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关在树里头了,变成树精的俘虏了……)
信太媳妇一个踉跄,当场就蹲了下来。
啊啊,这下可糟透了。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呼唤,也夺不回成了树精俘虏的人了……
信太媳妇曾经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被关到树里的人,会一边跳舞,一边朝上面升去,最后变成了在树中流淌着的蓝色树液。而树液呢,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郁郁葱葱的悬铃木树叶上那闪闪发光的绿色。
“你真是个傻瓜啊……”
信太媳妇敲打着树干,痛切地嘟哝道。她突然觉得信太就像自己的小儿子一样。她靠在树上,长久地哭了起来。
过了有多久呢?
草上的树影拉得很长了,黄昏的风,沙沙地摇动着悬铃木的叶子。这时,蹲着的信太媳妇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把响板夺过来,
把响板夺过来。”
信太媳妇抬起头,然后朝四周看了一圈。
“谁?”
她问道。
又响起了“把响板夺过来”的声音,嗬呀,信太媳妇一看,肩膀上停着一只蜗牛,正一心一意地和自己搭话呢!蜗牛用枯叶滚动一般的声音,轻轻地说:
“喂,我教给你一个好主意吧!因为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这棵树的事情,大部分都知道。我看你太悲伤了,就借给你一点智慧吧!你要是想救你丈夫,就要把树精的响板夺过来。因为响板就是树精的命,就和心脏一样,没有了它,树精就会死去。那样的话,你丈夫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安然无恙……”
信太媳妇沉思着重复了一句,然后,轻轻地晃了晃头:
“可是,怎么才能把树里的东西夺回来呢……”
蜗牛说:
“当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树皮有那么一瞬间是透明的,里头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那时候,你瞄准了,把响板打掉。那样的话,树精就会死了。不过,可不要连你也变成了响板的俘虏呀!那声音,有一种可怕的魅力啊!”
信太媳妇点点头,屏住呼吸,等待着太阳落山。
当树影慢慢地拉长了、四周开始微微地染上了一层黄昏的颜色时,信太媳妇的心到底还是怦怦地跳了起来。这时候,一定要沉住气……一边这样说给自己听,信太媳妇一边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紧紧地握在了右手里。
“咔哒、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响板终于轻松、欢快地响了起来,听到了在树里跳舞的两个人的喧闹声。仿佛已经在一起连续不停地跳了有一百年似的,两个人的脚步声是那么的一致。
“咔哒、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啊啊,月亮就要升起来了……就要升起来了……一边这样想着,信太媳妇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树。
很快,遥远的山脊上,柚子一样的月亮升了起来。于是,树干的颜色一下子变浅了。正好只有信太媳妇的身高那么长。然后,像薄薄的皮被一片接一片揭了下来似的,树干一点点透明起来,很快,从里头透射出来一股魔幻般的光。
“……”
信太媳妇不由得跑到了树边上,倒吸了一口凉气,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即,树里头就像镇上的橱窗一样看得见了。
那是一个被绿光照耀的圆圆的房间。天花板高得可怕,不,根本就没有什么天花板,一条螺旋形的楼梯朝一个无限高的空洞延伸上去。那楼梯,就像一块长长的布一样,扭转着向上伸去。
信太和一个魅幻般的女孩在楼梯下面翩翩起舞。姑娘的身上缠着一块淡绿色的布,白得透明的胳膊高高地扬着,响板的声音从手上抖落下来。
“咔哒、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瞄准那双手!)
信太媳妇摆好了架势,就要投石头。
可就在这时,树精犹如松鼠一般敏捷地开始朝楼梯上爬去了。信太媳妇怯阵了,“啊”地屏住了呼吸的时候,姑娘冲信太递了一个眼色。于是,信太也开始朝楼梯上爬去了。
“信太,不要往上爬!不要跟在她后面!”
信太媳妇这样叫着,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自己也冲到了树里头。
啊,坏啦!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信太媳妇已经昏昏沉沉地站到了那像水底一样的房间里,站到了那奇怪的螺旋楼梯的下面。
那是一个高得叫人恐怖、像空心的塔一样的房间。又像是在长长的烟囱的底下。而且,“咔哒咔哒”,整个房间都在回响着响板的声音。姑娘和信太,正迈着像花瓣一般轻盈的脚步,向楼梯上爬去,正渐渐地离她远去。
然而,信太媳妇可不是一个软弱的女人。她重新握紧了石头,跟在两个人的后头,往楼梯上追去。
“把响板夺过来,
把响板夺过来。”
信太媳妇像念咒语似的,不停地念着方才蜗牛的话。信太媳妇和信太之间,就差那么二十来级的距离。但她怎么追,那段间隔也不会缩短。她迎着从上头像雾一样洒下来的绿色的光,不顾一切地往楼梯上跑去。
越往上爬,绿色的光越发浓厚,简直就像是一头误入了五月的森林里似的……
是的,在这棵狭窄的树里,信太媳妇不知不觉地就嗅到了花香,听到了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听到了虫子翅膀震动空气的声音。此外,还有小鸟的声音……
啊啊,树里确实有一股森林的气息,有森林的声音。虽说伸手摸不到一片树叶,但越往上爬,越是有一种误入森林的感觉。
这时,有谁在信太媳妇的耳边说:
“把响板夺过来,
不要放弃希望。”
“哎?”
信太媳妇朝四周看了一圈。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谁?怎么觉得有点像小鸟的声音。”
“是的,我是小鸟的魂,是你一伙的呀。”
信太媳妇来了精神,又开始往楼梯上爬去。螺旋形楼梯上,信太就在二十级的前面往上爬着。再往上一点,晃动着树精的和服的下摆。两个人嬉笑叫嚷着。响板响彻不息。
(不管怎么说,也要追上去!)
信太媳妇想。
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信太媳妇一边往上爬。这回,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狐狸的叫声。不是一只,至少有三只四只。狐狸齐声“嗷嗷”地叫着,也说着同样的话:
“把响板夺过来,
不要放弃希望。”
“谁?”信太媳妇问。狐狸这回也说的是同样的话:
“我们是狐狸的魂,是你一伙的呀。”
就这样,信太媳妇越往上爬,动物的声音越来越多了。就宛如整片森林下起了一场暴雨的声音。不只是狐狸,还混杂着鹿的声音、老鼠的声音和猴子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信太媳妇这时候能把这一个个声音分得那么清楚。
“把响板夺过来,
不要放弃希望。”
这声音,给了信太媳妇多大的鼓励呢?信太媳妇满身是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可只有脚还顽强地踩在楼梯上。
不久……信太媳妇就渐渐地明白过来了。这所有的声音,都是变成了悬铃木俘虏的魂的声音。从前,当这里曾经是浩瀚无边的森林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就开始敲响了响板,终于把整个森林的动物全都关到了树里头——
(不过,我可不想当俘虏!)
信太媳妇十分坚强。越往上爬,越不会上那个可疑地响个不停的响板的当。
“把响板夺过来,
把响板夺过来。”
这样不停地爬了有多久呢?
突然,响板的声音一下子停止了。信太媳妇止住脚步,竖起了耳朵。于是,从上头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好了,歇一会儿,喝口梅子的糖汁吧!”
姑娘用温柔的声音招呼信太。但是听不到信太的回声。笑声也听不见了。信太媳妇浑身一哆嗦。
(信太昏过去了!终于败给响板了!)
啊啊,这可不得了啦。不能让信太喝那东西!那肯定是“最后的一道药”了……信太媳妇脸色苍白,往楼梯上爬去。
恰好爬了二十级的时候,迎头碰上了坐在楼梯上的姑娘和信太。信太的头躺在姑娘的膝盖上,姑娘正要拿着一个倒得满满的玻璃杯往他的嘴里灌。
“不行!不能让他喝那东西!”
信太媳妇连想也没想,就把右手上的石头朝杯子投了过去。
“嘭!”响起了一声尖厉的声音,杯子碎了。里面的水洒到了信太的脸上。四周充满了姑娘那像笛子一样的叫声。
紧接着,一瞬间树里就变得漆黑一片。
“信太!”
她叫了一声,摸索着要去救信太的时候,身体像是被石头击中了似的,突然朝后头倒了下去。然后,就骨碌骨碌地从螺旋楼梯上开始往下滚,简直就像橡皮球一样,滚了不知有几百级。不过,信太媳妇没有感到一点痛苦。在各种各样的声音喃喃细语的黑暗中,她只是如同流星一般地坠落。
“我们来救你了,我们来救你了!”
她听到了小鸟的声音。接下来,又听到了鹿的声音、猴子的声音、狐狸的声音。
“我们来救你了,我们来救你了!”
滚了有多久呢?信太媳妇突然发现,信太也跟在后头滚了下来。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凭借着楼梯那不可思议的震动,就知道那是信太。跟在树精后头朝楼梯上爬的信太,这会儿正跟在她的后头朝下滚来了。
信太媳妇慢慢地平静下来了。她想,啊啊,这下就不怕了。
于是……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各式各样美丽的东西。无一例外,全都是森林中的风景。是映出了种种图像、五彩缤纷的幻景。灿烂的毛茛[12]花田、淡紫色的蝶群、在泉边喝水的白鹿、盛开的绣球花[13]、沐浴着夕阳在草上滚来滚去的兔子母子……这些风景,像一片片碎碎的梦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浮现出来,又消失了。消失之后,一个个变成了闪光的星星。一边数着那些星星,信太媳妇一边往楼梯下滚去。
当清醒过来的时候,信太媳妇发现自己跌倒在了满天的繁星之下。是悬铃木的树根。信太也同样倒在她的身边不远的地方,正傻傻地望着星星。
“你……”
信太媳妇站起来,向信太的身边跑了过去。
“你得救了呀!总算出到树外面来了呀!太好了,不是吗?要是喝了那东西,就完了呀……”
可是,这时信太已经站不起来了。信太低声呻吟道:
“跳舞跳得太过头了,腿已经不行了……”
信太媳妇吃了一惊,揉搓起信太的腿来。可那变得像棒子一样的双腿,已经不能动弹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痛切地说:
“我要是把那个响板打掉就好了!那样的话,你就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信太耷拉着脑袋,嘟哝道:捡了条命,就已经算是幸福了。
两个人手拉着手,恐惧地凝视着悬铃木树。
“咔哒、咔哒、咔哒,
咔哒、咔哒、咔哒。”
像是在嘲笑两个人似的,响板的声音又一次回响起来。
注释:
⑧梅:蔷薇科落叶乔木。高2—10m。初春先于叶片开出白色或淡红色花。6月中旬果实成熟。可做咸梅干、青梅酒、咸梅汁等。
⑨悬铃木:悬铃木科落叶乔木。高约25m。叶为掌形。雌雄同株。春天雄花与雌花分别开于各自的花柄上,深秋球状果实垂挂在花柄的前端。原产于巴尔干半岛及喜马拉雅山。
⑩响板:打击乐器之一。将两片用绳子系在一起的贝壳状木片对敲。西班牙和意大利南部的乡土乐器。
[11]裙裤:日本妇女劳动、防寒穿的裙裤。前后片相对,有裆。式样宽松,穿在长和服外。
[12]毛茛:毛茛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高40-50cm,初夏开黄色五瓣花。有毒。长于山野。
[13]绣球花:又叫八仙花。虎耳草科落叶灌木。初夏开花,由许多四瓣花组成大球状花序,颜色由浅黄色变成蓝色或红色。
《西风广播电台》
恰好在这个时候,
风“嗖”地一下吹了过来,
三只老鼠的前头映出了一个长长的男人的影子。
接着,
那个影子突然开口说话了……
三只老鼠,决定成立一个合唱团。
一只白老鼠,一只黑老鼠和一只灰老鼠。以前三只老鼠一直在阁楼上、墙缝里,分别悄悄地唱着歌,这回,他们想走向社会了!
走上社会!
这可是一件好事,不过,既需要钱,又必须努力才行。
三只老鼠每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地商量着。
“不管怎么说,练习是第一哟!”
白老鼠说。
“不,应该先去求广播电台。歌唱得再怎么好,没有个演出的地方总是白搭。”
灰老鼠说。
“不不,说什么呀,首先是西装啊。我们三个应该穿上一样的漂亮无尾晚礼服。”
这是黑老鼠的意见。
三只老鼠晚上连觉也不睡,互相说着这件事。结果,决定首先做西装。实际上,这三只老鼠都非常喜欢打扮,已经渴望无尾晚礼服很长时间了。
“我有个亲戚,住在一家西装店,”白老鼠说,“如果是旧衣服的话,可以很便宜地卖给我们。”
但黑老鼠摇了摇头:
“不,因为这是我们首次登台的服装,应该到一流的店里去订做。”
就这样,一天夜里,在黑老鼠的率领下,三只老鼠来到了后街的一家西装店。这当然是一家人的西装店,玻璃门上写着“缝制高级绅士服”。
店里头,店主老爷爷戴着圆圆的无边眼镜,正在踩着缝纫机。
三只老鼠“一、二、三”地齐心协力去推玻璃门,可那扇门,连动也没有动。
“好,那就从窗子里进去!”
黑老鼠下达了命令。三只老鼠哧溜哧溜地向窗子绕去。
谢天谢地,窗子正好开着一道小缝。花盆里的樱草[14]在风中摇动着。三只老鼠在它后头排成一排,齐声说:
“晚上好!”
非常动听的合唱。店主停下手中的活儿,瞅着窗子的方向。然后,出神地嘟哝道:
“嗬,樱草唱歌啦!”
听了这话,灰老鼠叫喊道:
“什——么呀,我们是老鼠合唱团呀!”
然后,三只老鼠冲到店主面前,排成了一列。
“晚上好!”
“哇……”
店主摘下了无边眼镜,端详着三只老鼠。
“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老鼠吗?三只一起来,有什么事吗?”
于是,黑老鼠代表另外两只说:
“这回,我们成立了一个合唱团。所以,我们想新做一样的无尾晚礼服。”
“无尾晚礼服?”
店主忍住了没有笑出声,鼻子动了动,说:
“这可太了不起了!不过,你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演唱呢?是公馆、剧场,还是上电视呢?”
黑老鼠大着胆子流畅地说:
“是收音机的音乐节目,广播电台已经来邀请了。”
“这可叫人吃惊了。”
店主摊开双手,夸张地做了一个吃惊的样子。这话,连白老鼠和灰老鼠也是头一次听到,佩服极了,他们想,不愧为是黑老鼠啊,就是行!
店主把挂在脖子上的卷尺取了下来,说:
“原来是这样。那么,不做衣服可就不行了。”
其实,店主早就想做新衣服了!
虽然店门上写着“缝制高级绅士服”,然而实际上,顾客都被大商场吸引过去了,来这个店里的,不过都是一些修修补补的活儿。锁个扣眼儿啦、换条拉链啦、改个裤子长短啦,店主一天天净干这样的活了。所以,偶然就会想着做做漂亮的西装了。
(老鼠也是顾客啊。而且一次就是三件,少有的机会呀!)
店主想。于是,恭恭敬敬地说:
“那么,请让我来量一下尺寸吧!”
三只老鼠一个挨一个爬到缝纫机上,让店主量了尺寸。量完了,店主恭恭敬敬地说:
“3月20日过午,就可以做好了。”
“那么就拜托您了。”
黑老鼠代表另外两只老鼠表达了谢意之后,三只老鼠又哧溜哧溜地出到了店外。
然后,到西装做好那天为止,三只老鼠一直都在热心地练习唱歌。
白老鼠唱的是高音,黑老鼠唱的是低音,而灰老鼠唱的是中音。三只老鼠练得不停地舔水果糖,嗓子都疼了。这样,3月19日那天晚上,黑老鼠压低了嗓音说:
“这下不要紧了,到什么地方唱歌也不丢人了。”
3月20日过午,三只老鼠来到了西装店。这回仍然是从窗子里进来的,在樱草花盆的影子里齐声叫道:
“您好!”
店主老爷爷非常认真地迎接三只老鼠的到来:
“欢迎光临。你们订做的无尾晚礼服,已经做好了。”
是真的!
缝纫机上,整整齐齐地搁着做好的三件小小的黑西装,等着穿它们的人。而且,连配套的领带和袖口装饰用的纽扣,也准备好了。
白老鼠一看,高声发出了尖叫:
“什么都为我们备齐了,可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钱啊。领带和袖口纽扣……”
店主微微一笑:
“不,钱就算了吧!这是我的贺礼,你们在收音机里好好唱,我会听着的啊。快点出名吧!”
听到这里,三只老鼠感动得热泪盈眶。白老鼠哭得太厉害了,一脸的泪水。
三只老鼠穿上一样的无尾晚礼服,系上领带,用合唱作为谢礼:
“我们决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三只老鼠穿得漂漂亮亮的,出到店外,聚到一起,嘀嘀咕咕地互相说了起来:
“这下可麻烦了。”
“什么上收音机的音乐节目,你说谎了。”
于是,黑老鼠“嘭”地拍了拍胸脯:
“说什么哪,这不是正要去广播电台提出要求吗?”
“行吗?真的能让我们唱吗?”
“行啊,我们不是那样卖力地练习过了嘛!”
黑老鼠傲气十足地抖了抖胡须,出发了。
向着中央广播电台那高高的电视塔——
中央广播电台的门,也是玻璃门,三只老鼠“一、二、三”地齐心协力去推玻璃门,可那扇门,连动也没有动。
“绕到后面去!”
黑老鼠下达了命令。三只老鼠哧溜哧溜地向后门绕去。
广播电台的后门,一个戴着黑帽子、困得挺不住了的老头子正在打哈欠。表指向4点半。
再过一会儿,就下班了。
“春天的黄昏,无聊得让人发困呢!”老头子嘟哝道。
这时,脚边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您好!”
像闹钟突然响了起来似的,老头子浑身一颤。
然后,往下一看,叫道: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老鼠吗?”
“您好!”
三只老鼠又合唱着打了一次招呼。老头子眨巴着眼睛,嘟哝道:
“打扮得可真漂亮啊!”
于是,黑老鼠代表大家说:
“我们是合唱团。我们想到这里的广播电台去唱歌。”
接着,灰老鼠说:
“行吗?是收音机的音乐节目。”
然后,白老鼠说:
“我们练习好长时间了,绝不输给任何人。”
听到这里,老头子抱着肚子笑了起来。那笑声,简直就像雷电一样落到了三只老鼠的脑袋上。
“哇哈哈哈,老鼠想上收音机?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哪,哈哈哈哈。”
“……”
三只老鼠的胡须哆嗦着,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被这样嘲笑一顿。过了一会儿,灰老鼠才结结巴巴地说:
“请、请不要说那种话,请听我们唱一首歌。”
想不到老头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说:
“我这里忙着哪,哪有闲工夫听什么老鼠的歌!再说了,又没有伴奏,能唱出什么好歌来。”
“伴奏!”
三只老鼠互相看了一眼,倒没想过这事。唱歌还要有伴奏啊。老头子傲气十足地问:
“谁弹吉他呢?”
三只老鼠默默地低下了头。
“有弹钢琴的吗?”
三只老鼠轻轻地摇摇头。
“那你们有钱请乐队吗?”
三只老鼠瞪着红红的眼睛,都快要哭出来了。老头子打了一个哈欠,说:
“那样的合唱团,到哪里去也不行啊!”
然后,瞅了一眼手表,说:
“啊,已经到了关门的时间了,快回去吧!”
三只老鼠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广播电台。
夕阳把这一带照得红红的。
三只老鼠在林阴道的一边排成一列,吧嗒吧嗒地走着。
好不容易做的无尾晚礼服、一样的领带,还有长时间的练习,全都泡汤了。嘀答嘀答,懊悔的眼泪落在了路上。
恰好在这个时候,风“嗖”地一下吹了过来,三只老鼠的前头映出了一个长长的男人的影子。接着,那个影子突然开口说话了:
“如果可以的话,就到我们的广播电台来唱歌吧!”
前头的黑老鼠连头也没抬,答道:
“我们刚刚被中央广播电台给拒绝了,说是没有伴奏,不行。”
于是,长影子说:
“不,不用担心伴奏,因为我们有乐队!”
“嗨,那您究竟是什么地方的广播电台呢?”
影子回答:
“西风广播电台。”
三只老鼠一齐抬起了头,想看看那个人,但是一个人也没有。也就是说,只不过是一个影子。是的,那个人只不过是一个影子。
“我是西风广播电台的局长。从刚才起,我就在听着你们的讲话。无论如何,请你们成为我们的专属合唱团。”
“专属是什么意思?”
白老鼠高声问道。
“也就是说,只为西风广播电台唱歌。我会给你们足够的月薪的,当然了,还有伴奏!”
听了这话,三只老鼠高兴得跳了起来,然后七嘴八舌地问:
“谁来为我们伴奏呢?”
于是,西风广播电台的局长严肃地说:
“夕阳下山的声音怎么样?‘霎、霎、霎霎’的。”
“夕阳下山的声音!”
“霎、霎、霎霎!”
“这可太好听了!”
三只老鼠开心极了。然后,一齐看了一会儿正在下山的夕阳,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好,就定下来去西风广播电台了。”
局长说:
“那么就直接去广播电台吧!”
“它在哪里呢?”
灰老鼠问。
“让我当向导吧。稍稍有点远,请跟我来。”
局长向西走去。
三只老鼠跟在后面。
三只老鼠的脚步格外轻快。一想到马上就能上收音机了,再怎么远,也能忍受了。
只有一个长长的影子的局长,和三只穿着无尾晚礼服的老鼠,穿过大街,穿过公园,又过了桥。穿过原野上一条细细的小路,走过沼泽。只是一个劲儿地向西前进。
那以后好几天过去了,一天深夜。
那家西装店里,老爷爷还戴着圆眼镜在干活儿。老爷爷的活,还是换换纽扣、补补口袋。窗子边上,樱草在夜风中摇摆着。
突然,店主记起了那几只老鼠的事。
(怎么样了呢?穿戴整齐地出去了,也不知歌唱得顺利不顺利?)
店主打开了收音机。正在播送这一天最后的新闻。稍稍转了转调谐度盘,另外一个台在播送广播剧。再转一转,是英语。
“今天好像没有音乐节目。”
店主开始把调谐度盘往回转。
但就在收音机的指针转到零数的时候,混杂着杂音,突然听到了歌声。
(咦呀!)店主竖起了耳朵。
是合唱。非常动听的三重唱。太像了,店主想,和上回三只老鼠一齐唱“您好”时的声音像极了。
店主想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大一点,可杂音也大了起来。中央广播电台的新闻也叠到了一起。
(这是什么台呢?)
店主歪着脑袋想。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这合唱确实是那几只老鼠的声音。
那是这样的歌:
“我们是西风三重唱,
迎着下山的夕阳前进。”
“霎、霎、霎霎”,响起了伴奏的声音。
“是这样啊,西风三重唱,这个名字起得好。”
店主开心起来,摇着头,一起唱了起来。
“我们是西风三重唱,
迎着下山的夕阳前进。
霎、霎、霎霎。
霎、霎、霎霎。”
注释:
[14]樱草:报春花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花高15-30cm。叶丛生。自叶中长出茎,开伞形五瓣花。长于山野。
《有天窗的屋子》
我如痴如醉地眺望了这些美丽无比的东西片刻,
冷不防伸出手,
试着去摘那最小的一朵银色的花。
于是,
花的影子被我捏住了。
好些年前去山里的时候,在一幢有趣的屋子里投过宿。
那是朋友的别墅,是一幢有点像山小屋[15]风格的建筑,不过,那屋子有个天窗。
天窗真好。一到夜里,从天花板上那个被切成正方形的窟窿里,看得见星星,看得见月亮,看得见流走的云。因为那房子的天窗镶着一块透明的玻璃,所以白天虽然有点晃眼,但晚上,却能遮蔽雨露,暖烘烘地有一种在野外宿营的感觉。
一开春,我一个人在那屋子里住了三天左右。当我被各种各样的悲伤压着、神经几近崩溃、不想再活下去的时候,一个好心的朋友劝我来到了这里。
“在我的山小屋里静养一段时间吧!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安静不说,院子里的辛夷花[16]开了,漂亮极了。”
当我看到那株覆盖了小屋的半个屋顶、枝繁叶茂、开满了白花的辛夷树的时候,我长舒了一口气,感到终于来到了一个能慰藉心灵的地方。
屋子里有一个小厨房,我在那里做一个人的饭。或从河边采来水芹[17],做成酱汤,或把八角金盘[18]的嫩芽裹上面粉油炸,或凉拌不知道名字的绿叶子。白天听小鸟叫,夜里眺望着天窗外面的天空进入梦乡。
就这样,到了第三天的晚上——
那天夜里,恰好是满月。从天窗里射进来的月光,分外明亮,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坐在海底上似的。
辛夷树的影子,清晰地落到了铺在天窗正下方的被子上。
我还是头一遭看到树的影子这样鲜明,简直就如同工笔画一样地映了出来。当有风吹过的时候,即使是仅有几朵花簌簌作响,被子上的影子也会摇晃起来。就连最远的那根树枝尖儿上的花骨朵儿的影子,也会静静地摇晃起来。突然,影子中仿佛飘出了花朵们的笑声。
“太美了……”
我两手撑在被子上,细细地瞅着影子。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摸影子的花。
于是,发生了什么事呢?我仅仅是摸了一下那饱鼓鼓的花的影子,它就带上了一点银色。我吃了一惊,又去摸别的花的影子。结果,那些个影子也“嚓”地放出了银色的光,就好像是花丛中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
我走火入魔地摸起新的影子来了。落在被子上的影子,总共有三十个吧!我从一头摸起,当所有的影子都染成了银色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感动。我如痴如醉地眺望了这些美丽无比的东西片刻,冷不防伸出手,试着去摘那最小的一朵银色的花。
于是,花的影子被我捏住了。
夹在我手指之间的影子,还是花的形状。而且,依然是那种魅幻般的银色。
“哇啊,妈妈,不得了!我抓住花的影子啦!”
我情不自禁地这样喊了起来。
为什么这个时候,我又犯了儿时的毛病呢?我是最小的一个孩子,以前,不管是高兴也好,吓着了也好,必定要“哇啊,妈妈”地大喊大叫……当我想起来妈妈三个月前去世了的时候,头突然一阵昏沉,我闭上了眼睛。一股奇妙的悲伤涌了上来,我快要流泪了。啊啊,月亮在天窗上看着我,看着要哭出来的我在笑……这么一想,我睁开了眼睛,被子上的花的影子,又回到了毫无变化的灰色。我沐浴在天窗下面的灰色的影子里,像落网的小鱼一样,坐在那里。
我顿时就喘不过气来了,一骨碌躺倒了。于是,接二连三地回忆起了以往的悲伤与烦恼。我一边眺望着天窗对面的大大的月亮,一边想,要是不下山,就这样永远地眺望着天空就好了。然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一醒过来,吃了一惊。
因为我手上紧紧地捏着昨天晚上的影子。
那是一个呈花的形状、银色的东西。虽然说是银色,但发出的是旧银子的暗淡的光,特别薄,对了,薄得就像铝箔一样。
“太让人吃惊了……”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被从天窗射进来的朝阳一照,房间里的树影虽然还在晃动,但那不过是普通的影子,再怎么揉搓,再怎么想抓起来,都没有用了,只有这个沐浴着昨天晚上的月光落下来的影子……
我把花的影子托在手上细细地看过之后,轻轻地装到了衬衫的口袋里。
自从把一片花的影子占为己有开始,我的耳朵就变得能听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了。只要我呆在那个屋子里头,不论是做饭也好,读书也好,躺着也好,上方总会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呼叫:
“还回来,
还回来,
把影子还回来。”
这时,我吃惊地仰起头,是白色的辛夷花在天窗上晃动。
(树在看着我啊。)
这种感觉让我吓了一跳。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又岂止是来到这里以后呢,生下来以后还一次也没有过),我对于“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识。至于树会呼唤人、会盯着人看,连想也没有想过。然而这一刻,对于我来说,辛夷树却变成了有生命的对象。
我坐在天窗的正下方,仰着头,试着“喂”地招呼了一声。结果,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干吗?”
辛夷树说话了。
“啊、啊,为什么能抓住影子呢?”
树回答:
“是月亮在恶作剧哟!”
见我愣在那里发呆,辛夷树用甜美的声音继续说:
“月亮特别喜欢这个天窗呀!因为昨天晚上是满月,就干了那种事情,把我的影子施了魔法。可也没想到会有人把它给揪下来啊!”
“对不起。因为那时花的影子实在是太好看了,不知不觉……”
我低下了头。于是,树发出了有点尖的声音:
“可我好为难啊。影子被拿走了,那个地方好痛啊!”
“哎,是真的吗?”
“是的呀。虽然你会觉得那不过是一朵花的影子,但养分会从那个地方跑出来,有时整株树就完蛋了。”
我想,这下可闯祸了。辛夷树一边在风中摇动,一边说:
“今天晚上,请还回来吧!”
见我不吱声,它又叮嘱了我一遍:
“今天晚上月亮出来、我的影子一映到地上,就务必把它还回到原来的地方呀。”
我点了好几次头。
有时会有这样的事情,一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的东西,可真让你撒手了,却又突然舍不得了。自从树说把花的影子还回去之后,我就怎么也不想撒手了。
那花的影子越看越漂亮。什么地方的珠宝店,才会有这么美丽的银色的东西呢?把它轻轻地贴到胸前,树的生命就朝自己这边流了过来似的。贴到耳朵上,就能听到树的温柔的声音似的。
当把花的影子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的时候,我下定了决心。
尽快离开这幢小屋!既然已经决定把它拿走了,就绝对不能再沐浴着那魅幻般的树影子、再在天窗下面睡一个晚上了。那么,就趁早下山吧……
我急忙收拾起行李,穿起衣服来了。啊啊,树在上头盯着我哪——这么一想,我手脚就吓得冰凉了。我顾不上了,把衣服和书往箱子里一塞,管它呢,以后再整理吧,就冲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在关上了的门前才一抬起头,就迎面撞上了辛夷树。我连忙低下头,屏住气,看也不看它一眼,从它前面跑了过去。
然而,还没跑出十步,那细细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还回来,
还回来,
把影子还回来。”
我像是要抖掉那个声音似的,一边用力摇头,一边跑。帽子吹飞了,珍珠花[19]踩烂了,好几次险些摔倒了,可我还是在飞跑。
“还回来,
还回来,
把影子还回来。”
那个声音,直到我下了山、来到巴士车站,还紧追不舍。
幸运的是,一个小时只有一趟的巴士,恰好在这个时候来了。我不顾一切地冲上了巴士的踏脚板,一屁股坐到了最前头的座位上。巴士马上就发车了,飞速奔驰起来。靠在座位上,我按住悸动的胸口,兴奋一点点地消退了。于是,我就觉得小屋所发生的一切,都仿佛是幻觉一般了。树开口说话,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蠢事呢?拾到影子,怎么可能有那样的怪事呢……然而,那个闪耀着暗淡银光的花的形状的东西,却就装在我的衬衫的口袋里,我不知道这应该如何解释。
回到家里,我用一根细细的链子把花的影子穿上,当做护身符,挂到了脖子上。我怕一不留心把它放到了抽屉里,就那么消失了。
这样过去了几天,我慢慢地恢复了健康,心情也好多了。周围的人看到我这个样子,都说亏得去了山里。
不过,无论如何,我也不认为我身体中洋溢出来的不可思议的朝气,是因为去了三四天山里的缘故。
以前我早上一起来,就头昏脑涨的,可自从脖子上挂上了花的影子以后,一看见从木板套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就兴奋起来了。遇到人,也会笑着打一声招呼了。工作也顺利起来,灵感一个接着一个。吃饭也香,晚上也睡得好了。是的,所有的一切都好得不可思议了。
不久,我就结婚了。还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一座小小的房子。
这样有一天,我碰到了好久不见的那个山小屋的主人。
聊了一阵近况之后,我轻声说:
“真想念那个有天窗的屋子!”
想不到,朋友却说出了这样让人意外的话来:
“那个屋子啊,去年已经坏掉了。”
“怎么会……”见我一脸的不解,朋友答道:
“伤痕累累啦!”
“哎?是被白蚁蛀了吗?”
“是树哟!那株辛夷树哟!”
接着,他告诉我:
“屋子紧挨着大树,可真是不好啊!每年落下一大堆叶子,把雨水管都堵死了,屋子破坏得很厉害。虽然经常修理,可那叶子掉得也太吓人了,细细一查,才知道那株树生病了。”
“……”
“当发现的时候,已经烂了,树干已经成了坑坑洼洼的空洞了。这还不算,上次刮台风时,树枝又喀嚓一声折断了,落到了屋顶上,把天窗彻底砸坏了!”
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憋住气,只嘟哝了一句:
“果然……”
还回来,还回来,那个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复苏了。而我这时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就因为我从一片花的影子里得到了树的养分、重新站了起来,树却死了。
“我干了对不起的事啊……”
我轻声地自言自语。
于是,我的胸口突然热了起来,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是悲伤,还是感动的回忆。就好像天窗上晃动着的那一大片雪白的花,原封不动地移到了我的心里,又接着燃起了白色的火似的。
注释:
[15]山小屋:山中小房。建在山里的简陋设施,多用于林业工作者和登山者的住宿或休息。
[16]辛夷:木兰科落叶乔木。高7—8m。春天开带香味的白色六瓣花。果实呈拳头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