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吧。发电站就在那边。”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在我前面跳开了。
没办法,我只好跟在它的后面走去。
青蛙笔直地跳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岔路口。
“这边!”
一边说一边往右边拐去。然后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个三岔路口。
“这边!”
这回向左边拐了过去。
然后,从那个窄窄的缓坡一直往下面走去。我听了一下,听到了流水的声音。是往山谷里下哪,我想。连这条窄窄的坡道上,也东一朵西一朵地开着百合花,每一朵百合花都通着电。我一边走,一边问青蛙:
“电是怎么送到百合花那里的呢?没有电线杆,也没有电线。”
青蛙清清楚楚地回答说:
“线在地下。”
“……”
“就是说,我们想方设法把从发电站送来的电,通过地下,接到了百合的根上。这是我们发电站最骄傲的装置了!对了,我就是发电站的站长。”
青蛙用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像是彻底充满了自信的样子,轻轻地一下子跳了出去,说:
“看啊,就是那里哟!”
我这才在草那边看到了一闪一闪的灯光。
“这边!”
青蛙在山白竹那里拐了个弯。
那里有条陡峭的河,河的边上,有座非常小的木头房子。那是用细细的树枝搭建起来的房子,大小呢,差不多有半张榻榻米大,高呢,和我的膝头差不多高。从那座小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桔黄色的灯光,我突然变得快乐起来。我知道,从那灯光里,漾出来的将是青蛙们的笑声和饭菜的香味。
“那座房子,就是发电站。我们一家也住在发电站里。”
噢,是吗?我连连点头。青蛙接着说道:
“就是说,我虽然是发电站的站长,可发电站的工作只有我一个人干。而且,还要给这一带的青蛙家里送电,把花点亮。”
“这可够呛。一个人想必是忙得团团转吧?”
“不不,没什么,我们这个发电站的设备特别好。你看,那里有一架水车吧?”
这么一说,我移过目光,只见湍急的水流变得稍稍有点和缓的地方,有一架水车正在旋转。
“那是最新式的水车啊。我绞尽脑汁才做出来没有几天。是一架转得非常好的好水车。和水车紧紧连在一起的,是发电机。发电机的周波数是500赫兹,电压是3000伏特。”
青蛙正得意地解释着,发电站的门开了,青蛙太太的脸探了出来:
“哎哟哎哟,客人已经来了,我们一直在等您哪!”
脖子上系着黄围巾的青蛙太太,用一种不自然的客气声音说道。
我吃了一惊。我们一直在等您哪……这么说,所发生的这一切,不是偶然的了。青蛙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把我引到这里来的了……
我这么一想,发电站站长说:
“啊啊,我想说请到我们家里来,可无奈我们的房子太小了,夫人实在是进不去。没法子,就请坐到那边的荠菜上面吧!”
这么一说,我就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了,我有点吃惊。青蛙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叫我夫人了呢?刚才还叫我大妈的。
“有什么事求我吗?”
我先开口问道。于是,青蛙夫妇一起点了点头,齐声说:
“是,其实我们是想求夫人缝点东西。”
啊,是针线活儿啊,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要论针线活儿,那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村子里的人出门穿的衣服,基本上都被我包了下来,也有远远的城镇上的姑娘们来求我缝新娘子衣裳的。也许就是在我翻过山顶,把缝好的衣服送到邻村的时候,在什么地方被这只青蛙看见了。
可青蛙想要缝什么东西呢……见我一脸的惊讶,青蛙太太怯生生地说:
“其实……是想求您缝一套被褥……”
接着,青蛙丈夫说道:
“我们有一个下个月要出嫁的女儿。嫁妆大致上都备齐了,只剩下被褥还没有做好。布料和棉花备是备齐了,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做。加上青蛙特别不擅长针线活儿……针就不会一条直线往前走。”
我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想:一套小被褥太容易了。
“那么好吧,我现在就抓紧时间来缝,把布料什么的拿过来吧。不过,我今天没带针线箱呀!”
我这么一说,青蛙太太点点头:
“啊,用女儿的针线箱吧。”
一边说,一边往屋子里走去。
我注意到我的四周要比方才明亮多了。发电站站长想得可真周到,大概是又给新的百合花通上电了吧!河水波光闪闪,如同月夜一般。
很快,青蛙太太就领着女儿从屋子里出来了。青蛙女儿也是绿色的,父亲遗传的那对圆眼睛炯炯闪光。女儿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温柔的声音说了起来:
“请用这针箱。
请用这布料。
请用这棉花。”
我一看堆到我面前的那些东西,不由得大吃一惊。针箱也好、布料也好,棉花也好,一种种虽然那么小,却和人的东西一样。不,比人的东西不知要出色多少啦。
棉花又轻又白,针箱是精致的木块拼花工艺品,而布料则是漂亮的绉绸。那绉绸美丽的让我瞠目结舌,沉沉的,摸上去,是一种真正的绸子的手感,至于图案,蓝色的底子上衬着一面的八重樱⑥。我在膝头上把它打开了,啊,那色彩华丽得真是让人出神。
“这么好的布料,做被褥不是有点可惜了吗?”
我叫了起来。边上的青蛙太太干脆地说:
“没有的事。嫁妆要是准备不好,是发电站的耻辱。”
呵,是吗?我点点头,默默地开始干了起来。三只青蛙凑到了我的边上,热心地看着我飞针走线。我把布料剪成褥子大小,缝成袋子,把棉花塞到里头,弄平了,再缝上。一条褥子做好了,青蛙一家高兴得乱蹦乱跳。接着,我又缝了被子和小枕头。就这样,做完了这套古装偶人的道具似的被褥,布料只剩下一块手绢大小了。
青蛙太太说:
“谢谢啦,这下女儿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嫁了。作为谢礼,请喝一杯茶吧。还有刚出锅的水晶糕。就着黄豆面和熬的红糖浆吃,怎么样?”
“不了,我还急着回去,茶留着下回再喝吧!你看能不能……”
我大着胆子说:
“这块剩下的布头能给我吗?”
我紧紧地搂住了这块桃红色的布头。那是在春天的蓝天下怒放的八重樱的花瓣啊!这样漂亮的绉绸,迄今为止,我连一次也没有见到过。这是种让人觉得是什么地方的城堡里的什么公主穿的布啊!
青蛙太太愉快地点点头:
“行啊行啊。那样的东西,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
我把布头叠得小小的,收到了手提袋里,站了起来。
青蛙发电站站长、太太和女儿排成一列,为我送行。
“回家路上小心一点。百合花电灯还会开上一会儿,脚下请多加小心。”
我回到了来的那条路上。
多亏了百合花电灯,我认出了回家的路。我一点都没有迷路,回到了自己的村子、自己的家。然后,一开门,就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娘,礼物呢?”
“金米糖呢?”
两个小女儿就跳了出来。
“唔唔,金米糖呀……”
我有点犯愁似的笑了笑,然后说:
“今天甜咸堂休息,糖果礼物没有买成呀!不过,作为替代……”
我从手提袋里把那块布头抽了出来。
“瞧呀,我用它,给你们做小布袋吧!”
八重樱的桃红色蓦地一下在眼前展开了,女儿们像是吃了一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上叫着:太漂亮了、太漂亮了,已经啪哒啪哒地跑进厨房,去找往小布袋里装的小豆去了。
这天夜里,我用这块八重樱的料子,做了四个小布袋。我一边两个、两个分给女儿,一边说:
“可要爱惜点哟,这么漂亮的小布袋可是很稀罕的。”
然而,青蛙发电站的事,我对谁也没说。我想一个人悄悄地藏在心底。一闭上眼睛,那百合花的灯,就会一下子浮现出来。我似乎还听得见发电站那小水车的声音。
女儿们把小布袋抛得老高,玩开了。当它们落下来的一刹那,我就觉得仿佛是八重樱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注释:
④金米糖:一种表面有小突起的糖球。
⑤小布袋:女孩子玩投掷游戏时用的小包儿,里面装着小豆。
⑥八重樱:重瓣樱花,较其它樱花晚开的樱花。
《原野尽头的国度》
有个女孩叫小夜。
她和爸爸妈妈、小妹妹们一起,住在辽阔原野中央的一座简陋的房子里。
大悬铃树下的小房子四周,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夏季的菜田。小夜的双亲,就从早到晚地弯着腰在田里忙碌。小夜不是帮他们种田,就是照顾小妹妹们,从后院的井里汲水、做饭、烧茶,一天接一天地忙碌着,人晒得黑黝黝的。但是,有一天,她突然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想去一个远远的地方了,想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了。
也不能怪小夜,小夜已经出落成一个十八岁的大姑娘了嘛。
尤其是见到那些到城里去打工的同龄的朋友们漂亮得简直都认不出来了,撑着白色的遮阳伞回到村里来的时候,小夜的这个念头,就愈发强烈了。
小夜总是穿着碎白点花纹布的干活的裙裤。脸黑黝黝的,垂髻⑦乱蓬蓬的,因为她连一条扎头发的发带也没有。
不过有一天,一个小贩来到小夜家里,留下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这个男人,是从老远的城里来的,翻过一座又一座大山,是一个药商,他把各式各样煎服的汤药和膏药往小夜的家里一放,说:
“嗨,这个送给你!”
他把一粒种子搁到了小夜的手上。
“什么?这……是丝瓜吗?”
一边说,小夜一边想,就算是丝瓜,这种子也太大了。小贩点点头,用一双似乎是看得透小夜内心的眼睛扫了她一眼,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丝瓜是丝瓜,这可不是一般的丝瓜啊!这是只有我才有的、特殊的丝瓜。是实现年轻女孩子梦想的秘密的药。把它种在院子里,好好养养看。这个夏天,你的身上肯定会发生变化的。”
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小夜想。小夜的脑子里,白色的遮阳伞、宽宽的天鹅绒的发带、遥远城里的灯光什么的,一一闪了出来。
这天黄昏,小夜把那粒大大的种子,种到了田边上,浇足了水。
想不到第二天早上,变化就开始了。
昨天晚上才种下去的种子,已经冒出芽来了!
那么鲜嫩的绿芽。
小夜的心情好了起来。
(这么快就发芽了,那蔓儿不马上就要长长了、花不马上就要开了。必须赶快搭一个丝瓜架子。)
于是,当这天黄昏父亲从田里回来的时候,小夜说:
“爸爸,在这里给我搭个丝瓜的架子吧。看,我种了这么大一个好丝瓜。”
可父亲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看我有闲空儿搭那玩艺儿吗?再说,丝瓜连一分钱也换不来。”
丢下这么一句,就拖着沉重的步伐,进到屋子里去了。
小夜的丝瓜,长得飞快。每下一场雨,就会发出咝咝的声音,往前长似的。丝瓜的蔓儿,向着东边长去。因为没有架子,就趴在地面上一个劲儿地往前疯长。幸运的是,小夜家的东面还不是田,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长满了茫茫野草的原野,所以丝瓜再怎么长,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小夜开心极了。
早上,眼睛一睁开,就先汲水,一边往丝瓜的根上浇,一边招呼道:
“丝瓜呀,今天长了多长啊?”
于是,丝瓜一边让夏天早上的风吹动着它那大大的绿叶子,一边回答道:
“今天向东长了三尺。”
小夜这个开心啊,像个小孩子一样欢蹦乱跳起来。
丝瓜的蔓儿,像是每个晚上真的长三尺。每天早上,小夜睁开眼睛,朝井边走去的时候,总觉得那蔓儿的尖儿,正在远去,在远远的茅草丛、狗尾巴草的波浪里,唱着不可思议的歌似的。
“丝瓜呀,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啊?
小夜每天早上,都用两手拢住嘴,冲着远远的丝瓜的蔓儿招呼道。
没几天,黄花开了。
那花愈开愈多。
可小夜却更加惦记起丝瓜来了。汲水的时候也好,洗衣服的时候也好,看着妹妹们的时候也好,小夜满脑子全是丝瓜的事。那丝瓜的蔓儿,到底长到什么地方了呢?现在,小夜已经不知道了。小夜觉得在家东边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原野尽头,丝瓜的蔓儿仿佛还在发出咝咝的声音。
一天傍晚,小夜悄悄地把耳朵贴到了丝瓜的根上。
于是,不可思议的声音传了上来。
那是音乐和歌声、脚步声和笑声。许许多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大说大笑的声音,传过来,已经变得又低又轻了。
那是城里的吵嚷声吧,小夜想。小夜闭上眼睛思考开了,说不定,这丝瓜的蔓儿也许已经够到了城里吧?也许已经一条直线地伸到了如果不坐火车或马车,走是肯定走不到的遥远的城里了吧……
小夜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憧憬。胸口扑咚扑咚地跳个不停,脸蛋发热,身上说不出什么地方直发庠。
“去看一看!”
只说了这么一句,小夜就已经对着自己家那敞开的大门跑了起来。她想都没有去想什么后果,就发疯一般地跑了起来。包头发的白布手巾,轻轻地落到了草地上。长长的头发在风中飘舞着,小夜跑得飞快。
黄昏的草丛中,丝瓜的花是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黄色,就宛如一列点燃着的灯。小夜沿着那花,不知跑了有多远。
奇怪的是,小夜那时不管怎么跑,就是不累。而且不管怎么跑,四下里永远是黄昏。天空也好,原野也好,是一片烟一样的淡紫色。
这样不停地跑了有多远呢?小夜发现,丝瓜的花不知不觉中竟全都枯萎了,小夜大吃一惊。
(丝瓜的花已经枯萎了。才开就枯萎了。)
好不容易才不跑了,小夜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然后,猛地一下仰起脸,看到了前方那巨大的黄色的亮光。
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刚才那些枯萎的丝瓜花全都集中到了那里,一起开放似的。她听到了不可思议的音乐和许许多多的人的吵嚷声。小夜想,那里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呢?那不是小夜听说过的一个城市。既没有火车的轨道,也没有车站,没有房子,没有商店。不过,有一个大的跳舞的广场,它周围搭起了好几个帐篷。帐篷全都是八角形的,闪着光。
小夜用两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这时,昏暗中响起了人的声音:
“姑娘,到井边去洗一下身子吧!”
沙哑的老人的声音。小夜猛地怔了一下,凝目一看,就在边上有一眼老井。它上面坐着一个奇妙的人。那人用皱皱巴巴的黄色的布缠住了身子。皮肤是茶色的,布满了皱纹,看上去,似乎是一位有相当年岁的老婆子了。小夜往后退了两、三步,然后想说点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这时,老婆子指着跳舞场的灯光,问:
“你也想去那里吧?”
小夜轻轻地点头。
“你想到那里和大伙儿一起跳舞吗?”
被这么一问,小夜有点犹豫了。小夜的一张脸黑黝黝的,手脚又脏。也没有漂亮的和服和发带。见小夜不吱声,老婆子就说:
“那样的话,我告诉你一个好主意吧。你把那边的丝瓜果实在井水里泡一泡,等它稍稍干了以后,就成了一把好丝瓜巾了。用它洗一洗身子。那么一来,你的身子就变得非常干净了。”
小夜吃了一惊。
丝瓜的果实?……
眼睛突然往下一看,怎么样?小夜脚下枯萎了的花的边上,“咕咚”一声,躺下来一个大丝瓜。
“什么时候结出了这样的果实呢……”
小夜轻声嘀咕道。老婆子的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说:
“那不是一般的丝瓜啊!”
可不是嘛,是叫人有点害怕的早熟丝瓜啊!老婆子一边让缠往身子的黄布在风中舞动,一边说:
“哈,从现在起,快乐的事情开始了呀!”
见小夜还愣在那里发呆,老婆子就从井边跳了下来。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走到了小夜的身边,把两只手伸了过来。
“看哟,给你好东西!”
伸过来的右手上,攥着一把旧剪刀。左手上,攥着一个玻璃瓶。
“用这把剪刀,去把丝瓜的果实剪下来,泡在井水里。接下来,我来唱歌给它听。听了我的歌,丝瓜的果实就会在水里一点点地枯萎,干掉,皮和肉就会融化。然后,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一把上好的丝瓜巾了。而趁着这段时间,你去剪丝瓜的茎,把切口放到这个瓶子里,收集丝瓜的水。”
“……”
小夜呆住了。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这丝瓜的根,在小夜家的田里。从那么老远的根里,怎么能吸得上来丝瓜水呢……见小夜还在那里发傻,老婆子就催开了:快点、快点。
“还磨蹭什么?你忘了这不是一般的丝瓜了吗?”
小夜慌忙照她说的做了起来。用剪刀“嚓”地一下剪下丝瓜的果实,两手把它抱到了井边,扔到水里。然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剪开丝瓜的茎。再把那个切口放到了瓶子里。
小夜一屁股坐到了草上,看着这两件奇妙的事情的进展。
老婆子在井边,嗡嗡地哆嗦起嘴唇来了。那声音,很像是虫子抖动翅膀的声音。可它却有一个怪怪的调子。
小夜一边听着那个声音,一边瞅着瓶子里的丝瓜水。在滴嗒滴嗒的声音中,瓶子里不可思议地积起了水。
啊,是多少年以前了,小夜家的田里,也有过丝瓜,从切口里提取了有一升的丝瓜水。小夜的母亲把它分到了好些个小瓶子里,其中的一个,给了小夜。
“小夜,这是很好的化妆水呀。洗完脸,把它好好涂在脸上。那样,你就能变成一个别人都认不出来的美人啦。”
可是,事与愿违。不管涂了多少的化妆水,小夜的皮肤还是黑的。回想起那时的事情,小夜暗暗地想,这回的丝瓜水又会怎么样呢?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
只有跳舞场的吵嚷声,格外地响亮;只有跳舞场的灯光,亮得晃眼。八角形的帐篷,就好像是用玻璃制成的,闪闪发光。
“看呀,做好啦。到这边来。一个好丝瓜巾做好啦。”
响起了哗啦哗啦的汲水声,这才发觉,老婆子正招呼小夜哪。小夜站起来,朝吊桶奔了过去。然后,大声地叫了起来:
“好快呀!”
吊桶里,一个刚刚做好的大丝瓜巾白生生地浮在上面。绿色的皮和肉都已经融化到了水里,只剩下了纤维。
“好了,用它去洗洗身子看!”
老婆子递给她一个细长的大丝瓜巾,小夜在昏暗中接了过来。然后,就在昏暗中脱下和服,搓起身子来。也没有肥皂,只是用湿丝瓜巾喀哧喀哧地不停地把身子搓了个遍。小夜的身子不可思议地光滑起来了!手也好,脚也好,脖子也好,后背也好,像扒掉了一层皮似的,变得滑腻起来了!一边用井水哗哗地冲着身子,小夜已经是心花怒放了。啊,真想快一点冲进那灯光里。沐浴着黄色的光,我也想唱歌跳舞……小夜急急忙忙地穿上了和服,系上了带子。
“丝瓜水已经好了哟。”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回头一看,老婆子右手高高地举着丝瓜水的瓶子。
“来吧,用它往脸上涂涂看!脖子、手也涂涂看!你会变成一个美貌出众的人的。”
小夜接过瓶子,定睛看去。瓶子里的化妆水是一种非常浓的绿色。黏糊糊的,有股淡淡的花的香味。小夜想,和普通的丝瓜水完全不一样呢!往手上倒了一点,啪哒啪哒,涂到了脸上,她觉得自己就那样变成了一朵花似的。
“啊啊!变漂亮了!”
老婆子在边上放声尖叫起来。小夜激动得心扑通扑通直跳,可遗憾的是没有镜子。
“好了,去吧。去痛痛快快地玩吧!”
老婆子那满是皱纹的手,在小夜的后背上推了一把。
那么一个骨瘦如柴的人的细手腕,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呢?被老婆子一推,小夜的身子就像空中的花瓣一样,向跳舞场飞去了。
小夜一下子就被抛到了那片刺眼得让人头晕目眩的光辉中。光辉中,流淌着不可思议的音乐,散发出甜甜的花香。人们一边笑着嚷着,一边跳舞。所有的人都用黄色的布缠住了身体。那滑溜溜的绸缎一样的布,时不时地迸射出金茶色的光。所有的人都是卷发,水汪汪的黑眼睛。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什么遥远国度的外国人了。小夜记起了许多年前学过的课本,可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些人是什么国家的人。首先,她连这些人说的话都听不懂。
这些人,用一种快得惊人的语速,像手扶拖拉机一样嗡嗡地说着。然而,当小夜走到近前时,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许许多多双手伸了过来,送给小夜细细的金手镯、黄色的布和小小的舞鞋。小夜还是头一回一次得到这么多穿的戴的东西,高兴得不行。她想快点缠上那黄色的布,可是不巧的是,四下里连一片能换衣裳的树阴也没有。只是悄悄地戴了一下手镯,然后小夜就穿着碎白点的和服,呆呆地伫立在那里。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人群看上去就宛如黄色的烟。花的气味愈来愈甜了,突然,脑袋像是要疼起来了。小夜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被吸进一个魔幻世界的漩涡之中,她害怕起来。
这时,有谁啪地拍了她的肩一下。
回头一看,是一个小伙子。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身上也缠着闪耀着金茶色光芒的布,低头看着小夜,一双黑眼睛在笑。这人只有眼睛在笑。小夜战栗起来。
(太可怕了!也许还是逃掉为好。)
小夜这么一想,四下里的花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了,音乐更加强烈了,小夜的脚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了。小伙子的嘴唇哆嗦着,在和小夜说着什么,可那话仍然还只是手扶拖拉机的轰鸣声。小夜晃晃头。于是,小伙子就抓住小夜的手,拖着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被强拉硬拽着,小夜跟在小伙子的后面走去。小伙子把小夜拖到跳舞场的边上,朝那排八角形的帐篷的其中一顶一指。啊,是这么回事啊,小夜总算是明白怎么回事啦。是请在这里换衣服的意思。小夜点点头,推开帐篷的门,轻轻地进到里面。
帐篷里头,点着几盏小小的灯。站着好几个穿着碎白点和服、手臂上搭着黄色的布的女孩……小夜一瞬间呆住了。直到眼睛适应了帐篷里的微弱的光线,她才知道那里围着一圈镜子。
小夜被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那几张脸吸引住了。
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呢?皮肤那么光洁,黑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像玫瑰的花骨朵儿一样。小夜暗暗地想,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人哪。而且,多亏不可思议的丝瓜,手和脚也都是那么光滑。
小夜脱下脏了的和服,用黄色的布缠住了身子。然后,又用两手拢了好几次头发。
收拾停当,小夜已经是一刻也呆不住了,不管是什么人,她只想让人家看到自己那美丽的容貌。
小夜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帐篷里跳了出来,那个小伙子还站在那里。小伙子还是用黑眼睛在笑。一双有魔力的眼睛。那是一双被它盯住就再也逃不掉了的眼睛。小夜立刻就爱上了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走在前头,小夜一边提心吊胆地跟在后头,一边盯着小伙子挂在腰上的那个漂亮的东西看。那是一把短剑。短剑收在带雕刻的皮鞘里。上面雕的是花和水果。花是罂粟,水果是葡萄。小夜一边在小伙子后头走,一边想去偷偷地摸一下那雕刻。但是就在这时,小伙子回过头说了句什么。
(唉?)
小夜用眼睛问道。小伙子指了指装饰在跳舞场中央的水果。那是熟透了的葡萄、无花果和桔子。当小夜发现自己口渴得不行的时候,就好像被吸了过去似的,朝篮子的边上跑了过去。到了边上,想不到水果篮摆在了一个高高的位置上。小伙子伸出手,给小夜拿了一大串葡萄。
小夜和小伙子并排坐在了草地上,一起吃起了葡萄。那是一种让舌头麻木的味道。小伙子一边吃葡萄,一边和小夜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手扶拖拉机似的轰鸣声,小夜不知不觉中听懂了一点。小伙子像是在说自己的姓名、成长和生活。小夜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葡萄。于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变得透明起来了。
小夜身边的人们还在跳舞。一边弹着小小的弦乐器,打着拍子,叫喊着,一边忘我地跳着,连自己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就好似一片黄色的烟。小夜这才头一次知道,人一跳疯了,身影就看不见了,就变成了所穿的东西的颜色了。小夜忍不住也想跳舞了。想冲进那片漩涡中,自己也变成黄色的烟。于是,就拉起小伙子的手,向广场中央奔去。
小夜的手和脚自动动了起来。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小夜跳啊跳啊,跳疯了。
她跳舞的这段时间里,太阳升起又落下,圆月完了是新月。一些人消失在了什么地方,又从什么地方来了新的人。
然后到了一天的夜里,西方的天空突然冒出来一颗星星。
一看到那颗星星,小夜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思念。
我认得那星星……那是我们家悬铃树上第一颗出来的星星……那是我抱着千代妹妹和明代妹妹,常常看的星星……小夜不跳了,想喊小伙子。
可是,从小夜嘴里说出来的,已经不是人话了。是“突突”的手扶拖拉机的轰鸣声。小夜惊呆了。如同有一桶水当头浇下,害怕得不行。
(我回家。)
小夜挣开了小伙子的手,想这样叫喊,但那只是“突突”的声音,嘴唇不过哆嗦了几下而已。
(我回家。爸爸和妈妈还等着我,我回家。)
在心里嘟哝了一句,小夜就跑了起来。她朝着那眼老井的方向,跑得飞快。
然而,小伙子从后面追了上来。
小伙子发出一阵怪叫,紧追不舍。小伙子的叫声渐渐地大了起来。“崩、崩”,如同拨动粗弦一般的声音。小夜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去,她都要吓破胆了。
追过来的,不只是那个小伙子一个人。多得吓人的人,成群结队地朝小夜追了过来。就好似一股黄色的龙卷风。人人手里握着短剑。和挂在小伙子腰上一模一样的短剑,全都从鞘里抽了出来,闪闪发亮。那么漂亮的刀竟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小夜吃了一惊。
(要被杀了,要被杀了。)
小夜的后背冒起一股寒气。
人们的一张张嘴里不知说着什么。成百上千台手扶拖拉机挥舞着银色的利器,追了过来……
(啊、啊、我就要被刺了,就要、就要……)
当小夜跑到那眼老井时,终于倒了下来。就在那一刹那,几把短剑扎了下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可是一滴血也没有出,小夜昏死过去了。
辽阔的原野上,那眼早就枯了的老井边上,躺着一个少女。
正好有一辆马车从这里经过,把少女抱了上来。少女的身上缠着破破烂烂的黄布,右手上戴着一个细细的金手镯。身上被蜜蜂刺得遍体鳞伤。少女被送到了不知有多少公里远的城里,接受了治疗。然后又被马车送回到了自己的村子里。而这期间,少女一直说着关于和服的胡话:
“和服放在帐篷里头了……忘在八角形的帐篷里头了,我要去取回来……”
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躺在了房子里,可小夜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件事。于是,母亲就在枕边说:
“真不像话。再去那么远的地方可不行哟。去那样的地方捅蜜蜂窝,才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至于和服嘛,妈妈再给你缝一件就是了。”
边上的父亲,也一反常态地和蔼地点点头。
“下回,带你一起去城里买和服吧,顺便再买一条带子。”
当能爬起来的时候,小夜走到外边,战战兢兢地去看那根丝瓜。
丝瓜早就枯透了,只剩下了一点根。
注释:
⑦垂髻:女人将头发束在后面不膨开的一种发型。
《系围裙的母鸡》
农民三十郎,有三个孩子。
最上头的初美五岁,其次的志津三岁,最小的政吉,还是一个婴儿。可孩子们却没有了妈妈。三十郎那温柔的妻子,半年前,当院子里的梅花好不容易开了一朵的日子,因为一点小病病死了。就像田里的雪无声无息地融化了一般,一下子就从这个家里消失了。
那之后,三十郎哭了好长时间。哭啊哭啊,哭得泪流满面,突然清醒过来的时候,家里积满了尘埃,三个孩子已经瘦成皮包骨了。
“这可怎么办?我应付不了啊!”
一边这样说,三十郎一边干起活儿来了,田里的活儿、照顾孩子、做饭、扫除和洗衣服,全部都是一个人。这样过了一个月,他也病倒了,躺倒在床上爬不起来了。这事,村里人谁也不知道。隔壁的人家,离开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加上偏巧三十郎又没有什么亲密的亲戚。
“这可怎么办?我应付不了啊!”
三十郎盯着天花板,嘟哝道。三个孩子在枕头边上哭叫着:
“饿、饿。”
就在这时,这个家里来了一只系着围裙的母鸡。
“三十郎,你好!”
泥地房间⑧那大开着的门口,突然响起了一个尖锐而又奇怪的声音。
五岁的初美出去一看,天哪,站在门槛上的,竟是一只背着小小的紫颜色的小包袱、系着雪白的围裙的母鸡。初美瞪圆了眼睛,她以为图画书里的鸡来了。
“爸爸、爸爸!”
初美跑到三十郎躺着的地方,朝母鸡一指,呼呼地喘着气。三十郎用力抬起头,眯缝起眼睛,朝那边看去。
母鸡大摇大摆地走进家里来了,把背上的包袱往泥地房间一放,说:
“三十郎,好久不见了。”
三十郎不由得一怔。他太认识这只母鸡了。好些年前从院子里的鸡舍逃走以后,就不知去向了。这是一只由死了的妻子从鸡雏一手养大、盼着下蛋的白来亨鸡⑨。右脚上的红色的脚环,的确是自己系上去的。
“喂,你这家伙,到哪里去了哟?”
三十郎急吼吼地问。母鸡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道:
“去了太阳的国度。”
“太阳的国度……”
三十郎眨巴了几下眼睛:
“这国度,究竟在什么地方啊……”
硬撑着爬了起来,定睛一看,母鸡系的可是一条好围裙。下摆镶着宽宽的花边,有一个大口袋,而且浆得笔挺。这么好的围裙,就是人的妻子也很少系过。
“又不是新年,系着这么漂亮的围裙来了……”
三十郎一边这样说,一边想,自己现在烧得可不轻啊。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和鸡说话呢?……但是,母鸡伶俐地摇了摇头,清清楚楚地这样说道:
“哎呀哎呀,主人,安静地躺下吧。从今天开始,屋子里的活儿就全部交给我了。”
“……”
三十郎呆呆地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这么小一只鸡,究竟能干家里的什么活儿呢?
再说,不是奇怪吗?许久以前逃走的一只鸡,这种时候,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只见母鸡眨巴着那双似乎是懂事的眼睛:
“去世的女主人,对我十分宠爱。每天给我吃碧绿的青菜,给我喝干净的水,让我住整洁的鸡舍里,千般呵护、千般呵护地把我养大。所以,今天我是来报恩的。好了,让我早点开始干活儿吧!”
说完,就用嘴麻利地把紫色的包袱给打开了。初美和志津情不自禁地跑了过来。三十郎也掀开被子,把身子探了出来。
母鸡的包袱里,装着一个非常小的锅。此外,还有红色的针插⑩和三团线,白线、红线和黑线。母鸡飞快地把线团和针插收到了围裙的口袋里,又用嘴把包袱皮叠得小小的,也收到了口袋里,然后,用翅膀抱起了那个像过家家玩的道具似的锅,说:
“等一等,马上就给你们熬好吃的粥喝。”
初美和志津蹦了起来。初美下到泥地房间,生起了炉子。志津告诉了母鸡放米的地方。小小的锅里,只放了一小把米和水,母鸡开始熬起粥来了。
“小小的锅里,一把米。
小小的锅里,多多的水。
熬哟,熬哟,
香喷喷的粥,
这就是满满的四个人的份儿。”
不知不觉地,锅子开始咕嘟咕嘟地叫了起来,粥的香味在家里飘荡开了,初美和志津围着餐盘又蹦又跳,连婴儿政吉也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发出了快活的笑声。三十郎突然觉得像是妻子起死复生了似的。
(她活着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的啊。有好喝的粥喝,有好吃的鸡蛋吃……)
想不到这个时候母鸡说:
“我去下个蛋,瞧着点火啊!”
三十郎目瞪口呆了,母鸡走到泥地房间角落里的稻草堆上,下了一个蛋。这个蛋又大又白,是个非常好的蛋。
“来,让我用它做个煎鸡蛋吧!请把平底煎锅准备好。”
听母鸡这么一说,三十郎下到厨房。然后,从架子上把平底煎锅拿了下来。于是,母鸡用嘴把刚下出来的蛋啄开,打到锅里,又唱起歌来了。
“大大的锅里,一点油。
大大的锅里,一个蛋。
煎哟,煎哟,
煎鸡蛋,
这就是满满的四个人的份儿。”
就这样,当一个鸡蛋煎出了四个人份儿的煎鸡蛋时,三十郎真是惊呆了,他只嘟哝了一句:
“这可真是一只了不得的母鸡!”
然而,母鸡的活儿还远远没有完。这回,从后面的田里,拿回来一根大葱,做了好吃的酱汤。
“来来,来做吃饭的准备吧。把茶杯、木碗、盘子和筷子摆好吧。然后,就请吃早饭吧。趁着你们大家吃饭的空儿,我去后面洗衣服。”
这么说着,母鸡就赶快朝外面走去。
围着小小圆圆的餐盘,父子四人吃起了久违了的香喷喷的早饭。三十郎抱着政吉,一边往他嘴里喂粥,一边想,我这不是在梦里头吧?
“和妈妈熬的粥一样哩!”
初美说。
“和妈妈熬的粥一样哩!”
志津说。
三十郎嗯嗯地点着头,心想,就连煎鸡蛋的味道,也和死了的妻子一样。
吃完饭,三十郎到后面的田里找母鸡去了。
一看,嗬,院子里的晒台上,整整晾了五竹竿子洗得白白的衣服,在风中飘荡着。母鸡在下面轻松地啄着草。
“连手也没有,怎么能干这么多活儿呢!”
三十郎嘟哝道。不料母鸡突然抬起头,说:
“不不,工作这才刚刚开始。”
随后,母鸡打扫起屋子来了。也不用扫帚和掸子,啪哒啪哒地扇着翅膀,就唱起了这样的歌:
“垃圾呀灰尘呀,飞走吧。
变成小虫,飞走吧。
飞到田那边去吧。”
于是,家里的灰尘就变成了长翅膀的小虫,从窗户飞了出去。然后,母鸡又给政吉喂了砂糖水,哄他睡下。等政吉一发出了静静的鼾睡声,这回又腌起咸菜来了。从田里摘回来好些小小的茄子,放到罐子里,用盐腌了起来。然后,就煮开了豆子、烤开了年糕片,到了中午,又做饭给大伙儿吃,晚上则是烤干鱼。
就这样,当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之后,母鸡一边哄着孩子们睡下,一边干起针线活儿来了。它把一大堆挂破了的内衣、掉了纽扣的衣服搬了过来,还要在餐室那昏暗的灯光下忙上一阵子。隔壁屋子里的三十郎和婴儿,早就睡着了。志津“吱溜吱溜”地吮着大拇指,正在坠入梦乡。只有初美还没有睡,睁着眼睛。母鸡从围裙的口袋里取出针和线,用嘴巴干起针线活儿来。
“母鸡!”
初美轻轻地唤道。母鸡抖动了一下鸡冠子,向初美看去。然后,吧嗒一声,针掉到了布上,问:
“唉呀,怎么啦?睡不着吗?”
初美点点头,小声问道:
“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母鸡静静地答道:
“从太阳的国度来的。”
“它在什么地方啊?天上?”
“是的。天的尽头。是一个美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地方。我过去被养在这个家里的时候,是一只普通的鸡,。虽然女主人非常宠爱我,但我厌倦了那个狭窄的鸡舍。一天早上,我突然想飞上天了。鸡飞上天,奇怪吧?可是呀,我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早上。冉冉升起的太阳,撒下金粉,那个晃眼哟,我受不了了,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这时,嗖、嗖,我听到了笛子一样的声音。是从东边的天空传来的。我忍不住了,像公鸡那样大声地叫了起来。然后,就啪嗒嗒地扇动着翅膀,怎么样了呢?身子一下子变轻了,浮到了空中。然后就一直往天上升去了。愈往上升,愈是一片金色,笛声也愈大了,我睁不开眼睛了。我就那么闭着眼睛,升啊升啊,升到最后,就到了太阳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