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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6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已经凉透了的玉米,还和走开时的数量一样,躺在灰上面。回到摊床跟前,“呼”的一声,他发出了一声说不出是哈欠还是叹息的声音。然后,一屁股躺到了边上的草坪上。已经快到5点了吧?风发出好听的声音吹着。透过树隙的太阳,已经带来了一丝秋天的味道。玉米摊主摘掉了布帽子,“啪”地扣到了脸上,闭上了眼睛。然后,从口袋里把蝉轻轻地掏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放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把虫子放到耳朵里——

仅仅是这么一想,就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奇妙的事,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兴许是因为这只蝉太美丽、太神秘了吧?实际上,这只蝉的叫声温文尔雅。既不像秋蝉[26]那般毫不客气地“唧——唧——”地叫着往人身体里钻,也不像知了[27]那般充满了留恋。

那是“啾——、啾——”、低沉而尖锐,一直扎到什么深深的地方去的声音。是只有人的耳朵深处才能够听到的魔幻的声音。

“这是黑暗的声音。”

玉米摊主嘟哝道。

“是的,黑暗的声音。蝉上到地面之前,在土中度过的长长的黑暗的声音。”

这时,因为玉米摊主绷紧了全身的神经聆听着那个声音,不知不觉中,身体就变得轻巧起来,好像有一种往上飘起来的感觉。“啾——、啾——”蝉的声音单调而绵长,玉米摊主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吧……

“请给我一根玉米。”

听到这个清脆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这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的声音。不知道是为什么,只是听到这个声音,玉米摊主的胸口就悸颤起来了。

(也许是那个孩子吧!)

他想。听出来一个从来也没听到过声音的人的声音,太不可思议了。然而这个时候,他的眼睑背后,就像从黑暗中升起的星星似的,一个少女的身姿,清晰地映现了出来。

娃娃头[28],穿着夏天穿的单和服,系着黄色带点子的带子,惟有穿着的木屐的带子像鸡冠花[29]一样红。这样一个少女,手上托着一枚闪闪发光的百元硬币,正一遍又一遍地冲我招呼着:“请给我一根玉米。”

啊啊,是那个孩子。是我上五年级时,搬到我们家隔壁,可仅仅过了三个月,就又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的那个孩子。是我每天越过篱笆看着她的身影,可是却连一次声音也没有听到过就分手了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搬家走了以后,我异样地寂寞,总是在篱笆那里久久地凝望着隔壁那再也不会亮灯的窗户。

那女孩的妈妈,业余时间都扑在织毛线活儿上了,白天黑夜就坐在机器前头。那女孩,就在边上,不是帮着接线,就是收集五颜六色的线头玩。夏天的晚上,在黄色的灯光下,我犹如看着故事中美丽的一页似的,眺望着女孩和妈妈互相点头的侧脸。

“那么漂亮的孩子,真可怜!那个女孩不能说话呀!”有一回,我听到附近的婶子这样说时,吃惊得心都要裂开来了。

那个婶子像是有了重大发现似的说着。啊啊,怪不得没有听到过那女孩的声音呢!其他的婶子们就那么提着买东西的篮子,互相点了头,然后就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起那个女孩和她妈妈的风言风语来了。那时我捂住耳朵,吧嗒吧嗒地跑回到了家里。可是从那以后,我不知为什么,却比以前要轻松多了,自己能冲着隔壁的女孩笑了。

一天早上,我在篱笆那里,冲着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的女孩招了招手,女孩像是吃了一惊,盯着我,然后,还给我一个亲昵的微笑。我跑回家里,把藏在桌子抽屉里的水果糖罐拿了出来,一边摇,一边召唤着女孩。这罐水果糖,是上回从外国回来的叔叔送给我的礼物。小小的圆罐子里,装着散发出奇异气味、五颜六色的糖果。我所以要和女孩分享每天只舍得吃一粒的水果糖,是因为觉得女孩一旦吃了这水果糖,会突然用美丽的声音说话!

女孩来到篱笆那里,歪着娃娃头,用大大的眼睛问:干什么?我把水果糖罐递了过去,满不在乎地说:

“你要哪一个?蓝的还是黄的?橘黄色的还是白的?”

女孩盯着我的脸瞅了片刻,用细细的手指夹了一粒蓝色的水果糖,放到了嘴里。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夹起一粒蓝色的放到了嘴里。

“说蓝色的,是星星的碎片啊。”

我能毫不难为情地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我知道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吧?蓝色的水果糖,甜甜酸酸的,像一阵海风穿过了嗓子。一人含着一粒水果糖,我突然自己也想和这个女孩活在同样的世界里了。没有声音的国度——只有光与颜色、明亮安静得有些悲哀的国度——

但是这时,妈妈在屋子里叫我了。我只能回家去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孩子。后来没过几天,隔壁的母女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搬走了。

那孩子名叫加奈。

搬走了的那一天,篱笆上系了块手帕,手帕的一角上用蓝色的线绣着“加奈”。仿佛是被遗忘了的白蝴蝶,手帕在风中呼啦呼啦地飘着。

虽然那时我就在心里暗暗祈求有一天能够再见面,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今天那个加奈能来到我的摊床,用与她最最相配的美丽的声音高声喊叫:

“请给我一根玉米。”

……

“来了!”

玉米摊主大声地回答。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一点都没有送到对方的耳朵里,女孩从刚才开始,就像鹦鹉似的,一次次重复着同样的话:

“请给我一根玉米。”

“请给我一根玉米。”

“请给我一根玉米。”

“请给我一根玉米。”

很快,那声音就像是变魔术似的,膨胀起来。听上去就好像有五个、十个同样的女孩聚集到了一起,在高声喊叫。

啊啊,怎么会有这么多顾客!

玉米摊主马上想到了自己的生意,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朝摊床的方向奔去——然后,一边面挂笑容,一边接过闪闪发亮的硬币,把香喷喷的金黄色的玉米递到那一双双白色的小手里——谢谢光临,谢谢,谢谢……

然而,在他这样做之前,在他爬起来之前,少女们已经像绽裂开的凤仙花[30]的种子似的,在摊床前散开了,咯咯地一边笑着,一边跟他开玩笑似的唱起了歌:

“给我一根竹笋,

还没发芽哪。”

这歌声渐渐地远去了,被吸进了树林的方向。

正呆若木鸡,从那片树林传来了这样的说话声:

“怎么样,做玉米汤吧!”

“做玉米色拉吧!”

“不,玉米馅饼才好吃。”

“我做玉米饼干。”

“我就是要做爆玉米花!”

少女们吵翻了天。不是在露营吧?要不就是要开始野餐了?

(吵什么哪!连一根也没有买,怎么做玉米料理呢?)

玉米摊主多少有点生气了。

于是,从树林方向又传来了和他开玩笑似的“给我一根竹笋”的合唱,然后就又是黑暗。

那之后又过去了多长时间呢?“啾——、啾——”在那个黑暗的声音里,哗啦哗啦,响起了叉子、刀和盘子的声音。这回,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玉米摊主却知道得一清二楚。那是在准备吃饭的声音。是往圆桌子上摆好些白盘子、刀、叉子和调羹的声音。刀、叉子和调羹都是银色的,柄上分别雕刻着小鸟、水果和花。鸟是鹤,水果是葡萄,花是百合。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生活在灿烂的阳光和清爽的风中。都是在土里呆了六年的蝉所一直向往的东西。接着,一盏像徐徐升起的月亮颜色的圆圆的煤油灯,低低地吊到了白桌子上,桌边是兴高采烈地等着吃饭的人们。这是什么特别的宴会,是庄重的宴会。桌子的正当中,装饰着橘黄色的玫瑰,干杯的酒已经倒满了。

可是,桌子正面的位置却空在那里,玉米摊主为了坐到那里,正在急匆匆地走过一条类似地下道的黑暗的道路。

他这才发现,他竟然还系着领带,穿着浆得让他发疼的衬衫。才买来的黑鞋子嘎吱嘎吱地叫着。又高兴又难为情,心里暖洋洋的。为什么呢?因为那是祝贺自己和加奈结婚的喜宴啊!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啊,玉米摊主用少年的心想。

手表的指针嘀嘀嗒嗒地走着,眼看着就要到黄昏6点了。

玉米摊主急了,赴喜宴可不能迟到!不能让大伙等着!加奈说不定已经到了,穿着鲜艳夺目的美丽的盛装——

玉米摊主在昏暗的像隧道一样的路上跑了起来。不过,这条路变成了迷宫,走一会,就碰到了墙壁,分成一左一右两条路,试着往右拐,这条路很快又分成了一左一右两条路。于是,这回试着往左拐,可又分成了两条路……

(这回往哪边拐呢?)

(这回是哪边?)

一遇到拐弯的地方,玉米摊主就冒冷汗了。

右还是左呢?右还是左呢?右还是左呢……

啊啊,尽管如此,他觉得选择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错了一条路,不是被永远地关在黑暗里,就是去了一个与目的地正相反的意想不到的地方。

在昏暗的迷宫一阵乱跑之后,玉米摊主终于高声叫了起来:

“喂——”

“喂——加奈——”

那声音,在犹如树枝一般分叉的地下道的每一个角落里“轰——轰——”地回响起来。当那声音像被吸收进去似的,在长长的墙壁上消失了的时候,玉米摊主看到远方摇曳着的小小的蓝光。

那就有点像点着无数个小灯泡的圣诞树。也像亮着无数盏灯、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海港的夜景。

咦,怎么回事呢……灯光怎么那么亲切……

玉米摊主眨了眨眼睛。于是,他的心渐渐地兴奋起来了。少年时用望远镜看星星时心中的那种激动,又复苏了。他记起了头一次在大山里看到萤火虫时的那种爽快的感觉。无法形容的感动,让他几乎要泪流满面了……啊啊,已经多少年没有这种心情了呢?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玉米摊主冲着蓝光奔去。他张开双臂,飞快地奔着。

越来越近了,一个个小小的蓝点慢慢地清晰起来。

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了风,它们一边摇动,一边像星星一样放着光芒,啊啊,那是一棵树!所有的树枝上都结满了闪闪发光的蓝果实。

当他发现那些果实竟然是一粒粒水果糖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树的边上。他又发现,树边上还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孩,像另外一棵可怜的树似的站在那里。女孩伸出手,要去摘树枝上的水果糖。白发带下面,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在笑着。

“加奈……你是加奈?”

一刹那,玉米摊主止住了呼吸。啊啊,是加奈!这回是真正的加奈……已经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漂亮了。

女孩点点头,用甘甜而清澈的声音答道:

“是,是加奈呀!”

玉米摊主蹦了起来:

“加奈,你能发出声音了?耳朵也能听到了?”

加奈点点头,回答道:

“就因为吃了这水果糖哟!”

可怎么说呢,加奈的声音,和刚才到自己的摊床前来买玉米的那个穿着夏天穿的单和服的女孩的声音,一模一样。和在树林中合唱“给我一根竹笋”的少女们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玉米摊主思考起来,然后,嘟嘟囔囔地说:

“有好多和你发出一样声音的女孩呢,她们到我的店里逛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买就走了。”

“啊,”加奈笑了,“那全都是蝉的孩子们呀!刚才就有十来个蝉女孩来到这里,摘下水果糖吃了。她们叫着‘发出声音了’,高兴极了。吃了这棵树上的水果糖的人,发出的全都是同样的声音啊。”

“是吗,太让人吃惊了……”

玉米摊主赞叹着,连连点头。不可思议的水果糖在风中摇着、撞着,发出木琴一般的声音。一股甜甜的、好闻的味道向四周弥漫开去。玉米摊主伸出手去,摘了好几个小果实,放到了口袋里。

“当做礼物,带点回去吧!”

“给谁的礼物?”

“谁?喏,来祝贺我结婚的人们……”

说到这里,玉米摊主吃了一惊,不由得朝手表上看去。

“这下糟了,喜宴已经开始了吧?干杯的酒已经倒满了吧?”

他抓住了加奈的手。

“已经6点15分了,不能再晚了。”

玉米摊主使劲一拉加奈的手,像被拽着似的,加奈跟在他后面走了起来。

“这边,这边。”

玉米摊主到头就往右拐。到了头,又往右拐,又向右、向右、向右……突然,两个人的前头,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一大群魅幻般的少女。娃娃头,穿着夏天穿的单和服,系着黄色带点子的带子,惟有穿着的木屐的带子像鸡冠花一样红。十个、二十个这样的少女围在一起,正看着这边。

“又是新的蝉女孩们哟!”

加奈轻声说。

“这可不好办呀,这种时候……”

他就那么攥住加奈的手,大声说:

“我们有急事,能把路让开吗?”

可是,穿着夏天穿的单和服的少女们连动也不动。她们一句话也不说,像商量好了似的,全都把右手向玉米摊主伸了过来。

“是想要水果糖啊!”

加奈在他耳边轻声说。

“啊,是吗?可是、可是……”

玉米摊主还在迟疑不决,少女们已经一步步逼了过来。

“这可不好办呀,这些水果糖是打算用作今天喜宴的礼物的啊……”

一边摆弄着口袋里的水果糖,玉米摊主一边想:话已经乱七八糟地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能再退回去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好吧,也没有办法,一人分给你们一粒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一人一粒,发到了少女们白白的手上。

“给!”

“给!”

“给!”

少女们那拿到水果糖的手,一个接一个地合上了,一模一样的脸上挂满了笑容。然后,为两人静静地让出了一条路。

玉米摊主拉着加奈的手,一直往前走。朝着好不容易才看到的尽头的小门、朝着举行喜宴的房间——

身后,吃了水果糖的少女们,为他们唱起了嘹亮的合唱。于是,细细的地下道里,不知从什么地方透进了白色的光,像天亮了似的,变得明亮无比。

啊啊,多么幸福的花道啊!

尽头的门上装饰着玫瑰的花环,贴着好些张贺卡。房间里响起了迎接两个人的拍手声、欢笑声……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玉米摊主的眼睛里,那扇门——那扇一直拼命找到现在的房间的门,奇妙地变得让人厌恶起来了。

如果没有那样一扇门就好了。如果这条路一直延伸下去就好了。而且,如果两个人能拉着手,永远地跑下去就好了……那扇门,如果只能远远地看见就好了。如果只是一张怎么跑、怎么跑,也跑不到的画就好了。

然而,只跑了不过那么一两分钟,路就结束了。两个人喘着粗气,站在门前。玉米摊主不得不开门了。

“没办法,进去吧!”

一拧把手,重重的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他猛地一步冲了进去——一瞬间,他发现门那边竟是树林。

在夏日夕阳的映照下,一片金灿灿的树林。

没有什么喜宴的房间。没有桌子,也没有围在桌边的客人。而且,一直紧紧地牵着手的加奈的身姿,也没有了。

玉米摊主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帽子,像一直持续着刚才的散步似的,在公园边上的树林里走着。从那时起,时间不过是过去了一点点。

(蝉怎么样了呢?)

他捂住了一只耳朵。

这时,十米开外的前方,一位老人如同幻觉一般地突然冒了出来。穿着绿色的衬衫、褐色的裤子,老人缓缓地伫立在树丛之间。

“……”

玉米摊主欲说什么,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了。老人朝他这边看着,轻轻地抬起了右手……玉米摊主觉得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接着,啊啊地发出了一种奇妙的声音。蝉从他的右耳朵里飞了出来,转移到了老人的耳朵里。接着,当夕阳把老人的脸照亮的一瞬间,老人的身体变成了一棵树,变成了树林中的一棵参天老山毛榉[31]。蝉落在了它那高高的树枝上,一动也不动。

(他原来是树啊……)

玉米摊主自言自语道。

也许是那些在耳边低声细语的蝉的梦,让拥有近乎“悠远”的生命的树觉得太凄美了,太悲哀了,一下子难过得透不过气来了。于是,就化身成一位老人,把“耳鸣”借给了人间的年轻人那么一小会儿。

玉米摊主出神地望了那棵大山毛榉一会儿,慢慢地走出树林。他的心,不可思议地明快起来。

树林对面,是黄昏的公园。喷水池的边上,孤零零地搁着一台流动摊床。

注释:

[23]羽化:昆虫从蛹中脱出成为有翅膀的成虫。刚羽化时,翅膀缩着,颜色较淡,不久即伸展开来,颜色也随之变深。

[24]一串红:唇形科一二年或多年生草本植物。秋天开唇形红色花,呈穗状。

[25]流动摊床:带棚的移动式售货摊。

[26]秋蝉:长约6cm。体暗褐色。翅褐色,不透明。鸣声唧唧。幼虫在地下生活6年,第7年盛夏羽化。

[27]知了:出现于夏末的蝉科昆虫。体长约3cm,暗黄绿色,有黑斑。翼透明。雄性鸣叫声听似“知了知了”,故得此名。

[28]娃娃头:短发,少女发型之一。前发剪成刘海,后发剪短齐耳。

[29]鸡冠花:苋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春季播种。夏秋季于茎端簇开红、黄色小花,花形似鸡冠。

[30]凤仙花:凤仙花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春季播种。高20-60cm。花有红、紫、白等颜色,分单瓣、层瓣和顶部开花等多种。果实成熟后易开裂。

[31]山毛榉:山毛榉科落叶乔木。高约20m。树皮灰色,宽卵形叶互生,雌雄同株。长于山地。日本特产,温带林的代表性树种之一。

《遥远的野玫瑰村》

《遥远的野玫瑰村》

“我儿子,住在很远的地方哟。如果坐火车,要坐好几个小时吧?听说那个村子,有一条美丽的河流过,开满了野玫瑰,那是一个心情舒畅的地方哟。”

“咦,老奶奶,您还没去过那里吗?“

“是啊,一次也没有去过。儿子在当地娶了一个好媳妇,都有三个孩子了。工作也应该做得不错。儿子倒是常常来信,‘妈妈,来我们家,和我们一起生活吧’,可是我不愿意让孩子照顾。所以,趁着身子骨还硬朗、还做得动,想一个人在这里再做一阵子哟。”

这个老奶奶,在山谷的小村里开了一间杂货店。

狭窄的店堂里,堆满了手纸、化妆品、牙刷、扫帚以及笔记本、铅笔什么的。老奶奶常和来店里买东西的村人们、来送货的批发商老伯说起那遥远村子的儿子的事。一开始,听了这话的人,还会嗯嗯地点头,说:

“有个好儿子多好啊!”就回家了。

可从过去就认识老奶奶的人,心里就会想:

(又来了!)

村里的人们全都知道。这个老奶奶,连一个儿子也没有!岂止这样,老奶奶从来就是一个人生活。

尽管这样,谁也没有去打断老奶奶的话。因为每当说起幻想中的儿子、孙子的时候,老奶奶的脸蛋就会变成了玫瑰色,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连声调也跟着年轻、清脆起来了。

“最大的那个,是个女孩呀,已经十二岁了哟。眼睛圆溜溜的,那可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哟。”

这样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地,老奶奶的眼睛就仿佛真的能看到孙女的模样了。连那孩子的声音都能够听到了。

一天,老奶奶为孙女买了一块夏天穿的和服的布料。一边用这块白地儿上飞舞着一只只大大小小的蝴蝶的料子缝着长袖子和服,一个与自己小的时候一模一样、梳着辫子的女孩,一边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老奶奶的眼前。

可是,有一天,一个这样的女孩,真的就突然来到了老奶奶的身边。

是初春的一个黄昏。一个拿着包袱、十二岁上下的少女,嘎吱一声,推开了老奶奶的店门,冷不防叫道:

“奶奶好!”

一边守着店,一边缝着和服的老奶奶,猛地一抬头:

“嗳呀!”

老奶奶叫了起来。店门口,真的站着一个笑盈盈的女孩,和自己想的一样,眼睛圆溜溜的,梳着辫子。

“你是……”

老奶奶摘下眼镜,细细地打量起女孩来。于是,女孩就一口气这样说道:

“我是从野玫瑰村来的,是爸爸派我来的。我的名字叫千枝。”

“啊啊,千枝……”

老奶奶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吗?孙女的名字是叫千枝啊……老奶奶高兴得眼泪突然要流出来了。

“你来得正好啊。来来,到这里来。我正在给你缝夏天穿的和服哪。就要好了,快上来试一试。”

可女孩摇了摇头:

“今天来不及了。今天晚上一定要赶回去。”

女孩说。然后,她就把抱着的包袱,举到了搁着笔记本的架子上,轻轻地解开了。

“呀,到底拿什么来了?”

老奶奶穿上木屐,下到店堂,朝女孩的身边走去。然后,偷偷地瞥了一眼,包袱皮里装的是一堆雪白的四方形的肥皂。

“这是我爸爸做的肥皂。放在奶奶的店里试着卖一卖行吗?”

“啊,是啊!”

老奶奶忘了的事,又记了起来。

“你们的爸爸,是做肥皂的啊。店名大概是叫……对了对了,是叫野玫瑰堂吧?”

梳辫子的女孩高兴地点点头:

“是。野玫瑰堂的肥皂,又香、泡沫又多,谁都说好。所以,爸爸说了,从今年开始要多做一些,到处卖一卖。所以,首先想放在奶奶的店里卖一卖……”

“啊,是吗?行啊。我会多多地卖的。那样的话,早点拿来不是更好吗?”

老奶奶眯起眼睛,点了好几次头,伸手从包袱皮里拿出一块肥皂。肥皂发出一股淡淡的花的香味。是真正的玫瑰的香味。老奶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于是,那个盛开着烂漫的红玫瑰、白玫瑰的遥远的村子,就浮现在了眼前。

“正好是二十块肥皂。”

女孩说。老奶奶点点头,问:

“一块卖多少钱好呢?”

想不到,女孩说出了一个便宜得让人吃惊的价钱。

“那样的价钱……你爸爸不是干不下去了吗?”

女孩笑了:

“爸爸说了,这就已经赚得足够多了。过一星期,我来收钱,拜托了。”

女孩仓促鞠了一躬,就要走:

“今晚还急着要回去。”

老奶奶慌了神。

“就要回去了吗?怎么有点像外人似的。上来待一会儿该有多好啊,喝一杯茶该有多好啊。”

女孩把包袱皮叠了起来:

“过一星期,我还会再来。”

说完,就匆匆地出了店。

女孩走了以后,老奶奶把野玫瑰堂的肥皂,摆到了店里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就想,顾客怎么还不早点来呀。老奶奶忍不住要和人说话了。

——今天,孙女来过了呀。说名字叫千枝,那可是个可爱的孩子呀。下星期还会再来的……

这些话积攒在心里,老奶奶一个人到什么时候也总是笑呵呵的。

野玫瑰堂的肥皂,好卖极了。

村里人一进店,老奶奶还什么也没说,目光就已经被那美丽的肥皂吸引住了,买了一块又一块。

“这肥皂,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啊。”

“用这肥皂洗脸洗手,皮肤光滑得不得了。喏,就像这样。”

买了肥皂的人们,这样说道。于是,新的顾客就一个接着一个到老奶奶的店里来了,二十块肥皂,不出三天就卖光了。老奶奶高兴死了。

“这样的话,多放一些该有多好。从下回开始,让他们放三十、五十块吧。”

老奶奶盼着女孩再来的日子。夏天的单和服早就缝好了,还缝上了名字,仅有的那一间房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而且,还到附近的农民家里,买了三合小豆,三合糯米,老奶奶要做豆沙糯米团子。

从那天起,六天过去了,孙女终于要来的前一天的晚上,老奶奶在后院的井边洗起了小豆。一粒粒红红的、鲜亮的上等的小豆。老奶奶把它们装进木桶里,咔嚓咔嚓,正一心一意地搓洗着,身后有谁在唤她:

“奶奶,您打算做什么呢?”

老奶奶猛地一回头:

“嗳呀!”

她叫了起来,差一点跌倒在地上。

“吓了我一大跳。”

她说。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老奶奶的身后,除了上次的那个孙女,还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和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他们全都用圆溜溜的眼睛,盯住了老奶奶的手。三个孩子七嘴八舌地问道:

“奶奶,您是在洗小豆吧?听声音就知道了。”

“做什么呢?”

“做什么呢?”

老奶奶闭上了一只眼睛,回答道:

“糯、米、团、子。”

“可我万万也没有想到你们今天会来呀。这可怎么办呢?小豆不用水泡上一个晚上,就煮不烂,糯米吧,这会儿也是刚淘出来呀。不到明天,吃不上好吃的豆沙糯米团子呀。”

听了这话,男孩子们噘起了嘴巴。最大的女孩千枝,也是一脸的失望,不过,她很快就又恢复过来了,这样说道:

“没关系。我们是来替爸爸送新的肥皂的,马上就要赶回去。”

老奶奶急了。抱着小豆的木桶就站了起来:

“唉唉,可别这样说,快上来。好不容易三个人一起来了,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喏喏,这边。”

一边把孙儿往店里领,老奶奶这个高兴呀:

“一次就来了三个孙儿……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老奶奶的脸蛋,像喝了酒一样地烫,热乎乎的。

“爸爸还好吧?”

让孩子们在店里面的房间坐成一排,老奶奶问。三个人点点头,老奶奶这回又问:

“妈妈还好吧?”

三个人又一起点了点头。

“是吗?那就好……”

老奶奶心里是真的高兴。

“爸爸现在还喜欢吃豆沙糯米团子吗?”

听老奶奶这么一问,三个人快乐地互相看了一眼,回答道:

“爸爸喜欢吃年糕小豆汤,妈妈喜欢吃豆沙包,我们最喜欢吃豆沙糯米团子!”

“哎呀哎呀,是吗?”

老奶奶一边乐,一边把装着小豆的木桶拎到了厨房里。然后,又想,早知如此,早点把小豆、糯米泡到水里该有多好啊——

就在这时,紧贴身后传来了千枝的声音:

“奶奶,我用魔法,让小豆和糯米立刻就软下来吧。”

老奶奶回头一看,只见千枝从兜里掏出来一枚小小的红玫瑰的花瓣,让它浮在了小豆的木桶里。接着,又掏出一枚白色的花瓣,这一回,浮在了装着糯米的锅子里。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嘟嘟囔囔地念完了咒语,说:

“这下就行了。”

“什么什么?”

老奶奶往桶里一看,怪了,明明才丢进去的花瓣,消失了,小豆也好,糯米也好,看上去饱饱地鼓了起来。尽管如此,老奶奶还是不放心:

“就这样马上煮,行吗?糯米马上就煮,行吗?”

千枝点点头,就开始麻利地往灶里添起火来了。于是,老奶奶也生起炭炉,煮起小豆来了。

老奶奶在煮得软乎乎的小豆里,加足了砂糖,做成了好吃的豆馅。而用擂杵敲打煮得喧腾腾的米,则是三个孙儿的活了。

窗子外面,天早就漆黑一片了,老奶奶的家里点起了橘色的电灯。把捣碎了的糯米,做成糯米丸子,再把它们用小豆馅裹起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大盘子里放时,老奶奶突然热泪盈眶了。这么热闹、这么快乐的晚上,已经是几十年没有过了的吧?老奶奶记起来了,还是老奶奶的爸爸妈妈活着、老奶奶的姐姐们也都活着的从前的日子,也是在这间厨房里,热热闹闹地做过豆沙糯米团子。

用餐盘把豆沙糯米团子的盘子端了过来,煮了茶,老奶奶和三个孩子吃起了豆沙糯米团子。

“好吃吗?”

“甜吗?”

当孙儿们一口一个地吃着的时候,老奶奶眯着眼睛,这样问道。孩子们只是嗯嗯地点头,到底吃了多少个豆沙糯米团子呢?三个人的肚子不知不觉地鼓了起来。眼皮一沉,没一会儿,最小的那个当场就躺下睡着了,中间的那个孩子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老奶奶哈哈地笑了。

“哎呀哎呀,吃饱了,就困了呀。”

可是,只有最大的千枝强忍着睡意,一边拍打着弟弟们的屁股,一边一遍又一遍地说道:

“可不能睡觉啊。今天晚上不回去可不行。天一亮,可就坏事了!”

千枝快要哭出来了。

“不行,不行哟!如果睡着了,咒语就要失灵了哟。”

可是,一边这样说,千枝的眼皮也沉了下来。老奶奶慈爱地看着她的样子,说:

“没事儿哟,没事儿哟,从那么老远地方来的,不累才怪呢。好了好了,睡吧!”

老奶奶拿来被褥,让三个孩子睡下了。然后,自己也一骨碌躺下了,没多久,就呼呼地睡着了。

不过,第二天早上睁眼一看,吃了一惊。三个孩子的被窝空了,空空的被窝里,散落着一大把茶色的短毛。

果然……老奶奶想。

(怪不得会使出那么可爱的魔法,把小豆、糯米变得软乎乎的呢……那些孩子们,原来是狗獾啊……)

黎明的山路上,三只结伴而归的小狗獾的身影,浮现在老奶奶的眼前。于是,老奶奶的胸口又变得暖烘烘的了。

“再来哟!我才不在乎你们是不是狗獾呢……你们让我那么开心!你们就是我的孙儿哟!”

一边这样自言自语,老奶奶一边又把昨天晚上小狗獾们拿来的新肥皂,摆到了店里。然后,在纸上写上“有野玫瑰堂的肥皂”几个大字,贴到了玻璃门上。

当有顾客上门的时候,老奶奶就会说起住在遥远的村子、做肥皂的儿子的事。然后,又盼起那些孩子们来送新肥皂的日子了。

可是,这回是怎么了呢?一个星期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不,半个月都过去了,那些狗獾的孩子们也没来。山上小小的嫩叶,不知不觉地浓绿繁茂起来了,预告着夏天已经不远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呢……”

一到黄昏,老奶奶就会站在店的前面,眺望着远方。贴在店玻璃门上那张写着“有野玫瑰堂的肥皂”的纸,已经快要脱落了,在风中晃动着。老奶奶店里的野玫瑰堂的肥皂,一块都没有了,全卖光了。真想给那些孩子们写一封信啊,老奶奶想。

——再多拿一些野玫瑰堂的肥皂来吧,我这里,有多少能卖掉多少啊。还有,销售额一分也没有给你们,不来取,我可犯愁了。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千枝夏天穿的和服已经做好了哟——就这样写。

一天傍晚。

老奶奶仍然站在店的前面,瞅着远方的山。她听到身后响起了村里的孩子们炸窝般的笑声。

孩子们在吹肥皂泡。一串串肥皂泡,从他们手上拿着的麦秸前头冒了出来,随风飘去。孩子们追赶着肥皂泡,一边嬉笑,一边跑着。

“嗬呀!”

老奶奶眯起眼睛。

“多好看的肥皂泡啊……”

肥皂泡一个个全都是淡淡的玫瑰色。见老奶奶出神了,一个孩子说:

“这是用野玫瑰堂肥皂兑的肥皂水呀!”

“看呀,就是用那香香的、美丽的肥皂……”

老奶奶戴上眼镜,凝视着孩子们拿在手上的瓶子。

“呀,是吗?是野玫瑰堂的肥皂……”

老奶奶喜形于色了。

“嘿,也借我吹一下。”

老奶奶从身边的一个小小的孩子手里夺过瓶子和麦秸,自己也把麦秸轻轻地插到了瓶子里,然后,用嘴吹了起来。

透明的、小小的肥皂泡,从麦秸的尖头冒了出来,它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玫瑰色。

(哎呀,是野红玫瑰的颜色啊!)

老奶奶这么一想,野玫瑰颜色的肥皂泡,从麦秸的前头一个接着一个地冒了出来。老奶奶着魔了一般,不停地吹着肥皂泡。

从麦秸前头冒出来的肥皂泡,乘着风,向山的方向流去。最不可思议的是,肥皂泡一个都没有裂开。所以,它们越来越多,绵绵不断地、绵绵不断地流去。盯住它们看的时候,突然,在肥皂泡消失的地方,老奶奶好像听到有谁在喊她。

“咦?是谁呢?等一下哟,我这就来。”

这样自言自语着,老奶奶在肥皂泡的后面追去,跑了起来。老奶奶就那么拿着麦秸和肥皂水的瓶子,张开双手,不停地跑着。

“老奶奶,把麦秸还给我呀,把瓶子还给我呀!”

那个一边哭、一边追的孩子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有一声没一声的,听不见了,可老奶奶还在不停地跑着。黄昏的田间小道上,成群的肥皂泡越来越红、越来越暗,闪烁着光芒。老奶奶的腿,快得简直像奔跑在山里的鹿一样了。不论怎么跑,就是不累。

追着肥皂泡,老奶奶穿过村尽头的桥,飞快地往陡峭的山道上爬去。

就这样,跑了有多远呢?

不知不觉地,老奶奶来到了一片有条小河流过的平原。

“哎呀!”

老奶奶突然像做梦一般。明明已经跑了三五里路了,可四下里仍然还是一片暮色,河里映着一片温柔的红云。

“天还没黑呀……”

老奶奶被风吹着,眺望着远方。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这里有好多野玫瑰树,开满了红色的小花。

“啊啊,我说怎么这么好闻呢?这地方,天是玫瑰色的,地也是玫瑰色的啊。我像是终于来到了儿子、孙子们住的地方了啊。”

老奶奶正这样一个人嘟哝着,稍前一点的地方,响起了这样的歌声:

“滴溜溜圆的圆当中

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野玫瑰豆沙包好吃啊”

仔细一看,茂盛的草丛后面,架着一座小小的木桥。那上面,坐着三只小狗獾。

“哎呀哎呀,在这里哪!”

老奶奶的心快活起来了。好像丢了的东西,总算又找回来了似的。

“你们在这里唱歌哪!”

老奶奶向狗獾那里走去。

“总算又见面了……”

然而,小狗獾们一瞧见老奶奶,都不好意思地耷拉下了脑袋。每一只狗獾的膝头上,都放着一个豆沙包。白白的豆沙包可爱极了,每一个豆沙包的正当中,都沾着一块盐腌的野红玫瑰。

“啊啊,这就是野玫瑰豆沙包吧?是你们的妈妈做的吧?”

狗獾们还是耷拉着脑袋。老奶奶也并排坐到了桥上。然后,低声说:

“用不着不好意思啊。我早就知道你们是狗獾了。可是,我根本就不在乎。”

然后,老奶奶对那只最大的小狗獾说:

“千枝,你夏天的和服,已经做好了呀。长长的袖子,可漂亮的和服呢。下回,一定要来取呀。”

叫千枝的小狗獾高兴地点了点头,把膝头上的豆沙包,分了一半给老奶奶。

豆沙包带着一股淡淡的野玫瑰的味道。老奶奶轻轻地将它放到嘴里,嚼着豆粒,味道真是好极了。一边吃豆沙包,一边问:

“你们的家在哪?”

于是,小狗獾千枝就朝河下游的茅草丛一指。啊啊,老奶奶想,那草里果然就是狗獾的家和肥皂工场啊。这时,草丛里冒出来一条好似雾霭的紫烟来。

“啊,那就是肥皂工场的烟吧?”

听老奶奶这样一说,三只狗獾高兴地点点头。老奶奶一只一只地慈爱地摸着小狗獾的头:

“要是再不来了,我可就犯愁了。因为村里的人们都想要野玫瑰堂的肥皂。对你们爸爸说一声,多多生产肥皂,多多送来。喂,一定哟。一定要来哟!”

三只小狗獾一齐小声地毕恭毕敬地答道:

“一定去。”

这时,漫天的红霞,早已变成了淡紫色。茅草丛里像是亮起了一盏灯,老奶奶直起了身。

“啊,天已经黑了,回家去吧。我也要赶快回家了。”

狗獾千枝站起来,跑到河边,突然从草丛里拿出来一盏灯笼。然后,就像变魔法似的,一下子就把那盏灯笼点着了,拿到了老奶奶这里。

灯笼的火,也是野玫瑰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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