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水芹:伞形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高约40cm。夏季盛开浓密的伞形白色小花。新叶香气浓郁,可食用。春天七草之一。群生于水田湿地。
[18]八角金盘:五加科落叶灌木。高约3m。叶和干均带刺。夏季开穗状小白花。嫩芽有香气,可食用。长于山野。
[19]珍珠花:蔷薇科落叶灌木。高约1.5m。叶小,呈窄椭圆形。春天在细长的枝上开满白色五瓣小花。
《谁也看不见的阳台》
木匠师傅,来迎接您了。
不想坐着天空颜色的阳台,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吗?
某个小镇上,有个心眼儿特别好的木匠。
不管人家求他干什么,他都一口答应下来。比方说,就像这样:
“木匠师傅,我们家的厨房想做一个架子。”
“行啊行啊,这很简单。”
“昨天的暴风雨把栅栏刮倒了,能想个办法吗?”
“这不是让您犯愁了吗?我这就去给您修吧!”
“孩子想养兔子,所以想盖一个小房子。”
“好好,等我找时间去盖一个吧!”
木匠虽然还非常年轻,但却技高过人。如果要是他想干的话,就是一幢大房子也能盖得起来。可怎么说呢,他是一个老好人,一天到晚净干这种没有报酬的芝麻小事了,所以木匠总是穷得叮当响。
这是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木匠睡在二楼的房间里,来了一只猫,把玻璃窗敲得咚咚响。
“木匠师傅,晚上好!请起来一下。”
猫彬彬有礼地招呼道。窗户那边,圆圆的月亮露了出来,猫冲着月亮伸直了尾巴。
一只雪白的猫。两只眼珠子是橄榄的果实一样的绿色,被那双眼睛盯住了,木匠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哪里的猫啊?”
“什么哪里?野猫呀!”
“野猫……那身上的毛怎么这么干净呢?”
“是的,我特别打扮过了,因为有一个特别的请求。”
“哈,那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木匠把窗户打开了一道缝。寒风“嗖”地一下灌了进来,在那风中,白色的野猫用严肃的声音,一口气说道:
“想做一个阳台。”
木匠愣住了:
“猫要阳台!”
他叫道:“那不是太过分了吗?”
于是,猫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要。我是为了照顾我的一个女孩,来求您的。阳台的大小是一米见方,颜色是天空颜色,地点是槲树街七号。后街胡同里的一座小公寓的二楼,那个挂着白色窗帘的房间。”
说完了,猫的身影一闪,就蹿到了隔壁人家的屋顶上去了,就像溶化在了黑暗之中似的,不见了。那之后,月光静静地洒了下来,瓦的屋顶看上去宛如一片大海。木匠“呼”地吐了一口白气,他想,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尽管如此,连猫都来找自己干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莫非说自己的手艺,连动物们都知道了……想着想着,木匠的身体不知不觉地温暖起来,坠入了温暖的梦乡。
可是第二天,木匠“嘎吱”一声推开窗户,落在电线上的一排麻雀异口同声地说:
“您要做阳台了,是吧?大小是一米见方,颜色是天空颜色,地点是槲树街七号。”
木匠扛着工具袋子,走在路上,这回是在树下玩着的鸽子说:
“您要为我们最喜欢的女孩做阳台了,是吧?地点是槲树街七号。”
木匠头都有点昏了。
(怎么回事?怎么好像突然就能听懂猫呀、鸟呀的话了似的……)
一边这样想,木匠的腿一边不由自主地朝向了槲树街。
槲树街是有那么一座公寓。
是一幢高楼后面的房子。二楼最边上的窗户,挂着白色的窗帘。
(啊,果然像猫说的一样。)
木匠佩服地仰头望着那扇窗户。
(不过,随便就做一个阳台,行吗?不会挨公寓房东一顿骂吗?)
这么一想,怎么样了呢?
“一点也不用担心。”
一个声音说。端坐在公寓屋顶上的,不正是昨天晚上的那只猫吗?猫一副高兴的样子,这样说。
“因为阳台是和天空同一个颜色。然后,我们再施上那么一点小小的魔法。这么一来,阳台就谁也看不见了。也就是说,就成了只有从里面才能看得见的阳台。”
猫一只手摸了一把脸。
“好了好了,请开始干活儿。女孩这会儿不在家。白天去打工了,晚上才回来,想让她‘啊’地大吃一惊!因为我们一直受到她的照顾。她就是自己不吃饭,也要给我和小鸟们喂食。我受伤的时候,她给我涂药。麻雀的幼雏从窝里掉下去的时候,她捡回来精心养大。所以,作为谢礼,我们才想给这个杀风景的窗户做一个漂亮的阳台……”
听到这里,木匠已经来了劲头。
“好,我接受了。家里有旧木料,就用它来做一个非常可爱的阳台吧!”
木匠立刻开始干了起来。运来木料,用刨子仔仔细细地刨好,又量好尺寸,锯好,再爬到屋顶上,“咚咚咚”,上面响起了锤子的声音。
就这样,当木匠在大楼后面那终日不见阳光的公寓的窗户上,做好了一个天空颜色的阳台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是一个像玩具一般、涂上了漆的阳台。
啊,总算做完了,木匠一边想着,一边收拾好东西,开始顺着梯子往下爬。可就在这时,从屋顶上传来了猫的歌声:
“摘得到蔬菜的话花也盛开,
手够得到星星和云彩,
谁也看不见的美丽的阳台。”
木匠匆匆下到地面,仰头往上看去,他是想看看刚刚才做好的那个阳台。可是,啊啊,果然像猫说的一样,阳台连个影子都没有,如果说能看得见的东西,只有屋顶。
木匠摇了好几次头,揉了揉眼睛。然后他想:
(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推开那扇窗户呢?)
木匠靠在昏暗胡同里的石头墙上,点燃了烟,等待着女孩的归来。尽管自己也知道靠在墙上吸烟的样子不怎么样,但木匠的眼睛,还是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公寓的窗户。
天彻底黑了下来,四下笼罩在一片晚饭的饭香之中的当口,那扇窗户“啪”地亮起了灯。白色的窗帘摇晃了一下,玻璃窗推开了。接着,一个长头发的女孩探出脸来。
一瞬间,女孩像大吃一惊似的朝屋顶看去,随后叫了起来:
“多么漂亮的阳台啊!”
然后,高高地伸出双臂,这样说道:
“傍晚的第一颗星星,到这里来!”
“火烧云,到这里来!”
然后,女孩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好像她那白白的小手已经紧紧地抓住了星星和云彩似的。
然后又过去了几个月呢?
当寒冬结束、阳光变得略微温暖起来的时候,木匠家里收到了一个大包裹。包裹用天空颜色的纸包着,系着的带子,当然也是天空颜色的。
木匠纳闷地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满满地装着新鲜的蔬菜。
有莴苣,有间苗间下来的菜,有洋芹菜,有卷心菜,有荷兰芹,有花椰菜……还附上了这样一张卡片:
是从阳台上摘的蔬菜
是给做阳台的人的谢礼
木匠瞪圆了眼睛。那个谁也看不见的阳台,竟能长出这么多真正的蔬菜呢!木匠立即把蔬菜做成了色拉。从那个魔幻一般的阳台上摘下来的蔬菜,又甜又新鲜,吃上一口,身体仿佛都透明了似的。
五月了。
当刮过的风送来了花和绿叶的气息的时候,木匠家里收到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包裹。
木匠打开包裹一看,里面装着一箱鲜红、晶莹的草莓。而且,仍然还附着这样一张卡片:
是从阳台上摘的草莓
是给做阳台的人的谢礼
木匠往草莓上浇了好多牛奶,吃起来。草莓凉凉的,鲜极了,吃上一口,身体仿佛都变得轻盈了似的。
接着这时木匠就想:
真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啊!
少年时代那个在沙漠的正当中,建一座够得着星星的塔的白日梦,这会儿,又在木匠的胸中复苏过来了。
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只能看得见屋顶的后街小巷的二楼里,有多少年了呢?在狭窄的工地,盖着一座又一座房檐贴房檐的房子,有多少年了呢……啊啊,真想飞到一个锤子的声音能“当”的一声在天地之间回荡的地方去啊……
一边吃草莓,木匠的心里,一边充满了对遥远的世界的憧憬。
六月了。
下个没完没了的雨停了,一个阳光突然变得又热又晃眼的日子,木匠家里又收到了一个包裹。
这回是一个细细长长的木头箱子,里头躺着好多红玫瑰。
是阳台上开的玫瑰
是给做阳台的人的谢礼
木匠把玫瑰插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这天晚上就在花香中睡着了。
“砰砰”,有谁在敲窗,轻轻的一个声音,木匠醒了。房间飘满了扑鼻的玫瑰花香。上回的那只白猫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窗户外边,正瞅着这里。
猫静静地说:
“木匠师傅,来迎接您了。不想坐着天空颜色的阳台,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吗?”
“遥远的地方……”
木匠猛地朝外一看,哎呀,像船一样浮在天空中的,不是上回做的那个天空颜色的阳台吗?而且,它距离木匠家二楼的窗户那么近,一伸手就能够得着似的。
天空颜色的阳台上放着好几个大花盆,开满了红玫瑰。那缠绕在阳台扶手上的玫瑰的枝蔓上,长着小小的花骨朵儿。
站在怒放的花丛中的长发女孩,正在冲木匠挥手。女孩的肩膀上,停着许多鸽子。一大群麻雀,正在啄着玫瑰的叶子。
木匠的心,一下子明亮起来。胸中涌起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好,走吧!”
木匠把猫抱了起来,就那么穿着睡衣,从窗户冲到了外边。从屋顶上走过去,坐到了阳台上。
于是,阳台像宇宙飞船似的动了起来,向着星星、月亮和在夜空中拖得长长的紫色的云彩,慢慢地飞去了。然后,不知不觉地,就真的变得谁也看不见了。
《红色的鱼》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
雪枝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鱼的灵魂刚刚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似的。
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
从刚才开始,鱼槽里的鱼就跳个不停。
为什么只有今天晚上,才听到这个声音呢?雪枝想。作为海边一家小旅馆的女儿,雪枝就是听着这厨房里的响声长大的。对于雪枝来说,明天就要被做成菜的鱼,在鱼槽里跳跃发出的扑通扑通声,就应该是一首愉快的摇篮曲。说是这么说,今天晚上雪枝却被那个声音烦恼得直到天亮都没有合过一次眼。
(是那条大鱼吧?是爹说的那条朝霞颜色的鲷鱼[20]在跳吧?)
雪枝这样想。
明天雪枝家里,应该有一场很少见的婚宴。为了这场婚宴,雪枝的父亲干劲十足地出了一趟海,钓上来一条格外大、格外美丽的鱼。当它被放到鱼槽里的时候,雪枝想,明天,这么一条漂亮的鱼被摆上餐盘端到婚礼上,新娘子又该是怎样美丽的一个人呢?
可那条鱼的眼神好凄凉啊!雪枝又想,她骨碌翻了一个身。
这时,她觉得好像有谁在叫她似的:救救我!救救我!是一个小小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像遥远的海的呻吟一般,像嘶哑的风声一般。
“谁?”
低声这样问。不过,雪枝清楚地知道是谁,是鱼槽里的鱼的声音。是朝霞颜色的鲷鱼的声音。
蓦地爬了起来,雪枝悄悄地朝厨房走去。俯下身,打开盖在鱼槽上的竹帘子一看,那条红色的鱼正在里头慢慢地跳着。比白天看上去更加鲜艳了,就像被系起来的鹿斑染[21]的带子似的。
“刚才是你发出的声音吧?”
于是,鱼直瞪瞪地瞅着雪枝,眼泪夺眶而出。鱼哭了。不出声地哭了。雪枝连大气也不敢喘,只是看着它。
“我放了你,放回到大海里去。”
雪枝飞快地说。不知为什么,她可怜起这条鱼来了。雪枝把一个大水桶插到了鱼槽里,扑通一声把鱼捞了上来。然后,一只手拎着水桶,放轻脚步朝后门走去,冲到了外面。雪枝在那条满是碎贝壳的路上一口气奔了起来。一边小心着不让水桶里的水洒出来,一边在乳白色的晨霭中朝着大海奔去,哗啦哗啦地冲进了大海。
最后要把水桶里的鱼放回海里去的时候,雪枝招呼道:
“好了,回到大海里去吧,下回可不要被抓到了哟!”
于是,水桶里的鱼仰起头,看着雪枝说:
“下回再见吧!”
“哎?”雪枝吃惊地看着鱼,“下回?”
雪枝这么重复道,鱼平静、清楚地说: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所以下回轮到我报答你了。让我来帮你实现三个愿望吧!”
“……”
见雪枝呆住了,鱼突然抽动了一下红色的尾巴,说:
“好了,取下我的三片鱼鳞试试看吧!”
见雪枝犹豫着,鱼催促道:
“好了,快点快点!不用客气哟!”
雪枝战战兢兢地伸过手去,揭下三片微微发红的、像樱花的花瓣一样的鱼鳞。鱼静静地说:
“如果有了愿望,就把一片鱼鳞浮到海水里,叫声‘鱼、鱼’试一试。那样的话,不管我离开你有多么远,我也会飞过来的。一看到我的身影,你说出你的愿望就行了。不过,尽量在海湾没有波浪的地方把鱼鳞浮起来。”
说完,鱼猛地朝上一跃,回到大海里去了。雪枝一个人呆呆地伫立在早上的海边上。
雪枝十七岁。
一个丝毫也不引人注目、在乡下长大的普通的女孩。她想,什么时候成为一个好媳妇、一个好母亲,在这个村子里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就行啊。
这样的雪枝的最初的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想让自己的头发变得美丽起来。是一直吹着海风长大的缘故吧,雪枝的头发总是干枯的红褐色。
一天,雪枝下海去了。她选了一个没有波浪的静静的地方,把鱼鳞浮了起来。然后试着轻轻地呼唤开了:
“鱼!鱼!”
雪枝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水上泛起了一道又一道波纹,浮在水面上的鱼鳞滴溜溜地旋转起来,很快,那条鱼就扑地一下浮了上来。
雪枝果断地说出了愿望:
“让我的头发变得漂亮起来,变成像海底的裙带菜一样的头发。”
鱼静静地说:
“到了明天早上,你的头发就会变得漂亮极了。”
雪枝点点头。
太开心了,太开心了!就要拥有一头漂亮的头发了!
雪枝哗啦哗啦地在水里奔了起来,接着,就像孩子似的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家里。
第二天早上,雪枝的头发变得惊人的美丽了。手摸上去像丝绒一般光滑,颜色是深绿色的了。一头齐肩的直发,如果一动不动,又润又重,而一跑起来,则像丝线一样轻盈地随风飘舞。
雪枝欣喜若狂。到今天,她才头一次知道变美了是多么地让人喜悦。
然后还没过去几天,雪枝又下海了,把第二片鱼鳞浮到了水上。
“鱼!鱼!”
于是,水上又泛起了波纹,鱼鳞滴溜溜地旋转起来,红色的鱼又出现了。
“让我的眼睛变得漂亮起来,变成像海上的星星一样的眼睛。”
听雪枝这样请求道,鱼说:
“到了明天早上你看吧,你的眼睛就会变得漂亮极了。”
雪枝大叫了一声“谢谢”,就跑回家去了。
太开心了,太开心了,这样我就成了村子里最美丽的女孩了!雪枝的胸膛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雪枝的眼睛真的变得美丽起来了,像傍晚海上闪耀的第一颗星星一样的美丽。人如果被那双眼睛盯久了,就会晃眼,就会不由得朝下看去。
“雪枝这孩子变得彻底漂亮起来了……”
村子里的人们说。
啊,人生是多么好啊!一种莫名的兴奋让雪枝的心中热乎乎的。
雪枝变得爱照镜子了。变得爱买新衣服了。而且变得爱想什么时候来迎娶自己的好小伙子了。
这样过了一两年,雪枝把那条鱼的事给忘到了脑后,她觉得自己那美丽的眼睛、头发都是天生的了。剩下的那一片鱼鳞,落满尘埃,睡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到了二十岁左右,雪枝爱上了一个年轻人。
那是这一带最富裕的船主的儿子。那是一个住在代代相传的大房子里,而且不久就要成为一家之主的人。那个年轻人说喜欢雪枝的头发和眼睛。在黄昏的松树林里,两个人见过好几次,很快,就定下了婚约。
然而,村边上小旅馆的女儿,和有钱的船主的儿子却无法结成夫妻。年轻人的父母就不用说了,雪枝的父母也反对。村子里的人只要凑到了一起,就悄声地说起两个人的风言风语,然后歪着脑袋,轻轻地横着摇晃起来。
尽管如此,雪枝美丽的头发和眼睛还是让年轻人难舍难分。他终于说服了父母,不顾别人的反对,要举行结婚式。
只要有爱的话——这种时候,谁都会说的悄悄话——年轻人对女孩说了好几次。
结婚式的前一天晚上,雪枝的父亲一个人嘟哝道:
“这下,朝霞颜色的鲷鱼就上不了明天的餐盘啦!”然后,他瞅着雪枝这样说道,“为了你,我坐船都不知道出海多少次了,可就是抓不住那条鱼!”
他又说:
“那是一条很难抓到的鱼。就因为这,才是吉利的鱼啊!传说如果那条鱼能摆到新娘子婚礼的餐盘上,一辈子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一辈子、幸福……)
这句话,挑亮了雪枝的心。现在,雪枝紧紧地抓住这句话不放了。
这种不般配的姻缘,也让雪枝感到不安。随着结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不安愈发厉害了,连夜里都睡不着了。
思考了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雪枝悄悄地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把那片干透了的鱼鳞拿了出来。
“我出去一趟。”
一个人话还没说完,雪枝就拎起水桶冲到了外边。
在沿海的贝壳路上奔着奔着,雪枝突然回忆起了十七岁那一年的往事来了。回忆起了把朝霞颜色的鱼装在水桶里,一个心眼朝着大海奔去的那一天——
她要把那天救过的鱼叫来,抓住它。抓住它,把它杀了,摆到自己婚礼的餐盘上。眼前一浮现出死了的鱼的那空洞的眼睛,雪枝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可是为了自己的幸福,为了幸福地结婚,雪枝不犹豫了。
这时,黎明的大海还是灰色的,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的,涨了起来。朝着那大海,雪枝没命地奔着。奔啊奔啊,水总算是淹没到膝盖了,她用哆嗦个不停的手,把鱼鳞浮到了水上。
“鱼!鱼!”
啊啊,尽管觉得自己的声音有毒,可雪枝还是尽可能用甜美的声音呼唤起鱼来。
“鱼!鱼!”
于是,水面上波纹扩展开了,鱼鳞滴溜溜地旋转起来,红色的鱼一下子冒了出来。雪枝用嘶哑的声音说:
“你好。”
鱼回答道:
“好久不见了。”
雪枝大胆地一口气说了起来:
“我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我想在餐盘上摆上一条红色的鱼,想摆上一条朝霞颜色的鲷鱼。为了我的幸福,请帮我一个忙吧!”
鱼用带黑点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瞅着雪枝。雪枝接着说:
“如果把朝霞颜色的鲷鱼摆上餐盘,村子里的人就会认可了,就会觉得我们的结婚是天意了。”
鱼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抽动了一下鳃,用呻吟一般的声音说:
“那样的话,你就把我带去吧!”
“谢谢……”
雪枝闭上眼睛,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扑通一声把水桶放到了水里。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雪枝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鱼的灵魂刚刚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似的。
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雪枝不禁吓了一跳,因为水桶里的鱼,看上去就宛如一块红色的碎布似的。雪枝的脸色变得苍白,禁不住伸出一只手要去捞鱼,可雪枝什么也没有抓到。水桶里只是映着一片云。只有一片朝霞的影子慢慢地晃动了一下。
缓过神来的时候,天空已是一片玫瑰色了。就仿佛红色的鱼升到了天空上,成群结队地游过来了似的,天上是一片美丽的朝霞。
注释:
[20]鲷鱼:又称加级鱼、大头鱼,产于深海,多带绯红色。味鲜美。在日本,多用于祝贺、喜事。
[21]鹿斑染:一种染出凸起的白色圆圈花纹的染法。花纹为细小斑点,如鹿斑一样整齐排列。
《来自大海的电话》
一个用白纸包着的小包寄到了松原家里。
小包反面,写着几个怪里怪气的字:“螃蟹寄”。
松原吃了一惊,
打开一看,从里头滚出来一个手掌大小的白色海螺。
有一个人带着吉他去大海,回来时忘记带回来了。不,那个人说,不是忘记了,是放在那里了。是打算什么时候请它们还回来,寄存在大海那里了。
这个人叫松原,是音乐学校的学生。
松原的吉他是才买来的,闪闪发亮的栗色,一拨动琴弦,“扑咚”,就会发出像早上的露水落下来一般好听的声音。
松原把那把吉他搁在海边的沙滩上,稍稍睡了一个午觉。也不过就是五分、十分钟,不过就打了个盹。然后醒过来的时候,吉他就已经坏了。吉他的六根弦,全都断了。
松原说,没有比那个时候更吃惊的事了。
“不是吗?身边连一个人也没有啊!”
是的。那是初夏的、还没有一个人的大海。碧蓝的大海和没有脚印的沙滩,连绵不断,要说在动的东西,也就只有天上飞着的鸟了。尽管如此,松原还是试着大声地喊了起来:
“是谁!这是谁干的?”
想不到近在咫尺的地方,有一个非常小的声音说:
“对不起。”
松原朝四周看了一圈,谁也没有。
“是谁!在什么地方哪——”
这回,另外一个小小的声音说:
“抱歉。”
接着,许许多多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传了过来:
“只是稍稍碰了一下。”
“我们也想玩玩音乐啊!”
“没想把它弄坏。”
“是的呀,只是想弹一下哆来咪发嗦。”
松原发火了,发出了雷鸣般的声音:
“可你们是谁呀——”
然而,你再怎么大声吼叫,大海也连一点回声也没有;你再怎么发怒,西红柿颜色的太阳也只是笑一笑,波浪只是温柔地一起一伏、哗哗地唱着歌而已。
松原摘下眼镜,“哈哈”地吐了口气,用手帕擦了起来。然后,把擦好了的眼镜重新戴上,在沙滩上细细地寻找开了。
啊……他终于看到了。
坏了的吉他后边,有好多非常小的红螃蟹。小螃蟹们排成一排,看上去就像是在行礼似的。
“实在是对不起。”
螃蟹们异口同声地道歉说。然后,一只一句这样说道:
“怪就怪我们的手上全长着剪刀!”
“真的没想把它弄坏,只是稍稍碰了一下……”
“就是。只是稍稍碰了一下,啪、啪,弦就断了。”
“就是。就是这样。”
“真是抱歉。”
螃蟹们又道了一次歉。
“真拿你们没办法!”松原还在生气。
“说声对不起就行了吗?这把吉他才买来没几天,就是我自己,都还没怎么弹呢!可、可……”
啊啊,一想到它坏成了这个样子,松原就悲伤起来。这时,一只螃蟹从吉他的对面朝松原这里爬了过来,说道:
“一定把它修好!”
“哎!”
松原惊讶地缩了一下肩膀。
“修好?别说大话哟,怎样才能把断了的弦接上呢?”
“让我们来想吧!大家一起绞尽脑汁来想吧!”
“再怎么想,螃蟹的脑汁也……”
松原轻侮地笑了起来。不过,螃蟹那边却是认真的。
“不不,不要瞧不起螃蟹的脑汁。从前,就曾有过螃蟹把快要撕碎了的帆船的帆缝起来、让人惊喜的事。”
“可帆船的帆和吉他的弦,不是一码事啊。这是乐器呀,就是修好了,也不可能再发出原来的声音了。”
“是的。关于这一点,请放心吧!我们一个个乐感都非常出众。到您说好了为止,就让我们一直修下去吧!”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该回去了!”
松原看了一眼手表。手表正好指向了3点。于是螃蟹说:
“对不起,这把吉他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
见松原不说话,螃蟹就滔滔不绝地说道:
“如果修好了,我们会打电话给您,让您在电话里听一下吉他的调子。如果可以了,您再来取回去。如果声音还不好,我们就再修下去。”
松原目瞪口呆了。
“螃蟹怎么打电话呢?那么小的个头,怎么拨得了电话号码呢?”
只听吉他那边的螃蟹们异口同声地说:
“螃蟹有螃蟹的电话啊!”
螃蟹一脸严肃,好像多少有点愤慨了的样子。松原本打算再说两句风凉话的,但他打住了,小声说道:
“那么,就留在你们这里试试看吧!”
听了这话,螃蟹们立刻就又高兴起来了。然后,这样说道:
“对不起,到3点喝茶的时间了。有特制的点心,请尝一口吧。”
走还是不走呢?松原正想着,螃蟹们已经兴冲冲地准备起茶点来了。
一开始,十来只螃蟹先挖起沙子来了。它们从沙子里,挖出来一套像过家家玩具一样小的茶具。茶碗还都带着茶托,茶壶也好、牛奶罐也好、糖罐也好,全都是清一色的沙子的颜色。而且,还有贝壳的碟子。它们把这些茶具整整齐齐地摆到干干的沙子上,就有两三只螃蟹不知从什么地方打来了水。好了,这下螃蟹们可就忙开了。
一组螃蟹刚往石头做的小炉灶里加上劈柴,烧起水,另外一组螃蟹就往沙子里加上水,揉了起来,用擀面杖擀了起来。那就和人用面粉做点心一模一样。不,比女人做得要快多了、要漂亮多了。一眨眼的工夫,点心就烤好了,放到了贝壳的碟子里。松原瞪圆了眼睛就那么看着。那些小小的点心,有的是星星的形状,有的是船的形状,还有的是鱼的形状、锚的形状。可是,它们真的能吃吗?正想着,两组螃蟹已经兴冲冲地把茶点搬了过来。
“啊请请,千万不要客气。”
一点都没客气啊……松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夹起了一个星星形状的点心。
“请,请刷地放到嘴里,嘎巴地咬一口。”
侍者螃蟹说。松原把点心轻轻地放到了嘴里。
嘴里充满了一股大海的味道。甜得不可思议、爽得不可思议。还有一种沙啦沙啦的干干的齿感——
“啊,做得真不错,非常好吃啊。”
松原这样嘀咕着,咕嘟一口把茶喝了下去。螃蟹们异口同声地说:
“对不起,简慢您了。”
于是,松原也匆匆低下头:
“谢谢,承蒙款待。”
喏,就是这样,结果松原把吉他搁在了海边。
接着,回到家里,每天等起电话来了。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一个用白纸包着的小包寄到了松原家里。小包反面,写着几个怪里怪气的字:“螃蟹寄”。松原吃了一惊,打开一看,从里头滚出来一个手掌大小的白色海螺。
“为什么送我这样一个东西呢?”
想了一会儿,突然,螃蟹曾经说过的话在松原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螃蟹有螃蟹的电话啊——
啊,是这样啊,这么想的时候,海螺中似乎已经传来了一个声音。轻轻的、嘣嘣地响着的那个声音……啊啊,那是吉他的声音。
松原不由得把海螺贴到了耳朵上。和吉他声一起传过来的,不正是海浪的声音吗?
(啊,的确是来自大海的电话。可那把吉他修好了没有呢?有声音了,这至少说明琴弦已经接上了。)松原想。不过,松原毕竟是音乐学校的学生,什么也瞒不过他的耳朵。松原把海螺贴到了嘴上:
“还不是原来的声音哟!嘣嘣地响得太厉害了,最粗的一根弦不对!”
他说完,海螺里的音乐一下就停了下来。
“那么下个星期吧!”
听到了螃蟹的声音,结束了。
松原连一个星期都等不及了。
一想到海螺电话,不管是上学也好、去打工也、,走在街上也好,都开心得不得了。松原突然觉得,也许比起自己弹吉他,在海螺电话里听螃蟹弹吉他要有意思多了。
就这样,恰好过去了一个星期的那天深夜,从搁在松原枕头边上的海螺里,突然响起了吉他的声音。松原慌忙把海螺贴到了耳朵上。
这回,和着比上回要好多了的吉他的声音,传来了螃蟹的歌声:
“海是蓝的哟,
浪是白的哟,
沙子是沙子颜色的,
螃蟹是红色的,
螃蟹的吉他是栗色的。”
“嘿,作为螃蟹来说,唱得还真不赖呢!”
松原一个人嘟哝道。于是,螃蟹们的合唱戛然而止,传来了那个头领螃蟹的声音:
“喂喂,‘作为螃蟹来说,唱得还真不赖’这句话,听起来可不舒服啊。”
“那么该怎么夸你们呢?”
“像什么比谁唱得都好啦、世界第一啦。”
“那不是太自以为了不起了吗?如果想成为世界第一,那还要练习才行。吉他弹得还不行啊!”
“是吗……”
螃蟹嘟嘟囔囔地说:
“我们已经尽全力在保养吉他了!用细细的沙子擦拴弦的眼儿,借着月光精心地打磨。”
“……”
这时,松原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螃蟹的剪刀。于是他大声地说:
“喂,不是奇怪吗?你们那长着剪刀的手一磨琴弦,琴弦不是又断了吗?”
只听螃蟹清楚地回答道:
“不,我们全都戴着手套哪!”
“手套!”
松原吃了一惊。螃蟹比想像的要聪明得多呢!
螃蟹得意地继续说:
“是的。现在,我们就全都戴着绿色的手套在弹吉他。是用裙带菜[22]特制的手套。戴在手上正合适,戴着它弹乐器,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们后悔得不得了,怎么一开始没戴手套呢?要是戴了,那天也就不会把您的吉他给弄坏了!”
“是吗……”
松原算是服了,于是,情不自禁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既然这样,就暂时先把吉他寄存在你们那里吧!我眼下特别忙,去不了大海。”
“真、真的吗?”
螃蟹们一齐嚷了起来,仿佛已经高兴得按捺不住了。
“嗯,是真的。你们再研究一下吉他的高音吧!合唱时要注意和声,对了,常常给我打电话。”
说完,松原放下了白色的海螺。然后,用手帕把海螺一卷,珍爱地藏到了抽屉里。
松原想,我要把这个海螺当成自己的宝贝。
“瞧呀,就是它呀,就是这个海螺呀!”
松原常常让人看这个海螺,但是,这个海螺只是里面透着一点淡淡的粉红色,听不见螃蟹合唱的声音、吉他的声音和海浪的声音。不管怎样把海螺贴到耳朵上,别人就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也许,这是一只惟有吃过那沙子点心的人才能听到声音的海螺。
注释:
[22]裙带菜:褐藻类海带科一年生海藻。长0.5—2m。黄褐色或绿褐色。
《夏天的梦》
也许是那些在耳边低声细语的蝉的梦,
让拥有近乎“悠远”的生命的树觉得太凄美了,太悲哀了,
一下子难过得透不过气来了。
于是,
就化身成一位老人,
把“耳鸣”借给了人间的年轻人那么一小会儿。
“这一阵子总是耳鸣啊。”
公园的长椅上,一位老人冲旁边的年轻男人搭话道。
“啊,那可不好。不过,是什么样的声音?”
被搭话的男人,露出深感兴趣的眼神。于是,老人有点得意地笑了:“‘啾——’的声音。”他回答道,“像一只虫子藏在耳朵里似的感觉。‘啾——、啾——’地叫个不停。”
“那可不好。吵得受不了吧?”
“可是,不可思议的是,一旦习惯了那个声音,就不那么讨厌了。不但不讨厌,到了晚上一闭上眼睛,心情就会变得不可思议的好,就像做了一个五彩缤纷的梦似的……我最近好不容易才明白了,支配梦的器官,是在耳朵里啊。这是真的。”
“您不是累了吧?”
年轻人若无其事地用体贴的口吻问道。不想老人脸一板,撅起了嘴:哪里的话!
“那么,您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吧?比方说非常孤独了什么的?”
“孤独?”
老人歪着嘴笑了,然后这样说:
“哪里有不孤独的人?就说你吧,或多或少也有些孤独吧?”
老人探寻似的窥视着对方的脸,然后,也不等回话,就轻声说:
“把我的耳鸣借给你一下也行啊!”
说得就像借眼镜或是钢笔那样轻松。年轻人怔住了,老人将细细的手指伸进了自己的耳朵,用如同魔术师一般优美的手势,取出一只蝉来。
那确实是一只蝉。
非常小、非常美丽的一只蝉。透明的翅膀上映出了公园的绿叶,淡淡的绿色。
“竟、竟有这样的蝉啊!”
年轻人吃了一惊,细细地瞧着那只蝉。于是,老人得意地点了好几下头:
“是啊,这叫耳鸣蝉。夏天结束的时候,常常会出来。这是一只雌蝉。”
“雌蝉?雌蝉不可能会叫吧?”
“是啊,是这样。在地里呆了六七年,即使好不容易羽化[23]了,开始了地上的生活,雌蝉也不会叫。不过是一个夏天的命,连叫也没叫一声就结束了。这种雌蝉,常常会到我这里来,用魔幻的声音鸣叫。要是你不介意的话,就请放在耳朵里听一下吧!”
年轻人恐惧地皱了皱眉头,问:
“把它放到耳朵里吗?”
“是的。用手指轻轻一推,‘咝’地一下就进去了。再简单不过了。可是啊,如果恶心也就算了,我不会硬借给你。我不过是想让你也做一个美丽的梦。我不会硬劝你的。”
老人装模作样地要把拿着蝉的手缩回去。
“请等一下呀……”
年轻人急了。
“就让我试一次吧!说实话,我生活也挺难的,孤身一个人,连个能敞开心扉说话的人都没有。而且生意也不顺利,已经到了失业的边缘。”
“是吗?做什么生意呢?”
“喏,就是那个哟!”
年轻人朝喷水池那边一指。那边盛开着红彤彤的一串红[24]、孩子们笑语喧哗的地方,孤零零地丢着一台流动摊床[25]。
“那是卖玉米的流动摊床。我干摊床生意,说起来都半年了,怎么也干不好呀。”
“那你就听听这个耳鸣,让心灵小憩一下吧。当蝉在耳朵里‘啾——、啾——’地叫时,你就闭上眼睛,跟上那个声音。”
“跟上声音?那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闭上眼睛,用整个身心去听耳鸣的声音。其他的事,什么也不要去想。于是,你就能跟上声音了。身子变轻巧了,像轻飘飘地坐到了云彩上一样。这样就成了。”
“啊……”
年轻人战战兢兢地伸过手去,老人把蝉放到他的手上,站了起来:
“那么对不起了,我们后会有期!”
丢下这么一句话,老人就缓步朝公园边上的树林走去了。老人穿着素雅的褐色裤子、橄榄绿色的衬衫。玉米摊主恍恍惚惚地目送着那个背影,看着他像渗透进去一样,消失在了树林的绿色之中。
然后,他把目光轻轻地落到了手上的蝉上。蝉就像精巧的玻璃工艺品一样,纹丝不动。翅膀的颜色,越发显出了一种翡翠色。这只蝉呆在土里的时候,一定是吸了相当多甘甜的树汁,翅膀才会这样美丽吧?年轻人想道。他轻轻地攥住了拿着蝉的手,把手插到口袋里,慢慢地站了起来,向自己的流动摊床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