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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6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可这是怎么了呢?旱冰鞋停不下来了。不论怎样想停住,茂平的双脚就是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去。茂平整个人像风一样,发出“嗖嗖”的声音。

“停下来——救命──”

茂平喊了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来救他。又岂止如此呢?好像谁也没有发现茂平。人们好像看不到茂平的身姿。也就是说,他的速度太快了,看上去只是一根线。

秋风秋风嗖——嗖

从山上刮向山脚嗖——嗖

吹落橡子快点

吹飞落叶快点

一个人竟哼起了这样的歌谣来。茂平呆住了。

(我变成风了……)

啊啊,我确实是变成风了。茂平的身体从山上向山脚下吹去,好像是变成了一阵风。如果不是风,怎么会有这样惊人的速度?怎么会这样一刻不停地飞奔……

太可怕了,茂平想。茂平的腿开始哆嗦起来。嗓子干裂,心脏几乎快要跳出来了。

(救命、救命……)

茂平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可他还在滑行。山被甩到了后头,奔向一个村落;穿过它,又向另外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落奔去。腊肉的事情、黄鼠狼的事情全都抛到了脑后,只是向前滑去。

当红日西沉的时候,茂平蓦地嗅到了一股让人怀念的味道。那是温馨的海风的味道。

秋风秋风停下来

海边了停下来

一头撞到了护栏杆上,茂平倒了下来。黄昏的天空变得眩目起来。

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那头黄鼠狼紧挨着自己并排躺着。海上夕阳的光辉洒在它的身上,背上是一种美得叫人吃惊的金色。黄鼠狼一边抖动着金色的毛,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它两手紧紧地攥着腊肉,脚上果然穿着旱冰鞋。

“把你给折腾得够呛啊。”

黄鼠狼说。

“可不是。”

茂平像是呻吟似的嘟哝道。

正在这时,夕阳坠入了大海,好美的落日啊。

“不过,你到是鼓足了力气跑到底哪!”

茂平这样一说,黄鼠狼的肚子微微地颤抖着,也说道:

“你也是一样啊!茂平,你也是鼓足了力气跑到了底哪!”

两人站了起来,脱下旱冰鞋,向海边走去。

坐在堤坝的边上,茂平和黄鼠狼决定一边看大海,一边吃腊肉。茂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切开腊肉。一股熏物的香味扑鼻而来,切口处呈现出鲜嫩的红白色。

“看啊,虽说是第一次做,可还真不赖哪!”

茂平和黄鼠狼吃了许多的腊肉。黄鼠狼动情地说:

“太美了,伴着海风吃腊肉……”

“确实是太好了。不过,你可不要再干第二次了。”

“是,绝对不会再干了,真是把你害苦了。”

茂平和黄鼠狼把旱冰鞋挂在腰上,回到了山里。当然,归途坐的是电车和公共汽车。而且一直到了半夜,才回到了山里。

《月夜的桌布》

在山谷里摘着水芹,不知不觉竟是日暮时分了。

那是几年前的春天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有点黑了下来,一阵冷风刮来,我蓦地抬起头,四周已经是黄昏的淡紫色了。

(糟糕,要快点了!)

我把成把的水芹塞进背篓里,直起腰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个不可思议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一种好像是谁在“嚓啦嚓啦”地洗什么东西的声音。我轻轻地转过头,顺声寻去,天呀,一头狸子正蹲在河边洗着什么。

狸子把一块大白布摊在水上,聚精会神地洗着角上的一小片污垢。我轻手轻脚地朝狸子的背后走去,招呼道:

“喂喂。”

可狸子只是喀哧喀哧地往布上擦着肥皂,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嘟囔道:“还是洗不掉,还是洗不掉。”

我好奇怪,按捺不住好奇心,故意拖长了声音问道:

“我说,你在这里干什么哪?”

狸子头也不回地回答说:

“像你看到的那样,在洗东西啊。”

“你到底在洗什么哪?”

“像你看到的那样,是桌布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点点头。确实如此,那块布白白的,四四方方,正好是一块桌布大小。可尽管如此,狸子还拥有桌布,对我来说可是一个大发现。在这大山里,就是人也不大使用桌布。我和我丈夫在山顶上开了一家小茶馆,客人吃面条的桌子也不过就是一张块光秃秃的的板子。不管去哪一家,不要说看过桌布了,就是连听也没听说过。我终于忍耐不住,嘿嘿地笑出了声:

“为什么要那么装腔作势呢?不铺桌布,不是一样吃饭吗?”

我说了它一句。

狸子这才头一次扭过头来,直直地盯住了我的脸。那是一对像涂了厚厚的眼睑膏一样的眼睛。它扑闪扑闪着眼睛,用一种相当傲慢的口气说道:

“可是,我们是做客人生意的啊。”

我吃惊得差点没跌个跟头。

“做客人生意?那说起来,我们也是一样的啊。”

想不到狸子随口就回了我一句:

“你们那家小破茶馆,太没格调了!”

我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什么意思?”

我是真的发火了。山顶上的茂平茶屋虽然店小,但面条好吃却是远近闻名的。还有,纪念品中的木雕也大受好评。我不知道狸子究竟经营着一家什么样的饭店,但就凭着一块桌布,又好谈什么格调不格调的呢?真是岂有此理?我气得“咚”地跺了一下脚,瞪着狸子。想不到狸子也“啪”地甩了一下尾巴,狠狠地瞪着我,然后一挺胸说道:

“我开的可是酒店呀!”

“酒店……”

我一下子张口结舌了。只听狸子得意地说:

“是的,是酒店。过了那座吊桥,往右一拐,再往右一拐,就是我那漂亮的酒店了。你要是以为我在说谎,就请去看一看。”

狸子也太了装蒜了,我耸耸肩说:

“好啊,好啊,那我就去看一看!”

说完,我就拿起水芹的背篓:“那么,请你马上给我带路吧。”

可狸子却慌了:

“桌布还没干哪……要是可以的活,下次再带你去行吗?”

这样说着,狸子哗啦哗啦地漂洗着桌布,然后拢成一小团,开始使劲儿地拧起水来。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可笑了,便嘲笑道:

“像你这种拧法,好好的一块桌布全都皱起来了。这种东西,要趁湿叠成四方形,用个两只手啪啪地把水拍掉。”

可狸子却气呼呼地说:

“有什么关系!等一下我还要用熨斗熨呢。”

说完了,就把洗好的桌布顶在头上,连一句告别的话也不说,起身便走。没走出两、三步路,突然又回过头来,出人意料地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你采的水芹,是用来做酱杂烩的吗?”

我把头一摇:

“酱杂烩可是不用水芹的啊,酱杂烩用的是芝麻。”

听我这么一说,狸子便径直走到我的身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问:

“能不能把制作的方法,详细地教给我呢?”

“为什么要学做酱杂烩呢?”

“我想为我的酒店增加一道菜谱呀。”

于是,我便这样说道:

“那样的话,就请到茂平茶屋来一趟吧。因为做酱杂烩,是我丈夫的工作,请直接跟他学吧。”

狸子涂了黑眼睑膏似的眼睛眨巴着:“我知道了。”鞠了一躬,朝吊桥方向走去了。

我一个人在它背后捧腹大笑起来。

但就在第二天晚上,狸子真地来访了。

当时叫我大吃一惊。

店里的时钟正好指向8点。有人“咚咚”地敲响了茶馆的门。我和丈夫茂平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天都这么晚了,不可能有客人来啊……有点让人隐约不安。那天正好又下着雨,从早上起就没有一个客人上山。我站起来走过去,对着门缝,压低了声音说:

“已经闭店了啊。”

年幼的儿子太郎就睡在与茶馆相邻的房间里,刚刚才睡着。太郎是一个非常难以哄睡的孩子,要是又睁开眼睛,非大哭大闹一场不可。可客人一边“咚咚”地敲门,一边说:

“我是上次的狸子啊!我是来学做酱杂烩的。”

我吃了一惊,把门打开了。

雨中站着的,正是上次碰到的那头狸子。它撑着一把小小的塑料雨伞,水淋淋的尾巴滴滴嗒嗒地滴着水……

“吓我一跳啊。你真的来啦……怎么挑了这么一个雨天……”

我把狸子让进屋。狸子把雨伞“嗖”地甩了一下,然后收了起来。因为那把伞上写着大大的黑字“雪之下酒店”,我想起了上次的事情,就问道:

“这是你酒店的名字吧?”

于是,狸子的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说:

“是呀。这名字不错吧?又诗意又时尚,梦一般的名字吧?与它相比,你们人的店的名字真是太差劲了,什么三平旅馆呀、茂平茶屋呀,土里土气的,真是让人受不了。”

“你!”

我瞪了狸子一眼。

“你不是来跟人家学做菜的吗,为什么还要嘲笑人家的名字?这个人就是茂平茶屋的茂平啊,你还不道歉!”

茂平在我身后嘿嘿地笑了起来。狸子怯生生地仰头看着他的脸,说:

“啊呀,我真是太失礼了,茂平先生。”

然后,就开始了料理的讲座。

倒不是特意为了狸子,说来也是凑巧,当时我们正在为明天的酱杂烩做着准备,只不过比平时做得要慢一些,而且不时地进行一些解释。

“瞧啊,这样切魔芋。”

“酱和料酒的比例这样差不多了。”

“酱一下锅,要快点搅拌。”

“这时加入芝麻和核桃最合适了。要是加上柚子,那就更是别具风味了。”

等等、等等、等等……

好聪明的狸子啊,只是连连点头,也不用做笔记,就完全掌握了制作的要领。到最后,它吃了一盘做好的酱杂烩,点点头说: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狸子把酱杂烩的制作顺序背了一遍。

“好,我这就回家去练习。”

我和丈夫都被感动了,连狸子经营着一家酒店的事,也不觉得是在瞎说了。狸子临走时,留下这样一句话:

“找个日子,来我的酒店吧。请你们尝一尝油炸雪之下。”

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想。

我终于懂了。原来,“雪之下酒店”的名字,是从一种名叫雪之下的植物来的啊。雪之下,就是虎耳草的别名啊。那种长满了带绒毛的圆叶子的地方,是必定住着狸子的啊……

狸子还在得意地继续说着:

“油炸雪之下好吃极了。特别是我们那一带,都是一级品。不光是一种美丽的草,还有营养。还有,现在这个季节,蒲公英料理也非常好吃。蒲公英花色拉,凉拌蒲公英叶子,还有,油炸八角金盘嫩芽,油炒沙参,还有……对了对了,你们知道一种叫鹿药的草吗?那可太好吃了,只要吃过一回,就再也不能不吃了!”

“这么说,你是打算请我们吃一顿野草料理了?。”

我说。其实,我对野草料理也非常感兴趣。我老早就考虑过了,利用山里自然生长的蕨菜、土当归呀、牛尾菜呀什么的做成菜,让它们成为茶馆的招牌菜。可我毕竟是一个在都市里长大的人啊。而且,茶馆好不容易开到了第四年,这期间又生了孩子,我一天到晚背上背着婴儿,又要擀面条,又要接待客人,根本就腾不出手来。刚才狸子所说的这些野草料理,要是就那么加进茂平茶屋的菜谱里去该有多好!我不由得探过身子:

“我说我说,蒲公英怎么做菜啊,不苦吗?”

我问。狸子回答得十分干脆:

“要多煮一煮。”

我嗯嗯地直点头。狸子接着说:

“放一小把灰,用热水煮透。怎么说呢,不是有一句话叫百闻不如一见吗?还是请来酒店品尝一次吧。地点你知道。”

“啊,知道……”

我还记得它上次在山谷里告诉我的路线:

“是过了吊桥,往右一拐,再往右一拐吧?”

“没错。那么,下一个月夜怎么样?”

去不去呢?我看着茂平的脸。茂平脸上说不出是不好意思还是为难的表情,点了点头。

下一个月夜到了。

对于和那头狸子的约定,我们是一半觉得好笑,一半又很期盼。

“喂,去不去啊?”

听到我问,茂平回答道:

“就当做散散步吧!”

于是,我们就早早地关了茶馆,带着太郎出了门。

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一个从什么地方飘来一股淡淡的花香的夜晚。

太郎骑在爸爸的肩上,欢快地嚷着:

“高、高……”

我拎起装着一个小钱包的手提包,从后面追了上去。我一边学着太郎的腔调叫道“高、高……”一边蹦了起来。我的胸口怦怦地跳个不停。

我们走过吊桥。过了吊桥,就往右拐去。与其说往右拐,其实细细的山间小道自然地向右面弯去。接着,又慢慢地往右面弯了过去。在月光的照射下,山林泛着青光。半道上,竖着画有小箭头方向的指路牌。上面写着黑字:

雪之下酒店

(真细心啊,还竖了指路牌。)

我们沿着指路牌的方向走去。在一棵大树旁,又看到了画着同样箭头的指路牌:

雪之下酒店

指路牌一块接着一块,多得有点让人眼花缭乱了。

雪之下酒店

雪之下酒店

雪之下酒店

(到底是家什么样的酒店呢?)

我想。既然叫酒店,就应该是座欧洲风格的建筑吧!要不就是一幢白色的、小巧而又漂亮的小楼。推开门,是一个叫人开怀的餐厅,有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子。桌子上,插着紫罗兰花。一坐下去,莫扎特的音乐就会流淌开来……

(怎么可能呢?)

我为自己的幻想笑出了声音。就算传说狸子再怎么会魔法,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啊。不过,奇怪的是,那指路牌渐渐地变得大了起来。起先,还只有一块门牌号大小,接着是图画纸大小,但渐渐地就变得和报纸一样大了。再后来是一张翻开的报纸大小,到最后竟和一片草席一样大了,顶天立地地竖在那里。最后一块指路牌上,当然没有画箭头,上面写着这样一行黑字:

雪之下酒店欢迎您

我们知道总算是到达目的地了。

这是高山峻岭上的一片空地。四周丛林怀抱,安静极了。但是却没有类似酒店的建筑,只是在一片长满了雪之下的地面上,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布。

(啊,上次那块桌布!)

我不由得叫了起来。

是的,就是上次狸子在山谷里洗的那块桌布。桌布上,摆着三个木盘子和三只玻璃酒杯。看上去相当漂亮,我顿时就来了兴致,大声地叫道:

“我们来了──”

对面矮竹林的叶子一阵摇晃,跳出来的正是那头狸子。

“欢迎你们来坐客。”

狸子说。在月光下看上去,狸子比平日要显得苍老而沉稳一些。

“就是这里吧?”

听我这么一问,这回它谦逊地说:

“是啊是啊,这里就是我那简陋的酒店。”

丈夫茂平一边把孩子放到了地上,一边说:“嘿,这不是相当有情调吗?”

狸子立刻就高兴起来:“是呀,这是这座大山里唯一的酒店。地点也好,设备也好,都是一流的。”

听,这家伙又开始自吹自擂起来了。我打断了它,问道:

“让我们吃些什么啊?”

狸子一边搓着两手,一边说:

“当然是吃雪之下了。”

可不是嘛。我们的脚下密密麻麻全是雪之下,如同铺了雪之下的地毯。那一片片圆圆的、鲜绿的叶片看上去像是挺好吃的。

“真是罕见。竟还有这样一片密密麻麻长着雪之下的地方……”

茂平坐到了雪之下上说。

“这是一个秘密的地方。”狸子闭上一只眼说,“请千万不要告诉给别人啊。因为这雪之下又好看,又能吃,又能入药,还能当地毯当被子。要是给人知道了,没多久就非给毁了不可。请你们千万保密。正因为如此,我们这家酒店实行会员制。我们只招待能够严守秘密的特别的人。”

狸子又装模作样起来。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不过,还是请快一点开饭吧,孩子已经有点饿了。”

我有点着急地接过了话碴儿。

直到这时,狸子好像才发现了小太郎。它奉承道:“啊呀,好可爱的孩子啊。”然后它一边说“请等一下”,一边钻到了树丛里。

被放到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太郎兴奋得欢蹦乱跳。他围着桌布转圈,还用手指着月亮咯咯地笑。我坐到丈夫的对面,眺望着月亮。月亮就像黄桃的果实。

狸子很快就把菜端了上来。一个大得吓人的托盘里,装着好几个木盘子。

“请,这是油炸雪之下。请先慢慢地品尝一下它的味道。吃完了,再尝尝这边的蒲公英色拉、凉拌鹿药、芝麻末拌的牛尾菜和青荚叶的鸡蛋汤。要是太淡了,请撒一点盐。”

眼看着,桌布上就摆满了菜。不论那一样,都像是刚刚才做好。

在月光下吃晚餐,我和丈夫还都是头一遭,不过感觉好极了。野草料理,既让人觉得亲切,又让人觉得温馨,杯子里的水闪着清亮的光。而演出就更没话可说了,我们一开始吃饭,狸子就从一边拿出一把小提琴,拉了起来。啊,曲子果然是莫扎特的。我们尽情地享用了一顿野草料理。没吃米饭也没吃面包,肚子就已经饱了。饭后,狸子又为我们端来了紫罗兰花蜜饯和茶。然后,狸子这样问道:

“今晚住在这里吗?”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于是狸子遗憾地说:“这里可是不错的客房啊。揭掉桌布,就成了雪之下漂亮的卧室了。下次请一定住在这里。”

最后,狸子给了我们一枚小卡片。上面用黑字写着:“会员证”。

“这个送给你们。下次来的时候,请一定带来。这座酒店是会员制,没有会员证的人是不能使用的。还有,如果要来的话,还是请在月夜里来吧。”

茂平把会员证放进口袋里,说:

“谢谢啦,我们还会再来的。”

“多少钱啊?”

听我这么一问,狸子说:

“今天就算是我请客了,下次请付钱吧。”

“这可真不好意思。”

茂平立了起来,抱起太郎。我也拿起了小提包。我们正要回去,听到狸子在我们后边喊道:

“那我就关灯了。”

关灯?这间屋子里也没看到有什么电灯啊……正当我东张西望的时候,狸子跑到那块巨大的指路牌跟前,抓住从右面垂下来的一根绳子,往下一拉。

咔嚓!

响起了按照相机快门一样的声音,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

天哪,月亮被云彩遮住了。

也就是在这同一时刻,盘子呀杯子呀、连同桌布也都一股脑儿地消失掉了。狸子也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切都结束了。

“吃了一惊。”

茂平说。

“一拉开关,云彩就遮住了月亮,简直如同在施魔法。不得了!”

可这黑灯瞎火的却摸不着回家的路了。正在犯愁,那块指路牌突然放射出了光芒,霓虹灯管拼成了“雪之下酒店”几个字。不只是这块大指路牌,前面所有带箭头的指路牌都装上了霓虹灯管,成了非常好的路标。茂平肩上扛着太郎,我跟在他们后头走着。

“我忘记仔细问问野草料理的做法了。”

“没关系,我们还要来的嘛!”

“是呀,反正有会员证,还可以再来的。”

我兴奋极了,回家的路上也是一蹦一跳的。

《小藤条箱》

“藤条箱屋”,是山顶眺望台边上的一家纪念品店。

纪念品店有三家,其中最旧也是最小的一家,就是藤条箱屋。因为店太小了,卖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不过就是明信片、圆头圆身的的小木头偶人、腌菜和豆沙包。藤条箱屋的主人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爷子,一个月里有两、三回背着一个大背包,去山脚下的镇子添货。去的时候,他背着空空的背包,嗨哟、嗨哟、嗨哟地喊着一路走下山去。到了镇上,小木头偶人工房、豆沙包工场和腌菜店一家一家转过来,渐渐地就把背包给塞满了。最后,坐到面条店里吃上一大碗面条,再嘿哟嘿哟嘿哟地回到山里面。从很早以前,他就是这样了。

“藤条箱屋的老爷子,好精神啊!”

要是山里人这样一招呼,老爷子就会抿嘴一笑。

不过,要是有人说:“藤条箱屋的老爷子,现在早就不时兴走着添货了。要不要我们家的车帮帮你呀。”

那他立刻就会不高兴,哼哼叽叽地嘟哝道:

“我已经这样干了三十年了。”

可是,三十年没有感冒过的老爷子感冒了。而且还是慢性感冒,好些日子了,咳嗽就是不好。每天,老奶奶给他用毛巾热敷,还喝了不少据说一喝就灵的汤药,可就是不好。

“老头子,明天添货,你就不要勉强硬撑着去了!”一天晚上,老奶奶说,“翻山越岭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老爷子“呵呵”地咳嗽着,不说话。他想说要是不去添货,藤条箱屋就开不了门了,可是这天夜里,他咳嗽得特别厉害,看来明天是下不了山了。店里的货架上只剩下一点小木头偶人和明信片了。

“老头子,要不求茂平茶屋的主人帮个忙吧?”

老奶奶一边看着老爷子的脸色,一边提心吊胆地说。

“你说什么?”

老爷子故意装出一副气哼哼的样子。

“我说什么?我是说……茂平茶屋的茂平,明天要开车到镇子上去买东西,是不是坐他的车一起去……”

老奶奶的话还没有说完,老爷子就嚷了起来。

“怎么能干那种蠢事!”

老爷子最讨厌的就是汽车。不但讨厌坐汽车,而且连看着都觉得讨厌。翻过山顶、穿过红叶温泉的公路建成已经有五年了,从那时起,这里就成了一个多少有点名气的地方。开车旅行的人们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车,爬上眺望台,在茶馆吃饭,买买东西。但是在山里出生、山里长大的老爷子眼里,这些开车上山的人实在是不怎么样。连一滴汗也不出,轻轻松松地就爬上山来了,只顾自己看看风景,在地上乱扔一气,然后就又轻轻松松地去温泉了。那样子,让人觉得他们根本就没把大山放在眼里。尤其是到了星期天,汽车的声音更是吵得人心烦了。

“自从汽车来了以后,山就变得不像山了。”

一开始,老爷子逢人就这样说。但人家这样回答他: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藤条箱屋的主人啊,自从公路开通以来,到山顶上来的客人可是与日剧增啊。你们店里的小木头偶人,不是卖出去好多嘛。大伙都挣了不少钱,日子也比过去过得好多了。这样一想,就还得忍受一下汽车的噪声。”

这话已经听够了。我知道,我知道,老爷子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暗下决心:我自己是绝对、绝对不坐那玩艺儿。

然而这次可是彻底地没辙了。这种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老爷子一边喝着药,一边皱着眉头沉默着。

这是这天半夜里的事情。

老爷子睡是睡下了,可因为一个劲儿地咳嗽,怎么也睡不着。躺在他旁边的老奶奶也睡不着。

就在这时,咚咚咚,有谁敲响了店门。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风声。但那个声音咚咚咚地敲了三下之后,停了一下,又咚咚咚地敲了三下。怎么听,也不像是风声。

“这么晚了,谁呢?”

老奶奶向店里走去,从紧闭的防雨门的缝隙中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红光。

“是谁呀?”

老奶奶问道。

一个奇怪的声音说:

“藤条箱屋的主人,有没有感冒药啊?”

“我们可不是药店啊。”

一边这样说,老奶奶一边“咣当”一声打开了防雨门。她吃了一惊,门外竟然站着一只提着灯笼的猴子。猴子冷得一个劲儿地发抖。

“这可太稀罕了……”

老奶奶张着嘴,楞住了。

这一带,已经有好多年看不见猴子的影子了。自从公路开通以来,动物们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啊呀,快请进来。从什么地方来的啊?”

老奶奶像欢迎过去的老朋友一样,把猴子让进屋来。然后,关上防雨门,朝猴子瞥了一眼,它像人一样,把嘴对准灯笼,“扑”地吹灭了灯笼的火。

“坐在这儿吧。”

老奶奶拿过来一个座垫,让猴子坐到了店门口的木横框上。猴子高兴地坐下了,搓着两只手。

“你这时候来干什么呢?”

听老奶奶这么一问,猴子吭地咳嗽了一声,回答道:

“我是来要感冒药的。”

然后,它就这样讲了起来:

“我是一只离群的猴子,也就是说,离开了猴群而一个人生活的猴子。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找鸟窝,一个人睡觉。另外,还一个人得感冒。可这回得的是慢性感冒,怎么也治不好。”

“呀,这不是和我们家老头子一样吗?”

老奶奶朝躺着的老爷子看去,老爷子在被窝里说:

“喝喝我的药吧!”

猴子连连点头谢道,像是在行礼一样。于是老奶奶升起火,温起罐中的药来。

咕咕嘟嘟”,药很快就煮开了。老奶奶取出一个茶碗,倒了满满一大碗汤药。“热,吹一吹再喝。”她像是咛嘱孩子似的说着,把茶碗递给了猴子。

猴子高兴地用双手捧住茶碗,然后,喘了口气,吸了一大口汤药的热气。

“好味道。”

猴子自言自语地说。它闭上眼睛,带着一种感恩的表情,慢慢地喝下汤药。喝完了,它说:

“啊,好药啊,身子热起来了。”

它把茶碗还给了老奶奶。然后,就在店里打量了好几圈儿。它一脸的奇怪,问道:“这里不是叫藤条箱屋吗?可是没有藤条箱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奶奶笑出了声:

“藤条箱屋只不过是一个店名啊。我们是家纪念品店。”

“既然是纪念品店,为什么不卖藤条箱呢?”

“为什么……那种过时的东西……”

所谓的藤条箱,是从前人们用来放衣服的四方形的筐子。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是用青藤的藤条编的,所以就有了这样一个名字。可是现在,没有人用那种东西了……可猴子还是热心地说:

“我说,店里卖卖藤条箱怎么样?一定会好卖的。”

老爷子和老奶奶都默默地笑了。于是,猴子的小眼睛闪闪发光,说:“试一试吧,我编一个送来吧!”

说完,它又小声地说道:

“这可是秘密呀,因为是秘密,就不能对任何一个人说。我知道一个长着大片通草的地方。每一年,我都要在那里把甜甜的果实吃个够。吃完了,再采集通草的藤。把它们浸泡在水里,扒去皮,编成筐子。我喜爱手工活,不是吹牛,人的东西我都能做,而且做得相当漂亮。我说怎么样,要不要我用通草的藤给你们编一个藤条箱送来,在店里卖卖看?”

因为猴子太热心了,老奶奶就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送一个样品来吧。你说哪,老头子?”

老爷子在被窝里点点头。

于是,猴子拍拍胸脯:“那我就编一个最好的藤条箱吧!”接着,它又像开玩笑似的问:“不过老爷爷,是编一个大藤条箱呢?还是编一个小藤条箱呢?”

“当然是小一点的了。”

老爷子笑了,他想起了一个动物报恩的传说故事。老奶奶也点点头:

“小藤条箱好。”

猴子却睁大了眼睛,想了想又问道:

“你说小,可具体是多少呢?必须告诉我准确的尺寸才行。”

于是老奶奶用两手比划出一个饭盒大小的四方形,说:“就这么大小。因为是纪念品,还是做得可爱一点好。”

“我明白了。”

猴子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它在暖桌边上稍微睡了一会儿,天亮时悄悄地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

也是在半夜里,那只猴子又来了。

咚咚咚,敲了三下店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三下。停了一下,“晚上好!晚上好!”猴子在外面叫起来了。老奶奶爬起来,打开门一看,只见猴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一个四方形的东西。

“小藤条箱编好了。”

猴子嘴上一边吐着白气,一边说。

“呀呀,快进来。”

老奶奶说。猴子进到店里,“扑”地一口吹灭了灯笼,坐了下来。它得意地把那个小小的藤条箱递了过来,说:

“怎么样,这个小藤条箱?”

老奶奶一看这个藤条箱,吃了一惊,做得实在是太漂亮了。用通草藤结结实实地编了一个四方形,用现在的话来说,是一个挺好看的小篮子。里面既可以放饭团子,又可以放手绢或是围巾。还是一个挺不错的针线盒,如果是喜欢织毛线的人,可以把毛线放在里头,带来带去。把它摆在店里,也许能卖得出去。老奶奶认真地想。

“你真是一只了不起的猴子啊。”

一边说,老奶奶一边轻轻地掀开了藤条箱的盖子。想不到,里面装着一把红色的花楸树的果子。一粒粒红果子,好像在燃烧一样。

“这是一点心意。”

猴子说。

“你还懂这些。”这又让老奶奶感动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老爷子也爬了起来。老爷子的感冒还没有好。猴子喝了一回感冒就好透了的药,对老爷子似乎不起什么作用。他一边咳嗽,一边热心地看着小小的藤条箱。然后他说道:

“好,就放在店里试试看吧!”

他又问:“能编很多吗?”

猴子连连点头:“要是努力,一天能编两个。”

猴子这话靠得住吧?老爷爷和老奶奶对视了一下,悄悄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们和猴子签了这样一份合同:

一个藤条箱换五个干柿子,或

一个藤条箱换一合葡萄酒,或

一个藤条箱换十个粟子。

说是说用这些东西交换,但是,是可以随时更改的。总之,就是用老爷爷家里有的东西交换。

“这下我可如愿以偿了。”猴子说,“冬天没有食物也不怕挨饿了,干点这样的手工活,就能换回粟子和干柿子啦。”

想不到老爷子也说:“这下我也如愿以偿了!冬天我就用不着下山去添货了,可以地好好休息了。”

就这样,藤条箱屋变成了真正的藤条箱屋了。每天晚上,猴子会送来两个藤条箱。回去的时候,则带上干柿子、粟子或是葡萄酒回去。

当存下十几个藤条箱时,老奶奶把一张写着“山里的特产小藤条箱”的纸,贴到了店的前面。于是,客人们来了,一看到藤条箱就叫了起来:

“做得多么精巧啊!”

“有乡土气息!”

藤条箱最受女顾客的欢迎。她们一边叫着“太可爱了、太可爱了”,一边商量着在里面放些什么东西,买了下来。就这样,藤条箱卖了出去。老爷子和老奶奶一天一天积蓄下一些钱来。

“真要好好谢谢它。”

“托它福,这个冬天我们总算是能熬过去了。”

当猴子来的时候,老爷子和老奶奶不是煮一锅甜甜的粘糕小豆汤,就是煮一锅滚滚烫的杂烩粥,招待它。不知不觉中,老爷子和老奶奶就把这个猴子当成自己的儿子了。猴子特别喜欢喝粘糕小豆汤,它用双手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地就喝了下去。

就这样,猴子一共给藤条箱屋送了五十多个藤条箱。不过,从山里下第一场雪那天起,它突然就杳无音信了。

“猴子怎么了呢?”

老爷子和老奶奶担起心来。该不是又生病了吧?没有发烧、一个人在痛苦吧?一想着这些事,就更加担心了。半夜里,风一吹响店门,老爷子就会从床上跳起来。老奶奶就更不用说了,她每天晚上都准备好粘糕小豆汤,等着猴子。

然而,猴子再也没有来。

两个人每天想着猴子。

这样有一天,一枚明信片投到了藤条箱屋。

这枚明信片上的风景好熟悉啊,再一看,是枫叶温泉的照片,藤条箱屋里也有卖的。翻过来,后面这样写道:

老爷爷老奶奶:

天太冷了,我的手都冻僵了,干不了活了。等明年再编藤条箱吧!因为粟子、干柿和葡萄酒足够我吃了,等过一段时间再见吧!

猴子

明信片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邮局的图章。

“这明信片是它自己送来的吗?”

“不。是它托小鸟送来的吧。”

老爷子和老奶奶静静地互相说着。猴子还活着,这就比什么都好。

店里还有好多藤条箱。靠卖它们,老爷子和老奶奶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冬天了。等天暖和了,猴子还会来玩的吧?老爷子也会康复的吧?

老奶奶珍藏着一开始猴子拿来的那个藤条箱样品。唯有这个,她是绝对不肯卖的。

《酱萝卜之夜》

冬天快要到了。

天黑得早了。黄昏时,稍稍走远一点,回来时天就已经相当黑了。

就是这样一个黄昏,山顶茶馆的茂平正急匆匆地往山道上爬。

茂平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着三根刚从山脚下田里要来的大萝卜。东西重,风又冷,加上肚子又饿了,茂平就走得特别快。快快,他一边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一边转过山道时,突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我去到那儿买点豆酱。我去到那儿买点豆酱。”

一个走了调的低沉的声音,从边上的林子里传了出来。茂平吃了一惊,停住了脚步。接着,他在昏暗中定睛看去,只见一个扎着布头巾、也提着篮子的大动物,正慢吞吞地朝这边走过来。

“嗨!”茂平突然冲这个动物招呼道,“到什么地方去啊?”

黑色的动物用小眼睛瞥了茂平一眼,说:“去买东西。到那儿去买点豆酱。”动物胖胖的,尖尖的嘴巴,茂平一眼就认出它来了。

(哈哈,是野猪!)

可是茂平觉得奇怪,他强忍住笑问道:

“野猪买豆酱干什么呢?”

野猪胸一挺回答说:

“这还用问吗?熬成豆酱,吃萝卜蘸酱啊。因为今天晚上是酱萝卜之夜啊。”

“酱拌萝卜之夜?”

“是的。今晚是所有山上的野猪们集中到一起,吃酱萝卜的日子。对啦,你们人之间不是也常常这样做吗?像什么‘莫扎特之夜’、‘布拉姆斯之夜’,还有什么‘民间舞蹈之夜’,和那是一回事。就是烧一大锅酱萝卜,一边呼呼地吹着热气吃,一边聊天的大会。”

“是这么一回事。”

茂平点点头。野猪朝茂平拎着的篮子里看了一眼,说:

“你这萝卜可真好啊。”

“啊,这是从田里拔出来的。我们店里正要开始做酱萝卜呢。”

听茂平这样回答,那头野猪扭扭捏捏地说:“唔……能不能分给我们一根呢?”它又说,“是这么一回事。我才发现萝卜准备少了。算上我,一共要来五位伙伴,而且每一个都是能吃的主。”

呵呵呵,茂平点了点头。他想不就一根吗?就分给它吧。

野猪说:“要是给我们一根萝卜,就请你作为嘉宾参加今晚的大会。”

“是吗?”茂平来劲了,“会场在什么地方?”

听他这样问,野猪一下子跳到了茂平的身边,悄悄地告诉他:

“会场今年轮到在我家举行了。我家就在眺望台的边上。从这里往上爬,不就是眺望台吗?它边上不是有一片竹林吗?那里面有条铺满了落叶的羊肠小道,一直往前走,到底就是我家了。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子,也许不大好找。这样吧,今天晚上我在门口挂一个牌子吧!”

呵呵呵,茂平又点了点头。然后,他从自己的篮子里挑出一根最粗最好的萝卜,放到了野猪的篮子里。

“那我晚上来。我再顺便给你带点熬好的豆酱吧!是柚子豆酱好呢?芝麻豆酱好呢?还是核桃豆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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