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美丽原野,结着金子的水果,开着金子的花。太阳在原野当中闪耀着金色的光辉,吹着笛子。它身边,是一大堆魔法的道具。”
“那是真的魔法道具吗?”
“嗯嗯、嗯嗯,当然是了。这围裙,这针和线,对了,还有刚才熬粥的锅,全都是从太阳国度拿来的真正的魔法道具。”
“真的?”
初美爬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母鸡的那根金针。然后,盯着补上了补丁的内衣,嘟哝道:
(哪来的魔法啊?)
那补补丁的方法,和死了的妈妈一样啊。不过是用白线一针一线漂亮地缝上了而已,连一点魔法的感觉也没有。母鸡把嘴贴到了初美的耳朵边上,说:
“真正的魔法,现在才开始。”
初美吓了一跳。母鸡一边咯咯地笑,一边说:
“让你看看吧!”
然后,把掉了的针插回到针插上,说了句“拿着这个,跟我来吧”,就走了。初美捡起针插站起来,跟在母鸡后头走去。可母鸡怎么走进了壁橱里?
“你到那里头干什么?”
初美禁不住大声喊了起来。只见母鸡露出可怕的目光,说:
“嘘——别吱声跟着就是了。”
初美闭上嘴,进到了壁橱里头。
“把门稍稍打开一点哟!”
母鸡在里头这么说了,初美只留下一个榻榻米厚的宽度,静静地把门关上了。电灯的光,像一根细细的带子似的照进了壁橱。
“好,就这样。”
母鸡一边这样说,一边从围裙的口袋里把包袱皮掏了出来,一丝不苟地铺到了壁橱的地上。初美把针插放到了上头,母鸡说:
“把白线穿到针里。”
初美从针插里拔出一根金针,舔了舔线头,花了好半天才总算把线穿了进去。
“好吧,可要看仔细了!”
母鸡用嘴衔着针,趴在包袱皮上绣起花来了。
一颗小小的、小小的星星。
然后,母鸡就像唱歌似的嘟哝道:
“傍晚的第一颗星星。”
于是,那颗星星亮了一下。
“把门关上。”
母鸡说。初美赶忙把壁橱的拉门紧紧地关上了。一片漆黑中,包袱皮上的那颗星星,变成了银色,终于放射出了灿烂的光芒。
“太厉害了!”
初美叫道。初美忘记自己是在壁橱里头了。她感觉自己是在夜的田里,被风吹着,眺望着天空。风有点凉,有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
啊,过去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夜晚。
妈妈背着她,在高粱田里,被风吹着……那天夜里,远远的杉树上方闪烁着的傍晚的第一颗星星,和它一样。是一颗温柔的、亲切的、仿佛唱着什么歌的星星。
“我想要星星。”
初美说。
“它只能看。”
母鸡那嘶哑的温柔的声音,有点像妈妈的声音。
“这是只能在漆黑的壁橱里看的星星哟!谁也拿不到手里的星星哟!不过,只是看着,心里就会变得温暖起来吧,心情就会变得安详起来吧?”
“唔。”
初美点点头,唉地叹了口气,说:
“你是一个真的魔法师呢?”
“是啊,我去了太阳的国度嘛!”
母鸡得意地点点头。然后就用嘴轻轻地擦起星星来了。
于是,星星消失了。初美急忙打开了壁橱,仔仔细细地朝包袱皮上看去。可是,那里连个针眼儿都没有留下。
打那以后,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
一到夜里,初美就死乞白赖地缠着母鸡进到壁橱里。然后,看了好几次星星的魔法。不只是星星。母鸡还用白线绣了一弯新月,用红线绣了虞美人草的花。虞美人草的花,像血一样红,当看到它在风中瑟瑟发抖时,初美心头涌起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的悲伤,变得恐惧起来。此外,母鸡还用黑线,绣了小小的黑马。
黑暗中的黑马,鬃毛迎风招展,向着遥远的黑森林奔了过去。初美不知为什么喜欢起那马来了。觉得如果骑上那马,心中就会充满了勇气似的。
***
就这样,好些天过去了。
自从母鸡来了以后,三十郎的家里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脏东西被洗得雪白,吃饭的时候,餐盘里摆着好吃的煎鸡蛋和咸菜。三十郎恢复了健康,又能下田干活了。孩子们也变得像妈妈活着的时候一样的活泼了。这全亏了母鸡的精心照料。母鸡还收集万年藤的藤蔓,给婴儿编了一个摇篮,用刚下的蛋给他们烤烤饼。
三十郎下田的过午,三个孩子把母鸡烤的烤饼吃得一片也不剩。母鸡的烤饼,又热又厚,还浇着甜甜的糖汁。那味道,初美和志津不会忘记了。晚上,钻到被窝里,两个人面对面说了起来:
“今天午后茶点的烤饼可真好吃啊!”
“嗯,好吃。”
听了这话,三十郎的脸沉了下来。然后,也不知道是对着谁,这样说道:
“死了的妈妈啊,做了好吃的,一直要拿到田里来的!”
然后,他又小声说,鸡才不会那么周到呢。
从三十郎拖着三个孩子、卧床不起的那个时候算起,已经有半年过去了。三十郎有点忘记那时受过的苦了。下饭的菜总是鸡蛋和咸菜,让他渐渐地觉得厌倦了。孩子们一天到晚总是恋着母鸡,也让他觉得没意思。一到晚上,初美就和母鸡一起钻到壁橱里,发出莫名其妙的快乐的笑声。还有,初美时不时地会一个人冒出一些没头没脑的话来,像什么“黑马朝东方奔去了”,什么“傍晚的第一颗星星,是雪白的,如果关上壁橱的门,就是银色的了”,一旦陷入那样的沉思,就会一脸的寂寞,唱起这样的歌:
“月夜月夜的虞美人草田,
红色的、悲伤的虞美人草田。”
看到初美那个样子,三十郎担心了。他总觉得惟有初美会被带到一个不知远在何方的世界去。
(它果然是一只有魔性的鸡!)
这么一想,他就更加讨厌那只母鸡了。他讨厌那黑眼睛,讨厌那雪白的翅膀,讨厌那鲜红的鸡冠子。而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个围裙。
“明明不过是一只鸡,却非要假装成女主人……”
这样的一天早上,村里杂货铺的大婶出人意料地来到了三十郎的家里。
“三十郎,我有话对你说。”
大婶在门口的横框上坐下了,打量了一圈家里,说:
“一个人,干得不错嘛!”
三十郎抓着脑袋,“哪里哪里”地笑着。
这个时候,母鸡正在后面洗衣服。初美正在摇弟弟的摇篮。志津还在吃早饭。大婶瞅了孩子们一圈,像是要说什么秘密的好话似的,装模作样地说三十郎耳语道:
“你一个男人,要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呀!”
“怎么说,孩子们也需要一个妈呀!”
等等……
三十郎嗯嗯地点头,大婶这回往初美的方向瞟了一眼,大声说道:
“是吧,你们想要一个新妈妈吧?”
初美和志津吃了一惊,沉默地看着大婶的脸。可是,杂货铺的大婶已经不去管孩子们了,转过脸来,对着三十郎,又这个那个地说了老半天。到最后,这样说道:
“不管怎么说,下个星期天到我家里来一趟,见个面。”
三十郎“啊啊、啊啊”地含糊地应着。
那之后没几天,三十郎的家里要来新娘子的事,就定下来了。
***
过了年,山上的雪化了,梅花陆陆续续地开出花来的时候,三十郎家餐室的挂历上被画了一个红色的记号。
“这天,要来新妈妈哟!”
三十郎告诉孩子们。初美是一种奇怪的心情,志津则已经是喜不自禁了。
“新妈妈,穿着什么样的和服呢?”
一天,志津眼睛闪闪发光地嘟哝道。初美像是知道似的摇摇头,说:
“白色的西服呀!头发上插着好些白色的花来呀!”
完事之后,那白色的花能分给我一些吗?志津认真地问。小姐姐像个小大人似的,“这个,”歪着头说,“如果不是个乖孩子,就不知道了!”
然后,初美和志津又说了很长时间新妈妈的和服、头饰什么的。于是,初美的心情就变得亮堂起来了。
听说新妈妈来的那天,要来好些客人。还听说那天,初美、志津和政吉都要换上出门才穿的衣服,还要摆宴席大吃一顿。那个日子,渐渐地近了。日历上的红圈,在三个孩子的眼里一闪一闪的。
“新妈妈来的那天,有什么好吃的哪?”
一天,志津在泥地房间里一边拍球,一边嘟哝着。
“甜的煎蛋呀。”
初美说。母鸡在角落里重复了一遍:
“是呀,甜的煎蛋。”
“还有哪?”
被初美这么一问,母鸡想了一下,歪着头,这样回答道:
“首先是红小豆饭。
然后是鸭儿芹汤
和盐烤鲷鱼。
面拖油炸虾和豆金团[11]。
初美瞪圆了眼睛。
“这些全都是母鸡做吗?”
“当然是了。”
母鸡得意地昂起了胸脯:
“这样的菜,除了我,还有谁会做?”
初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嘀咕了一声:
“是呀。”
可是,婚礼那天的菜单,已经老早就定好了。
它们是:
红小豆饭和鸭儿芹鸡汤
鲷鱼生鱼片和鸡肉丸子
干炸鸡和炖鸡
这菜单,是上次来的那个杂货铺的大婶定的。
“婚礼的准备,就全都交给我吧,三十郎,你就安心地当你的新郎倌吧!给三个孩子穿上好衣服,告诉他们一定要老实。”
热心过头的大婶,来的时候,不是打开房间里壁橱的门数数有几个座垫,就是打开碗橱,点点有几个茶杯和盘子。然后,走的时候肯定要看那母鸡一眼,嘟哝一声:
“又肥了不少!”
头一个想在婚礼那天杀这只母鸡做菜的,就是这个大婶。当她对三十郎说了之后,三十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虽说有点心疼,但又想,这样是再好不过了。
***
好了,明天就是新娘子来的日子了,这天,母鸡对孩子们说:
“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从今天开始,有好多事要准备。你们来帮个忙好吗?”
初美和志津点点头。开始蹒跚迈步的政吉在万年藤的摇篮里,吮着指头。母鸡对初美和志津说:
“先把糯米和小豆泡到水里。志津,你到田里你爸爸那里去一趟,青菜和芜菁各要一篮子。初美,你去鱼店,把鲷鱼和虾定下来。我哪,这就去下蛋。这下可要忙起来啦!不是说明天有二十几位客人吗?这可是一项大工作。”
母鸡急匆匆地向泥地房间角落里的稻草堆跳了过去,花了比平时要长许多的时间,产下一个白白的大蛋。
然后又接着不停地忙了一天。在两个小女孩的帮助下,做出了迄今为止谁也没有看见过的漂亮的菜。
傍晚,从田里回来的三十郎瞪圆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呢?婚礼不是明天吗……而且,婚礼的菜我,全都委托给岛屋家的大婶了呀!”
三十郎不高兴了。
“再说了,明天中午吃的东西,为什么这么早就做出来啊?会走味的哟!”
这时,母鸡毫无顾忌地走到三十郎的面前,说:
“主人,你不用担心。我的菜,是魔法的菜啊。到明天中午为止都是热乎乎的。”
“你的魔法已经够多了!”
三十郎一脸的不快,把目光岔开了。这一个星期以来,三十郎尽可能不去看母鸡的脸。因为一看到那亮闪闪的黑眼睛,那雪白的围裙,心里就会一阵疼痛。三十郎每一天每一天都会对自己说:
(它是一只普通的母鸡。它是一只普通的母鸡。)
然后,又会这样说:
(哪一家不宰鸡做菜呢?)
这天夜里,等大家都睡下了,母鸡和初美又钻到了壁橱里。
壁橱里,是一块打开的包袱皮,放着红色的针插。从房间里透进来的、像细细的发带一样的电灯的灯中,母鸡在包袱皮上绣了白色的星星、红色的虞美人草和黑色的马。一次绣了三个东西,这还是头一次,初美开心得不得了。当把壁橱紧紧地关上,星星闪耀出银色的光辉、虞美人草的花火一般地燃烧起来、黑马眼看着就要跳起来的时候,初美说:
“我要、我要!”
于是,母鸡点点头,耳语道:
“要骑一下马吗?”
然后,小声地说:
“咚、咚、咚,黑马,飞起来吧!”
于是,马就嘶叫起来了,马鬃飘扬起来了。初美突然想,骑着这匹马,能不能见到死去的妈妈呢……就在这时,初美一阵头晕目眩,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等她醒了过来,初美已经骑在马背上了!母鸡坐在初美的膝上。
马在漆黑的天上嗖嗖地跑着。远远的下方,虞美人草的花一闪一闪地放光,天上的星星,用铃铛一样的声音笑了起来。马一个劲儿地往高升。星星的光,愈来愈亮,亮得让人睁不眼睛了。
“抓牢了!”
母鸡说。
“看啊,初美。虞美人草变得那么小了呀。红色的虞美人草,再见!悲伤的虞美人草,再见!”
和母鸡一起向着星星升去,初美固然开心,可是红虞美人草一点一点地变小了,却让她觉得悲伤。她想,那片长着红虞美人草的地方,就是她亲切的家,爸爸和志津、政吉就睡在那里。
“要是带他们一起来就好啦!”
听初美这样说,母鸡说:
“那可不行。明天是婚礼啊,大喜的婚礼,没了爸爸可就乱套了!”
马愈升愈高。当淡紫色的云彩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时候,星星像是纷纷扬扬地撒开了散发着一股香味的催眠的粉。因为这个原因,初美困得受不了了。催眠的粉,是一种香粉的味道。初美想把那粉掸开,可是愈掸,愈是飘落下来,不知不觉地,初美的身上和马都变成雪白雪白的了。于是,马像摇篮一样摇晃起来,初美的眼皮发沉了。
不知不觉地,初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初美、初美,母鸡在梦里面叫着。那声音,渐渐地大了,尖锐了,接着就变得痛苦起来。
“初美、初美、初美!”
初美想回答,可是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白色的粉,像雪似的,飘飘洒洒地飘落下来。啊,膝上的母鸡怎么样了呢?什么也不说了,一动也不动了。初美的膝上,不再重了,不再温暖了。初美就那么闭着眼睛,一直在膝上摸索着。
***
“初美、初美。”
在三十郎的叫声中,初美醒了过来。初美蹲在昏暗的壁橱里睡着了。
母鸡不见了。紫色的包袱皮,还有红色的针插和线团,都不见了。
“初美,快起来!”
被三十郎这么一说,初美从壁橱里跳了出来。房间里,洒满了早上那晃眼的光。被褥已经被收拾好了,穿着出门穿的衣服的志津,在打扫干净了的房间中央又蹦又跳。隔壁铺着席子的房间,杂货铺的大婶把梅花枝插到了罐子里。啊,初美记起来了,今天是新妈妈来的日子。
“初美,去厨房看看吧,做了那么多好吃的哟。”
岛屋家的大婶兴高采烈地说。初美从衣柜里取出新衣服,自己穿上了。一穿上那黑天鹅绒的白领子、和妹妹一样的衣服,初美就喜不自禁了,自己看上去是那么地伶俐。一边扣纽扣,初美一边下到了泥地房间。
厨房里飘着热气腾腾的诱人的香味,可是,案板上摆着的,却是鸡肉丸子、干炸鸡和炖鸡。突然,初美觉得有点不对头。连忙打开碗橱,找起昨天母鸡做好的菜来了。可是,明明收好了的红小豆饭也好,金团也好,暄腾腾的黄色的煎鸡蛋也好,连个影子都没有了。初美一下子悲伤起来,叫道:
“母鸡!”
接着就奔到了外边。
初美在院子里找了一个遍。但是,她没有听到往常那个亲切的回答声。相反,梅花树的树根下,洒了一地的白色鸡毛。
这下,初美就什么都明白了。
跑回家里,初美也不知是冲着谁叫了起来:
“把母鸡给杀了啊!
把母鸡给杀了啊!”
然后,她就哇哇地哭了起来。于是,岛屋家的大婶跑了过来,摸着初美的头说:
“初美啊,这是常有的事呀,喜庆的时候,大家都是吃自己家的鸡呀!”
初美拼命地摇着头。可那鸡不一样啊,那是一只特别的母鸡啊……初美瞪着大婶的眼睛,一边号啕大哭,一边用手噼啪噼啪地打了起来。然后就跑到梅花树那里,蹲下不起来了。
几乎一整天,初美就那么蹲在那里。
一屁股坐到了梅花树下面,不管是谁来叫她也不动。
“初美啊,新妈妈到了呀,想见你呀!”
“快过来呀,一起吃好吃的东西呀!”
岛屋家的大婶用温柔的声音,来招呼三四遍了。她之后,穿着黑和服外褂的三十郎板着面孔过来了,他扯初美的手,可初美还是不动。天鹅绒的衣服上全是泥,一脸的泪水。初美想,我就是死了,也不离开这里了。
就这样,过去了多长时间呢?当太阳被遮住了、风变得冷嗖嗖的时候,有谁呼唤道:
“初美!”
是一个听上去不那么熟悉的声音。她看到了穿着白白的短布袜、蓝色草屐带的草屐的一双脚。一股香粉的味道扑面而来,初美猛地仰起脸来,一个从没见到过的阿姨,正笑盈盈地盯着初美。她拼命在笑。
“初美,你怎么啦?”
她用手摸了一下插在头发上的蓝花。啊,新妈妈果然头发上插着花来了,初美想。不过,那花只有一朵。穿的也不是白色的礼服,而是紫色的和服。初美就那么低着头,说:
“我最宝贵的母鸡被杀了……被做成了菜,被吃掉了……”
阿姨静静地听完了初美的话,用嘶哑的声音说:
“真可怜啊。”
初美从下面瞪着眼睛似的看着阿姨的脸。可阿姨难过似的,把目光避开了。然后,拿来了一把小铲子,在梅花树下挖起坑来了。初美不吱声地看着新妈妈的手。细细的白手腕,却挺有劲,一眨眼的工夫就挖好了一个坑。新妈妈把母鸡的鸡毛轻轻地放到了坑里,填上了土。
“给它做个墓吧!”
在坑上堆了一个土堆,又插上了一枝梅花树枝,新妈妈静静地长时间合掌礼拜。
打那之后,又过去了好些天。
院子里的梅花盛开了,又谢光了,当村子里被柔嫩清新的绿色包围的时候,母鸡墓上长出了小草。
“哎哟,是繁缕[12]呀!”
新妈妈说。繁缕愈长愈多,冒出了小小的白花,那青新的草,眼看着就在梅花树下铺开了,向着田的方向蔓延过去。
“可真是奇怪啊!”
一天早上,三十郎歪着脑袋说。
“草一下就长成这么一大片,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繁缕不管你怎么拔,又会多出来,没多久,三十郎家的院子就好像铺上了一层绿色的地毯似的了。
这时,这个家里的新的女主人,买了三只鸡雏。
在井边搭了一个新的小鸡舍,女主人精心地照料着鸡雏。
“用不了多久,就能每天吃上刚下的鸡蛋了。要是三只母鸡每天各下一个蛋,我就给你们做好吃的菜肉蛋卷。”
女主人整天都把鸡雏放在院子里。鸡雏们活泼地转着圈子玩,大口大口地吃着院子里的繁缕。那繁缕,又嫩又新鲜,比其它什么地方长的草都要好吃。三十郎家的鸡雏一点点地大了起来,一点点地胖了起来。
初美、志津和政吉,分别给鸡系上了自己喜欢的颜色的脚环。初美是红色的脚环,志津是黄色的脚环,政吉是蓝色的脚环。然后,又把它们分别当成是自己的鸡,宠爱起来。鸡们长出了漂亮的红鸡冠,到了秋天,就会下蛋了吧?
然而,这一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是十一月初的一天早上。
四周的草和树开始枯萎了,三十郎想,必须抓紧时间做过冬的准备了!突然,从屋子外头传来了尖厉的鸡叫声。
一瞬间,三十郎以为是偷鸡贼了。
“不好!”
三十郎冲到外头一看,怎么样?三只母鸡在梅花树下排成了一列,对着天空,张开了翅膀。母鸡们不停地拍打着翅膀。三只鸡那亮闪闪的黑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东方天空中的太阳。
“哎,这是要干什么哪?”
三十郎这么一嘀咕,三只鸡轻轻地飞上了天空。怎么会呢?三十郎一边想,一边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鸡朝太阳飞去了。”
他在嗓子眼儿里嘀咕了一声。
然后,就伸开双手,想去抓那几只鸡,可是怎么也来不及了。三只鸡一下子就飞到了天上。
“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听到三十郎的声音,女主人和孩子们都冲到了院子里,这时,三只鸡几乎变成了云彩了。女主人急得在那里团团转。三十郎表情复杂地把手交叉在胸前,望着天空。
高兴的,只有初美一个人。初美一边蹦蹦跳跳,一边指着天空说:
“鸡全都去太阳的国度了呀。和以前被杀了的那只母鸡一样呀。去了太阳的国度,在金子的草原上吃金子的水果了呀。”
初美对着天空,大声地喊了起来:
“再来呀!总有一天要系着围裙、带着魔法的道具来呀!”
初美这时就清楚地知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那些鸡们会回来的。当自己为难的时候,当志津为难的时候,当政吉为难的时候,那只红脚环的母鸡,那只黄脚环的母鸡,那只蓝脚环的母鸡,就一定一定会系着新的白围裙,来帮助我们。
初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看着天空,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再见!”
初美确实听到了母鸡们的翅膀搏击风的声音。还确实听到了它们对着太阳,发出的“咯——”的尖厉的叫声。
注释:
⑧泥地房间:没有有铺地板的土地房间。
⑨来亨鸡:著名卵用鸡的一种,原产于意大利的来亨港。
⑩又叫针扎、针包,存放针的裁缝用具。将棉花、绵纱或糠等包入布中,在其上插放不用的针。
[11]金团:在糖煮栗子、豆类中拌馅的一种日本甜食。
[12]繁缕:石竹科一二年生草本植物,枝端开多朵五瓣白色小花,长于路旁、田间。可食用或喂鸡。
《花香小镇》
《小鸟和玫瑰》
少女突然一阵头晕。
啊啊,是谁在对我施魔法。
是的,是在施魔法……我必须马上回去……
想归这样想,
但少女却停不住自己的腿了。
腿变得像木偶一样。
某个春天的正晌午。
一条飘溢着嫩叶与花的芬芳的小道上,两个少女正在打羽毛球。
一个是高高的大个子,另外一个,是瘦瘦的小个子,不过两个人却是同岁。
羽毛球那白色的羽毛,一碰到大个子的球拍,就宛若被暴风雨刮走的小鸟一样猛地飞了起来;可一碰到小个子的球拍,却好像春风里的花瓣一样,只是轻轻一弹。
“嗨,用力打呀!”
小个子少女又把一个高得过头的球接丢了,大个子少女冲她训斥道。小个子少女腾地往上一蹦,用力猛挥球拍,但球快得如同燕子一般,好几次都没接住。后来,是第几个回合了,大个子少女打出的球,呼啸着飞进了右手的树篱笆里面。
大个子少女瞪了小个子少女一眼:
“喂,你看!”
“到底把球打到别人家里去了吧?那是个新球啊,昨天才买的。”
可……小个子少女才说了这一个字,就沉默不语了,她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沉默了片刻,她竟觉得是自己的错了。
“对不起,我去捡回来。”
说完,少女就沿着树篱笆,找起这户人家的大门或是屋后的栅栏门来了。
可是浓绿的树篱笆没完没了,就没有一个缺口。朝前走啊、走啊,连一扇小小的栅栏门也没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少女想。这被高高的树篱笆围起来的宅邸,究竟是谁的家呢?少女还从来也没有想过。
(说不出为什么,有点叫人不寒而栗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少女在脚边的树篱笆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豁口。是一个小孩子弓紧身子,勉勉强强才能钻进去的洞。
(说不定,我也许能钻进去。)
小个子少女蹲了下来,用两手撑住地面,把头伸到了树篱笆里。然后,少女肩膀一缩,就像一只猫似的,“嗖”地一下钻到了树篱笆的里面。
一钻进这不可思议的院子,少女就一屁股坐到了树篱笆里面,打量起这另外一个世界来了。
这么一个明亮晃眼的春天的正晌午,唯有这个院子像海底一样。院子里,大树成林,地面上铺满了一层青苔。与其说是一个院子,还不如说它是一片寂静无声的大森林。而且,就没有看到类似于“房子”的建筑。少女变得不安起来。她想快点找到羽毛球、快点出去。于是,她悄悄地站了起来,顺着墙根走去。
(就是这里呀!)
少女一边走,一边找起羽毛球来。有白色的东西飘落下来,可不过是凋谢的白玉兰的花瓣。
“找到了吗?”
大个子少女在树篱笆外面问。
“还没有。”
小个子少女在树篱笆里面这样答道。奇怪,她歪着头想。
就是掉到这一片了呀……
然后,少女猛地一下仰起了脸,看到白色的羽毛球卡在了稍远的一棵山茶树⑤的小树枝上了。
“找到了,找到了,怎么卡在了那里?”
小个子少女正这么叫着,那个羽毛球突然抖动了一下。少女想,是风吹的吧!可是,羽毛球没有掉到地上,而是轻飘飘地飞到了空中。
(咦咦?)
少女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
千真万确,白色的羽毛球变成了一只小鸟,飞上了天空,消失在了院子的深处、再深处。
(哇啊……)
小个子少女发出了一声尖叫,开始追起变成小鸟飞走的羽毛球来了。
(等一等、等一等,到什么地方去呀……)
少女突然一阵头晕。啊啊,是谁在对我施魔法。是的,是在施魔法……我必须马上回去……
想归这样想,但少女却停不住自己的腿了。腿变得像木偶一样。
被一股魔力操纵着,到底跑了有多远呢?待清醒过来时,少女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这片大森林当中的玫瑰花丛里了。盛开着的数不清的大朵红玫瑰,在风中摇晃着。蜜蜂在上面歌唱。
那只不可思议的白色小鸟飞翔在花和树之间,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少女睁大了眼睛,生怕把小鸟看丢了。
可蓦地传来了一声枪响,“砰”!正飞着的小鸟,“啪”地一头栽到了青苔上面。
一瞬间,少女被吓得呆在那里不会动了。
(鸟被打下来了……可它明明是一个羽毛球,怎么会流血……)
少女眼看着一道鲜红的血,从被打下来的小鸟的胸口流了出来,她怕了,战栗地眺望着。
这时,绿色的树枝哗啦啦一阵摇动,一个少年突然出现在了少女的眼前。少年穿着蓝色的毛衣、蓝色的裤子,扛着一杆长枪。可沉甸甸的、黝黑锃亮的长枪,怎么看,也与这个纤弱、面色苍白的少年不配。尽管如此,少年的枪法还是让少女吃了一惊,他竟然一枪就能把飞鸟击落!
“这鸟,是你打下来的呢!”
少女小声问道。少年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点了点头。
“真厉害!”
少女直盯盯地瞅着青苔上的小鸟。不料少年却弯下身子,一把抓住了小鸟的爪子,快乐无比地说:
“一起来吃吗?”
什么?少女用眼睛问道。少年把小鸟高高地拎了起来:
“这鸟,才好吃哪。我妈妈会用它做成小鸟馅的馅饼,你来吃吗?”
说完,扭头便走了。少女一边在后面追,一边在心底里叫开了:不对、不对!
不对……那是羽毛球……
可少女的腿,依然还是木偶人的腿。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走到哪里,总是被一股魔力拖着往前走。
“这里,是你家的院子吗?”
少女一边走,一边问。
“是的呀,我和妈妈住在这里。”
少年一边扛着长枪往前走,一边回答道。
“可是,房子到底在哪里呢?”
少女失望地问。少年回答道:
“穿过森林就是了。”
好吧,就算是吧,少女想,可树篱笆怎么围得下这么一大片广阔的森林呢?不是有点蹊跷吗……
森林里,有一条小河流过,有一搂粗的大银杏树,还有精巧的假山。正在吃惊,少女又看到了好几个小小的玫瑰园,玫瑰花开得正烈。少年一看到凋谢了的花瓣,就捡了起来,说:
“要是把玫瑰的花瓣也掺到馅里,才好吃呢!”
“真的?”
“真的呀!妈妈一直是这么做的呀。”
少女的眼睛放出了光彩。虽然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但少年一说,就全都信以为真了。少女从青苔上捡了好些光润的红玫瑰的花瓣,放进了兜里。这么一来,少女的心又渐渐地明朗、高兴起来了。
如果用小鸟和玫瑰做成了馅……啊啊,那肯定就能做成春天的森林一样的馅饼了!少女一边像小鹿一样欢蹦起来,一边对少年说:
“我呀,个子小,不擅长运动,又胆小,其实是一个最没用的女孩了!”
想不到少年笑了起来:
“没事、没事。只要吃了馅饼,就全改过来了。”
啊啊,如果真能那样……少女想。也许真的会那样。要是吃了有魔力的馅饼,我就一定会变成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了!高高的个子、又擅长运动,变成了一个非常开朗的女孩子……
少女的脸蛋上都放光了。
“我想快一点吃小鸟和玫瑰的馅饼啊!你的家,在什么地方?”
正这么叫着的时候,少女的前方一下子明亮起来了。森林结束了。紧接着的,是一大片草地。
草地的正当中,是一幢巨大的木头房子。房子的前面,是一个用砖头砌成的炉子。炉子的前面,是一张木头的大桌子。桌子上还摆放着闪烁放光的银餐具——几个钵、菜刀、餐刀和盘子。它的前面,站着一个脸及体形都酷似少年的女人。她正在和面。长长的头发和长长的裙子在风中轻轻地抖动着。瞧见两个人走了过来,她微微一笑,说:
“来,把小鸟和玫瑰拿出来,放到这里吧!”
桌子上有一个银的馅饼盘。馅饼盘上,铺着一片擀得薄薄的馅饼皮。少年毫不迟疑地把玫瑰的花瓣铺了上去,又把死了的小鸟,搁到了花瓣的上面。少女也从兜里把玫瑰的花瓣掏了出来,盖在了小鸟的身上。
一个肃穆而凄美的仪式——
死了的小鸟,被一片片红玫瑰蒙了起来,看上去是那么的幸福。
这就是馅饼的馅了,少年的母亲把另外一张圆圆的馅饼皮,盖到了它的上面。其他的馅饼,也都是同样的做法。她又用叉子在表面上扎了几个洞,刷上厚厚的一层蛋黄,然后送进烤箱——
砖炉上的旧烤箱,已经非常热了。少年的母亲“乓”的一声关上门,就唱起咒语一般的歌来了:
“小鸟和玫瑰,
小鸟和玫瑰,
火和热和森林的风,
溶化吧,溶化吧,甜甜的蜂蜜,
溶化吧,溶化吧,黄色的奶油。”
因为这首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节奏,听着、听着,少女的一颗心就彻底地变得快乐起来了。
等待馅饼出炉的那段时间,少女天真地追起蝴蝶来了。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这户人家的小女儿似的……
就这样,过去了有多长时间呢?
“啊,烤好了哟!小鸟和玫瑰的馅饼烤好了哟!”
耳边冷不防响起了这样一个声音,少女不追蝴蝶了。少年就站在少女的背后。双手捧着烤好的馅饼,一双交织着温柔与不安的茶色的眼睛,直盯盯地望着少女。
烤得焦黄的馅饼,飘出一股奶油和玫瑰的香味。少女不由得又是一阵头晕。少女从少年的盘子里抓起馅饼,送到了嘴里。连少女自己也弄不明白了,怎么会这么粗野地狼吞虎咽呢?不过,这馅饼实在是太好吃了,吃了第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非得吃到最后一口不可。
馅饼有一股花的香味和奶油的香味。而且,明明摆到馅饼的馅里的小鸟的尸骸——却没有了。小鸟的羽毛、骨头以及两只坚硬的鸟爪,都像魔术一样地消失了。代替它们的,是一块块柔软的鸟肉。
吃完了小鸟和玫瑰馅的馅饼,少女的心中宛如拥有了一片美丽的春天的森林。少女坐到了草地上,闭起眼睛。这时,少年的母亲在她的耳边喃喃地说:
“要是困了,就到屋里去睡吧,屋里有睡起来很舒服的床啊!”
她抓住少女的手,把少女扯了起来,少女被领到了那幢很老的木头房子里面。
潮湿的、透着一股霉味的房子里面,有一间小小的房间。
“那么,就在这里睡一觉吧!”
这间房间的墙壁也好、地毯也好,都是玫瑰的颜色。窗户和床,当然也是玫瑰的颜色了。
“这房间真好……”
少女陶醉了一般地自言自语着。真想在这样的房间里睡一觉啊,少女一边这样想,一边钻进了被窝里。被子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好像也是由玫瑰的花瓣做的。
“什么都是玫瑰……”
少女在被窝里伸直了身子。顿时,觉得整个人仿佛一下子飘到了空中。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了数不清的花瓣。花瓣从上面落了下来,一片接着一片,简直就恍如是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少女伸出双手去接花瓣。花瓣却在少女的手上、脸上、身子上堆积起来了。到后来,就像刚才的那只小鸟一样,少女被玫瑰的花瓣埋住了……
笃笃,有谁在敲窗户。
笃笃、笃笃……
然后,就“咯嗒咯嗒”地响起了摇晃窗框的声音……
“哎哎?”
少女吓了一跳,从床上一跃而起。
“谁?”
下了床,向窗边走去,“呼啦”一声拉开了窗帘,外面是那个少年的脸。
“不要睡觉!”
少年憋住声音叫喊道。
“快逃吧!从这里跳出来,逆着刚才穿过森林的那条道,一直往回逃!然后从树篱笆的那个洞钻到外面去!”
这太不可思议了,少年贴着眨巴着眼睛的少女的耳朵,轻声说:
“这是我妈妈的魔法哟!吃了小鸟和玫瑰馅的馅饼的少女一睡着,就会变成玫瑰树了!”
“玫瑰树……”
“是的。变成一棵树苗。明天早上,妈妈就会把树苗栽到院子里。这样,院子里就又多了一个玫瑰的新品种。
“不过,如果你现在从这里逃出去,逃到篱笆的外面,就得救了。不但能得救,你还能变成一个像小鸟一样明朗、像玫瑰花一样美丽的女孩。喂,你逃还是不逃?”
女孩脸色苍白地朝窗户上爬去。少年催促道:
“快点!从这里跳出去!”
少女使劲点了点头,轻巧地跳到了院子里。然后就奔了起来。
少女奔得就像是一只兔子。
于是,绿色的森林旋转起来了。正在开花的真的玫瑰树放声尖笑起来了。
(不好、不好,玫瑰要告密。)
少女跨过小河,钻到了巨大的银杏树⑥的下面。像是光着脚踩在天鹅绒上一样,少女好几次都差一点被地面上的青苔滑倒。啊啊,那个女人又在施魔法了,少女想。少女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棵玫瑰树。身体渐渐地变硬了,可是头发却发出一股好闻的气味……
呀,快、快……
少女用几乎要变成玫瑰树了的腿,不停地跑着。终于穿过了森林,在尽头看到了那堵熟悉的树篱笆,还有那个让人怀念的小洞。
(啊啊,得救啦……)
穿过树篱笆的时候,那个少年的蓝毛衣,突然又浮现在了少女的眼前。
“你怎么这么慢哪!”
拿着羽毛球拍的大个子少女,站在小个子少女的面前。四下里,依然还是春天的正晌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