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尾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鱼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我还要为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呢……”
“你必须娶一个媳妇。找一个开朗、性情温和而又能干的女孩,结婚呀!”
“……”
“西餐馆说到底,毕竟是接待客人的生意啊,菜的味道再怎么好,没有一个和蔼可亲的女主人,也是不行。”
确实如此,岛尾想。可这样的女朋友,岛尾连一个也没有。
“这可太难了。”
岛尾嘀咕了一句。鱼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了:
“不,这回到白桦街去一趟吧。”
鱼说。
“白桦街、对了,就是银行的隔壁,不是有一家点心店吗?它的地下,是间小小的咖啡店。那里,一直有一个弹钢琴的女孩。是个穿着蓝色的衣服、非常可爱的女孩。我觉得那样的女孩,和你特别般配。”
鱼的眼睛,仿佛能够看到那个女孩的模样似的。
“喂,明天就去看看吧!”
鱼这么劝他道,可是岛尾还是犹豫不定。这样的女孩,真的会喜欢上自己吗?他非常担心。
“过几天……去看看。”
岛尾小声回答。但是好些天过去了,岛尾也没有去。
比目鱼用一条条古老的谚语,像什么“趁热打铁”、什么“当行即行”,催促要永远犹豫下去的岛尾。
终于有一天,岛尾想去白桦街了。
5
这天,是阿卡西亚西餐馆的定休日。岛尾穿上往常不舍得穿的衬衫,系上了领带。鞋,也拣了一双最漂亮的穿上了。然后,心神不定走上了林阴道,在银行的隔壁,他找到那家陈列着精美点心的店心店。接着,他顺着边上窄窄的楼梯走了下去,正如比目鱼所说,有一家咖啡店。
暗淡的小店里,静静地流淌着钢琴的乐曲声。听上去,海浪一样的声音是那么的亲切而宜人。
弹钢琴的,是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孩。连衣裙的领子上,镶着花边。上面是一头乌黑的长发。岛尾在角落的一个座位坐下了,他想:
(蓝色的虞美人草一样的人。)
要了一杯红茶,岛尾听着女孩弹钢琴。出神地听了一遍又一遍。结果,红茶都换了三回。但岛尾却始终没有勇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女孩的身边。
每逢休息日,岛尾就去那家咖啡店。然后,就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喝着同样的红茶,听着同样的钢琴奏鸣曲。
“怎么样了?和弹钢琴的女孩好起来了吗?”
一天晚上,比目鱼问岛尾。岛尾默默地笑了。
“说过话了吗?”
岛尾摇了摇头,小声这样说:
“我只要听着她的钢琴,就足够了。”
“这怎么行!”
鱼像斥责他似的说:
“拿出勇气来,去面对面接触一下啊。不这样,就失去机会了。”
“……”
“我教你一个好办法吧。烤一个可爱的馅饼。做法嘛,我上次已经教给你了。用新鲜的鲑鱼、蘑菇和香草。作料呢,是使它看上去好看的黑胡椒和盐。你要把它烤成一条小鱼的形状,用白色的餐纸包上,再扎上一条银色的丝带。等钢琴弹完了,悄悄地送过去。”
岛尾的眼睛放光了。论烹饪,他是不会输给别人的。于是,立刻就跑到了梧桐街自己的店里,一心一意地烤起馅饼来了。剁黄油的时候也好,揉面的时候也好,岛尾都在哼着那首钢琴奏鸣曲。
然后,接下来的那个休息日,岛尾带着这个烤好了的赏心悦目的小馅饼,去咖啡店了。然后,等往日那首钢琴奏鸣曲结束了,蓝衣女孩从钢琴前面站起来的时候,岛尾跑上去递了过去。
“是我烤的馅饼。请尝一尝。”
因为拿来的是自己擅长的馅饼,岛尾充满了自信,话也说得流畅。蓝衣女孩头一次凝视着岛尾,花一样地笑了。
就这样,岛尾和蓝衣女孩终于说起话来了。
女孩说她的名字,叫蓝。
“是大海颜色的名字啊!”那一声喃喃细语,一直回响在岛尾的耳畔。
岛尾为蓝烤了各式各样的馅饼。他以比目鱼教的方法为蓝本,在种种烤法上着实动了一番脑筋,做出了好几种谁也没有见到过的漂亮的馅饼。
比方说,像什么野鸡肉馅的星星形状的馅饼,蘑菇馅的树叶形状的馅饼,南瓜馅的心形状的馅饼。
蓝每次接过这样的馅饼时,脸颊都会泛起一层玫瑰色,说:
“看起来很好吃。”
然后有一天,岛尾终于横下一条心,对女孩开了口:
“喂,和我结婚吧,过几天,我就要有一家小店了。我们一起开这家店吧!”
蓝睁大了眼睛,定睛凝视着岛尾。因为这实在是太突然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于是,岛尾干脆直截了当地说:
“有海之馆的比目鱼跟着我哪,绝不会让你不幸的。”
“海之馆的比目鱼……”
女孩惊叫起来。然后她说:
“最近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鱼。一条有着不可思议的眼睛的大比目鱼,总是到我这里来,对我说:要成为你丈夫的那个人,就要来了。那个人,肯定会让你幸福的。啊啊,那个梦是真的啊……”
就这样,蓝答应了岛尾的求婚。
好了,这下愿望全都实现了。岛尾有了一家店,学会了出色的烹饪技艺,而且,还找到了一个可爱的新娘子。
和蓝两个人吃了一顿美味的晚餐,海阔天空地聊着,在白桦街、梧桐街和阿卡西亚街散完步之后,岛尾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放轻脚步回到阁楼,岛尾走近窗边的杯子,对比目鱼说:
“谢谢你,比目鱼。我们终于订婚了。”
比目鱼的眼睛里充满了慈爱,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的工作,也就到此结束了。从今往后,就要靠你自己的力量了。说是说自立门户了,但还远着哪。借了那么多的钱不说,靠自己的力量开一家店,辛苦是免不了的啦。但是,只要正直、认真地干下去,肯定会好起来的。万一怎么也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回忆一下海之馆的比目鱼的事情吧。我会远远地守护着你们。”
刚一说完,比目鱼的眼珠子眼瞅着就变白了,变成了死鱼的眼睛。
岛尾立即就辞去了阿卡西亚西餐馆的工作。
然后,和蓝举行了简朴的婚礼,搬到了梧桐街的新店。
新店开张的准备一结束,两人就去了一趟大海。
当然,是为了把那条比目鱼的骨头送回大海。
两个人划着一条小船,出海去了。然后,把用雪白的餐纸包着的骨头放到了海水里,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注释:
②普鲁旺斯鱼汤:法国马赛地区的名菜,鱼加番红花炖成的浓鱼汤。
③莫内沙司:干酪、蛋黄、奶油的白色调味汁。
《魔铲》
谁把一把小小的铲子,忘在一个人也没有的公园的沙坑里了。
铲子是银色的,柄上有波浪的图案。
“啊,好漂亮的铲子!”
这么说站住了的,是方才一直坐在长椅上织毛衣的老奶奶。
“啊,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铲子呢!这不是像活的鱼一样嘛!”
老奶奶捡起铲子,直眨巴眼睛。然后,把手提包一放,用铲子轻轻地舀起沙子来了。
铲子嚓地一下插进了沙子里。然后,舀上来的沙子哗啦啦地从铲子上淌了下来,那是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老奶奶陶醉了。
“多好的沙子啊……”
老奶奶的心情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小女孩,拼命地挖起洞来。
愈挖愈深了。
什么都忘记了,入迷地挖着。
想不到,沙坑里的沙子慢慢地变湿了,湿漉漉的沙子里,竟混杂着白色的贝壳……接着,咕嘟咕嘟,突然就从老奶奶挖的那个洞里涌出水来啦!
“我的天哪!”
老奶奶跳了起来。从沙坑里涌出来的水,哗哗地漫延开了。打湿了老奶奶的脚,打湿了膝头,溢满了沙坑。
“哎呀哎呀,不得了啦!”
老奶奶放声大叫的时候,耳朵里“哗”地传来了波浪涌过来的声音,怎么了呢?老奶奶居然是在海里!原来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海浪边的沙滩上拼命地挖着。
公园的长椅、秋千和白杨树都没有了。老奶奶的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滩,前头,是一片蓝色的大海。老奶奶被风吹着,咕哝道:
“这到底是……”
这时,从身后一个远远的地方,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沙坑的沙子是大海的沙子,
谁也不知道的沙滩的、
谁也不知道的大海的沙子。”
老奶奶回过头,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看清楚,远远的沙子上,孤零零地坐着一只戴着草帽的猫,正瞅着这边哪。
“唷,这种地方竟然还会有猫!”
老奶奶张大了嘴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猫那里走了过去。只听猫说:
“来到了一个好地方啊!”
仔细一看,猫的膝头上,搁着线和织针,正神气活现地织着东西。
“哟,织什么哪?”
老奶奶问。猫得意地抖动了一下胡须,这样答道:
“是网呀,网。”
“网?”
“是。捕鱼的网。你也来帮我一下吧!”
是的,猫正用茶色的细线,灵巧地织着网。这太让老奶奶佩服了。
“快来帮我一下呀!”
猫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摸出另外的织针,递给了老奶奶。
“我从这头开始织,你从那头开始织。快一点织呀。要不,就来不及了。”
老奶奶因为特别喜欢织东西,也就没把猫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放在心里,坐到了猫的对面,听话地干起活儿来了。可是,猫却愈来愈盛气凌人了。
“你听好了,是锁七针,双钩一针呀!可别数错了!”
“这我知道哟!”
老奶奶大声地还击道,怎么说,也不能输给一只猫吧?她的手飞快地动了起来。
锁七针,双钩一针
锁七针,双钩一针
话虽如此,可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猫、织什么鱼网呢……锁七针,双钩一针……说起来,海边有猫就够怪的了。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哟……
猫就像是能看透老奶奶的心似的,是啊是啊地不住地点头,开始说了起来:
“不过呀,要是想吃活的鲜鱼的话,猫住在海边是再好不过了。意识到了这一点的聪明的猫,全都集中在了海边。后来,还建起了一座猫村。听好了,再过一会儿,大群的沙丁鱼就要从远远的海那边游过来了。那么一来,海的颜色就会突然变深。然后,念句咒语,就把这张网抛到海里。那么一来,就能捕到好些鱼。好了好了,请抓紧哟!再不快一点,沙丁鱼就要来了。”
老奶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鱼就是那么好捕的吗?说到底,猫还是一个傻瓜哟……
可就在这个时候,猫猛地站了起来,瞅着大海的方向,发疯一般地叫了起来:
“哇啊!”
猫把帽子摔到了地上,慌成了一团。
“这可不得了,沙丁鱼不是已经游过来了吗?”
老奶奶也站了起来,向大海看去。嗬呀,还别说,大海看上去真的比方才更加蓝了,远远的海面上漆黑一片。
“啊,可不能就这么放过去。就织到这里。”
猫用两手抓住网子的边儿,嗨哟嗨哟地拉起来。见老奶奶呆在了那里,猫又盛气凌人地命令道:
“喂喂,别发呆了,来帮我把网抛到海里打开呀。”
于是,老奶奶就抓住网子的边儿,和猫一起朝大海跑去。啪、啪、啪、啪,就像年轻人一样朝气蓬勃地跑去。还没织完的网打开了,大得吓人。
啪、啪、啪、啪……
抓着网,一直跑到了海滩上,猫才喊道:
“来,打开、打开。”
老奶奶抓着网,双臂张得是不能再大了。
“来,把网抛到波浪里去!”
和着猫的号令,两个人用力把网投进了大海。一个白色的巨浪打了过来,要把网卷走。猫死死地抓住网子的一角,大声地唱起了歌:
“聚过来吧聚过来吧,小沙丁鱼,
银色跳跃的,小沙丁鱼。”
这咒语一唱完,猫就那么两手攥着网,哧溜哧溜地被拖向海里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老奶奶正想着,猫竖起了眼睛,嚷嚷起来了:
“你发什么呆!还不赶快过来帮我拉网!”
“瞧,鱼已经落网了。”
老奶奶慌里慌张地跑了过去,在猫后面拉起网来。
嗨哟嗨、嗨哟嗨。
可不是,网子沉甸甸的。
嗨哟嗨、嗨哟嗨。
猫和老奶奶拉着网子,慢慢地、慢慢地往沙滩上退去。老奶奶转过身,脸朝沙滩,把网子扛在肩上,用力不停地拉着。然后,恰好到了方才坐过的地方时,猫叫了起来:
“捕到了,捕到了,渔业大丰收!”
扭过头一看,哎呀是真的呀,网子里不是满满一下子的沙丁鱼闪耀着银光,泼刺泼刺地在跳吗?老奶奶别提有多开心了,也叫了起来:
“捕到了,捕到了,渔业大丰收!”
这回猫说道:
“帮我去卖鱼吧。”
“噢,原来这是要卖的呀。这么说,你是猫里头开鱼店的啦?”
“唔,就算是吧。”
“是吗?那么我就帮你一个忙吧。”
猫和老奶奶把一根长长的棒子,从装满了鱼的沉甸甸的网子当中穿了过去。然后,老奶奶在棒子的前面挑,猫在棒子的后面挑,一步一步地走在沙子路上。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天上星光闪现,傍着海的路上,灯一盏接一盏地开始亮了起来。
“那里就是猫的村子啊!”
猫说。可不是,一排排全是屋顶上压着石子的小小的房子,每一家的烟囱上都冒着烟。
走到村边时,鱼店猫大声地吆喝道:
“美味的沙丁鱼,
今晚的菜是刚捕上来的沙丁鱼!”
老奶奶也学着,吆喝起同样的话来。于是,走了几步,一座房子的门就“嘎吱”一声打开了,探出头来的,是头上戴着布手巾的猫太太。
“给我来一点吧。”
猫太太买了十条沙丁鱼,付了钱。
“美味的沙丁鱼,
刚捕上来的沙丁鱼!”
猫才喊了一声,另外一家的门打开了:
“喂,沙丁鱼!”
端着笸箩出来的,是扎着头巾的老爷子。
“来一条。”
一个猫孩子,从另外一家的窗户里探出脸来说。不论是哪一家,不论是哪一家,都住着猫的家庭。像人一样,正是做晚饭的时间。
老奶奶不由得感叹起来了。世上竟还有这样一个只有猫、这样集中在一起生活的地方啊……
就这样,网子不知不觉地就空了,而猫的口袋呀、老奶奶的袖兜里,却塞满了钱。
“这下可赚大钱了!”
猫喜笑颜开地说。
“数一数,赚了多少钱吧。”
老奶奶也开心的不得了。
“到刚才的那片沙滩上去数吧。”
猫和老奶奶一折回到刚才的那片沙滩上,就轻轻地坐到了沙子上,开始数起钱来。
一、二、三、四……
全都是银币。正面刻着猫的脸,反面刻着鱼的图案的猫国的银币。
“赚大钱了呀!”
猫说。老奶奶点点头,心想:不用一分钱,就能赚这么多钱的生意还真是少见。
“这钱我们对半分。”
听猫这么一说,老奶奶就把一半的钱装到了袖兜里。
钱是有了,却觉得肚子饿了起来。
“肚子饿了吧?”
老奶奶说。
“唉呀,要是留几条鱼就好啦。”
猫说。
可不是嘛!捕了那么鱼,全让别的猫吃掉了,真是太傻了!一股像是烤沙丁鱼的香味,从村子那边飘了过来,两人抽了抽鼻子。
“就算再有钱……”
老奶奶说。猫也沮丧地说:
“可不是嘛!猫饭店离这还远着哪!”
就在这时,两人瞅见远远的沙子上,有一条闪闪发光的鱼。大概是方才从网子里漏下来的鱼。
“嘿,还剩下一条啊!”
“掉下一条大鱼啊!”
老奶奶和猫一下子兴奋起来。
“把它烤了吃吧!”
两人朝着一条鱼跑了过去。朝着月光下一条静静地放着银光、鲜活的沙丁鱼,啪啪地跑了过去。然后,蹲下身子,伸出手去……
啊啊,它不是鱼,而是一把铲子。
不是老奶奶从公园里拿来的那把魔铲吗……
“这是咋回事?”
老奶奶捡起铲子,轻轻地坐到了沙子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
猫在边上问。
“铲子哟。是我拿来的。是这样用的一种东西。”
老奶奶用银色的铲子轻轻地挖起沙子来了。
铲子嚓地一下插进了沙子里。然后,舀上来的大海的沙子,又哗啦啦地从铲子上淌了下来,那是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老奶奶陶醉了。就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挖出一个深深的洞。
可从沙子里挖出来的,是小小的玩具汽车、玻璃球、弹子儿、过家家的碟子。
“哎,怎么净是孩子们的玩具?”
老奶奶这样一嘀咕,当当、当当,一种耳熟的钟声响了起来,还有白杨叶子在风中舞动的刷刷声……老奶奶正一个人蹲在正午的公园的沙坑里。
哪里有什么海呀,也没有猫。
“呀,做了一个梦。”
可是,不是梦的证据,是老奶奶那胀鼓鼓的袖兜。老奶奶急忙把手插进了袖兜。
可袖兜里却是满满的一袋子贝壳。而且,还全都是白色的、粉红色的和淡紫色的美丽的贝壳。
“给孙子当礼物吧!”
老奶奶站起来。顺手想把银铲子也带回家去,可想了一下,又决定把铲子放回到了沙坑里。然后,老奶奶拎着装着毛线的包,慢慢地回家了。
《猫的婚礼》
“说实在的,本来也没想这么铺张。”
说是这样说,野猫银还是把一封请柬送到了我这里。
一个晴朗的星期天早上的事情。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读着报纸。那只叫智衣子的猫,在我膝头上睡得正香。智衣子原本就是一只美丽出众的白猫,加上我每天早上用刷子仔仔细细地刷,那一身毛,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白色的天鹅绒。
和智衣子比起来,别的猫可就是既粗野又肮脏了,根本就说不成话。特别是这只每天不经许可就进出我家门的叫什么银的野猫,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猫了,浑身上下都是伤,只有眼睛闪着一种叫人讨厌的光。
可就是这个银,今天却像淋过了一个浴似的,干干净净地来了。
“怎么了?究竟?”
我一问,银前爪并到一起,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说:
“我就要结婚了。”
“哈,那好啊。”
我点点头。猫也会结婚吗?我讨好地笑了笑,眼睛就又落回到了报纸上。这下,银用一种似乎是生气了的声音说:
“请把那个信封打开哟!”
我这才发现,右手拿着一个方才银给我的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黑字:“邀请”。
“哎,还举行婚礼?”
我小小地吃了一惊。于是,银眨巴着眼睛,一口气说道:
“是的。不过说实在的,本来我也没想这么铺张,可是女方说了,无论如何也要披一次新娘的婚纱。”
我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打开了信封。里面放着一张四方形的卡片,上面这样写着:
寿
婚礼邀请
3月23日晚10点开始
于汽车库大酒店地下一层
“汽车库大酒店……在哪里呢……”
我正想着,银用下巴朝围墙对面翘了翘,小声说:
“喏,就是边上的那片空地哟!”
“空地?停车场吗?”
“就是。那里的地下一层。”
“可停车场根本就没有什么地下啊。”
“不,有的。从秘密楼梯下去,有一个秘密的宴会厅。因为只特别邀请了您去那里,所以请悄悄地一个人来。请作为惟一的一个人类,为我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祝福。”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银变得这么神气活现地说话了呢?一开始,从围墙的洞里钻进这个家里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孩子,不知为什么总是战战兢兢的。偶尔喂它一口智衣子喝剩下来的牛奶,就会用桃红色的舌头吧哒吧哒地舔个不停,不认生,总是往你跟前凑。可现在的银,突然变得敏捷起来了,那表情,别说牛奶了,就是一条鱼也能整个吞下去。身上总是伤痕累累,目光也变得尖锐起来了。确实像是成为了一个头领。
(是这样啊,一成为头领,就要结婚啊……)
我伸了一个懒腰,回答道:
“知道了。”
银匆忙行了一个礼,就回去了。
3月23日,不巧是一个雨天。
究竟受到了什么低气压的影响呢?从早上起,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到了黄昏,还刮起了风。
哪一天不好,偏偏这样的日子举行婚礼……我一想起那天银的表情,不觉有点可怜起它来了。
银可怜,被邀请的客人更可怜。再怎么说就是隔壁的空地,可说心里话,这样的晚上真是懒得外出,去还是不去呢,我正犹豫,电话的铃声响了。
“喂喂,我是银。”
刚一摘下话筒,就听到了银那急切的声音。我还没回话,银已经一口气说了下去:
“不巧碰上了这样一个坏天气。不过,披露宴还照旧举行,请不要来晚了。客人已经陆陆续续集中了。穿平常穿的衣服就行,请立刻就来。”
“……”
智衣子正蹲在我的脚上。最近这段日子,智衣子无精打采的,几乎都不出门,也没有什么食欲。我放下电话,对智衣子说:
“喂,智衣子,我出去一趟。是银的婚礼啊。我很快就会回来,要是回来晚了,你就先睡。”
智衣子的嘴巴稍稍张开了一点,轻轻地回应了一声,我找了一把伞,要出门了。我的衣服也太平常了,毛衣,一条皱皱巴巴的裤子,而且还穿着木屐,伞吧,还断了一根伞骨。
到了外面,撑起那把伞,雨点啪嗒啪嗒地打在上面,发出猛烈的声响。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日子。可是,我出了家门,朝相邻的那片空地还没走几步,背后突然有谁说道:
“这个鬼天气!”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团小小的黑影子“嗖”的一下,超过了我。
仔细一瞧,是猫。
黑猫戴着一个黑色的雨帽,正一溜烟地向相邻的空地跑去。我呆住了,这时背后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巧碰上这样一个坏天气,对不起,先走了。”
回头一看,这回是三只结伴而行的白猫超过了我。三只白猫也都戴着雨帽。眼下,猫里头也流行戴这玩艺呢,我正想着,一只接一只戴着雨帽的猫,从我后头撵了过去。
“对不起,先走了。”
“对不起,先走了。”
“对不起,先走了。”
有白猫,也有斑点猫。有大的,有小的,还有中不溜秋的。不愧为是头领的婚礼,邀请了这么多的客人……
我算是服了。
停车场里亮着一盏街灯。被它那圆圆的灯光一照,惟有这一片,如注的雨丝看得清清楚楚。然而,这块空地上,到底哪里有通往地下的楼梯呢——
我正不知所措,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这边哟!”
圆圆的灯光下,出现了一只也戴着雨帽的淡咖啡色的猫。
“请、请、这边。”
淡咖啡色的猫像是专门来为我带路的,在我前头,飞快地走了起来。我跟在那个闪闪发亮的的雨帽后头,追了上去。猫在一辆蒙着苫布的汽车尾部一闪,不见了。追过去一看,车的影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窨井大小的洞,里面有一段通向地下的楼梯。
洞下面透出一线桔黄色的光。蹲下来一听,竟听到了一阵庄严的风琴的乐曲声。
“请、请、这边。”
照咖啡色的猫说的,我在这里合起了伞,开始下楼梯。楼梯又窄又陡,水淋淋的都湿透了。
恰好在下了二十级楼梯的地方,有一个不小的厅。桔黄色的光,是大厅的墙壁和天花板上亮着的灯。
“这里是休息室。客人们已经都到宴会厅去了。”
咖啡色的猫一边摘下自己的雨帽,挂到墙上的帽子架上,一边这样说。我注意到,那面墙上是长长的一列雨帽,数都数不过来。
“这太让人吃惊了。会有这么多的客人!”
我把自己的那把伞,挂到了最边上的帽子架上,跟在咖啡色的猫后头,匆匆地向隔壁的宴会厅走去。
宴会厅的门,“啪”的一声,自动从里面打开了。一定是被从洞上面灌进来的风吹开的吧!
这个房间虽然不算太大,但上头悬着枝形吊灯,三排桌子边上端端正正地坐满了猫。
“这边、这边。”
带路的咖啡色的猫,把我带到了右边的座位上。这是最边上的一个座位了,我想,这要算是最后一个位置了吧?这时,房间里的猫们一起“啪啪”地拍起手来。
“新郎新娘入场!”
正面的门,刷的一下向两边打开了。我坐了下来,慌忙拍起手来。银这小子,娶了一个什么样的新娘子呢?我定睛看去。
踩着巴赫风琴曲的节拍,庄严地走进房间里来的银,穿着黑色的衣服,系着银色的领带。胡须也剪得整整齐齐,毛闪着光泽,更没有什么眼屎,简直就让人认不出来了。我用力地拍起手来。可是,当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子低着头,静静地在银的后面走进来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两只手顿时就僵在了那里。
头上插着一朵朵白色的珍珠花、拖着长长的花边走进来的新娘子,千真万确,就是我的智衣子。
我的眼睛没有看错。不管怎么化装,离开多么远,我一眼就能分辨出自己的猫来。因为智衣子的眼睛是绿宝石一样的绿,毛是天鹅绒一样的白。
我连呼吸都忘记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可如何是好呢……一定是理应呆在家里的智衣子,抢先一步赶到了这里……
(啊啊!)
我想起了刚才在雨中超过了我的那一大群猫来。那里面,确实是有几只白猫。这么说,临出门时银打来的那个电话……所谓的如果你不来,事情就进行不下去了,实际上是为了让智衣子快点出来的行动计划啊……
“智衣子!”
我站起来,大声地叫着。
“智衣子,到这里来!”
我迈开大步朝智衣子的座位冲去。
“你被骗了呀。你这么一只血统纯正、有教养的猫,和这样的野猫之类……”
我怒视着银说:
“好了,把智衣子还给我唷!”
这时,身边的猫一齐站了起来。接着,就迅速地朝我的身边聚拢过来,嘴里一边“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地叫着,一边把我往原来的座位推。可别小看猫的力量。我的身体被猫按住了,眼看着,就被推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接着,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最后到底坐到了最后的那个座位上。接着,那只带路的咖啡色的猫,以及一只动作慢吞吞的黑猫、一只眼的斑点猫,都凑到了我的边上,七嘴八舌地压低声音叫道:镇定、镇定、镇定。
“爸爸,请镇定一些。”
黑猫在我边上清清楚楚地这样叫道。
“爸爸?”
“是的。你是新娘子的爸爸。你的心情我们都明白,可是现在,请祝福新娘子!”
一边这样说,黑猫一边硬是逼着我拿起杯子,无精打采地倒了一杯红酒。
我这才发现,所有的猫的右手都拿起倒了红酒的杯子,摆出了干杯的架势。连智衣子也一只手拿着杯子,和边上的银幸福地对视着……我瘫在了那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输了,我是彻底被出卖了。
干完杯,两、三只猫讲了话。内容无非是智衣子是一只多么美丽的猫、银是一只多么强壮的猫。我不想听这种话,头扭向一边,盯着杯子里的红酒。
演讲结束,菜端了上来。
一大盘接一大盘地端了上来,摆到了桌子上。我本以为猫的菜不过是生的鱼罢了,哪知我却大错特错了。生的鱼,只有比目鱼、鲷的生鱼片一样,余下的,则是红烧猪肉、香肠、虾、螃蟹什么的,还有连见都没有见过的贝的菜,排成了长长一列,色拉和冰淇淋更是任你随便吃。野猫可真是了不得,我想。这豪华的菜肴也好,秘密的宴会厅也好,也许在遇到危急情况的时候,杂种的猫比有教养的猫更有办法。端到我眼前的这道“罗伦萨风味的奶汁烤干酪烙比目鱼”,味道真是不错,比我以前参加朋友的婚礼时吃的菜不知要好吃多少了。
我的心情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了,我东一盘子、西一盘子狼吞虎咽地吃着,猛地朝正面看了一眼,只见智衣子在新郎边上,低着头,贝炒饭吃得满桌子都是。看着这情景,我知道已经没有办法了。
(随它去吧!)
我喝了好多的酒。然后,听猫们唱起歌、看猫们跳起来舞来了。有猫的华尔兹,有猫的领唱和猫的混声合唱,随后是魔术。
不过,这魔术却让我吃了一惊。
黑猫从一个缎面礼帽里,掏出一个又一个的东西,可这些东西,不论哪一个,都让我觉得眼熟,全是智衣子的所有物。比如,在走廊里玩的球呀、吃饭时用的红色的碗呀、喜欢的小毯子、刷毛时用的刷子……魔术师把从帽子里掏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漂漂亮亮地装到了一个白色的小旅行手提箱里之后,说:
“好啦,新娘子的嫁妆准备好了!”
这小偷猫!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别人家里把这些东西偷出来的……我坐立不安地把头转向了一边。这时,我突然可怜起智衣子来了。拎着那样一个箱子,究竟去什么地方呢……
是啊,至少这个我要问一问吧,我站了起来。
“那么,从现在起你们打算怎样呢?”
我大声问银。
“究竟打算怎样生活呢?你总不会让智衣子去小胡同里翻垃圾吧?”
银老实地点了点头:
“真是让您担心了。从今天起,我们俩就要出远门了。我们要去遥远的大海边上的一个猫村。”
突然爆发出了拍手声。说不出为什么,其他的猫们像是全都知道银和智衣子今后的安身之计似的。可尽管如此,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海边有一个什么猫村。我想,不是又要骗人吧?这时,银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您或许不知道,北方的大海边上有一个猫村。那里住着许多猫,过着自己织网、自己捕鱼的生活。不靠人的残羹剩饭,而是靠自己的力量生活。有猫的公司、猫的工厂和猫的商店。我们俩人都想搬到这样的地方去住。”
我点点头。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我本以为智衣子和野猫结了婚,会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在那里转来转去,让人难受,看都看不下去。
不知是因为放心了,还是因为酒喝多了,我困得不行。
头昏昏沉沉的,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成了彩虹。
可是,那枝形吊灯突然摇晃起来。哎,我正奇怪,桌子上的杯子打翻了,红色的酒洒了出来。然后,从上头传来了“轰轰”的如同地鸣一般的声音,四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停电了!”
有谁叫了起来。这下立刻就乱了套。
“地震了!”
“不,是打雷!”
“不管怎么说,危险!”
“快逃!”
猫们在黑暗中向楼梯口冲去。这么一来,场面就完全失控了,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管三七二十一,也朝出口跑去。
“别推!”
“别推!”
猫们谁也顾不上雨帽了,一只也不剩,全都冲上了楼梯。我也连伞都忘了,惊惶失措地逃到了地上。
外面还是倾盆大雨。
猫们全都散掉了,消失在了雨中。
就在这时,刷的一下,划过一道闪电,四下里一下子被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在那闪光中,我瞥见了银和智衣子。
我确实看到戴着白色的面纱、拎着白色的旅行提箱的智衣子,和银牵着手,朝大路那边跑去了。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智衣子的身影,就宛如一朵百合花。
我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总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然而一到大门口,就有气无力地瘫坐到了地上。
我的确是酒喝多了。
第二天早上一醒过来,我就唤道:
“智衣子!”
然而,这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徒劳地回响着。老房子里,已经没有智衣子的动静了。
二十多天过去了。
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怪了,只是用字母写成的字,写着这样的话:
上次给您添麻烦了。
我们总算是在猫村开始了平安的生活。过几天,给您寄沙丁鱼鱼干。您也快点娶一个新娘子吧!
智衣子
《秘密发电站》
前些天,翻过山顶的那条路的时候,吓了一跳。
那里竟有个秘密发电站。
你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当我走到山顶的那条路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找不着回家的路了,就在这时,四下里的百合花一齐亮了起来。不,不是一齐,应该说是纷纷亮了起来吧!就像打开日光灯的开关,啪、啪、啪,亮了灭了几下子之后,最后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一般地亮了起来,就和那一样。不论是那一朵百合花,一开始,都是亮了又灭了的,状况不是很好,过了一会儿,闪完了,不知不觉中,一朵也不拉,静静地发出了白色刺眼的光芒。
就仿佛是节日的晚上。
我大吃一惊,呆呆地站住了。我想,这肯定是狐狸的恶作剧!我怕了,加快脚步往前赶去。
那时候,我送完人家急着要的做好的衣服回来,多少揣着一点钱。我本想用这钱,给等在家里的小孩子们买点糖回家去,可是不巧,邻村的“甜咸堂”偏偏今天休息。
“娘,礼物呢?”
“糖呢?金米糖④呢?”
一边这样嚷着,一边跑过来的两个孩子的面孔,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可那家店休息,让我有什么办法。我一边在被百合花照亮的路上快步走着,一边想,要不今天夜里给她们做个小布袋⑤玩吧?
“喂喂,大妈。”
有谁招呼道。那声音,让人听上去就感觉是草丛里的一个破喇叭突然响了起来似的,我吓得差一点蹦了起来,真是太可怕了。这么晚了,究竟是谁躲在草从里呢?我紧紧地闭上了嘴,装做没听见的样子,走了过去。于是,同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大妈,请等一下。”
我想跑,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这样说道:
“特意为你点灯照路,可连我的话也不要听,你真是一个薄情的人啊!”
话都说到这个分儿上了,再也装不下去了。
我默默地止住了脚步。
草丛“刷刷”一阵晃动,天哦,从我脚底下跳出来的竟是一只大青蛙。在百合花那微白的光的映照下,青蛙的后背闪闪发亮。是一只淡绿色的、漂亮得罕见的青蛙。我蹲下身子,仔细地瞅着它的后背,说:
“青蛙也会这样学别人的样子呢!”
青蛙像是有点生气了,问:
“这样学别人的样子?学什么样子?”
我觉得实在是太可笑了,说:
“给百合花通上电,不是像狐狸一样吗?”
听了这话,青蛙是真的生气了。
“把我和狐狸干的事混为一谈,我可受不了。狐狸干的是无中生有的骗人的把戏,而我们的工作可没有一点是假的!”
“你说没有一点是假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给百合花通的电,是从真正的水力发电站送来的真正的电!这和那种瞎念几句咒语、迷惑人一下抬腿就逃的勾当,压根儿就不是一回事。”
青蛙的喉咙一鼓一鼓的,起劲儿地说着。我嗯嗯地点头,问道,这发电站到底在什么地方呢?于是,青蛙就爽快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