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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6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你可真细心啊。”

老奶奶接过灯笼,回山道去了。老奶奶在河边昏暗的路上大步流星地走着。许是不可思议的灯笼的缘故吧,老奶奶绝对不会迷路。而且,怎么走、怎么走也不累。

“我终于去了儿子的村子呀。开满了野玫瑰,好漂亮的一个地方呀。在桥上,遇到了三个孙儿……回来的时候,给了我这盏灯笼呀。野玫瑰堂的肥皂,从下个星期开始,就会大批到货了……”

老奶奶一边一个人这样高兴地说着,一边在漆黑的路上急匆匆地走着。然后,半夜里准确无误地回到了家里。

《下头一场雪的日子》

秋末一个寒冷的日子。

村子的一条路上,蹲着一个小女孩。女孩低头瞅着地面。然后,歪过头,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谁玩过跳房子了呢?”

她嘟囔道。这条路上,用滑石画的跳房子的圈儿,一个接着一个地伸向远方。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过了桥,一直伸到山那边。女孩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长的跳房子?”

她喊起来。然后,一跃便跳到了滑石的圈儿里面。于是,女孩的身子变轻盈了,像皮球似的弹了起来。

单脚、单脚、双脚、单脚……

两手插到了兜里,女孩朝前跳去。一边跳着房子,女孩一边过了桥。过了卷心菜田窄窄的路,过了村里惟一那家香烟店。

“呀,可真是精力充沛哟!”

看着店的老奶奶说。女孩喘着粗气,得意地笑了。点心店前头,一条大狗犬牙毕露地吠叫着,可女孩还是朝前跳去。跳房子的圈儿,还一个接着一个。

(这么长的跳房子,是谁画的呢……)

一路跳过去,女孩净想这个问题了。

到了巴士站附近的时候,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了。是干燥的细雪。可跳房子的圈儿,还是没有完。女孩的一张脸通红通红的,大汗淋漓地跳着。

单脚、单脚、双脚、单脚……

天阴沉沉地黑了下来,风也更冷了。雪渐渐地下得猛烈了,女孩的红毛衣上落上了白色的花样。

(要下暴风雪啊!)女孩想。

“回家吧!”

正这么嘟囔着,背后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单脚、双脚、咚咚咚。”

女孩吃了一惊,一边跳一边回过头去,后头一边跳房子一边追过来的,不是雪白的兔子吗?

“单脚、双脚、咚咚咚……”

定睛望去,它后头,还有一只白兔,那只白兔的后头,还有一只白兔……

没完没了地下着的雪中,一只又一只的白兔从后头跟了过来。女孩吃惊地眨巴着眼睛。这回,是从前头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后头来的,是白兔。走在前头的,也是白兔。单脚、双脚、咚咚咚。”

慌忙往前看去,女孩的前头,数不清的兔子果然排成了一列,向前跳去。

“哇啊,一点也不知道。”

女孩觉得仿佛是在梦里一样。

“喂,去什么地方?这跳房子的圈儿,到什么地方为止啊?”

于是,前头的兔子一边跳,一边答道: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直到世界的尽头。因为我们全都是让天下雪的雪兔。”

“什么?”

这时,女孩不由得一怔,她记起从前奶奶讲过的一个传说来了。

奶奶说,下头一场雪的日子,会从北方一下子涌出来好多只白兔。兔群排成一列,从一座山到一座山,从一个村子到一个村子,让天下雪。它们跑得那个快哟,看得你眼花,人的眼睛只能看得见一条白色的线。

“所以呀,千万可要小心。要是被那群兔子给卷了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就和兔子一起,跳到世界的尽头去了。到最后,就变成了一片小雪片啦。”

那个时候,女孩睁大了眼睛,心想这是多么可怕的传说啊。可是,现在自己正在被那群兔子攫走。

(糟糕!)

女孩想停下来。脚不想再踏进下面一个圈子里了。但后面的兔子却说:

“不能停。后面会塞住的。单脚、双脚、咚咚咚。”

就这么一句,女孩的身子又像皮球一样弹开了,在滑石圈儿的路上跳着向前奔去。

一边跳,女孩一边拼命回忆奶奶的话。那时候,奶奶把手中的针线活儿稍稍停了一会儿,说了这样一件事:

“话是这么说,可过去还是有一个被白兔攫走的孩子,活着回来了。那孩子拼命地念咒语,艾蒿①、艾蒿、春天的艾蒿。艾蒿是避邪的草啊!”

那就让我也试一试吧,女孩想。女孩一边跳,一边回忆起春天的艾蒿原野来了。想起了暖烘烘的太阳、蒲公英的花、蜜蜂,还有蝴蝶。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艾蒿、艾蒿……”

然而刚一叫出声来,兔子们已经异口同声地唱起了它们自己的歌:

我们全是雪兔

让天下雪的雪兔

兔子的白,是雪的白

单脚、双脚、咚咚咚

女孩连忙堵住了耳朵。然而,兔子的歌声一点点大了起来,像旋风似的,从堵着耳朵的指缝里钻了进来,女孩怎么也念不成艾蒿的咒语了。

就这样,白兔群和女孩,穿过冷杉林,越过一个冰封的湖,来到了从未来过的遥远的地方。一个静悄悄地排列着小小的茅草屋顶的峡谷间的村庄、一个开着茶梅花的小镇,还有一个有许多工厂的大城市。然而,就是没有一个人看得到兔群和女孩。

“啊,头一场雪啊。”人们只是嘟囔着,小跑着走了过去而已。

女孩虽然一边跳,一边拼命想念咒语,可无论她发多大的声音,还是一下子就被兔子的歌声吸走了。

兔子的白,是雪的白

单脚、双脚、咚咚咚

女孩的手脚冻僵了,已经像冰一样了。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

“奶奶,救救我……”

女孩在心里呼喊起来。

就是这个时候,在一只脚刚刚才踏进去的圈子里,女孩发现了一片叶子。她禁不住拾了起来,那是艾蒿的叶子。鲜绿的叶子。而且,是一片反面长满了白色绒毛的亲切的艾蒿的叶子。

(哇啊……是谁?是谁给我丢下来的?)

女孩把艾蒿的叶子,悄悄地贴到了胸口。

于是……女孩就好像被谁激励了似的。就觉得好像有许许多多个小东西,在齐声高喊:加油!加油!

是的。那是雪下面许许多多的草籽的声音。这会儿,正在地里忍受着寒冷。草籽的气息,透过一片叶子,传递到了女孩的心里。

“加油!加油!”

这时,一个美丽的谜语,突然浮现在了女孩的脑海里。女孩闭上眼睛,大口地吸了一口气,叫道:

“艾蒿叶子的反面,为什么那样白?”

一听这话,前头的兔子的脚步一下乱了。前头的兔子,不唱歌了,回过头:

“艾蒿叶子的反面?”

这回是后面的兔子差点摔倒了:

“为什么呢?”

兔子们的歌声中断了,脚步也慢了下来。于是,女孩一口气说道:

“这还不简单?那全是兔子的毛。兔子在原野上滚来滚去,白毛就全都掉到了艾蒿叶子的反面了呀。”

一听这话,兔子们全都乐开了怀: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说完,就开始唱起了这样的歌:

兔子的白,是春天的颜色

是艾蒿叶子反面的颜色

单脚、双脚、咚咚咚

于是怎么样了呢?合着这歌声,女孩一边跳,一边似乎嗅到了花的香味。似乎听到了小鸟的声音。心情变得仿佛是沐浴着春天和煦的阳光,在艾蒿的原野上跳房子一般。女孩的身子渐渐地重了起来,脸蛋儿变成了淡淡的玫瑰色。女孩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顾一切地大声喊道:

“艾蒿、艾蒿、春天的艾蒿!”

等醒过来的时候,女孩正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一条陌生的路上跳着。前头也好,后头也好,一只兔子也没有了。雪花漫天飞舞的那条路上,没有了跳房子的圈儿,连女孩手上的艾蒿的叶子,也消失了。

(啊啊,我得救了。)女孩想。可是这时,女孩的腿已经像棒子一样,动不了了。

小镇的人们围住了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陌生女孩。接着,就问起名字和住址来了,可女孩一说出自己村子的名字,人们面面相觑,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隔着那么多座山,一个孩子怎么也不可能走过来啊。这时候,一个老人说:

“这孩子,肯定是险些被白兔攫走啊。”

女孩在小镇的食堂里吃了一顿热乎乎的饭,趁着天还没黑,被巴士送回了家。

注释:

①艾蒿: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高80—100cm。叶羽状分裂,背面有白绒毛。秋季开多朵淡褐色小头花。嫩叶可做艾草黏糕,叶可供药用,叶背的绒毛可用做艾灸。长于山野。

《日暮时分的客人》

背街小巷有一家小店。

是一家卖纽扣、线和衬里什么的小店。

到这里来的顾客,大抵上都是左邻右舍的妈妈们。还有,就是那些喜欢织毛衣的女孩子们了。

“你好。我要白色的缝纫机棉线。”

“请给我七粒小贝壳纽扣。”

“请给我500克中等粗细的绿毛线。”

熟客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一个接一个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嗳嗳,欢迎光临。”

每当这个时候,店主人山中就会脸上挂着笑容,从几乎快要贴到天花板的架子上,取下一团绿毛线,或是从抽屉里,拿出来七粒贝壳纽扣,装到小口袋里递过去。织毛衣、裁剪这种事儿,山中是再熟悉不过了。干这行买卖,已经要快十年了,像说起织一件毛衣需要多少线、缝一件衣服需要几米衬里、缝柔软的丝绸时用几号的缝纫机线为好什么的,他远比街上的那些大婶们知道得清楚。

不过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位稀客,教会他了一件特别美丽的事情。

那是一个初冬的日暮。

山中正坐在现金出纳机前面的小凳子上,翻着晚报。妻子在后面的厨房里,准备着晚餐的咖喱。挂钟慢慢地敲响了6点,他想,已经快要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了一条细缝:

“您好。我想买衬里。”

有谁在说。

“嗳嗳,欢迎光临。”

山中放下报纸,猛地抬起头,可是什么人也没有看到。山中站了起来,可是,依然还是什么人也没有看到。他觉得奇怪,就朝门口那边走了两三步,哎哟妈呀,门槛那里,竖着一只披着黑斗篷的黑猫。

“您好。”

猫又招呼了一遍。绿色的眼睛像绿宝石一样,盯着它们看久了,山中的心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他想,这可是一位不得了的顾客啊!

“你是什么地方的猫?”

山中问。黑猫一口气地回答道:

“是北町中央大道鱼店的猫。”

“北町中央大道?这可远着哪。是乘巴士来的?还是乘电车来的?”

“是乘刺骨寒风来的。”

山中“噗哧”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憋住笑,问:

“为什么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啊?”

猫喘了一口气,说了下去:

“其实,我是听说南町背街小巷上有一家非常好的衬里店,我才来的。街上的大婶们有口皆碑,说不光东西品种多,主人还特别亲切,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帮着出主意。”

山中耸了耸肩。

背街小巷上这么一家小得可怜的小店的风言风语,会传到巴士站五站远之外的地方去吗……不过,倒没有什么不痛快的,山中笑呵呵地问:

“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猫轻轻地把斗篷一翻,进到了店里:

“其实呀,我是想给这件黑斗篷配上红色的里子。”

猫说。这黑斗篷是上等的山羊绒。

“好漂亮的斗篷啊。”

听山中这么一说,猫连连点头:

“是啊。听说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才狠下一条心定做了一件!因为我特别怕冷。不过,今天听了气象厅发表的长期预报,说是不久西伯利亚的寒流就要来了。要是那么可怕的家伙来了,我非冻死不可。所以,下了决心啊。决心给这件斗篷配上衬里。”

“可不是,配上衬里就暖和多了……那么,你看这块怎么样?”

山中从衬里的架子上,拿下来一捆橘黄色的布,想不到猫发出了一声尖叫:

“人造丝不行。那玩艺儿丝啦丝啦的,手感一点都不好。请给我百分之百的丝绸。”

“可真奢侈啊。”

山中呆住了,这回从角落的架子上,把丝绸拿了出来。可猫盯着那布说:

“颜色不行。”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红的好吗?”

“是。红是红,可我要的是炉火的颜色。这颜色,是太阳的颜色呀。”

“……”

见山中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布,猫在一边低声说道:

“请稍稍眯缝起眼睛看一看吧。看,这是夏天正晌午的太阳的颜色吧!火辣辣的,向日葵也好,美人蕉也好,西红柿也好,西瓜也好,全都一块儿燃烧起来了,不正是那个时候的颜色吗?”

山中轻轻点了点头。啊,这样说起来,带了点橘黄色的红里头,是有盛夏的晃眼和痛苦。

“是这样,我有点懂了。”

山中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猫静静地说:

“虽说整个说起来,红色是一种暖色,但那种温暖,却又是各种各样的。太阳的温暖、火炉的温暖,还有夜里窗口亮着的灯光的温暖……这全都不一样。还有,即使是火炉的温暖,又有劈柴火炉、煤气火炉和石油火炉,我最喜欢的是劈柴火炉的感觉。就是劈柴火炉一边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一边燃烧时的那种感觉。不过。还不仅仅是温暖,就这样,一颗心安歇下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似的感觉。用不着担心什么不完全燃烧、煤气泄漏,一边想着森林、丛林和原野,一边就能安心入睡。那种感觉,只有劈柴火炉才有啊。”

“是这样。”

山中点了点头。猫说的,懂是懂了,可一旦实际决定起颜色来,就又不知道选哪一种好了。

店里的架子上,红色的衬里就有七种。有偏橘黄色的红,有带了点桃红色的红,还有像绽开的红玫瑰一样的深红色。山中犯愁了,猫仰头看着山中,这样说道:

“对不起,请把七种全部拿下来,摆到这里。”

可真是够折腾的!一边想,山中一边把用薄板卷起来的七捆衬里,从架子上拿了下来,竖着放到了猫的面前。

“让我舔一下行吗?”

猫说。说完,也不等山中回话,就伸出红红的舌头,舔起布的边儿来了。

“喂喂,这可不行!这全都是出售品啊!”

可猫却用绿眼睛瞥了山中一眼,说:

“不用担心,猫的唾沫立刻就干。”

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七捆衬里的边儿全都舔了一遍。

衬里的边儿被舔出了一个个小指尖儿大小的湿痕,各自的颜色更深了。猫哼哧哼哧地从头开始嗅着它们,不是把耳朵贴上去,就是轻轻地搓一搓。彻底地研究了一番之后,这才在搁在当中的一捆最浓最深的红布前面停了下来。

“就是它,就是它。它才是劈柴火炉的火的颜色!”

“……”

山中又一次凝视起猫看中的衬里来了。然而,却怎么也看不出来,就模仿着猫的样子,从头开始依次嗅了起来,把耳朵贴了上去。

于是,他有点懂了。

边上带了点桃红的红色衬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那是像野玫瑰、梅花一样的小花的亲切的、甜甜的味道。山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于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香豌豆田就浮现在了眼帘里。香豌豆在风中摇曳着,异口同声地呼唤着:喂,喂!然后,一齐笑了起来。那亲切的、辉煌的笑声,就像有无数面手鼓被同时敲响了一样。

“什么样的感觉?”

被猫一问,山中回答说:

“这呀,是一种误入花田的感觉的颜色,喜不自禁。”

猫嗯嗯地点着头。

“非常好,渐渐地就会懂了。这虽然是一种轻飘飘的好颜色,但却不适合做斗篷的衬里。要是配上了这样的衬里,总像有谁在你耳边低声细语似的,沉不住气呀。那么,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猫朝它边上的紫红色一指。

“唔,这个素雅了一些,适合中年人。”

听山中这么一说,猫轻蔑地抖动着胡须,说:

“这样的判断方式不行呀,这种的认定方法。我舔过的地方,你好好看一看。用耳朵去听一听声音。请认真地去做一遍。”

山中勉勉强强照猫说的去做了。然后,他嘟哝道:

“怎么搞的,这种颜色让人头昏脑胀的。像被人灌了酒,一种被哄得舒舒服服的感觉。”

山中觉得自己仿佛是坐在了葡萄酒的瓶底。瓶底的山中烂醉如泥,从头顶到脚尖,全都染上了葡萄酒的颜色。而且,当那个头昏脑胀的脑袋突然醒过来的时候,从什么地方听到了曼陀铃的声音。叮铃叮铃,曼陀林发出了古老的声音。

这是一首中山知道的曲子。但中山怎么也记不起它的名字来了。

“那是一首什么歌呢……”

他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本来是一首辉煌而欢快的曲子,但到了最后,却要让人泪流满面了。

“怪了,怎么悲伤起来了呢?”

山中嘟哝道。这时,耳边响起了猫的声音:

“是的。我也是这样的感受。”

山中这才发现,眼前的猫在不断地点头。

“怎么说呢,偶尔披披这样衬里的斗蓬还行,天天披天天披,可就受不了了。所以,我还是觉得这边这种颜色最合适。”

一边这样说,一边站到了刚才自己指过的当中的衬里前头。

“这种颜色怎么样?”

山中重新试起那衬里来了。

嗨,从那布料的里头,若隐若现地传来了劈柴燃烧的声音。而且,还有一股干透了的树的味道。用手摸上去,微微有点发热,是一种非常好的感觉。

“喏,这样一来,就能看到火苗了吧?”

听猫这么一说,山中眯缝起眼睛看去,他真的在布里看到了一股小小的火苗。微弱的火苗飘摇不定,一点一点地扩展开来了。

山中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我懂了。寒冷而悲伤、忍受不了的时候,如果被这样的颜色裹住,也许立刻就解脱了。这种红,不止是温暖,是一种让人安宁、亲切的颜色啊。”

猫满足地点了点头,说:

“您总算是懂了。那么,这个请给我剪33公分。”

山中取来长尺和剪刀,不多不少,剪下来33公分。然后,一边往小里叠一边说:“不过,谁来缝呢?缝衬里可是一件相当复杂的活儿呀。”

猫抽动了一下耳朵,答道:

“内人缝。内人过去是西式裁缝学院的猫。”

然后,接过衬里的包,一脸认真地问:多少钱?

山中扒拉了一下算盘,说:

“500元。”

猫从斗篷里正好掏出来500元,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山中。然后这样说道:

“这就告辞了。托你的福,这个冬天我又能活下去了。”

冲着行了一个礼、要走的猫的背影,山中心情愉快地招呼道:

“喂,别急着走啊,一起吃一顿晚餐怎么样?我们家今天晚上吃咖喱。”

猫在门口那里回过头来: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猫礼貌地谢绝了。

“那种又辣又浓的东西,不对我的胃口。下回,如果烧普鲁旺斯鱼汤②的时候,请叫我一声。”

猫舞动了一下黑色的斗篷,出了店门。

(真是一个少见的家伙!)

山中缩着脖子,开始收拾起散落的衬里来了。

“红是红,还有劈柴火炉的红啊……颜色,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啊。”

这样自言自语着,山中又琢磨起其他各种各样的颜色来。

店里的架子上,还有好多种衬里。有大海颜色的衬里,还有矢车菊颜色的衬里。有柠檬的黄色,还有油菜花的黄色。有四月森林的颜色,有八月森林的颜色。

不管是哪一种颜色、哪一种颜色,都静静地睡着,一旦把它们拿下来展开,就全都会唱起各自的歌,飘出各自的味道似的。山中还想和那只猫一起,一个一个慢慢地试一遍。

“再来呀。下回我一定请你吃普鲁旺斯鱼汤。”

山中嘟哝道。不知为什么变得那么兴奋,山中一个人不停地吹起了口哨。

《海之馆的比目鱼》

1

岛田岛尾在阿卡西亚西餐馆干活。

从站前的交叉点往右拐,第三家,就是房顶上装饰着巨大的鸡的那家西餐馆,在厨房里,洗盘子洗菜,从早干到晚。

年龄是二十二。

从童年起,就特别喜欢烹饪和美食,就想成为一个够格的厨师。十六岁那年,一个人来到了这座小镇。以后的日子里,岛尾就一直住在这家餐馆狭窄的阁楼上,拼命地干活。不管是别人怎么讨厌的活儿,都高高兴兴地去干。每天早上,从剁堆积如山的洋葱头开始干起,洗盘子洗锅,擦水池子,连倒垃圾也是他的活儿。

可尽管这么干,岛田岛尾还永远是一个最低等的下手。

阿卡西亚西餐馆,除了岛尾之外,还有五位厨师。全都戴着一样的白帽子,穿着浆得笔挺的白制服。可是,和岛尾同岁的山下君,老早就担任起煎蛋卷的活儿了,比岛尾不知道要晚进来多少的冈本君,也让他一个人烧汤了。可惟有岛尾永远只能打下手,大概是因为他没有《烹饪学校的毕业证书》吧?再有,或许就是他这个人太老实、死心眼儿,不会讨好别人了。

也可以说是运气不好。岛尾的厨师长,是一个心术极端不正的人,烹饪的窍门,一个也不教。就连让他尝一口锅里剩下的汤,都不愿意。可当岛尾失败的时候,却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干脆辞职算了。你要是不被海之馆的比目鱼看上,就甭想成为一个够格的厨师!”

一直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忍一忍,拼命干活,怎么也能成功的岛尾,这段日子,是彻底地一蹶不振了。

(这样下去,也许我这一辈子也翻不过身来了……)

因为心灰意冷地干活,这段日子,岛尾不是伤了手指、打碎了杯子,就是弄翻了调味汁的锅。而每当这个时候,厨师长就会狠狠地臭骂岛尾一顿,同事们也会说他的坏话。

“这人可真是一个废物啊!”

一天,冈本君一边把柠檬切成月牙形,一边讥讽道。

“真是的。脑袋不会拐弯的家伙,再怎么不顾一切地干活,也是没用啊。越是拼命,越是拼命的失败哟。”

山下君帮起腔来,声音大得整个厨房都可以听到。厨师长装出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吹着口哨。

实在是太气人了,岛尾的脸涨得血红血红。他强忍住泪水,弯腰打扫着洒了一地的调味汁。

不在这家店干了吧,不干了,重找一家,重新干起吧……对,就在他心里决定了的一刹那,有谁说道:

“忍一忍、忍一忍。”

“唉?”

岛尾站起来,朝四周扫了一圈,可是谁也没有和岛尾说话。听到的,只有换气扇的呜呜声和锅里的油的声音。岛尾又弯下腰,拿起了抹布。

于是,又响起了细小的声音:

“我会帮你的,请在这里再忍受一下。”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死了的父亲呢?岛尾正想着,发现一条比目鱼躺在水池下面的一块冰上头。不,是与比目鱼的眼珠子相遇了。天哦,比目鱼竟还活着。它那小小的眼珠子,黑亮亮的,嘴巴吧唧吧唧地动着。从那张嘴巴里,比目鱼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我马上就要被烹饪、吃掉了,可是,即便是只剩下了骨头,我也还是活着的。所以,请不要把我的骨头扔进垃圾桶里。如果好好珍惜我的骨头,我一定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引导你到自立门户那一天。”

“……”

岛尾吃了一惊,抹布掉到了地上。然后,放低了声音:

“珍惜骨头,是……”

刚开了一个头,比目鱼干脆地回答道:

“也就是说,请把我的骨头送回到水里。”

“送回到水里?”

“是。就是放到杯子里也行。最好能倒上满满一杯子的海水,如果办不到,请倒上盐水。明白了吗?要是明白了,就去那边干活吧!瞧呀,莫内沙司③已经准备好了。该轮到我出场了。”

这时,厨师长吼了起来:

“岛田君,地你要擦到什么时候去呀?快点把那里的比目鱼拿过来。”

岛尾的肩膀头哆嗦了一下,揪住比目鱼的尾巴,拎到了水池。厨师长一边用水冲比目鱼,一边大声地问:菠菜洗了吗?

“是,洗过了。”

岛尾答道,一张脸紧张得认真过了头。接着,他把盐、胡椒和烈性的白葡萄酒拿到了案板上。烤炉已经达到了160度的热度。烤盘上也涂上了黄油。

岛尾在案板的边上,一边剁荷兰芹,一边在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刚才比目鱼的话。

“岛田君,剁完荷兰芹,去把土豆的皮削了。”

冈本君在后面喊。山下君接着说:

“快点干呀。虾还没准备好吧?今天是星期天格外忙,不麻利点不行啊!”

“知道了知道了。”

岛尾点点头,不停地干着。一边洗着满是泥土的土豆,岛尾一边还是在心里重复着比目鱼的话:

(自立、自立。)

顿时,心头就不可思议地明朗起来了。削土豆皮的时候也好,剥小虾的壳的时候也好,岛尾一直留心着刚才的那条比目鱼。从比目鱼被撒上盐和胡椒,装到烤盘里,一直看到最后被浇上沙司,放到了烤炉里。

不一会儿,裹着一层淡茶色沙司的比目鱼烤好了,被从烤炉里取了出来。岛尾心怦怦地跳着,目送着它被盛到一个白色的大盘子里,撒上荷兰芹,消失在了客房里。

(好了,这后面才是正式开始。)

岛尾想。对于岛尾来说,比目鱼的盘子从客房里端回来,是何等的漫长。

一边洗着脏了的切菜板、锅和碗,岛尾一边时不时地偷看一眼连接着客房的门。大约三十分钟左右,脏了的餐具一下子被端了回来。岛尾跑上去,从里头把那条比目鱼的骨头找了出来,飞快地用抹布包住,塞到了口袋里。

没想到白制服的大口袋那么大,岛尾暗暗地感谢起它来了。因为比目鱼的骨头,就那样头连着尾巴,被整个装在了口袋里。

2

这天夜里,工作彻底结束了之后,岛尾跳着爬上了阁楼的楼梯。

岛尾一个人住在阁楼斜顶的小房间里。阿卡西亚西餐馆其他的厨师,全部通勤,住在店里干活的,只有岛尾一个人,因此岛尾还兼任着餐馆看门人的职责。店经理总是说他:“锁门是你的工作啊!”

往一个大玻璃杯子里,倒满了清水,又把从厨房偷偷拿来的一撮盐,放到了水里,岛尾这才像举行什么肃穆的仪式似的,慢慢地把鱼骨头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比目鱼!”

打开抹布,岛尾轻轻地唤道。

“比目鱼,杯子准备好了哟。把你送回水里去了哟。”

一边说,岛尾一边把比目鱼的骨头从尾巴开始,轻轻地放到了水里。已经被烤死了的比目鱼的白眼珠子,一到水里,立刻就炯炯放光了,这让岛尾吓了一跳。比目鱼的嘴,又静静地动了起来,说:

“啊啊,终于起死回生了。”

只听岛尾问道:

“盐的浓度怎么样?和海水大不一样吧?”

只剩下了骨头的鱼说:

“唉,这种地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等有一天我的任务完成了,请把我送回到大海。”

“任务?”

“哎呀,忘了可不行呀。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要让你成为一名够格的厨师,拥有一家自己的店!”

“可,这样的事……真的能行吗……我,还是个下手……”

一看岛尾的脸阴沉下来了,比目鱼眼珠子闪闪发光地说:

“我啊,刚才在厨房的冰上看见你干活的样子,一下就喜欢上了。正直、认真,这比什么都强。这样的人还总是被人伤害,实在是让我忍无可忍……”

岛尾的胸口突然热了起来。已经有好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热情的话了。比目鱼眺望着窗外黑暗的夜空,继续说了下去:

“我会想方设法引导你到自立门户的那一天。那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岛尾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比目鱼说:

“首先,要拥有一家自己的店。最好是带一个用起来方便的厨房的小店。”

“店!”

岛尾怔了一下,禁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我、我没有那么多钱呀!知道吗?我的财产,只有这么多啊!”

岛尾从壁橱的大皮箱里拿出一个存折,翻开给它看。从进这家店工作以来,拿到的薪水,岛尾一分都没有乱花过,全部都存在这里了,可这也不够拥有一家店的钱啊!可鱼却满不在乎:

“不用担心。”

鱼说。

“拿着它,到梧桐街三十八号去一趟。这会儿,那里有一家店出售。那是一家西餐馆啊。掌柜的干腻烦了,正要卖掉它哪。你把所有的存款都交给掌柜,剩下的,告诉他明年一定还给他。”

“不可能这么简单呀!”

岛尾噘起了嘴。这个世道艰难的世界,又有谁会去听一个孤独的年轻人的不足挂齿的愿望呢?岛尾叹了一口气,鱼突然发出了可怕的声音:

“如果你不相信我,就什么也实现不了。”

它的眼珠子射出了严厉的光,岛尾慌忙连连点了几下头。鱼严厉地低声继续说:

“万一不行,你就对店主说一句话试一试,你就说‘有海之馆的比目鱼跟着我哪,绝不会让您吃亏’。”

岛尾悄悄地把鱼的话重复了一遍。

“有海之馆的比目鱼跟着我哪,绝不会让您吃亏……”

于是,不可思议的是,岛尾的心彻底地明朗起来,力量倍增。他有一种感觉,一切都会如愿以偿的。

这天夜里,岛尾是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比目鱼的话,才睡着的。

3

第二天晚上,厨房的工作全都结束了之后,岛尾出发去梧桐街。上衣里面的口袋里,装着中午休息时从银行取来的钱。

“梧桐街三十八号。”

岛尾嘟囔着。

过了晚上9点,梧桐街上的人就稀稀拉拉的了。只有酒吧的霓虹灯闪烁着红光,从下到地下的窄窄的台阶下面,传来了醉鬼的吵嚷声。岛尾小心地走在路上。一座建筑的前面,飘动着一张写着“出售店铺”的白纸。是一座有着雅致的茶色门、西餐馆风格的房子。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岛尾轻轻地敲响了那扇门。

没有回音,岛尾又敲了一次。这回从里头传来了开锁的声音。一个秃头的胖男人探出脸来。

“这店,是要出售吧……”

岛尾结结巴巴地问。胖男人点点头。

“那么,请一定让给我。我虽然现在还在阿卡西亚西餐馆工作,但我想,我很快就会独立的。”

“嗬,阿卡西亚西餐馆,那可是一流的!”

男人把门开大了一点,让岛尾进到了自己的店里。

这确实是一家又旧又小的店,但桌子也好、椅子也好、灯光也好,却都挺有品位的。岛尾在距离门口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把装着钱的信封,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一口气说道:

“我今天只拿来这么多钱,剩下的,我明年一定还清,请把这家店卖给我吧!”

“……”

男人愣在那里,死死地盯住了岛尾的脸。

“突然这么一说……”

然后,撇了一下嘴,不过马上就改变了主意,问:

“那么,你带来了多少钱呢?”

于是,岛尾回答道:

“这是我在阿卡西亚西餐馆拿到的六年的薪水。请您数一下。”

男人勉强把信封里的钱抽了出来,开始数起来。还没全部数完,就说:

“这也差得太多了。什么剩下的明年还,我才不会上当受骗呢。”

于是,岛尾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昨天鱼教给他的那句话,一口气吐了出来:

“有海之馆的比目鱼跟着我哪,绝不会让您吃亏。”

于是,怎么样了呢?男人的脸顿时就变得惨白,然后眼看着又变红了。

“你说什么……”

呻吟似的低声咕哝了一句,男人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岛尾的脸。

“你认识海之馆的比目鱼?”

岛尾点点头。男人这回靠得住似的看着岛尾:

“你可真不得了!”

他说。

“海之馆比目鱼的传说,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从我爷爷那里听到过。说那是一条几百年才能到手一次、有魔力的鱼。一条再怎么死,还能起死回生的了不得的鱼。被它看中的人,就是一个幸运儿了。你可真不得了……让我也沾沾你幸运的光吧!”

男人一个人兴奋得哇啦哇啦够了,从里头的房间里,拿出了笔和文件。

“我好歹也算是一个厨师。就让我相信海之馆的比目鱼一回,把这家店卖给你吧!剩下的钱,来年还给我就行。好了,请在这里签名。”

就这样,转眼之间,岛尾就到手了一家店。

气喘吁吁地回到房间里,岛尾把这事对杯子里的比目鱼说了,想不到比目鱼满不在乎地说:

“那么,接下来的,就是下面的工作。”

“……”

“你已经有一家店了,所以从现在起,你必须抓紧时间学会烹饪。你必须有一份别的西餐馆没有的、让人拍案叫绝的菜单。你听好了,从现在起,每天晚上我都会教你做法,请努力听好。而且,学会的菜,要立刻试着做一遍。”

“可是……到底在什么地方……”

岛尾犹豫起来。他怎么也不敢想像擅自使用阿卡西亚西餐馆的厨房。这时比目鱼说:

“你在说什么哪。你的店不是刚刚到手吗?那里不是有厨房,还有锅,有菜刀,一切必要的东西都备齐了吗?听好了,这回一拿到薪水——正好是明天——马上就用它去买烹饪的材料。然后把它们悄悄运到你自己的店里,在半夜里练习。一开始,请照我教的去做。火候呀分量呀,丝毫也不能马虎。因为最后一匙盐、一滴葡萄酒,就会让菜变味。暂时要忙上一阵子了,没有时间睡觉,也没有时间休息。”

岛尾默默地点了点头。

4

从接下来的那个晚上起,岛尾的学习开始了。

比目鱼在杯子里,不停地吧哒着嘴,教给岛尾各式各样的烹饪方法。还不仅是阿卡西亚西餐馆常常使用的鸡、虾和牡蛎的菜。比方说,像什么蛙腿冷盘啦,什么海龟汤、野鸭橘子沙司、烤云雀以及馅饼皮包鲑鱼之类的菜,等等。

这些菜的做法,比目鱼一天晚上只讲一种,又说得特别详细,所以岛尾必须全神贯注地用本子记下来。而且,比目鱼一讲完,他立刻就得抓起那个本子,到梧桐街的店里去把学到的菜试着做一遍。

岛尾格外的认真。火候、水的多少、盐的咸淡,甚至连撒胡椒的样子都绝肯不马虎。

就这样,经过这样全神贯注、连鼻歌都不哼一声的练习,岛尾的技艺大有长进。而且,只那么几天,就成为一个技艺超群的厨师了。也许说不定,阿卡西亚西餐馆的厨师长都不在话下了呢!

可是,岛尾绝不狂妄自大。不但不在同事面前炫耀自己的技艺,反而和以前一样,继续任劳任怨地干着下手的活儿。

除了干活还是干活,没有时间睡觉,也没有时间休息,已经快要倒下来了——

说实话,岛尾有点瘦了。脸色也不好,还时不时地头晕。

“你可真是一个拼命的人呀。而且,还是个正直的人。白天黑夜,都那么努力,真让我喜欢啊!”

一天晚上,比目鱼这样说道。然后,这回又把从材料的采购方法、菜单的摆法、葡萄酒和甜点的选择方法到桌子上花的装饰方法,都详详细细地教给了他。

就这样,当鱼的“讲义”全部讲完了的时候,鱼静静地说:

“你真努力啊!到此,独立的准备就算基本上完成了。开店还有些日子,先休养一下身子。每天晚上睡足足的,攒下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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