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奶吃了一惊,打开了包裹。于是,从里头滚出来三只核桃。
“啊呀啊呀,原来是……”
老奶奶不由得笑了。然后,亲切地说:
“真让人怀念啊……”
老奶奶的故乡,是一个遥远的山村。是一个一到秋天,就能收获许许多多美丽的核桃的村庄。可是现在那个村庄里,已经没有老奶奶可以回去的家了。老奶奶用双手把那三只核桃捧了起来:
“你们来得正好啊……”
然后,老奶奶就把核桃装到了网袋里,挂到了房间的墙上。
于是,这天夜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半夜几点呢?睡得迷迷糊糊的老奶奶突然惊醒了,耳朵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嘎啦、嘎啦、嘎啦、嘎啦……
是什么东西在互相撞击的声音。亲切的、可爱的声音。老奶奶吃了一惊,跳了起来。咳,那是什么声音呢?正想着,那个嘎啦嘎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听到那个声音像是在叫:
“打开!打开!”
“啊,这是方才那核桃的声音。我的耳朵怎么了呢?今天清楚地听见了!”
老奶奶点上灯,朝挂在墙上的装核桃的袋子瞅去。装核桃的袋子在晃动。又没有一丝风,它却在那里一跳一跳的!接着,它们又唱起了歌:
“打开!打开!”
“是说‘打开’吗?好啊好啊。”
老奶奶把装核桃的袋子搁到了桌子上。然后,把三只核桃在桌子上排成了一排。
“那么,先敲谁呢?”
最右边的核桃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说:
“当然是我先来啦。”
于是,老奶奶拿来了锤子,咯噔一下敲开了右边的核桃。
(里头是怎样好吃的核桃仁呢?)
可怎么样呢?
从核桃壳里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口琴。只有小指头尖儿大小的口琴,滚了出来。
“晚上好!老奶奶。请吹我一下。”
老奶奶发愁了。这么小的口琴,要是吹着吹着,没当心吞到肚子里去不就完了。再说了,这么小的口琴,也吹不出哆唻咪发啊……可是,口琴却热心地劝道:
“没事,你吹吹看!”
老奶奶用指头捏起口琴,轻轻地贴到了嘴唇上。然后,“呼”地吐了一口气……响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
那是风的和弦。
是的,是山风的声音。山风吹拂着遍地白色的狗尾草。吹落了山中的枯叶。吹落了橡子,吹落了核桃,吹飞了红色的小苹果。于是,四周就飘满了树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和蘑菇的味道。
(啊啊,是秋天!山里的秋天!)
不知什么时候,老奶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伫立在了风中。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了山里的小车站。看见了像玩具一样的检票口。看见了站在那里检票的大叔。
“真是让人怀念啊……”
老奶奶不再吹口琴了,自言自语起来。于是就在这时,桌子上的第二只核桃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打开!打开!这回该轮到我了。”
“是是,知道了。”
老奶奶用小锤子,咯噔一下敲开了第二只核桃。从核桃里跳出来的,是一架小小的、小小的竖琴。
“晚上好!老奶奶。请弹我一下。”
老奶奶又发愁了。这么小的竖琴、弹这么细的琴弦,我的手指也太粗了啊……可是竖琴却说:
“请用指甲尖来弹。”
老奶奶点点头,按它说的弹了一下。
“波隆。”
金色的声音洒了出来。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声音呢!”
老奶奶这个开心啊,弹起了小小的竖琴。
小小的竖琴,发出了像洒下来的日光一样的声音。
晴朗秋日的太阳光,一直是这样的啊!明晃晃的、华丽而又暖洋洋的……在那样的太阳光里铺上一张草席,草席立刻就变成了金色的席子。老奶奶回忆起了在它上面摆上小碟子小碗、玩过家家游戏的遥远的日子。
“用小红花做赤豆饭吧!用红叶做菜吧!对了对了,再去打一桶水来烧茶吧!”
老奶奶拎着一个小桶,向河边跑去。秋天的河,哗哗地淌着。蹲下来,轻轻地把手往里一伸,哇,好冷!
红色的水桶里打满了水,又采了野菊当饭后的点心。在往回走的路上,老奶奶想:没有客人来吗……没有人来尝尝我做的好吃的吗……
风“嗖嗖”地吹着,远处有乌鸦在叫。
“乌鸦来当客人也行啊、狐狸也行啊。”
老奶奶一边一个人嘟哝着,一边往回走。
“您好!”
不在家的时候,不是真的来客人了吗?那是一只小狐狸。
狐狸的头上顶着一片红柿子的叶子,装模作样地坐在老奶奶的草席上。
“欢迎欢迎。”
老奶奶乐得合不拢嘴了。然后,真心实意地倒了一杯茶。然后,把好吃的东西摆到了树叶的碟子上面。
“那我就不客气了。”
狐狸行了一个礼,就吃起老奶奶做的赤豆饭和野菊点心来了。还吃了橡子水果。一边叫着好吃、好吃,一边真的全都吃了下去。老奶奶也学着它的样子,尝了一片野菊的花瓣。
“好香!”
老奶奶这么一说,狐狸也说:
“好香!”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人说道:
“这回该轮到我了!”
“哎?”
老奶奶这才清醒过来,自己是在公寓的房间里。桌子上,躺着小小的口琴和小小的竖琴,它们边上的那只核桃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打开!打开!这回该轮到我了。”
“是是,知道了。”
老奶奶用锤子敲开了第三只核桃。
咯噔一声,从核桃里跳出来的,是一面小小的、小小的鼓身上装有小铃的手鼓。
“晚上好!老奶奶。”
“啊啊,晚上好!这回也是个小东西呢!虽然小,做得却一点不含糊哪!”
老奶奶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小手鼓,轻轻地摇了起来。
当啷、当啷、当啷……
传来了天上的星星一起摇响的声音。
星星的声音……
是的。在山里,星星也会发出声音。夜空上的繁星,也会唱歌、会笑、会说话。树和花就是听着那样的声音,睡着了。鸟和野兽睡着了。孩子和大人睡着了。
然而,也有睡不着的花。
那就是开在山顶小路上的一丛大波斯菊。一边在风中抖动着粉红色的花瓣,大波斯菊们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星星。然后,它们就和着星星的声音,摇起头,开始摇晃起身体来了。大波斯菊那长长的茎轻轻地摇起来了。细细的叶子摇起来了。一边摇,大波斯菊们一边唱起了歌:
“没有睡的,是星星和花。
没有睡的,是星星和花。
谁也没有看我们。”
和着那歌声,老奶奶也扭起身子来了。小声地唱起了歌。于是,慢慢地,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大波斯菊的花精似的。
是的。不知不觉中,老奶奶已经变成了一个穿着粉红色衣服、头发上系着粉红色丝带的女孩。鞋也是粉红色的、手镯、项链也是粉红色的。一个脸蛋儿也是粉红色的可爱的大波斯菊的花精。
“没有睡的,是星星和花。
没有睡的,是星星和花。
谁也没有看我们。”
老奶奶的手和腿,动得是多么轻快自由啊!两只手,就像羽毛一样,两条腿,就像弹簧一样。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如果把手伸直了,就够到天空、就抓到了星星似的。
“星星——星星——”
老奶奶叫起来。于是,星星们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大波斯菊——大波斯菊——大波斯菊——”
“嗳——”
老奶奶不由得大声叫了起来。
“在这里哟——在这里哟——在这里哟——”
夜空突然旋转了一下。然后,一下子静了下来。
星星的声音、风的声音、花的声音猛地止住了,老奶奶又恢复成了原来的老奶奶。
这里,还仍然是公寓那小小的房间。
老奶奶的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连闹钟的指针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可是,桌子上却规规矩矩地躺着从核桃里跳出来的三件乐器。
小小的口琴。
小小的竖琴。
小小的小手鼓。
老奶奶用指甲尖轻轻地弹了一下竖琴。
“波隆。”
老奶奶的耳朵,只能听到这个声音。她又试着吹了吹口琴,果然响起了小小的秋天的声音。小手鼓“当啷”响了一下,像是星星笑了一声。
“太好了,我只能听到这些小乐器的声音。”
老奶奶这个开心啊,把三件乐器紧紧地搂在了怀里。然后,拿出一块崭新的白手绢,小心地把三件乐器包了起来。
注释:
[16]大波斯菊:又叫秋英。菊科一年生草本植物。高1—2m。叶为细细分裂的羽状叶。秋天开花,单瓣或重瓣,有白、淡红、深红等颜色。
《桔梗的女儿》
新吉仿佛看到了桔梗的花精似的!
不,的确是花精。
千真万确,
就是温柔而婀娜、和和服那紫色差不多的桔梗的女儿。
木匠新吉娶媳妇的时候,附近的人全都吃了一惊。媳妇人长得白白的,身段又好,头发湿湿重重的,与紫色的和服相称极了。而且声音也好听。那笑声,就像春天的鸟。
谁都在想,那样的一个男人,怎么能娶到这么好的一个媳妇呢?怎么说呢,新吉是一个懒得不能再懒了的懒汉。从乡下出来到现在都五年了,就没正经干过活,整天不是喝酒就是睡觉。那样一个男人,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找到了这样的一个好姑娘呢?人们窃窃私语道。其中,也有人半开玩笑地故意到大杂院新吉的家里瞧上一眼的。新吉笑笑说:
“是山里的娘选了送来的。”
这是实话。新吉的母亲,一个人住在大山里。住在一座小小的房子里,一边耕一片小小的田,一边净想着贸然离家出走的儿子的事了。然后有一天,她给新吉寄了一封短信:
“你小子也快点娶媳妇吧!媳妇还是山里的好。
有一个好姑娘,俺让她去你那里了。”
十天之后的黄昏,新吉仍旧躺在那里喝酒的时候,门“嘎吱”一声开了。
“对不起。”
响起了小鸟一样的声音。猛地一瞥,只见门槛那里站着一个脸白白的姑娘。
“你山里的母亲拜托我了。从今天开始,就让我和你一起生活吧!”
姑娘一说完,也不等新吉回话,就摆好木屐走进屋来。
新吉吃了一惊:
“喂喂。这也太突然了……”
他爬了起来,急忙就要收拾房间,可姑娘已经从和服的袖兜里,掏出了束袖子的带子,把袖子扎上了。然后,收好新吉喝剩下的酒,用掸子在房间里掸了起来,用扫帚扫掉灰尘之后,便开始用力地擦起矮脚饭桌来了。一边擦,姑娘一边说:
“你山里的母亲拜托我了。说要把新吉的房间打扫干净,要把衣服洗干净,要让新吉吃上可口的饭菜。让新吉心情愉快地去干活。”
新吉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听她说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这确实是娘的做法。可娘怎么会知道我住的地方呢?自从离开家以后,连一封信也没有写过啊……新吉胡思乱想着,因为有点喝醉了,新吉不愿再想下去了。他坐到了矮脚饭桌前头,问:
“那么,你也给我做晚饭了?”
姑娘嫣然一笑,点点头。新吉顿时高兴起来。已经好多年没有人给他做饭了。他坐立不安地问:
“你会做什么呢?”
姑娘冷不防从右边的袖兜里掏出一个碗来。是一个大大的红碗。而且还带着盖子。姑娘把碗“咚”地往矮脚桌上一放,说:
“如果是山里的风味,我什么都会做。”
接着,姑娘就走到水池边淘起米、切起菜来了。到了天黑的时候,屋子里已经飘满了香味,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晚饭就摆到了矮脚饭桌上。
米饭、煮菜[17]和烤干鱼。
因为就那么一点材料,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山珍海味来,不过,每一样却都做得非常好吃。米饭烧得软乎乎的,煮菜不咸不淡。新吉满足了。和一个人生活时的晚饭大不一样啊!姑娘用双手捧着刚才放在矮脚饭桌上的红碗,轻轻地放到了新吉的面前:
“汤也快趁热喝了吧!”
新吉愣住了,看着姑娘的脸。这碗从刚才起,不是就一直放在这里的吗?正要开口,用手一摸,红碗是热的!就像刚刚盛好端上来的一样热!新吉吃了一惊,打开了碗的盖子。突然,一股热气冒了出来,碗里是山中土当归[18]的酱汤[19]。新吉瞪圆了眼睛。吃惊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听姑娘静静地说:
“这是我的嫁妆。让我用这碗,每天为你做山里的东西吃吧!”
新吉吸了一大口土当归的香味,又想起了山里的娘。
红碗上没有图案,只有盖子的里面画着狗尾草[20]。秋天的狗尾草,画得都要扑出来了,那白白的穗子上,还沾着汤的热气的水珠,像梦一般美丽。
就这样,从这一天起,新吉和媳妇开始了两个人的生活。
媳妇勤快极了。早上老清老早就起来了,做好饭,装好了盒子,叫醒新吉:
“快起来吧!饭好了啊。今天是个好天气,工作肯定顺利啊!”
这样一叫,新吉就再也睡不成懒觉了。爬起来,穿上衣服,洗好脸吃好饭,媳妇用双手把装着盒饭的包裹举了起来:
“那么,精神抖擞地去上班吧!”
把他送出了门。
没有办法,新吉只能去工头那里干活去了。就这样,咬牙干了一天的活儿,到了傍晚,新吉回到家里一看,家里飘满了饭菜的香味。年轻的媳妇总是用带子把紫色的和服的长袖子束在身后,笑盈盈地迎接新吉。
“你回来了,辛苦了。”
被她这么一说,新吉的胸口热乎乎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的感觉。
晚饭时,那个不可思议的碗肯定会被端上来。碗里头,不是水芹[21]酱汤,就是清汤。也不一定就总是汤。也有时是煮竹笋、拌蕨菜[22],或是像花瓣一样盛得满满的、如同河鱼一般透明的白白的生鱼片。一打开碗盖、瞧见这样的东西,新吉就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接着,就在画着狗尾草图案的碗盖上倒上酱油,挤上芥末,蘸着将生鱼片往嘴里送去。吃了一口,他说:
“你带来了一个好东西呢!”
媳妇点点头:
“请好好珍惜这个碗!不管今后你成为多么了不起的一个人,不管你多么有钱,也请好好珍惜这个碗。如果你不爱惜这个碗了,我就必须回到大山里去了。”
新吉连连点头。
就这样,春天过去了,夏天过去了。
到了秋天,新吉又多了一份快乐。红碗里盛的东西,变得更加好吃了。秋天山里的美味,一天天从碗里冒了出来。就说蘑菇吧,就有丛生口蘑[23]、蕈朴[24]和砖红韧伞[25]。也有的时候,盛着蒸松蕈[26]什么的,叫人大吃一惊。还远不止这些呢,有时是满满一碗白花花的豆腐拌碎核桃,有时是色彩美丽的拌菊花,有时是鲜黄的糖水煮栗子。而每当这个时候,新吉就会想,碗是一个多么温暖、多么好的餐具啊!这碗不管装什么,看上去都好看。媳妇满足地看着新吉的那个样子。
娶了媳妇一年多,新吉从骨子里成了一个勤劳的人。身体也结实了,气色也好了,酒也不怎么喝了。
新吉每天带着一个大盒饭箱子去工头那里上班,到了中午,大伙一打开盒饭,又数新吉的最多、最好吃。就因为这,新吉干活儿也更加卖力了。
而且,每天吃一碗山里的东西,新吉的手腕不可思议地灵巧起来了。不管是拉锯也好、刨刨子也好,伙伴里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新吉了。这让工头喜欢上新吉了,不断派给他新的活儿,攒下不少钱。于是有一天,新吉给媳妇买了一块新的和服料子。
“偶尔也穿穿别的颜色的和服怎么样?”
可是媳妇却摇摇头:
“难为你一片好心了,可我最喜欢紫色的。”
说完,媳妇就把料子原封不动地收到了壁橱里。新吉有点失望。那之后,新吉又买了各种颜色的带子、披肩和木屐,可哪一样,也没有让媳妇高兴过。
“难为你一片好心了,可我最喜欢紫色的。”
新吉又失望了。
然后又过去了好几个月,新吉对媳妇说:
“鱼店里卖鲷鱼[27]的生鱼片了,偶尔也想吃点海鱼啊!”
媳妇默默地去买鲷鱼了。第二天,新吉这样说:
“下回想吃上等的羊羮[28]哪!糖水煮栗子已经吃腻了。”
然后,又说出了这样的话:
“山里的东西怎么说,也是有一股子土腥味啊!蘑菇呀、山薯呀,偶尔吃吃还行,总吃、总吃就腻了呀!”
每当这种时候,媳妇还是按新吉说的去做了,但脸上是一种凄凉的表情。渐渐地,不再用那个不可思议的碗了。
于是,一开始觉得那么光洁美丽的碗,在新吉的眼里看上去,成了一个破旧、土里土气的餐具了。一天早上,去上班之前,新吉说:
“下回买一个新的碗吧!买一个漆得漂亮、外边也带图案的碗吧!”
听了这话,媳妇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睁大眼睛,恐惧地盯着新吉。然后,终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以前……我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新吉装做没有听见,出了家门。
然后,到了上班的地方,他像往常一样地干起活儿来,可不知为什么,这天手腕怎么也使不上劲儿了。吃了中饭也好,吸了烟也好,活儿就是干不下去。为了给自己鼓劲儿,他又试着哼起了鼻歌,可是刨子就是不滑,锤子也重得不得了。媳妇那凄凉的面孔浮现在了新吉的眼前。
(我不该说那种话啊……)
于是,他惦记起家里来了。
傍晚,一干完活儿,新吉匆匆忙忙地收拾好工具,就往家里赶去。走在街上,被秋天的晚风一吹,眼前浮现出来的全是媳妇的面孔。请好好珍惜这个碗!他记起了媳妇那时说过的话。媳妇身上那把和服的长袖子在身后束得紧紧的带子,浮现在眼前。新吉不由得奔了起来。奔呀奔呀,奔得气都快要喘不过来了,总算是“嘎吱”一声推开了家门,可家里像洞窟一样昏暗。也没有点灯。也没有晚饭的香味。
“喂,我回来了!”
新吉大声地叫着。但是,家里鸦雀无声。新吉进到了屋子里。他朝只有一个房间的家里看了一圈,不见媳妇的身影。
“我是在噩梦里吧!”
新吉想。可一屁股坐到榻榻米上,一听到挂钟那丁丁当当的声音,他相反又像是刚从一个美梦中醒过来似的。
什么都和从前一样了。媳妇来之前,家里就总是这样一片昏暗、冷冷清清的……
“又恢复到了原状。”
新吉嘟囔道。然后无意中朝矮脚饭桌上看了一眼,那个碗还在那里。那被留在那里的,不就是那个闪闪发亮的红色的大碗吗……
(是忘了吧?)
新吉走到矮脚饭桌的边上,两手轻轻地捧起了那个碗。
碗又冷又轻。打开盖子,里头空空的。只有盖子反面的狗尾草图案,分外显眼。新吉出神地凝视着那个图案。
不知为什么,他总有这样一种感觉,越看,那就越是像山里黄昏时的风景。那红红的漆,让人联想起满天的晚霞。那圆圆的碗盖,让人联想起一轮大大的落日……
过去,曾经有过这样的黄昏啊!新吉想。母亲背着筐,走在长满狗尾草的道路上的背影,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又想起了一路小跑、跟在母亲身后的自己小时候的样子。白色的狗尾草在头顶上摇晃着,四下里充满了太阳的味道……
就在这时,他觉得碗盖上的狗尾草的穗子轻轻地摇晃了一下似的。新吉吃了一惊,揉了揉眼睛。
“呵呵呵。”
从狗尾草穗后头,发出了那小鸟一样的笑声。
“喂!”
新吉不由得冲着碗盖叫起来。
“在哪里呢?”
于是,媳妇的声音又“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里!”
确实是从狗尾草的图的里面传来的。新吉用食指轻轻地摸了一下狗尾草的图。从那只手上,传来了一种毛茸茸的穗的手感。随后,就响起了风声,响起了乌鸦的叫声,吸一口气,胸膛里充满了秋天大山里的气息。
“啊啊!”
当新吉猛地摇晃了一下脑袋,闭上了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故乡的夕阳里了。一大片狗尾草在风中簌簌作响。
这一次真的是在做梦了,新吉想。一边想,一边在狗尾草的小道上走着。
那是一条走惯了的、让人怀念的小道。顺着那条小道往前走,有一条小河,有一座桥,过了桥有一堵石头墙,再爬上八级快要倒塌了的石头台阶,就应该是自己的家了。新吉大步流星地走着。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地叫着媳妇的名字。于是,跟着就会响起“呵呵呵”的鸟一样的声音。你以为是从小道右面传过来的,可下回却是从左边传过来的。而再下一回,则是在老远的光叶榉树[29]下面笑了。
“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新吉蹲下身子,寻找起媳妇来。他用两手扒开右边的狗尾草,朝里瞅去。只见紫色和服的边儿闪了一下。
“找到了哟!”
新吉伸过手就去抓媳妇的和服,不料和服一下子断开了,新吉的手上只剩下了一朵紫色的桔梗[30]花。新吉吃了一惊,从他身后又响起了媳妇的笑声。扭头一看,路边又是一朵开着的桔梗花。他这才发现,漫山遍野都开着桔梗花,它们和媳妇和服的颜色一模一样。花的笑声,也和媳妇的声音一模一样。
新吉大步流星地走着。
走呀走,走过小河,走过石头墙。从石头墙下面,他看见了那让人思念的自己家的屋顶。“娘——”新吉情不自禁地要喊出来了,可又怕人笑话,憋了回去。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离家出走,已经五年了,没给家寄过一分钱生活费,没写过一封信,这样一个不孝之子究竟怎样开口回家呢……
一边犹豫着,一边往那八级石头台阶上爬去,破旧的小房子边上,开满了桔梗花。
(这么说起来……)
新吉想。
(桔梗是娘喜欢的花啊。俺不在的这段日子,娘一个人种了这么多的桔梗花啊……)
新吉被花迷住了。
刮风了,桔梗花一起摇曳起来。一边摇,一边笑。
呵呵呵,果然是那个声音。他好像听到屋子里也响起了笑声。新吉记起了媳妇。他急忙朝家门口跑去,“嘎吱”一声推开门一看,家里一片幽暗。穿着桔梗颜色的和服的媳妇,就笔直地站在昏暗的厨房里,瞧着这边。
那一刹那,新吉仿佛看到了桔梗的花精似的!不,的确是花精。千真万确,就是温柔而婀娜、和和服那紫色差不多的桔梗的女儿。
(原来是这样啊!)
新吉想。娘把自己最喜欢的桔梗花,作为自己的媳妇给送了过来!然后,让俺记起了大山,为了让俺好好干活儿,让俺吃了那么多山里的菜……
(真是对不起了……)
新吉一屁股坐到了门口的横框上,嘟囔道。桔梗的女儿寂寞地笑了。新吉战战兢兢地仰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说:
“一起回去吧!一起回镇上去,重新做起吧!”
媳妇低下头:
“已经回不去了。我和你娘一起,要永远待在这里。你娘总是牵挂着你啊,看见蘑菇,就想让新吉吃;看见栗子,就想让新吉吃;别人送来了鲤鱼,就会说新吉喜欢吃鲜鲤鱼片。整天光这样唠叨了。所以,才会给你这个碗!才会让你成为了不起的木匠,一直到回到山里的那天,每天都能吃得上山里的美味。所以,一定要回来啊!到回来那天为止,一定要珍惜这个碗啊!”
这个碗……?新吉朝下一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新吉已经坐到了磨坏了的榻榻米上。眼前是矮脚饭桌,那个红碗就那么开着盖子,放在矮脚饭桌上。碗盖上,线条分明地画着白色的狗尾草。抬头一看,自己正呆在大杂院那昏暗的房间里。
屋子里除了他,没有一个人。
挂钟慢慢地指向了6点。
注释:
[17]煮菜:日本菜肴的一个种类。用调味汤汁煮或熬、炖的菜肴。
[18]土当归:又称独活,五加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高约2m。夏天开白色小花。春天的嫩芽及土堆中的嫩茎可以食用,长于山野。
[19]酱汤:把豆酱溶化入汤汁中,再加入各种作料做成的汤。
[20]狗尾草:又称芒草。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高1—2m。叶细而尖。初秋茎顶生出长20—30cm的花穗。长于山野的向阳处。秋天七草之一。
[21]水芹:伞形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高约40cm。羽状复叶。夏季盛开浓密的伞形白色小花。新叶香气浓郁,可食用。春天七草之一。群生于水田和湿地。
[22]蕨菜:凤尾蕨科多年生蕨类植物。早春从匍伏在地的根茎上长出蜷曲成拳状的嫩芽。三轮羽状复叶,呈卵状三角形,长达1m以上。嫩叶可食用。长于山野。
[23]丛生口蘑:蘑菇的一种。高约10cm。秋季丛生于枹、栎等树林中。菌盖初呈黑色,张开后为灰褐色。可食用。
[24]蕈朴:蘑菇的一种。高约5cm。秋天簇生于干枯或砍倒的山毛榉等的树墩上。菇伞径3—8cm。表面红褐色。整体布满黏液。可食用。
[25]砖红韧伞:蘑菇的一种。菌伞茶褐色,直径约5cm。群生于阔叶树的树桩上。可食用。
[26]松蕈:又叫松口蘑。高10—30cm。菌伞径10-20cm,表面茶褐色,肉细,浓香美味。秋天长于赤松林、日本黄杨林的地面上。可食用。
[27]鲷鱼:又称加级鱼、大头鱼,产于深海,多带绯红色。味鲜美。在日本,多用于祝贺、喜事。
[28]羊羮:用豆沙加糖和琼脂制成的一种日式糕点。
[29]光叶榉:榆科落叶乔木。高约30m。树皮灰褐色。叶互生,呈椭圆状。春季开淡黄绿色小花。
[30]桔梗:桔梗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高约60cm—100m。叶互生。下部稍白。7—9月前端开五瓣蓝紫色的吊钟状花。
《山的童话——风的旱冰鞋》
《风的旱冰鞋》
山顶上,有一家叫“茂平茶屋”的小小茶馆。
今天,就说说它的主人茂平的故事吧。茂平还是一个小伙子,最近才刚刚结婚,和妻子两个人一起进山开了这家小小的茶馆。你要是问在这之前他在干什么呢?他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镇的饭店里擀擀面条、煮煮杂烩什么的。
这是茂平结了婚,在山上拥有了一家小店,起了个“茂平茶屋”的名字、开始忙碌起来的半年以后的某一天的事情──
那已是秋末了。
山上的树叶都快落光了,一个刮着冷嗖嗖的寒风的早上,茂平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今天试着做一块腊肉吧。”
“腊肉?”
年轻的妻子吃了一惊。
“那种东西自己家里还能做吗?”
她还以为只有在肉店里才能买到腊肉呢。见妻子睁圆了眼睛、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茂平得意地说:
“没有什么难的。不过就是熏肉而已。用落叶的烟把猪肉块熏了就行了。至于熏制的方法,我在镇上的肉店里也大致问过了。前些日子腌的肉还有吧,今天就用它来试试。”
茂平的劲头儿上来了,连妻子的回答也顾不上听了,就朝外面冲去。他在茶馆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一个炉子。是用砖和水泥预制板砌成的,一个简单的四方形的炉子。
“这就行了。”
他点点头,就开始收集起落叶来了。
山上的落叶太多了。就是熏一百块腊肉、两百块腊肉也绰绰有余。茂平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从四周的杂木林里扒出来小山一样高的落叶和枯枝。
而在这个时候,妻子在茶馆的厨房里开始准备起肉来了。凭心而论,她是不怎么赞成熏腊肉的,可茂平根本就不听劝阻,没有办法。已经是秋末了,登山的旅游者日渐稀少。正打算捡起喜爱的、已经搁下了好些日子的编织活儿,偏偏又冒出这么一个活儿来,只好又干了起来。
妻子嘟嘟囔囔地说着,洗净腌肉,煮上了。
“你准备好了吗?”
外面响起了茂平的喊声。妻子急忙把肉用风筝线穿好,答应道:
“好啦好啦。”
茂平要把用线拴着、像一个小包裹似的那块肉,吊在刚才砌好的炉子上。他把一个大空罐头盒翻过来,在底上凿出几个洞眼儿。把绑着肉的线从中间的洞眼儿里穿出来,把肉挂在了罐头盒里,就那么扣到了炉子上。茂平说,接下来只要在炉膛里点上火,用落叶的烟一熏就行了。
“简单简单。”
茂平兴高采烈的,但妻子却是一脸的怀疑。
“不亲口尝一尝熏好的东西,成不成可不知道呢。”
听妻子这么一说,茂平一边点燃了炉膛里的火,一边说:“刚开始总是要失败的,试过几次,就会掌握住窍门了。”
这是茂平藏在心底的一个梦想。要是能亲手做成好吃的腊肉,“茂平茶馆”可就有了一道招牌菜啦。
“茶馆的招牌菜,绝不仅仅是面条和丸子啊。”
茂平坐在炉子前头,守着火候。
他注意着不让窜起火苗,耐心地熏着肉。向阳的空地暖洋洋的,茂平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要是有时间,我还要学学西餐的制作方法哪。他正想着,“哗——”地刮起一阵风,邻近林子里的树叶像金色的雨似的落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从那片林子里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茂平啊,你在做什么呢?”
茂平吃了一惊,向林子的方向看去。他定睛一看,天哪,干枯的树丛中,一头黄鼠狼站在那里,正看着这边。黄鼠狼的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嗅出了食物的香味,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茂平微微一笑,回答说:
“我在做腊肉啊。”
黄鼠狼歪着头,认真地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啊?”
给它这么一问,茂平反倒来了兴趣:
“就是熏肉呀。把用盐和胡椒腌过的肉,用落叶的烟慢慢地熏成的一种食物。好吃极了……”
茂平笑出了声。
黄鼠狼叹了一口气,问:
“到时候,能分给我一口吗?”
行啊行啊,茂平点了点头:
“你想吃,我就分给你一片,老老实实地等着。”
可就在这个时候,相反方向的矮竹林里,竹叶沙沙地响了起来。接着,另外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也让我吃一片呀!”
一看,矮竹的叶子中还有一头黄鼠狼。这一头,长得好肥。
这下可好了,茂平一边想一边说:
“好吧,有什么办法呢。不过可只是一片啊。”
突然间,茂平变得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因为两头黄鼠狼一左一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干活。它们一动不动,看着茂平斜过空罐头盒观察烟的情形,看着他往炉子里添新的落叶。那悄悄的喘息声,让人不寒而栗。两道视线如同针扎一般。
(怎么搞的,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呢。)
茂平想。他觉得,仿佛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绳子,把自己给五花大绑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了。于是,他冲着两头黄鼠狼命令道:
“喂,你们先去溜达溜达!一直等在这里,叫我都没办法做腊肉了。到那边去兜一圈,过了晌午再回来。”
茂平又吃了一惊。想不到,两头黄鼠狼真地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就消失了。胖的一头朝水芹谷走去,瘦的一头朝橡子山走去。
茂平松了一口气,又开始琢磨起西餐的事情来了。
从那时起,大约过了有三个小时吧。
当太阳升到了山顶上的时候,茂平又一次斜过空罐头盒,看起肉的情形来了。然后,冲着茶馆里的妻子大声喊道:
“喂──熏好啦——”
这个声音在整个山谷里回荡起来。茂平实在是太兴奋了,头一次的“作品”怎么样呢,他恨不得立刻就尝一口。
“砧板,菜刀!砧板,菜刀!”
一边这样嚷着,茂平一边急匆匆地向茶馆方向奔去。
就在这时——
从背后的炉子那里,“咯当”,响起了一个挺大的声音,一头茶色的动物飞快地朝林子逃去。那个动物嘴里叼没叼着腊肉,茂平也好、他的妻子也好,都没有看清楚。不过。炉子上的空罐头盒子被倒扣过来,做好的腊肉不翼而飞了!
“糟糕!被抢走了!”
茂平一下子跳了起来,他气得快要发疯了,冲进林子。
果然是黄鼠狼。
是那只瘦的。
黄鼠狼正摇晃着闪闪发亮的金茶色的尾巴,一溜烟地逃着。当茂平看见它嘴里叼着的那一大块腊肉时,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憎恨!
“无耻的东西!”
茂平这样叫了一声,晃动着拳头,追了上去。可黄鼠狼是一种跑得极快的动物,就像一个茶色的球,滚着逃着。它穿过树林,穿过窄桥,就是穿过灌木丛时速度也丝毫不减。茂平以为它嘴里叼着肉跑,很快就会累,可怎么回事呢,不但没有累,它的脚步反而更加快了。而且,它竟一头向铺着沥青的汽车道冲了下去!
(咦……)
茂平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他眨巴着眼睛,定睛看去。
(有点不大对劲儿啊。)
天哦,黄鼠狼怎么像人一样两条后腿直立着跑呢?而两手(确切地说,应该是叫做前脚吧)紧紧地抱住了腊肉。它愈跑愈快,到后来,只能看见一个茶色的小点了。然后,它转过一个缓缓的山坡,看不见了。茂平是彻底地惊呆了。
(怎么会有这种怪事呢……)
茂平抓住白色的护栏杆,呼呼地喘着粗气。回家取一辆自行车吧,正想着,从茂平背后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
“喂喂,要不要一双旱冰鞋?”
猛地回头一看,那头胖黄鼠狼在护栏杆的内侧摆了一个铺子。
“是风的旱冰鞋啊,是飞一般的魔法的旱冰鞋啊!”
黄鼠狼在草地上摆着几双旱冰鞋,一脸的得意:“钱吗?以后再给就行。快点穿上它去追吧!”
“是这样啊。”
茂平点点头。滑旱冰可是他的拿手好戏。要是穿上旱冰鞋,沿着这条平缓的沥青下坡道追下去,不要说一头黄鼠狼了,就是两头黄鼠狼,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茂平一把夺过胖黄鼠狼递过来的旱冰鞋,急忙穿到脚上。顿时,一股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胖黄鼠狼在他身后尖声叫道:
“请加把油吧!那小子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
茂平一言不发地出发了。他两手背在身后,嗖嗖地向前滑去。
旱冰鞋棒极了,滑呀滑呀一点也不觉得吃力。不要说自行车了,比汽车的速度还要快!实际上,茂平已经不知超过几辆汽车了。就这样,滑呀滑呀,不停地滑着,当他追到了半山腰时,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茶色动物在前面飞快地逃着。
(在那里!在那里!)
茂平笑了,加快了速度。
可黄鼠狼没有输给他,逃得快极了,好像是在滑行一样。跑啊跑啊,速度丝毫不减,没有一点累的样子。奇怪,茂平觉得有点不对头。
(难道说、难道说……这小子也穿着一双旱冰鞋吗……)
像。越看越像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不是这样,它怎么可能有这个速度呢?怎么可能连歇口气都不歇口气,一直朝前跑呢……
(那只胖黄鼠狼……)
茂平咋了咋舌。
──那小子背叛了你,也背叛了我——
一想到这句话,茂平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也就是说,一开始,胖黄鼠狼和瘦黄鼠狼是串通好的,一起偷茂平的腊肉。为了顺利逃掉,胖黄鼠狼还把旱冰鞋借给了瘦黄鼠狼。然后,它们又约好了碰头地点,决定在那里平分腊肉。可瘦黄鼠狼接过旱冰鞋,却没有去约好的碰头地点,而是独自从另一条路逃之夭夭了!于是,胖黄鼠狼生气了,这才把旱冰鞋也借给了茂平。
(太让人吃惊了!)
荒唐加上生气,茂平把头摇个不停。他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