一边冲进了夫人的房间。
夫人陷入了比昨天更深的悲痛之中。接着,用有气无力的细细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
“剩下的一只耳环也消失了。在朝阳中溶化了。这下,全都完了啊……”
夫人的手上,托着一个空空的宝石箱。
“夫人,另外一粒珍珠,我……”
小夜刚说了一个开头,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时,那只耳环也像露珠一样消失了。
随后没有多久,公馆就衰败了,夫人回乡下去了。
闲下来,女仆们凑在一起悄悄地说,大概是因为主人的生意失败了,不寄钱回来,公馆才衰败了吧?
只有小夜知道事实的真相。
实在是太悲伤了,小夜离开了公馆。
注释:
⑦栀子:茜草科常绿灌木。高约2m。叶长椭圆形,对生。初夏开有芳香的白花。
《冬姑娘》
不久,
冬姑娘就冲着遥远的北方的森林,
吹了一声尖厉的口哨。
冬姑娘,是坐在白菜山上来的。白菜堆在运货马车上,从北方的村子“咣当咣当”地来了。农夫坐在马车上,用毛巾包住脸,赶着马。
“嗨——嗨——白菜送来喽!”
农夫一个人自言自语。离城里市场近了才该说的话,一高兴,这会儿就从嘴里溜了出来。不过,城里还远着哪,还要在枯萎的原野上跑好几个小时。
“啊——”
农夫打了一个大哈欠,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来了。
就是这个时候,冬姑娘轻轻地坐到了马车上。
从前,冬姑娘也穿着长长的棉坎肩。可现在,全都换上了洋装,围着红色的围巾,穿着长筒皮靴。还有,就是今年还戴上了耳环,仔仔细细地化了妆。
冬姑娘坐上来的那一刹那,原野一下寒冷起来。马猛地一哆嗦。
(哼!这女娃子年年来坐呢!)
马生气了。堆得像山一样的白菜就够呛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跳上了别人的马车,这不是瞧不起人吗?今年一定要把这个小女娃子甩下去!
于是,马就放开速度狂奔起来。马车“哐当哐当”地一阵剧烈摇晃,一棵白菜滚落了下去。农夫睁开了眼睛,慌忙去拉缰绳。
“驾驾!不能安静一点吗?”
可是,只发生了这么一点事。冬姑娘仍然若无其事地坐在上面。
“哼!”
又咂了一次嘴,没办法,马只好又一步一步走了起来。农夫又开始打起瞌睡来了。
红红的太阳,在乱蓬蓬的树林那边放射出微弱的光。走了一会儿,马站住了,往回看去。马想看看冬姑娘是个什么样子。
冬姑娘坐在白菜山上,盘起了两条穿着长筒皮靴的腿。长长的围巾被风一吹,像市场的旗帜一样飘飘扬扬。
“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呢!”
马嘲笑道。
“那么漂亮的围巾,是谁给你织的呢?”
冬姑娘开心地回答道:
“是俺娘织的!俺娘这会儿正在织一条大大的、大大的披肩哪!”
“哼!那么,这双长筒皮靴是谁给你缝的呢?”
“这是俺爹缝的!俺爹这会儿正在缝皮袄呢!”
“嗨!”马缩了一下肩膀,“那么说,下个月,你老娘就要披着那条披肩来坐马车了?”
“嗯嗯,”姑娘点点头,“然后再过一个月,俺爹就要穿着皮袄来麻烦你了。”
听了这话,马的心情糟糕透了。
“俺把话说在前头,马车可不能白坐。”
“你怎么这么说……”冬姑娘吃了一惊,眨巴着眼睛,“俺们从很久很久以前,不就是坐你拉的马车来的吗?再说,俺一个人只不过才花瓣那么重。”
“可是啊……”马谆谆教诲似的说,“如今这个世界上,不要钱的事可一件也没有了。再怎么小的东西,也要花钱买;再怎么无聊的活儿,也要付谢礼。”
“是吗?”
“是啊。所以,你要是想坐到城里头,就要付给俺谢礼。”
“……”
冬姑娘犯愁了,自己身上没带一分钱。于是,马毫不在意地说:
“也用不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比方说,像那条围巾就行。”
“围巾?”姑娘尖叫起来。
“这可不能给你!这是俺娘一针一线给俺织的。”
听了这话,马刁难地说:
“是吗?那么俺也就只能对不起你了。从这里起,俺一步也不往前走了。”
没法子,冬姑娘只好摘下围巾,给马围上了。红色的围巾一圈一圈地缠到了马的脖子上。
“噢,可真暖和啊!”
马满足地点点头,马上就“咣当”一声拉起车来了。
马拨开浓密的枯草,往前走去。
“啊啊啊啊,这片原野上连条路也没有。”
马叹了口气,发起牢骚来了。就在这时,马的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好主意。马看着前方,说:
“喂,冬姑娘呀,你那漂亮的长筒皮靴,能不能借俺一下?”
白菜山上的冬姑娘回答说:
“这可不能脱给你。爹花了十天才缝出来的!”
于是,马就故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然后前腿晃了几晃,一下子停住了:
“脚太痛了,一步也走不了啦。这片原野上净是碎石子。要是穿上了那双长筒皮靴,也许会好受一点。”
于是,冬姑娘勉强把长筒皮靴脱了下来。马把它们穿上了。
“嗯,真舒服。”
嘎巴嘎巴,长筒皮靴发出了脆脆的声音。
农夫还在睡着。马车上是白菜的山。冬姑娘无精打采地坐在上头,肩膀那里,一片片灰云飞来飞去。
走了有多远呢?
马突然听到了一个好听的声音。
“咦呀?”
马悄悄回过头去。摘下了围巾的冬姑娘的胸前,晃动着一条长长的项链。那玻璃球撞到一起,发出了木琴一般的声音。马一下子想要那项链了。
“喂,冬姑娘呀!”
马停住了脚。
“俺胸前好冷清啊,你那玻璃球能让俺戴一戴吗?”
“……”
冬姑娘一脸恨恨的表情。可马还紧追不舍地说:
“没有它,俺连一步也走不动了哟。”
于是,冬姑娘伤心地把项链摘了下来。
马戴上了项链,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杂技团的马了。穿着长筒皮靴的前腿往前迈一步,项链就丁零丁零地响一下,红色的围巾就随风飘了起来。马这个高兴啊。
“还是头一次这么快乐!”
可这是一匹贪得无厌的马。还有什么可以要的东西呢?马又回过头去。
那双眼睛停在了冬姑娘那美丽的脸上。然后,停在了冬姑娘那长长的睫毛上。这个姑娘粘的是假睫毛。马眨了眨眼睛。
(俺的睫毛就够长的了,可这女娃子的睫毛更长!)
而且,还是卷曲的,闪闪发光。
(好,最后再打扮一下,把它们也要过来吧!)
马自己点了好几次头,轻轻地招呼道:
“喂,冬姑娘!”
冬姑娘朝这边转过脸。
“我想要你的睫毛。”
冬姑娘吃了一惊。今天仔仔细细地化过妆了啊!新的睫毛,花了好长时间才粘上去的。如果把它们也摘掉,那太不可想像了!于是,姑娘就努力装出一副糊涂的样子,眼睛骨碌一转:
“哎呀,睫毛是粘在眼睛上的呀,怎么能取下来呢?”
但马不肯服输:
“连谎话你都不会说。俺知道,你戴的是假睫毛。俺见得多了,城里的姑娘粘的都是假睫毛。”
“……”
“好了好了,快把睫毛摘下来,让俺戴上吧!要是不让俺戴的话,俺连一步也不想动了。”
冬姑娘哭丧着脸,把自己的睫毛给了马。
马车又慢吞吞地前进了。不久,马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哭泣声。
(嘿,我还不知道她哭了哪!)
马这样想。不久,冬姑娘就冲着遥远的北方的森林,吹了一声尖厉的口哨。马一点都不知道。
一开始,马的假睫毛还不错。眼睛上面,像多出来一个庄重的天鹅绒帽檐似的。
“睫毛一漂亮,气质就出来了。有血统证明的名马,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匹马,老早以前就向往这种东西了。它有一种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一匹英雄马。
四下里还是一片茫茫荒原,但是,如果把它想像成凯旋勇士的回归之路的话,也就不觉得苦了。如果把拉着的马车,想像成一车战利品的话,也就不觉得重了。一进到城里,等待着它的将是喇叭、掌声和五彩的纸屑。
“快!快!”马自己激励自己道。
就这样,又走了有多远呢?
突然,马觉得一只眼睛的睫毛上好像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呀,五彩纸屑也撒得太早了呀!)
马站住了。另一侧的睫毛也“噗”地开出了一朵白花,然后,它一飘落下去,睫毛上又开出了一朵新的花。落下去的花,眼看着越来越多,很快,放眼望去,是的,马的眼睛所能看得见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白花了。
那就像梅花一样,软软的,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像幻觉一样朦朦胧胧……
“哇!”马赞叹不已。
白花在地面上一点点地积了起来,不一会儿,这一带就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不得了!”
马眼神呆呆地嘀咕了一句。过去它曾经喝过一点啤酒,那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不过,没过多久,马的长筒皮靴的一半就陷在花的里头了。脖子上和后背上,也全都是花。如果不是不停地摇晃身体,花就把它压得不能动弹了。
“什么时候谁曾经说过,花瓣没什么重量,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马喘着气朝前走着。然后不时地停下来,眨巴着眼睛。积在睫毛上的花,让它看不见前方了。
不过,那白色的原野怎么走、怎么走,也没有一个尽头。马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在朝前走,还是又返回来了?要不就是在原地踏步?视野里全是白花。如果说听到的……啊啊,那条项链那温柔的声音呢?马的周围,是一个完全没有了声音的世界。可尽管如此,身后的马车却迅速地变得沉重起来。
马受不了了,失去了知觉。
“呼——”
吐了一口白气,跌跌撞撞险些要摔倒的时候,缰绳一下子被拉住了。
“驾驾!马上就要到了!”
这是一个熟悉的嘶哑的声音。
“已经看到市场的旗帜了,再加把劲儿!”
(市场?)
马猛地睁大了眼睛。就在那一刹那,耳朵冷得都痛起来了,寒气从脚底下嗖嗖地冒了上来。
“没想到大雪会来得这样早!”耳边响起了农夫的声音。
(雪?)
马突然扭头朝身后看去。
白菜山上,是雪山。那个姑娘怎么也看不见了。清醒过来一看,围巾、长筒皮靴和项链都消失了。马身子都湿透了。
“嗨——嗨——白菜送来喽!”
突然,身后响起了农夫的声音。到城里了。
马又高兴起来,加快了脚步,“扑闪扑闪”地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开出了美丽的白色的雪花。
《黄昏的向日葵》
可是,从舞着的脚底下,
窜起了比太阳还要红的熊熊火焰,烧着了裙子。
不管怎么扑,
一窜而起的火焰,
还是把女孩的幻想变成了可怕的东西。
向日葵是黄昏时做梦。
“这么急,到哪里去?”
一天在梦中,向日葵叫了起来。眼前跑过一位少年。
“喂,到哪里去呀……”
然而,少年连头都不回,从贴着河边的路上跑了过去。向日葵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渐渐地小了下去,渡过远远的一座桥,消失在华灯初上的城市的方向。少年好像是听不见花的声音,好像是听不懂花的话。可尽管如此,向日葵还是已经连续好几天做同样的一个梦了,用同样的话呼唤过少年了。而那时候,它就会想,要是变成一个人就好了。
一天黄昏。
向日葵在梦中变成了一个有生命的女孩。
穿着鲜艳的黄衣服,戴着宽檐的帽子,虽然一点也没化妆,但皮肤却闪闪放光,嘴唇红红的,眼睛是淡蓝色的。
捂着咚咚地跳个不停的胸膛,向日葵女孩一动不动地站在河边上。还微微发红的西边的天际,飞过一群小鸟。河水满载着黄昏的颜色,慢慢地流淌着。远远的桥上,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开了过去。接着,从那边的大楼群开始,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向日葵女孩想,啊啊,我要是能去那里就好了!要是和他一起,跑过堤坝的路,跑过桥,一直跑到那座城市里就好了——
可是,花即使是在梦里头,也绝对不能自由地动来动去。女孩就那么伫立在堤坝的同一个地方,侧耳聆听着。恰好到了6点(一到这一时刻,最高的那幢大楼上的钟就会敲响)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奔跑的声音。
“来了,来了。”
女孩害怕了,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止住呼吸,当少年从眼前经过的一瞬间,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这么急,到哪里去?”
少年一下停住了。
女孩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雪白的衬衫在眼前闪亮。少年那苍白的脸直直地对着自己的方向:
“哪里……”
少年惊讶地结巴起来。
“你听到了?”
女孩跳了起来。
“你听到我的声音了?”
向日葵女孩快乐地笑了起来。女孩的心中,立即就唤起了一种正晌午的欢乐。那种沐浴在夏天灿烂的阳光下、不停地笑着的黄花的快乐,在女孩的全身弥漫开来。
“喂,告诉我呀,总是这么急匆匆地到哪里去呀?”
于是少年低声飞快地答道:
“去见一个人。”
“人?谁?”
“一个跳舞的少女。”
“是你喜欢的人吗?”
“是。在那个城市的剧场里,每天晚上穿着黄色的衣服跳舞的少女。”
“黄色的衣服?像我这样?”
“是。我是她的舞迷呀!可是,我没有钱,进不了剧场,只能等在剧场的后门,看着她进后台。只能那么看一眼。”
丢下这句话,少年跑了起来。向日葵女孩还愣在那里发呆,少年的身影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点了。
(怎么心惊肉跳的呢!)
向日葵女孩想。
(这少年有点不大对劲儿。)
是的。简直就像是在说梦话一样,那嘴,还有那双一边冲自己说话,一边望着远方的眼睛……
(觉得他像一个死人,要不就是要干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
向日葵女孩这样想着。泛着淡紫色的河水,映出了城市的灯火,一起一伏。
我要是能变成一个跳舞的少女就好了,向日葵想。自己那穿着黄色的裙子翩翩起舞的身影,浮现在了女孩的眼前。可是,从舞着的脚底下,蹿起了比太阳还要红的熊熊火焰,烧着了裙子。不管怎么扑,一蹿而起的火焰,还是把女孩的幻想变成了可怕的东西。
哒、哒、哒、哒……
那之后过去了多长时间,才又听到了在堤坝上奔跑的声音呢?
(啊啊,他回来了!)
女孩呆呆地想。随着越来越响的脚步声,她清楚地看见了少年那白色的衬衫。接着,就传来了少年粗粗的喘息声。
(可是,怎么了呢?为什么他回来也要跑呢?)
桥那一带响起了鸣警报器声,正想着,少年“砰”地撞到了向日葵女孩的身上。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少年低声这样尖叫着。
怎么了?到底……就这样,女孩是问了呢,还是什么也没说,就呆呆地立着?
“他们在追我!”
少年这样叫道。那双眼睛恐惧地大睁着。女孩马上用沉着的声音说:
“躲起来!那里泊着一艘小船,躲到那里面去!”
女孩知道,就在堤坝下头,有一艘被人抛弃的小船浮在那里。是一艘斑驳、破旧的小船。偶尔会有海鸥歇歇脚、快要腐烂了的小船。瞅着点点头、往堤坝下跑去的少年的背影,女孩说:
“把衬衫脱了!然后紧紧地趴到小船里!”
这时,向日葵女孩仿佛觉得自己成了少年的母亲或是姐姐。
就是舍命也要保住他……
这么想着,她像祈祷似的低下头时,女孩看到了自己脚下的一把匕首。它似乎染着血,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吧?女孩弯下身,一把把匕首捡了起来,藏到了裙子的兜里。
那之后又过去了多长时间,才响起了吵吵嚷嚷的人声,一大群人晃动着手电筒冲了过来呢?
“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的过去了吗?”
一个人问。
“刚才剧场的一个跳舞的少女被刺了。在后台的入口处,是一个疯狂的舞迷干的!”
“那边!”
女孩突然朝河的上方一指。
“往那边跑了。顺着这条堤坝的路跑了!一直往前跑了!”
这样沉着、一字一句地说完,女孩的心中慢慢地涌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目送着那一大群人朝自己手指的方向跑去了之后,女孩冲着小船天真烂漫地说:
“喂,没事了呀,已经没事了呀。”
就好像在玩捉迷藏的孩子。
然而这个时候,少年已经不在小船里了。空空荡荡的小船,在草丛中轻轻地摇晃着。
向日葵女孩就那么久久地立在朦胧的波光中。
这件事,是发生在黄昏的梦里头呢,还是真事呢?向日葵不知道。结果直到度过了那个夏天它也不知道,到了夏天结束的时候,它蔫了,枯萎了。
《响板》
那时候,你瞄准了,把响板打掉。
那样的话,树精就会死了。
不过,可不要连你也变成了响板的俘虏呀!
那声音,
有一种可怕的魅力啊!
那天,农夫信太戴着蓝色的帽子,走在原野上。那是出家门的时候,他那能干的媳妇给他戴上去的,一顶带细檐的布帽子。
信太的媳妇比他大三岁,非常勤劳。不过,人长得一点也不漂亮,更不会说温柔的话,这让信太觉得没意思。
(要是讨另外一个老婆就好了!)
信太老是这么想。
信太后背的筐子里,装着满满一筐梅⑧的果实,正要去镇子上卖。因为梅子多得要从筐里滚出来了,稍稍走快一点,就骨碌骨碌地掉到了地上,弯腰去捡,新的又滚了出来。这样重复了一次又一次,信太累得够呛,决定在半道上的一棵大悬铃木⑨树下歇一口气。
信太轻轻地坐到树下,小心翼翼地卸下筐子,掏出毛巾擦起汗来。啊啊,他想,这个时候要是能喝上一口冰凉的饮料该有多好,甜的水果也行啊!然后,就靠在悬铃木树上,看着天空发起呆来了。
“咔哒、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似乎从哪里传来了奇妙的声音。
信太朝四周打量了一圈,仰头看看天,然后又瞅瞅地。可是,信太的身边没有一个人。天上只有悬铃木的叶子在摇晃着。地上只有一列长长的蚂蚁。尽管如此,那个不可思议的声音却在一个非常近的地方,响得越发清晰了。
像是砸核桃的声音。
又像是啄木鸟在敲树的声音。
“呀,那是响板⑩!”
信太叫起来。是的,千真万确,是响板的声音。学校的音乐课上,托在手上的小小的、圆圆的乐器,发出的可爱的声音。
“谁?到底是谁呀?”
信太生气地嘟囔道。他以为是谁在嘲笑自己。信太用力敲起树干来了。
“谁呀——”
他又吼了一嗓子。
结果怎么了呢?从刚才敲过的树里头,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信太大吃一惊。
“啊呀,这是怎么回事……”
瞪圆眼睛想了老半天,信太才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是谁在树里头。
“哈哈,是树精吧?”
信太嘟囔道:“树精敲响板自我陶醉了。”
竖起耳朵,甚至听得到和着响板跺地的声音。还不止呢,把耳朵贴到树上,好像连跳舞的人的喘息声都听得到。信太用拳头在树干上“嘭、嘭、嘭”地敲了三下。于是,从树里传出来一个年轻姑娘甜美而温柔的声音:
“喂、喂、喂。”
信太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你、你是树精吗?”
只听树里的声音这样回答道:
“是的,是悬铃木姑娘,是喜欢跳舞的姑娘。我已经在树里跳了快有一百年了。不过,我跳累了,跳渴了,筐子里的水果能分给我一点吗?”
那声音嘶哑得听上去很好听,信太的心怦怦直跳。
“不、不是不能分给你一点,因为是青梅,太酸了,根本就没法这样吃。”
“那么,腌上砂糖不就行了嘛。”
树里的声音说。
“啊啊,那当然行了。腌上砂糖,那糖汁才好喝哩!”
信太表示赞成。悬铃木姑娘一边轻轻地“咔哒、咔哒”地敲着响板,一边说:“那么,就放在这里。用你的帽子盛满放在这里。”
信太照她说的,脱下蓝帽子,在里头装上满满一帽兜梅子,轻轻地放到了树下面。只听悬铃木姑娘说:
“回来时再顺便来一次,把帽子还给你。”
信太点点头,背上筐子又朝镇子的方向走去了。因为没有了帽子,他觉得脑袋好热啊。
信太把筐子里的梅子,全都换成了钱,用那钱喝了酒,空筐子也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了。从镇上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悬铃木的下面,信太的蓝帽子像一朵刚刚绽开的大花似的,被丢在了那里。帽子里是空的。
(到底是怎么把里头的梅子拿走的呢?)
已经听不见响板的声音了。
树里头鸦雀无声。好像整片大森林都完全隐藏了起来似的——
“悬铃木姑娘!”
信太敲打着树干,轻轻地唤着。许是喝了酒的关系吧,信太比刚才要活跃多了。
“悬铃木姑娘,让我听听响板吧!和我一起跳舞吧!”
这时,树里头冷不防响起了方才那个姑娘的声音:
“做好了,做好了,甜的做好了。”
信太吓了一跳。
“到底是什么做好了?”
他问。
姑娘回答说:“砂糖腌梅子。”信太耸了耸肩膀。哼,怎么可能呢?连半天还没过去!
不过,姑娘却欢天喜地地邀请他道:
“喂,不喝一杯梅子的糖汁吗?”
“啊、啊啊……”
信太含糊地应着的时候,树干刷地射出一道魔幻般的光线。从上到下,正好有信太的身高那么长。
信太被晃得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那道光,变得有一根带子那么宽了。怎么会呢,树干只有那里透明了,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拿着响板的白色的手,“刷”地从里头伸了出来。像枯枝一样细的两条胳膊,缠住了信太的身躯,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给抱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到了树里头。
那以后,树干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里头又响起了响板的声音。
第二天的中午时分,信太的媳妇来到了这棵悬铃木一带。
信太媳妇穿着干活时穿的裙裤[11],系着和服的带子,长长的头发干干净净地扎在脑后。不过,脸色却有点发青。
这人到底到哪里去了呢?昨天在镇子上打架了,还是喝醉了掉到河里去啦?
从昨天晚上起,信太媳妇就这个那个地净往坏处想了,甩都甩不开,一个晚上没合眼,等着丈夫的归来。可是天亮了,日头都升起老高了,还不见人影,信太媳妇这才决定到镇上去找。到信太卖梅子的市场问一问,也许会知道他的下落。可是,来到悬铃木树这一带的时候,信太媳妇听到了一个奇妙的声音:
“咔哒、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信太媳妇停住脚,朝四下瞅去。紧接着,她吃了一惊。悬铃木树下怎么躺着一顶眼熟的蓝帽子?信太媳妇跑了过去,禁不住叫了起来:
“信太!”
于是,也许是精神作用吧?她好像从什么地方听到了信太的笑声。
“信太,你在哪里哪?”
信太媳妇扯着嗓门叫了起来。
“在这哟!在这哟!”
从紧贴在身后的树里传来了年轻姑娘开玩笑似的声音。在那之后,又回荡起了信太的笑声。响板声震耳欲聋。还有那跺地的不可思议的声音。这一刹那,信太媳妇的脸都变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