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们慌里慌张地说:
“不,啊呀,只是想看一眼良太那漂亮的大鼓。”
良太微微一笑:
“大鼓啊,就在那里哟。每天晚上打得太厉害了,皮都要坏了。”
满不在乎地这么说了一句,良太打了一个大哈欠。
良太不知道拥有谁也不知道的时间会是这么快活的一件事。离夏祭还有二十天。
(到了那时候,会更快活啊。)
良太相信自己能得到第一名。再练上一阵子,良太的大鼓敲得就好上加好了。
3
夏祭的一个星期前。
钟指向了半夜12点半。
良太正在一心一意地敲大鼓,有人当当地敲响了小屋的门。
(咦?)
良太敲大鼓的手停住了。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
“好听的声音呢,能让我听一下吗?”
良太吓了一跳。
“谁、谁谁谁呀……”
谁也不可能听到的良太的大鼓,有人听到了。而且现在,有人正要跨进这段只属于良太的不可思议的时间里。
良太发不出声音来了,呆立在那里。同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好听的声音呢,能让我听一下吗?”
良太跑到门口,闭上眼睛嘎吱一声打开了门。然后,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梳着长长的辫子,笑盈盈的。穿着浴衣,系着红色的三尺长的腰带。不过,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谁呀?都这个时候了,还来人家……”
良太怒目瞪向少女。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特别晃眼,眼睛朝下看去。
少女咚咚地走进了小屋。一看见大鼓,就尖声叫了起来:
“啊,就是这面大鼓吧,连我那里都听到了!”
说完,少女突然就用手掌“嘭嘭”地敲起大鼓来了。
“呀,不行。会把老奶奶吵醒的!”
良太按住了少女的手。可只听少女这样慢慢地说道:
“这个时间,除了你和我,谁也不知道啊。其他的人,什么也听不见啊。海龟这样说过吧?”
“海龟?你知道那只海龟?”
良太用嘶哑的声音问道。然后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个少女,不是也从海龟那里分到了时间吧?
少女点点头。
“我叫幸子。我也从海龟那里得到了时间。已经是好些年前了,一天一个小时,也是在这样的深夜里。”
“后来呢?”
“后来……”
幸子坐到了铺在地上的网子上。
“啊,别坐在这上面……”
见她坐到了他珍爱的网子上,良太正要发火,可见她坐得那么随便,不知怎么回事,自己也不生气了,也并排坐到了网子上。
“后来怎么了呢?”
良太眨巴着眼睛,盯着少女。
“我用从海龟那里拿来的时间,每天晚上去见妈妈了。瞧,妈妈就在对面的岛上。”
幸子指着外面。漆黑的海那边就是岛。
“妈妈生病住进了岛上的医院。说是马上就能出院,可一直没能回来。”
幸子叹了口气。
“我想去见妈妈,可怕被传染上病,不让我去。我想一个人悄悄地去,可又没有钱坐船。一次,我在海边哭的时候,那个大海龟来了……”
幸子接下去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
“哭什么哪?”
海龟问。
“想见妈、妈妈……”
一边抽噎着,幸子一边说出了原委。
“唔——”
海龟沉思了片刻,慢吞吞地抬起了脖子,这样说:
“那样的话,把我的时间分给你吧!半夜12点开始的一个小时。这个时间里,你不管去什么地方,干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是,怎么去岛上呢?半夜里又没有船。”
于是,海龟像个善解人意的老人似的,连连点头:
“哪里,只要在海上跑就行了。”
它说。
幸子张大了嘴巴,盯着海龟。海龟接着说:
“如果是在我的时间里就行。到那个岛,一直往前跑,也就是二十分钟。一个小时可以打一个来回呢。”
“……”
幸子的心沸腾起来,仿佛要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似的。但是,就因为能够见到妈妈这一点,幸子就被海龟的话一点一点地吸引过去了。海龟接着说:
“不过,你一定要记住这两件事哟。我给你的时间,是别的人谁也不知道的时间。所以,尽管你能见到岛上的妈妈,但你妈妈是不知道的。不管你怎么大声地叫,也是绝对不会知道的。还有另外一件事,如果到了岛上,必须一个小时之内返回来。万一你在海上跑的时候,时间到了,你就要掉到海里去了。”
“……”
幸子眼睛睁得老大,盯着海龟。海龟笑了。
“没什么好害怕的呀,不过是打个赌而已。我把时间白送给你。如果每天夜里你能准时回来,就算是你占了便宜。不过,如果你没有遵守时间,掉到海里了,我就占了便宜。”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海里有我的梦的世界啊。那是个透明的大坛子,一个磨得铮亮的玻璃坛子躺在海底。”
海龟陶醉般地眯上了眼睛。
“你就掉到那里头啦。从现在开始,我还要厌腻地活上好长时间。虽说是在岩石背后呼呼大睡,但美梦总是必要的。现在,我的梦坛子里,只有蓝色的水。如果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掉到了那里头,那有多快乐呀。一直到我死那天为止,你都会在梦里陪伴我了。”
幸子犹豫起来。
可这时,海对面的岛子近的,看上去伸手就够得着似的,跑几步就到了。当妈妈那让人思恋的、苍白的脸浮现出来的时候,幸子下了决心。
“没事,我准行。海龟,请给我时间。”
就这样,幸子每天夜里去岛上。妈妈的医院在山冈上。石头台阶恰好是七十级,一座很大的建筑。幸子立刻就知道了,一楼从右面数第五扇窗户,就是妈妈的房间。那个眼熟的风铃,丁冬丁冬地响着。
幸子跑到那扇窗户的边上,朝里看去。白色的床上,睡着一个瘦瘦的女人。
“妈妈。”
幸子轻声唤道,可妈妈依旧一动不动地睡着。即使这样,幸子还是好开心啊。只看了妈妈的脸一眼,然后就气喘吁吁地跑下七十级台阶,全速跑过海上,虽然这只不过是短短的一个小时,可即使这样,幸子还是觉得有了那个海龟真好。
不过,没几天,幸子就开始巴望想个什么办法,让妈妈知道自己来过了。想把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记号,留在窗子上。
有一回——那是夏祭的晚上吧,幸子提着过节的灯笼,去了岛上。她把那个红灯笼的灯点着了,挂到了窗框上。
(妈妈,幸子呀。幸子来过了呀。)
幸子冲着安睡的妈妈,轻轻地呼唤道。
往石头台阶下去的时候,幸子抬头朝医院看去。昏暗的小树丛的深处,灯笼像红色的酸浆果[14]一样,成了亮着的一个小点儿。
从那以后,幸子每天晚上都在妈妈的窗子上点亮灯笼。妈妈确实是注意到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第二天幸子来的时候,灯笼总是灭的。一定是妈妈到了早上,轻轻地把它吹灭了吧。
不过,她觉得床上的妈妈一天比一天苍白、削瘦下去了。
后来有一天夜里,幸子到窗子下面一看,那个灯笼变成了一堆黑灰,掉到了地面。
(唉?)
幸子吃了一惊。
(妈妈今天早上忘了灭灯笼了。所以,才烧掉了。)
幸子战战兢兢地朝病房的窗子里窥去。
……
床上没有人。月光下,只有白白的枕头。
“妈妈!”
这样尖叫着,幸子冲进了医院里。打开一扇扇病房的门,朝里头瞅去。
“妈妈、妈妈、妈妈……”
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幸子那大大的、但谁也不可能听到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悲哀地回响。可是,偌大的医院里,什么地方也没有妈妈。抓住昏暗的楼梯的扶手,幸子这时清楚地知道,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时,疲惫不堪的幸子的脑海里,闪过了海龟的身影。
(啊,到时间了!)
幸子不顾一切地跑出了医院。然后,跑下七十级石头台阶,一跃跳到了海上。
月夜下的海面,像是铺上了一层布。幸子那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在上面回荡着。
还差一点。很近了,海边灯塔的灯光透了出来,看得见防波堤那白色的线了。再跑那么几步!
可这时木屐的带子断了。啊,当知道不好了的时候,幸子的身体已经向前栽去、有气无力地沉到海里去了。
红色的腰带慢慢地在水里散开来了。气泡闪着光,朝上面升去。然后,幸子慢慢地向海底——海龟的梦里坠去。
***
“从那以后,过去多少年了呢?”
幸子叹了一口气。
“你说在海龟的梦里,那是怎样一种情形呢?”
良太问。
“寂静呀。热热的,黏黏的。对了,就是在像秋天晴朗的日子里晒太阳一样的感觉。
“四周的玻璃上,时不时地映出大船的影子。日光变成了绿色的舞蹈的少女,一圈接一圈地转着圈子。不知什么时候,还会有迷路的小鱼钻进来。
“——你好,幸子——鱼说。然后,在坛子里转上一圈。
“——保重呀,幸子——说完,就出去了。
“暴风雨的时候,一个贝壳闯了进来。白色的螺壳,正好成了我的螺号。我虽然每天都吹螺号,可你好像没有听见……非常好听的声音啊。
“不管怎么说,我满足了。我觉得比住在没有妈妈的世界里,海底要幸福多了。比起人的时间来,呆在海龟的时间里更安心。
“可就在不久之前,听到了你的大鼓声啊。咚、咚。然后,不知为什么,就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了。觉得已经忘了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又记起来了似的。还觉得有谁在叫我。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了。被关在坛子里,寂寞得、寂寞得让人难以忍受了。所以,今天我才大着胆子来到了这里。”
“啊,是这样啊。”
良太说。
“从今天起,就一直呆在这里好了。”
然而幸子却摇了摇头:
“你的时间,不是只有一个小时吗?只能一起说一个小时的话……而且,海龟睡着了做梦时,我是出不来的。最近这些日子,海龟一天到晚总是睡不醒。”
这时,幸子的身影从良太的眼前消失了。钟第二次敲响了12点,从洞开的小屋的门口,月光悠悠地射了进来。
4
从那以后,良太就是在为幸子敲大鼓了。祭日什么的,全都忘到了脑后,只是为了能让幸子听到、为了呼唤幸子在敲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是“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的声音。
然后,良太常常停下敲大鼓的手,竖耳倾听。于是,夹杂着远远的波浪的声音,他听到了微弱的螺号的声音。那的确像是螺号的声音,高亢而又嘶哑。在良太听来,那就像是幸子细细的叫喊声。
一天早上,良太到岩石背后,大着胆子招呼起海龟来了:
“喂,海龟,在睡觉吗……睡觉的时候,做了什么样的梦呀……一定是女孩子的梦吧,系着红腰带的女孩子的梦吧?”
海龟吃惊地仰起脖子,嘟哝道:
“啊呀,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那个梦有意思吗?”
“啊,不,已经腻透了。”
“那样的话,就换个梦吧!”
“换个梦?唔,其他还有什么梦呢?”
“大鱼的梦、海鸥的梦、彩虹的梦什么的,有意思的梦,不是有的是吗?”
海龟伤心地说:
“实话对你说,我连做梦都厌倦了。”
“啊,那样的话——”
良太蹲到了海龟的边上。
“能把呆在你梦里的女孩子还给我吗?”
海龟闭着眼睛,这样回答道:
“女孩子?怎么还给你啊?”
“怎么还给我?”
良太怒视着海龟,不由得大声叫了起来:
“那孩子,不是被你关到海里的吗?”
海龟垂下头,嘟囔了一声:
“可是,我也不知道啊。一下子关到梦里了的东西,怎么才能救出来呢?”
“真、真的?”
“啊,我干了坏事呢。”
良太瞪圆了眼睛,愤怒地瞅着海龟,可没一会儿,就是把紧紧地攥着的拳头轻轻地松开了。然后,像是横下了一条心似的说:
“那样的话,你干脆把我也放到你的梦里!一百年出不来也没关系。我和那孩子一起住在海底哟。”
听了这话,海龟才头一次把眼睛睁得老大。然后,直勾勾地瞅着良太,用坚决而低沉的声音这样说道:
“那可不行呀。好好的小伙子,可不能干那样的事呀。”
“那么,怎么办呢?”
“还是……让我来想个法子吧。”
“有办法吗?”
“啊。只有一个。对了,请等到夏祭的晚上。”
“夏祭?”
良太算起夏祭的日子来了。
“还有一、二、三,还要等三天吗?”
海龟点点头,眼睛里一下充满了悲伤,然后嘟囔了一声:
“祭日的夜长着呢!”
说完了,海龟就把脖子缩了回去,任良太怎么叫,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了。
5
夏祭在大鼓声中开始了。
太阳还老高,村子里的年轻人就在海边搭起的台子上轮流敲起了大鼓。那声音,随风飘到了邻村,然后飘到了遥远的海角。
但是,那里不见良太的身影。以夏祭为目标,那么一阵猛练的良太,这会儿正坐在小屋昏暗的土地房间里,苦苦地思索着。
(说今天幸子会回来,是真的吗?)
良太想起了上次海龟说的话。
(说我来想个法子吧,那不会是说谎吧……)
舞蹈的唱片高声响了起来。烟花“砰”地升了起来。
“良太。”老奶奶叫道,“今天你不扎上头巾,去敲大鼓吗?”
良太一声不吭。良太想,莫非说也许我是在梦里见到幸子的?可是,他又觉小屋的门就会被推开,梳着辫子的少女就会冲进来似的。
天黑了,大鼓的声音更加响亮了,海边布满了灯笼。今天是跳个通宵的日子啊。
可尽管如些,良太还是蹲坐在那里。他想,等到了夜里12点,还像往常一样敲大鼓。现在的良太想,自己只会为了只属于他和幸子两个人的时间——其他的人谁也不知道的时间才敲响大鼓。
不久,钟敲响了12点。
“好!”
良太扎上了头巾。然后,用力敲起了大鼓。
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震得良太的心直颤。“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大鼓的声音回荡着。连续敲了有多长时间呢?良太突然听到后门传来了吵吵嚷嚷的人的声音。回头一看,天啊,门口挤了一堆人。
“良太,敲得不错嘛!”
“为什么不上台上去敲啊?”
“是呀,别呆在这里了,外面去、外面去。”
良太目瞪口呆地站在了那里。然后,才呆呆地问:
“你们听到我、我的大鼓声了?”
人们哄地笑起来。然后,簇拥着良太,把他从小屋子里推了出来。
“好了好了,敲得好的人,要到高的地方去敲啊!”
既然已经被带到海边、推到了台子上,良太只好一边翻着白眼,一边敲起了大鼓。人们和着鼓点儿,开始跳起舞来。舞蹈的圈子变成了两圈、变成了三圈,眼看着变得大了起来。大鼓的声音声愈是响,舞跳得愈是疯狂;大鼓的声音愈是轻,舞跳得愈是静……人们像是醉了似的,如同一群随着大鼓声起舞的木偶。一边敲大鼓,良太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
(为什么大伙儿能听到我的大鼓声呢?)
那吃惊的程度,就和上次幸子突然进到小屋子里时一样。
(那时候,我也想,幸子怎么会听到大鼓的声音呢?)
接着,就在这时,良太的心猛地一抖。
(对啦!今天晚上,海龟把时间给了村子里的人啦。啊啊,对啦。肯定是这么回事。)
良太咚咚地敲着大鼓。
现在,整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就是这个海边被完完全全地裹在不可思议的时间里了。这个被红灯笼照亮的跳舞场的吵嚷声,别的村子根本就听不见。海龟上次说过的话,又浮现在了良太的心里。
——祭日的夜长着呢!
他想起了那时海龟那悲伤的眼睛。良太不由得把手停了下来。舞蹈的人们一下子止住了,仰头看着良太,叫道:
“为什么不敲了?”
“继续、继续!”
没办法,良太只好又敲了下去。和着大鼓声,海龟的身影和幸子的脸,一一在良太的脑海里闪过。没一会儿,良太就兴奋起来了,整个身体都燃烧起来了。可昏头昏脑的良太还在想:
(现在几点了……)
良太小屋的旧钟,肯定早就已经过了半夜12点。岂止是12点啊,也许天都快亮了。但是,海上漆黑一片。不管过了多久,也是漆黑一片。因为海龟把那么长的珍贵的时间,全都给了在这里跳舞的人们。
然后,良太又继续敲了多长时间的大鼓呢?突然清醒过来,四下已经开始发白了。灯笼的灯光,淹没在了朝阳的光芒之中。水平线变成了玫瑰色,岸边成了银色。
良太终于看清楚了那些跳舞的人们的脸。那是杂货店的老板娘,这边是渔夫五平,他后面是自己家里的老奶奶,老奶奶后面的,用毛巾包住双颊的是豆腐店的老爷子,然后,站在最大的舞蹈的圈子当中的良太,看到外边红腰带一闪,看到了晃动着的长辫子。
(幸——子!)
良太不敲大鼓了,呆呆地伫立在那里。舞蹈的圈子乱掉了,人们一边擦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七嘴八舌地说道:
“啊,总算是跳完了。”
“可不,跳了好久。”
“觉得像是跳了十天似的。”
“全是因为那个大鼓。”
“还是头一次听到那么出色的鼓声。”
“良太确实是村里的第一名啊。”
这时,良太已经不在台上了。他跳到沙滩上,拉住了确确实实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幸子的手。
“幸子,真是幸子吧?”
“嗯嗯,海龟的梦消失啦。我确实回来啦。”
然后,两个人急忙向那块岩石背后奔去。
海龟一动不动地趴在原来的地方。不过,已经不再呼吸了。
将近一百年的寿命,一个晚上就全都用完了,海龟静静地死了。
什么事也没有,村里的又一个早上开始了。
注释:
[13]夏祭:夏天举行的祭祀活动。
[14]酸浆果:一种茄科植物,夏季结红皮球形浆果。
《野玫瑰的帽子》
雪子教给我这样一个可爱的魔法。
手掌上盛满花瓣,然后猛地吹一口气:
“你看,这样一来,不就形成了一场小小的花的暴风雪吗?
趁它们还没有落地,赶快许个愿。”
女儿雪子特别盼着老师的到来。当天,会去公共汽车站接您。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画上一幅简单的地图。
我一只手拿着这样的明信片,寻找起中原家的山庄来了。
下了公共汽车,谁也没有来接我,结果,我只能凭借着这张“简单的地图”,边走边找了。可是,这幅地图不正确到今人目瞪口呆的地步。从公共汽车站到冷杉树,不过是一段眼睛到鼻子的距离,可它画得好像比火车的一站路还要长。而遥远的那一头的一个拐角,却画得似乎只有两、三步远。照这样子,我要走多远,才能走到山庄呢?我心里连一点谱也没有。写这张明信片的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从刚才起,我就有点火大了。
那山庄里住的,是这个夏天我要教的一个名叫中原雪子的少女,还有她的妈妈。
住到山里的别墅去当家庭教师——当别人把这项工作介绍给我时,我真是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了。我想,这可太好了。要教的孩子,已经是个中学生了,不会太累。而且还给三顿饭,据说津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把想要读的书塞满了背囊,还带来了写生簿和吉他。尽管我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不是去玩的唷,可我还是把口哨吹个不停。啊啊,有多少年没去过山里了?
然而,当公共汽车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山中的车站急速远去的时候,特别是当我发觉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的时候,我一下子不安起来。
时间是午后的3点。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大白天的山里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我在公共汽车站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来迎接,就照着地图,一个人慢吞吞地走了起来。走走停停,走几步又歪过脑袋想想,好歹算是走到了地图上画着的那片杂树林。林子里,像地图上画的那样,有一条细细的小道穿了过去。我松了口气,上了小道。
就在这时,右手边林子的深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咦呀!)
我凝目看去。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孩子。提着个大篮子,看样子已经习惯了,摇摇晃晃地走着。那样子像是被打发去买东西了,正慢吞吞地往回走。不久,那身影就奔出了林子,突然出现在距离我大约三十米远的前方。随后,便飞快地往对面走去。
是个戴着一顶大帽子的少女。
一看到她的背影,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这不像是帽子在走路吗?)
少女的草帽简直是大得有点离谱了,帽檐上,装饰着一朵朵白色的花。不,与其说装饰着,不如说是插满了一朵朵白色的花。就像南国狂欢节的帽子。
那花全是野玫瑰⑧。插满了野玫瑰的帽子下面,两根长辫子,光溜溜的,一直垂到了腰那里。从劳动布裤子和白短袜之间,看得见她细细的脚踝。大概是个都市里的少女吧。年龄呢,十三还是十四……就在这时,我突然恍然大悟:
(这大概就是中原雪子吧!)
我急忙朝地图上瞅去,在这一条道的尽头,应该就是中原家。因为是一张不准确的地图,距离吗?看不出来还有多远。不过不管怎么说,山庄就在这片林子的尽头,是不会错的。
(这么说,她果真是雪子了,那我跟在她后面就行啦)——
冒出来这么一位美丽的向导女孩,我快乐地想。
少女和我的距离,还是三十米。少女好像丝毫也没有发现我跟在后面,仍然急急忙忙地走着。从竹编的方篮子里,露出来好多青苹果。雪子大概是被妈妈打发去买东西的吧?妈妈一定是说过了,老师今天就要来了,去多买点水果吧!我真想快点坐在山庄的阳台上吃那些苹果了。
不过,我也许应该在这里招呼少女一声。
但是,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竟一反常态地胆怯起来了。不过就是招呼一声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是今天,我却像是需要不得了的勇气似的。虽说如果少女扭过头来,我只要微微一笑,“嗨”上一声就行了。
“你是中原雪子吧?”轻快地打个招呼就行——
少女根本就不回头。只是笔直向前,简直就像是军队在行军似的,大步流星地往前面走去。
我想像起雪子的相貌来了。
戴着花饰的帽子,白白的皮肤,大大的黑眼珠,一幅有点类似洛朗森⑨的画的少女像在我的心里浮现上来。
可不管怎么说,山庄也远得有点离谱了啊!这一带,本该是快看得见漂亮的红屋顶了,然而湿漉漉的林子里的这条小道,却走啊、走啊,怎么走也走不完。
我很快就焦躁起来了,稍稍加快了脚步。
于是,不知为什么,少女的脚步也快了起来。我再快一点,少女也再快一点。
嗒、嗒、嗒、嗒……两个人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明摆着的,少女已经意识到我跟在后面了!也许说不定早就发现我了。尽管如此,她却连一次头也不肯回,好一个害羞的孩子啊!
渐渐地,小道变得又窄又险了。我不是被蔓草绊住了脚,险些摔倒,就是被小鸟尖锐的叫声吓了一大跳。
(这种地方,会有山庄吗?)
我蓦地想到。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醒悟过来,这个人也许不是中原雪子。我也许是胡乱认错人了,跟在一个陌生人后面追了这么久。
我终于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啊……喂喂!”
我这么一喊不要紧,突然,少女竟猛地跑了起来。篮子里的青苹果,两个三个,骨碌骨碌地滚落到了地上。少女简直就像是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只是发疯了一样地狂逃。
我一下惊呆了。不过,我马上也跑了起来。
“用不着害怕呀——,喂喂!”
我大声地喊着,朝少女追去。
“喂——,我只是想问一问路呀——”
但是,眼看着,我和少女之间的距离被拉开了。羊肠小道的尽头,野玫瑰的帽子成了一个小小的点。白色的帽子,看上去就宛如是一只林间的蝴蝶,飘飘悠悠地飞远了。
“真没办法!”
我站住了,喘着大气。
可我只能去追少女。公共汽车站是回不去了,因为太阳已经西斜了。我不能呆在这种地方过夜。只要跟在那个孩子后面,山中小屋也好、烧炭小屋也好,不管怎么说,肯定能走到一个有人的地方。我跌跌撞撞地迈开了步伐。
又看见野玫瑰的帽子了。远远地、远远地,看上去像是一个小白点。
(我又要开始追啦!)
我加快了脚步。
可是追了一会儿,那个白点一下子模糊不清了,成了两个。
(……)
我揉了揉眼睛。
这下白点成了三个。
(怪、怪了!)
我站在那里,凝目望去,这回成了四个、五个、六个……
我忍不住奔了过去。我想,这一定是一大群戴着野玫瑰帽子的少女,突然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
我愈接近,帽子的数量愈多。我已经眼花缭乱了。
“嗨,雪子——”
一边奔,我一边大声地喊了起来。
可是一眨眼的工夫,我的前方变成了一片白色的野玫瑰的花海。
……
不知什么时候,我误入了野玫瑰的树林。
这里,连一个戴帽子的少女也没有。
静极了。我闻到了一股甜甜的花香。如果说活的东西,就只有我一个了……这时,我突然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妈妈,吓死我了。不知是谁从后面追过来了呀!”
我朝四周扫了一圈。我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是从我边上的一片浓密的树丛里传出来的。我正想钻进去,可马上就被玫瑰的刺勾住了,划出了一道道的口子。
这时,从树丛里头传出了这样的对话: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拿着枪吗?”
“不知道。我一次也没回头。”
不知为什么,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凝目向玫瑰的树丛里望去。于是……透过好几层叠在一起的叶子,我看到了白色的活的东西。还在动。两匹。
(是鹿!)
我顿时就明白过来了。是两匹白色的雌鹿——大概一匹是母鹿,一匹是它的女儿。鹿女儿的头上,孤零零地扣着野玫瑰的帽子。
我仿佛看到了幻觉。
这时,母鹿的眼睛与我的眼睛“啪”地相遇到了一起。它说:
“谁呀?”
鹿确实是这样说的。一瞬间,我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睁大了眼睛,喘着粗气。于是,母鹿又问了一遍:
“谁呀?”
声音里透着一种凛然。不愧为鹿,这种动物连态度都是这么地庄严。我是彻底地张口结舌了。
“啊……我是家庭教师,我迷路了……”
母鹿想了想,问我:
“家庭教师,是不是就是常说的老师呢?”
“唔,就算是吧。”
“是吗?那么正好。”
“啊?”
听我呆然若失地这么一问,母鹿慢慢地说:
“那么,能顺便教一教我的女儿吗?”
我一听就慌了。
“不不,我怎么教得了鹿的女儿!再说,我现在还必须赶到中原家去。”
然而,鹿夫人实在是热心不过:
“求您了,只要两、三天,不不,一天、半天就行。请大致上教一教这个孩子。完事之后,我一定会致以厚礼的。”
“厚礼?”
我有点心动了。
“你能给我什么呢?”
母鹿用一种郑重的声音说道:
“我教你帽子的魔法吧!”
(哈,)我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个鹿女儿方才就是戴了顶野玫瑰的帽子,变成了一个少女。可我要是戴上了那顶帽子,会变成什么呢?)
我一下子兴奋起来。
“那好吧,就让我当一会儿家庭教师吧!不过,我教些什么才好呢?”
母鹿慢慢地说:
“就教教读写和计算,还有一般众所周知的常识吧。”
“常识?”
我扑闪扑闪地眨巴着眼睛。
“是的。比方说,寒暄话的说法、迎客的方法、写信的方法、请人吃饭的方法、赠送礼物的方法……还有……”
我有点烦了,中途打断了它的话:
“我觉得,鹿没有必要记住这些东西。”
想不到,母鹿放低了声音,嘟囔了一声:
“不,这孩子,马上就要成为人的新娘子了。”
“……”
“我一开始就不该教这孩子帽子的魔法啊!这孩子戴着野玫瑰的帽子,变成人的样子,漫山遍野地到处跑。没多久,就和猎人的儿子好了起来。这不,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
“是这样啊。”
我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母鹿继续说:
“我们虽然叫鹿,但又被叫做白雪,这是一种高贵的出身。从前,这山里还有好多伙伴,但被野狗追的追、被人杀的杀,如今只剩下两匹了。我们是最后的白雪。我们所以藏在这个地方,是因为玫瑰的刺在保护着我们。”
“是这样啊,原来是野玫瑰的堡垒!别说,不注意还真闯不进去呢。不过,可以让我进去吗?”
“当然。请绕到背面去。背面有一个一棵玫瑰树大小的缝隙,请从那里钻进来。”
我点点头,从树丛边上绕了过去。正好在相反的一边,有一个窄窄的缝隙,那就是入口。我从那里钻了进去。
树丛的中央是空的。玫瑰树围成了一个圆圈,当中有一座房子大小的空间。两匹雪白雪白的鹿,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哇……”
我眯缝起了眼睛。倏地,我觉得自己仿佛飞进了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已经被白鹿施了魔法了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彻底地忘记了中原的山庄。而且,我觉得这鹿的女儿就是雪子,自己从东京远道而来,就是来做鹿的家庭教师的。
鹿的雪子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相比之下,鹿妈妈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冰冷,多少让人有点担忧,不过,我想,那是对心爱的女儿即将成为人的新娘子的一种悲叹吧。
我坐到了草地上,吃起青苹果来,也许是饿了吧,我一口气连吃了五个。
自那以后,我究竟和鹿呆在一起度过了多长的时间、我究竟靠吃什么才活了下来呢?这些事,我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背囊里,我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好几册学习参考书、少男少女的读物、植物图鉴、地图册、吉他的乐谱、写生薄和绘画的工具、谜语书和九连环⑩。这些东西,全部都派上了用场。
像教人一样,教一个对人世一无所知的鹿的女儿,我费了不少心血,不过雪子的记忆力过人,通常的读写和计算,一下子就学会了。
有时候——当母鹿外出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向雪子询问一些关于她的“婚约者”的情况。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这么一问,雪子的白耳朵就会突然一抽,欢快地回答我:“是个像拂晓时分的月亮一样的人。”
然后,她呆呆地眺望着远方,继续说:“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去看爸爸回来的路上。”
“啊,你有爸爸?”
“是啊。我爸爸在村小学的理科教室里。爸爸有一头漂亮的鹿角,玻璃的眼珠,就那么一直站着。不过,爸爸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呼吸。尽管这样,可我还总是变成人的模样,去看爸爸。我就是在回家的路上,与他不期而遇的。因为雾太浓了,鼻子都快碰到一起了,也没有发现。我吃惊得都快要跳起来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帽子就掉到地上了。他突然开了口:
“——你在这一带看到猎人了吗?——
“我不说话。于是,他一口气地说了下去:
“——没遇到一个穿皮上装的男人吗?是我的父亲。出去打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睛特别亮,我怕了,向后退了几步。于是,他突然笑了起来:
“——不用怕呀——他说。我不知怎么搞的,害羞得要命,说了声:
“——去找呀——就咚咚地跑开了。可是,他那张笑脸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不知为什么,我竟会痛苦不堪……
“再见到他的时候,我问:
“——找到你父亲了吗?——听我这么一问,他悲伤地摇了摇头:
“——慢慢找吧——他说。他抽起烟来。一股好闻的气味。打那以后,我们常常在山里约会。一开始,我还只不过是打算戏弄戏弄人。可到最后,等我清醒过来了,好了,已经答应嫁给人家了……”
呵呵呵,雪子破涕为笑。
“这么说,他还不知道这个藏身之处了?”
雪子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道你是鹿了?”
雪子又点了点头。
“可是,能一直隐瞒得下去吗?就算戴上野玫瑰的帽子,变成人的模样嫁了过去,也总有一天会原形败露的啊!”
“没关系。”
雪子回答得十分干脆。
“妈妈会用一种特别的魔法,把我完全变成一个人。”
“嗬,你妈妈真是了不起的鹿啊!”
“是的。虽然白鹿全都拥有魔力,但妈妈的魔力格外强大。所以,我们才会活到今天。”
说完了这句话,雪子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呀,老师,您还是不要去想魔法的好。连试一下魔法,都绝对不能去想啊!”
雪子的声音是非常认真的。
“为什么呢?”
“为什么……”
可就在这时,雪子闭上了嘴。母鹿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然后,一张严峻得可怕的脸,死死地盯住了雪子。
随后,我教起雪子打电话的方法、寒暄话的说法来。还把蕺菜的叶子能作成治疗疖子的药、万一感冒了,喝口加了蛋黄和砂糖的酒就会好了的事,也统统教给了她。作为答谢,雪子教给我这样一个可爱的魔法。手掌上盛满花瓣,然后猛地吹一口气:
“你看,这样一来,不就形成了一场小小的花的暴风雪吗?趁它们还没有落地,赶快许个愿。如果赶在花瓣一片不剩地落到地面之前说出来,那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我总是许愿能成为一个好的新娘子。”
后来有一天,雪子终于要嫁到人类的村子里去了。代替帽子的是,头发上插满了野玫瑰,绝对再也不会变回到鹿了,美丽的新娘子打扮的雪子,一闪身,从玫瑰的堡垒里钻了出去,走了。
只剩下我和母鹿两个了。
母鹿用与往常一样彬彬有礼的口吻说:
“您受累了。”它的眼睛,像玻璃一样。在这一刹那,这匹鹿的配偶的形象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村中的小学里,成了剥制标本的雄鹿的玻璃眼珠……想到这里,我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突然就想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