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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听茂平这么一说,野猪高兴得跳了起来:

“核桃豆酱!”

说完,野猪就急急忙忙地爬上山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昏暗之中。

茂平回到家里,对妻子说:

“我马上要出去一下。野猪邀请我参加它们的晚会,叫‘酱萝卜之夜’。”

妻子稍稍一惊,然后羡慕地说:

“多好啊……”

茂平和妻子在山顶上开茶馆,已经五、六年了,与山上的动物们相当亲密了。狸子就曾经邀请到他们去它的酒店,品尝过山菜料理。茂平也曾请黄鼠狼吃过他熏制的腊肉。

“那么路上小心点,我等着你回来讲趣闻啊。”

妻子在茂平的脖子上系上了毛围巾。茂平走进厨房,捧着装着核桃豆酱的小坛子,兴奋地出了家门。

凭借着手电筒的那一点光亮,茂平在漆黑的山道上走着。

爬上山道,到了眺望台,果然就找到了刚才野猪说的那条竹林中的小道。这不是一条人走的小道,而是一条唯有动物们才能通过、勉强才能分辨出来的羊肠小道。沿着这条道沙沙地爬去,就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茂平拿手电筒照了一下,确实是一座茅草盖的房子。门口挂着一个牌子。

茜草山野猪

“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

茂平松了一口气,大声地招呼道:“晚上好!”

“来了来了!”

响起了野猪那欢快的声音。门一下子打开了,接着,野猪那张黑脸探了出来。

“你真的来了,啊,请进来吧。”

野猪的家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它的光亮,把屋子映得非常清楚。

正中央,是一个大地炉,上面吊着一口大铁锅。炉火熊熊燃烧,从黑色的大锅里冒出热气腾腾的蒸气。野猪请茂平坐到了大铁锅边上的座位上,一张脸兴奋得没有办法了,它一边搓着两手,一边一遍又一遍地行礼:

“真是谢谢你来坐客。这会儿,萝卜已经煮好了,就差豆酱了。你说的核桃豆酱,就是这个吧?”

野猪恭恭敬敬地用两手伸指着茂平带来的坛子。

茂平点点头,打开了坛子的盖子:

“是呀,这就是我们家得意的核桃豆酱。”

茂平正想解释一下熬制豆酱的方法,野猪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豆酱坛子接了过去。它抱着坛子说:

“这下我就放心了,这下我就放心了。”

它跳起舞来了。而且一边跳,一边把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茂平这才注意到,这屋子里一共有三扇窗户。因为野猪连门也打开了,屋子的四面全都打开了,冷风“嗖嗖”地刮了进来,没多久,屋子里就变得和原野一样了。

“喂喂,不冷吗?”

听茂平这么一说,野猪突然换成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请你稍稍忍受一下。我是为了邀请客人,才把窗户打开的。”

说完,它就跑到了南面的窗户前面,把双手拢成一个喇叭形,用大得吓人的声音招呼起来:

“月牙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然后,它“啪”地关上了南面的窗户,这回跑到了西面的窗户跟前,招呼道:

“黄昏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接着,它“啪”地关上了西面的窗户,移到了北面的门前面:

“北森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随后,它把头从东面的窗口伸了出去,喊道:

“日出山的野猪唷——已经准备好了呀——”

最后,野猪“啪”地关上东面的窗户,跑到地炉边上,搓着两手叫道:“啊——好冷,好冷,好冷,叫个朋友也很辛苦呢!”

茂平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一切,吃惊地说:

“从相当远的地方招呼朋友呢!”

野猪得意地点点头说:

“一座山只叫了一位代表。”

“可是那也太远啦。再怎么说,月牙山也好,黄昏山也好,就是现在出发,今天晚上也赶不到吧?”

“这就是野猪过人的地方了。茂平,野猪啊,漆黑的身子就是在漆黑的夜里才跑得快。而且,作为代表的野猪,全都有布头巾,如果要是再用头巾裹住头,那从那座山到这座山,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你看,有谁已经到了!”

野猪朝门口看去。可不是,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一头头上裹着白头巾的大野猪站在那里。

“晚上好,我是月牙山的野猪。”

来客闷声闷气地寒暄道。请进请进,茜草山的野猪把客人让进了屋里。不一会儿,又响起了敲门声,又一位客人到了。

“晚上好,我是日出山的野猪。”

一边说,一头头上也裹着白头巾的野猪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这样算上茂平,已经有三位客人了。可是另外两个却不见影子。

“怎么这么晚呢?北森山和黄昏山怎么了?”

一边把两手伸到地炉上,日出山的野猪一边说。茜草山的野猪一边准备盘子和筷子,一边说:“是不是感冒了?”

月牙山的野猪取下裹住头的头巾,抚平了皱纹,又添上了一句:“所以天一冷就不行了。去年、前年不是都缺席了吗?”

这样看起来,北森山和黄昏山的野猪像是不会来了。于是,“酱萝卜之夜”终于开始了。

他们围坐在四方形的地炉边上,正面是茂平,他的右面是月牙山的野猪,左面是日出山的野猪,茜草山的野猪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上。茜草山的野猪因为是今天晚上的东道主,所以就格外地劳神,递盘子分筷子,往地炉里加柴火,还要用筷子捅一捅萝卜。

“来,吃吧吃吧,今晚有好吃的核桃豆酱啊。”

这时,茂平故意咳嗽了一声,茜草山的野猪这才想了起来,连忙把茂平介绍给其他的野猪:

“这位是山顶茶馆的茂平。今天晚是,特地为我们的大会赠送了一根上好的大萝卜和核桃豆酱。”

茂平微微地行了个礼,野猪来客们齐声说:

“谢谢,谢谢。”

白色的热气从地炉上的大锅里冒了出来。

“来来,别客气了,快吃吧。”

茜草的野猪话音未落,月牙山和日出山的野猪就兴奋地操起了筷子。茂平也拿起了筷子,从锅里夹起了一块萝卜。他吃了一惊,这萝卜块也太厚了,简直就像个树桩子。

“这也太大了,没法子吃!”

听茂平这么一说,他边上的月牙山野猪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说:“不大不大,不切这么大,就不会冒出这么多的热气了。”

“热气?”

“是的,热气。酱萝卜大会最重要的就是这热气。”

“是吗?”

茂平朝酱萝卜的锅里仔细瞅去。还别说,还真的在不停地冒着热气。该不是炉火太旺的缘故吧?要不就是这口锅特别大的缘故吧?热气不停地冒出来,又白又浓,连坐在对面的野猪的脸都看不清楚了。月牙山的野猪得意地接着说:

“茂平,野猪做的酱萝卜可不一般哟,这热气好极了。你如果盯着这热气看,心就会变得温暖起来,什么悲伤的事呀烦恼的事呀,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就因为这个,我们才做酱萝卜的啊。”

“是呀是呀。”热气对面的茜草山野猪说,“前年,我老伴死了,我悲伤得连觉都睡不着,整天闷在家里不出去。后来,朋友们来了,在这里为我煮了一大锅酱萝卜。我盯着那热气,看到热气中有一只白鸟飞了起来。那只鸟又白又大,就像是我那死去的妻子的灵魂啊!白鸟张开翅膀,一边轻轻地飞,一边对我说:不要再伤心了,多吃饭,晚上好好睡一觉。知道了,知道了,我对白鸟说。然后,白鸟一下飞上了天,不,是飞上天花板不见了。从那以后,我就又振作起来,夜里也睡觉了,饭也能吃了。”

茜草山野猪在萝卜上涂满了核桃豆酱,大口地吃了起来。

“啊……”

茂平感动了,盯住了酱萝卜的热气。他想,说不定自己也会看到了什么……这时,旁边的日出山野猪轻声说:

“看到白色的花了吗?”

茂平眯缝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热气……啊,真的呀,热气中真的绽开了一朵大百合花。

白色的百合摇晃着,是一朵温馨而又清新、梦一般的花。一直盯着它看,还会听到山谷里的水声,听到山鸠的叫声,甚至还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百合花的花香。

“真好,心情变得温馨起来了。”

茂平嘟哝道。

“是吗?我一看到它,心中就充满了幻想。”

日出山的野猪说。

“我一看到百合花,就想起了百合的根。”

“我也是。”

热气对面的茜草山野猪说。

“我也想起了百合的根。”

月牙山的野猪说。然后,三头野猪异口同声地说:

“那真好吃啊!”

说完,三头野猪就那么出神地望着热气中的百合花,还是日出山的野猪先开了口:“不过,那是开在悬崖上的花。太危险了,是绝对不能去吃的花。所以,我的心中才充满了幻想,口里全是口水啊!”

日出山野猪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大口地吃着萝卜。月牙山野猪从刚才开始,就净吃核桃豆酱了,它用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说:

“不过,在百合花上面能不能看到云呢?”

“云?”

日出山野猪探出身子,茜草山野猪也探出身子:

“云啊……”

茂平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热气。

于是……啊呀,真的看到云了!

那是浮在夏天大山的悬崖上的白云。

“多好啊……”

茂平与三头野猪异口同声地嘟哝道。

“要是身体能变轻,像云一样浮在天上,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可绝了!”

“这和用头巾裹住头在山上跑,哪一个好呢?”

“唔,都好!黄昏时在山上追着白色的满月跑,也开心呢!”

“一说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在山里一跑,后面还跟了一大群白蝴蝶哪。”

一边这样说,月牙山野猪一边把手伸进了热气里,抓起了一块大萝卜。想不到,热气动了起来,热气中出现了一群白蝴蝶。百合花和云都不见了,锅上的白蝴蝶像落花一样,飘飘扬扬。见其他的野猪们点头,月牙山野猪又出神地眯起眼睛继续说了下去:

“那是春天。我愈是跑,后面蝴蝶的数目愈是多,我简直被包围了。眼睛也睁不开了,嘴也张不开了,最后连跑都跑不了了,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下蝴蝶笑了。”

“什么?蝴蝶笑了?”

“是,笑了。”

“嘿,什么样的声音呢?”

“像小铃铛一样的声音。好多小铃铛发出的叮铃、叮铃的声音。那声音太美了,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于是,茂平和另外两头野猪也学着它的样子,闭上了眼睛。怎么回事呢?热气中真的响起了蝴蝶的笑声。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有点像小玻璃球相撞发出的声音。有点像星星的碎片掉落的声音。

“真好听。”

茂平说。三头野猪也异口同声地说:

“真好听。”

这回,该日出山野猪说了:

“不久前,我在山上跑的时候,背后追上来了一阵风。果然是下雪了,雪花在风中舞着,真的就像白蝴蝶群一样。”

大伙连连点头。接着,睁开眼睛一看,热气中刮起了暴风雪。

“用头巾裹住头,在暴风雪中跑,别提有多好了。风呼呼地吹着,雪斜斜地飘着,我一个劲儿地跑呀跑呀,从日出山跑到北森山,连身体都变白了。到了北森山,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头野猪似的!”

那是当然了,大伙一起点了点头。

这时,有点冷了,像是起风了。

“下雪了吧?”

一边说,茜草山野猪一边站了起来。打开东面的窗户一看,怎么了呢?窗外落下了一片片白色的东西。

“这是第一场雪啊!”

野猪们说。而这时,不知为什么,茂平已经看得呆住了。黑暗的山上积下来的雪,那么静、那么美……

“那么,酱萝卜就吃到这里吧,要不要再吃点添饱肚子的东西?”

茜草山野猪兴高采烈地说。

茂平这才发现,锅里已经空了。核桃豆酱也吃了个精光。

茜草山野猪收拾好大锅,从屋角的一个橱子里拿出来四块年糕。年糕大得惊人,足有明信片那么大。他们用地炉火烤了,再加上点紫菜、黄豆粉和芝麻,吃了下去。一块年糕下肚,肚子就已经饱了。肚子这下沉甸甸地有劲儿了。

“茂平,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茜草山野猪说。

“住在这吧,住在这吧。”

月牙山野猪也插嘴说。

“外面又冷,又下着雪。”

日出山野猪也说。

看上去,大伙好像今晚都准备住在这里似的。不过茂平还是惦记着家里,就说:“谢谢你们了,今天晚上我还是回家吧。”

他一站起来,茜草山野猪就把自己的头巾借给了他:“那你就系上它吧。”

茂平一惊:“这么重要的头巾……”

茜草山野猪说:“请明天还给我。用它裹住头,你就暖和了。”

“谢谢,那就借给我吧。”

茂平系上了野猪的布头巾,在下巴上紧紧地打了一个结,走出屋外。刮着风,雪在眼前漫天飞舞。茂平打开了手电筒。给手电筒那圆形的光束一照,雪花看上去还真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茂平在落了雪的小道上,试着跑了起来。矮竹沙沙地叫着,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头黑色的野兽。他觉得自己的腿比往常要轻得多,也要快得多。

(是因为裹住了头,还是因为吃了那块大年糕呢?)

这样想着想着,茂平一口气就跑到了家里。

《峡谷旅店》

对不起。

这么晚了还来惊动您,真是抱歉。这里是茶馆吧?那么,请让我歇一会儿。啊,请给我一杯水。一直在山道上跑来着,嗓子眼儿干得都冒火了。什么?您问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水芹谷来的。连歇都没歇,从那里一口气跑上来的。您看我这样子,光着脚,也没有行李。昨天晚上,我住到了一家可怕的旅店里,一夜没合眼。天一亮,就没命地逃了出来。

好吧,让我讲给你听。

昨天,我进到这座山里来画花草。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我就喜欢画画。我是来画这一带盛开的小花的。

下到那条峡谷里时,都3点多了。光顾得坐在一个地方画画了,四周黑了下来,等到我发现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我想该走了,就收拾起画具,却突然看到前头有一座亮着灯的房子。这种地方还会有山小屋?我走了过去。那光亮美得邪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蓝色。在那蓝色的灯光中,像是有人活动的迹象。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还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时我饿了,所以对食物的气味特别敏感。我提着行李,朝那座房子走去。

它就建在悬崖边上。

仔细一看,是一家旅店。

老旧的木头造的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峡谷旅店”的木招牌。是一座让人想起乡土气息的温泉旅店的房子,我倍感亲切,心想就进去歇一会儿吧。当时我为什么就没想过:都这个时间了,歇一会儿再走不就天黑了吗……

总之,我拉开了那扇格子门。

──打扰了。

我这么一喊,从闪着黑光的走廊上,沙沙沙,响起了脚贴着地面跑过来的声音。

──欢迎您来。

一个穿着藏青色和服、系着黄色腰带的女佣人,一下子跪坐在门口的木横框上,双手触到了地上。家里像是刚刚打扫干净,擦得锃亮,收拾得干干净净。咔嚓咔嚓,古老的大座钟庄严地走着。

──我……

我刚开了一个头,旅店里的人稍稍抬了一下头,叹了口气说:

──真是不巧,今天客人特别多,总店全都客满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到分店去。

哎,还有分店?这么说,这是一家相当大的旅店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了。

──有什么吃的东西吗?

我问。

──有啊。

女佣人点点头。

──晚饭马上就好。

听了这话,我突然胸襟磊落起来。好吧,不管怎么说,先在这里吃顿晚饭吧!然后再说别的……

我脱下了鞋子。

──分店在这边。

女佣人走在长长的走廊前头。旅店比我想像得要大多了。白色拉门的房间夹在擦得锃亮的走廊之间,一间接着一间。这些房间全都住满了旅客吗?我觉得奇怪,整个旅店怎么会这么安静,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刚才你说已经客满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女佣人直视着前方说:

──是的,客人马上就到。总店的房间全都预定出去了。

啊哈,原来是团体客人马上要来啊。我理解是理解了,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这座山上什么也没有啊!因为要去分店,在总店的后门换上了木屐。走到外面一看,我吃了一惊,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要是庭园里有一盏灯就好了,可是没有。还算好,能看清走在前面的女佣人的那根黄腰带。跟着它,我顺着庭园树丛间的一块块石板,来到了一座亭子似的四方形房子跟前。

──就是这里。

放鞋石板上响起了“咔当“一声,女佣人脱下木屐,走进了房子里。接着,她向上伸出双手,打开了电灯。

房间里顿时就亮了起来。这是一间榻榻米看上去蓝得有点发怪的正方形的房间。房间正中,有一张黑檀木的漂亮的矮桌,要说家具,也就只有这一件了,是一间整洁过头的房间。我脱下木屐,走了进去。蓝色的榻榻米上冷冰冰的。

──夜里虫子多,还是关上纱门吧!

女佣人把房间的纱门关上了。这时我才发现,房间的四面都有纱门。也就是说,它四面都是开着的,就像一个亭子装上了纱门。

──是间通风相当好的房间啊。

我这么一说,女佣人笑了:

──是呀,夏天可风凉了。

可不是吗?从四面吹来凉爽的风,简直就像仙境一样。我一屁股就坐到了矮桌前面。突然,我觉得有点累了。

──我这就把晚饭端来。

这样说着,女佣人哧溜哧溜地打开纱门,又哧溜哧溜地关上纱门,消失在总店的方向。没多久,她就把晚饭送来了。

有面炸野草、烤河鱼、凉拌番杏、烧茄子和油炸豆腐,此外还有什么了?记不住了,反正是摆了满满一大桌子。这么丰盛,让我吃了一惊。先吃哪一个呢?我正一只手握着筷子看着的时候,传来了“啪”的一声。猛地看去,正面的纱门上停着一只大得惊人的蛾子。

是被房间的灯光吸引来的吧?蛾子紧紧地贴在纱门上,一动也不动。它的翅膀是黑色的,上面有黄色的花纹。讨厌!我夹起了一块面炸野草。不想这回身后又传来了响声。回头一看,身后的纱门上停着一只黑色带黄色花纹的蛾子。

(因为这里是峡谷,才有这么多蛾子吧?)

一边想,我一边吃起了鱼、野菜和豆腐。每一种菜的味道都非常好错!我自己又盛了一碗米饭,还喝了漂着水芹的汤,品味了番杏的口感,我又开心起来。不过,吃完饭,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哈、哈、哈、哈。

是窃窃的笑声。我吃惊地睁眼一看,怎么回事?所有的纱门上都密密麻麻地落满了蛾子。每一只都是黑底黄色花纹。不,那不是黑色,也许是一种藏青色。不管怎么说,几十只蛾子把房子团团围住,盯着我在笑。

蛾子确实在笑。请您相信我。就像蝉、蟋蟀在叫似的,蛾子确实发出了声音。

我的身子突然哆嗦起来。我站了起来,想把防雨门关上,可是这个房间不要说防雨门了,就是连个帘子也没有。这个被纱门团团围住的房间,就好像是一个大虫笼。

蓦地,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变成了虫笼里的一只虫子。

被人在看着……简直就好像人看着虫子似的,蛾子看着我在笑……

哈、哈、哈、哈的笑声连成了一片,不知不觉中,我被这笑声给包围了。蛾子一边笑,还在一边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原来它们在说着这样的话:

──快要羽化了吧?

──要是早点睡着了该有多好!

──是呀,早点睡着,羽化了多好!

什么叫羽化……我想了老半天,终于明白了。

羽化就是指毛毛虫变成了蛾子或是蝴蝶呀。我不由得打量起自己的身体来了,不过什么异常也没有。

哈、哈、哈。

蛾子还在笑个不停。

──吃过饵料了,早点睡多好!

──早点睡,才能羽化!

我吓得出了一身大汗。

啊啊,我不该吃……

我后悔不该把旅店的晚饭吃个净光。可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一个晚上不睡觉,等到天亮了。我下定了决心,端端正正地坐在矮桌前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点。我要是会念经,就会大声地念出来了。

尽管如此,山里的黑暗还是够吓人的了。我头一次知道,在这黑暗中,野兽也好、虫子也好,不,还有树和草,也会像人一样唱歌、说笑。这不,蛾子们就低声地唱起了什么。那歌声太难听了,用什么比喻呢?简直就像是咒语,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时不时地还嗡嗡地响成一片,一直听,身子子就会发抖。看上去,蛾子们似乎是想让我睡觉!我决不能输给它们,于是我也唱起了歌。我一首接一首地唱起了会唱的歌。小学里学的歌、中学里学的歌、爵士、歌谣,甚至连大学的拉拉队歌都唱了出来。

就这样,我一个晚上也没有睡。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东方已经发白了。蛾子呢?四下这么一看,我吓了一大跳。没有纱门,我正坐在溪流边上的青苔上。

根本就没有什么亭子似的分店,那座总店的大房子也不见了。我光着脚,鞋和行李也都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鸟突然叫了起来。

在尖叫声中,我穿过山谷。那是什么鸟呢?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跳了起来。

然后我就是一阵猛跑,一直跑到了这里。一看到茶馆,我想,啊,我总算是得救了。这么早就来惊动您,真是太对不起了。请再给我一杯水。我的嗓子还是干得要命。

《落花飘雪》

您是问樱花屋的事吗?

您这就要去那里吗?您说想成为樱花屋的客人?啊,这恐怕有点勉强。那是一家相当难以取悦的店啊,除了山里人,谁也不让进去。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您还是马上就回去吧!那相当严格。就连我,也是去年开始才好不容易进去的!我在这山顶开茶馆已经有六年了,山里生活了五年,才总算得到了充许。在这之前,也不知道去了几次,就是不让进。话是这么说,那是一家女人都想去一次的店啊,卖的全是漂亮的东西。不过,走火入魔了可不行。要是不适可而止早点回去,可要倒大霉的。

什么?只是想听我说一说?

那么请坐下吧。我只是去年去过一次,就说说那次的情景吧。

那是去年的四月……啊,那是哪一天了呢?就是樱花零零星星地开始开花的时候,收到了来自樱花屋的邀请信。邀请信是桃红色的日本纸明信片,上面是用墨写的字:

樱花屋邀请您:樱花飘雪的下午,请来坐客。拜托,请带一百元钱,全部是五元的硬币。

我高兴死了,一把抱住了那张明信片。那之后,不管干什么也是心不在焉了,连给客人端碗面条也会端洒,还稀里糊涂地找错钱,怎么也干不下去了。我丈夫终于发火了,他叫道:你去后面呆着吧!

不管是在后面,还是在店里,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去樱花屋那天,我穿什么衣服去呢?拿什么东西呢……睡着了还是醒着,净想着这样的事了。

终于到了樱花飘雪的日子。早上起来打开窗子,一股南风吹了过来,轻轻的,带来一阵暖意。这是吹落樱花的风啊,我马上就知道了。这一天终于到了,我的心跳了起来,我跑回到家里,从橱里取出一条珍藏着的喇叭裙,然后又取出用同一种颜色的布做的拎袋。拎袋的钱包里装的是二十枚五元的硬币。做完早饭,打扫完店里的卫生,又一遍一遍地对刚刚醒过来的儿子太郎叮嘱道:

“太郎,妈妈下午要出去一次,你要听爸爸的话,乖孩子,好好看家。”

然后到中午为止,我一直哼着鼻歌。等啊等啊,等得苦死了。

一过中午,名叫灯屋的旅馆的老板娘就来接我了:

“去樱花屋吧!”

尽管灯屋的老板娘故意用一种慢不经心的口气招呼我,但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就是她,也是心神不定呢!按说灯屋的老板娘山里生山里长,樱花屋应该去了有十几次了,可她还是那么期盼!这天,她还化了淡妆,穿的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漂亮的和服。我也不差,我穿着桃红色的喇叭裙,提着桃红色的拎袋,仅仅是这样,我就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樱之精似的。

“那么,走吧。”

“那么,走吧。”

我与灯屋老板娘结伴走在山路上,喇叭裙轻轻地飘着。山上到处是一片嫩绿。连吹过的风中都带着一股嫩叶的味道。翻过那条绿树葱郁的山路,下到山腰的樱树丛中,就是目的地樱花屋了。从林子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不过一走进去,迄今为止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东西就一点一点地看见了,真是一家不可思议的店!因为一年里只有一天、而且又恰好是在樱花飘落的时候才能看得见,可以说是一家幻影般的店吧!到底是谁开了这样的店呢?不用说,一定是住在樱树林里的樱之精们啦。她们只是在花落的时候,举行一天的祭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开始邀请人来参加了。

听上去,樱花屋有点像是一家店吧?其实不是。这片樱树林里面有十几家樱花屋呢!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卖各自的东西。

请听我说。

我和灯屋的老板娘走到樱树林的时候,一个穿着桃红色和服、系着桃红色腰带的女孩站在入口处。她的脸蛋也好,眼皮也好,都是桃红色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樱之精。她笑着说:

“请让我看一下邀请信。”

我们慌忙掏出了明信片。女孩看了一下,右手往林子深处一指:

“欢迎欢迎,请进。”

一踏进林子,您猜怎么样?林子下面洒满了一层樱花的花瓣。往上看,头上也是一片桃红色,有开始落花的树,也有正在盛开的树,简直就像走过一个桃红色的房间。不过一开始,这片林子里还什么也看不见,也就是说,一家店也没有,樱之精也看不见。只是远远地、隐隐约约地看见比我们早到的客人在闲逛。

“呀,邮局的妻子已经来了啊。”

灯屋的老板娘手一指。

我也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叫了起来:

“藤条箱屋的老奶奶也来了!”

邮局的妻子也好,藤条箱屋的老奶奶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是一脸的期盼。

“可以买东面了吧?”

灯屋的老板娘这么一嘟哝,我的耳朵里听到了奇怪的吵嚷声。一开始,又低又小,呼的一下响了起来。不知不觉,那声音就变成了无数的说话声和笑声,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身边出现了一家又一家的店。虽然全是小小的流动摊床,但每一家那飘扬着的布帘上都印着“樱花屋”。穿着桃红色和服的樱之精们,笑吟吟地站在下面。那一刹那,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樱之精们究竟卖什么东西呢?这是人们最想知道的吧?

第一家是卖项链和手镯的。樱花花瓣串成的项链和手镯,一套二十元。年轻的樱之精把满满一篮子的樱花,一个个用线串起来出售。它隔壁的店里,卖的是用樱花染过的手绢。薄得透明的棉布,用花瓣染得恰到好处,一块二十五元。离开它稍远的一家店里,卖的是带樱花图案的明信片和信封。还有与信封相配的信纸,实在是太漂亮了,我都不愿意移步了。这时,突然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藤条箱屋的老奶奶站在那里。

“找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没牙的藤条箱屋的老奶奶笑着说:

“我想全都看上一遍,然后再卖自己中意的东西。”

这倒也是,我点了点头。藤条箱屋的老奶奶究竟想买什么呢?通草编的买东西的篮子里还是空的,见我一直盯着空篮子,老奶奶哈哈地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都在这里面哪。”

然后,藤条箱屋的老奶奶用力地扯着我的手腕,带着我向林子深处走去:

“有好多卖好吃的店啊,你看你看!”

藤条箱屋的老奶奶指的店,全是卖食品的店。我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名叫“花瓣果子冻”的点心,一个十五元。塞满了樱花花瓣的果冻,一个个摆在樱树的叶子上。旁边是一家名叫“樱花寿司”的店,卖的是点缀着花瓣的寿司,一盘三十五元。“樱花葡萄酒”,是浮着花瓣的饮料,一杯十元。要说最诱人的,还是“樱花冰淇淋”。圆圆的冰淇淋,装在一个薄薄的玻璃盘子上。一定是用花瓣榨出的颜色染的吧,冰淇淋是一种朝霞的颜色。

“请来一个。”

我脱口就要了一个。二十五元。我从钱包里掏出了五枚五元的硬币,一递过去,装着冰淇淋的玻璃盘子就送了过来,响起脆脆的一声,还有一把玻璃小匙。我用它舀了一口,一股淡淡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了。又甜又冷又爽,那个好吃啊……我想起家里的太郎来了,太郎最喜欢吃冰淇淋了,要是吃了这么好吃的冰淇淋,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是呀是呀,买点什么纪念品回去吧……吃完冰淇淋,我到果冻店买了两个“花瓣果冻”。我让店里替我包好,放到了拎袋里,又闲逛起来。当时买东西的情景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吃完二十五元的冰淇淋之后,买了两个十五元的果冻,一共是五十五元,还剩下四十五元。于是,我又买了两样东西。一个是花瓣做的帽子,二十五元。虽然是一顶没有帽檐、十分简单的帽子,但一戴上它,心情一下子就变得轻快起来,变得想跳舞了。裙子呼呼地飘着,我继续往林子里走。

“哎呀,买到好东西了吧!”

豆腐店的老板娘冲我招呼道。她拎着两串花瓣项链,一脸的欢喜。呀,项链多好看啊,我想。我记得项链和手镯一套是二十元。好吧,我决定去买一套。在返回刚才那家店的途中,我发现了更稀奇的东西。

在卖枕头!

塞满了樱花花瓣的枕头,一个二十元。枕头是用桃红色的布做的,睡上去一定很舒服。颜色依然是和朝霞一样,我情不自禁地一把就抱住了松软、温暖的枕头:

“请给我拿一个!”

我付了钱,对方似乎这样说了一句:

“这个枕头,请回到家里再用。”

枕头在我的手腕中散发出一种好闻的香味。啊,这是樱花的气味,我想。以前我都不知道樱花有香味,但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樱花有一股可爱的香味,就像女孩子们的笑声洒了出来一样的香味。一抱住这样的枕头,我的心情好极了,我突然想枕着它睡一个午觉。

抱着枕头,我向林子的深处走去。往里一走,店稀疏起来不说,人影也不见了。我在一棵大树下,挑了一个积满了厚厚的花瓣的地方,轻轻地放下了枕头。然后,我躺了下来。

躺下来看着樱树林,别提有多美了。从细细的樱树枝之间看得见天空,春天的天空是一种柔和的蓝色。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这时,起风了,我的脸被飞雪般的落花蒙住了,花瓣多得惊人。没多久,花瓣就把我的整个身体都蒙住了。我用双手拂去脸上的花瓣。枕着花瓣的枕头,盖着花瓣的被子睡觉,太奢侈了。一闭上了眼睛,连眼皮背面都是桃红色。真想就这样睡下去,自己也变成樱之精……我就这样尽情地想着。

可怕的事情一点点地开始了。

我的身体渐渐地被花瓣埋住了。飘飘落下来的花瓣,我怎么拂也拂不光了。花瓣的被子变得愈来愈厚、愈来愈重了。我不由得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这飘飘落下的花瓣遮住了我的视线,我仿佛陷入到了桃红色的烟霭之中。我大声地喊着灯屋老板娘的名字,但回答我的只有风声。我慌了,想返回到林子的入口去,可不管怎么走,也看不到一个熟悉的景物,只有桃红色的飞雪般的落花。慢慢地,我在这飞雪般的落花中迷失了方向。

走啊走啊,一个人也见不到。走啊走啊,怎么也走不出林子。

(救命!救命!)

我不觉出了一身冷汗,腿也抖起来了。

原来花瓣也是可怕的东西。一旦被它们的美丽醉倒了,后果不堪设想。一想到自己被花瓣淹死的样子,我就大声喊了起来:

“谁救救我啊——”

然后,一边发抖,一边竖起了耳朵倾听,但只有风呼呼地叫着,花瓣打着漩儿。

“救命!救命!”

这时,从飞雪般的落花深处,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像是铃声。那声音一点点地大了起来,离这里一点点地近了起来。再仔细一听,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是马车!我想。

我张开两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很快,飞雪般的落花中闪出一匹马来,紧接是马拉的马车,当我看到坐在马车上的那些粉红色的女孩们时,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樱之精们在马车上笑着,一边挥动着桃红色的和服的袖子,一边异口同声地喊道:

“再见,明年再见了!”

“明年再见了。”

这时,马的脖子上闪过一道亮光,叮铃地响了一下。我恍然大悟,啊,那不是铃,是长长的金色的项链。

(啊,是……)

我正想着,马车已经从我面前闪了过去。

“再见。”

“再见。”

樱之精们挥着白白的手。我从后面追了上去。

“等一等、等一等……”

一边跑,我一边想着刚才瞥见的马的项链。

那是用五元硬币串起来的东西啊!几百个五元硬币连成的长长的、美丽的项链啊。它们撞到一起,竟会发出那么动听的声音,闪烁出那么美丽的光芒……

项链的声音渐渐地远去了。我追着那个声音,在飞雪般的落叶中不停地跑着。

跑啊跑啊,我突然发现,桃红色的世界终止了,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春天的绿色。我就像被人给扔了出来似的,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这是樱树林的外面。黄昏的竹丛中。

一竖起耳朵,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叮铃、叮铃,从晚霞那边传了过来。

(升到天上去了吗?)

我想。我好像看见马车拉着满满一车的樱之精,金色的项链一边闪着光,一边朝天上升去。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然后,无精打采地回家了。

后来,我才想起来,装着果冻的拎袋和枕头,忘在林子里了。真是糟糕,可我不想再返回去了。樱花的帽子,一个星期就枯萎了,所以,现在也没有什么东面让您看了。

啊,花就要开始落了。今年还想再去樱花屋一次啊。二十枚五元硬币已经准备好了。今年买点什么呢?吃点什么呢?想想就会让人兴奋。不过,唯有樱花的枕头,我是绝对不会买了。

还有,回来的时候千万小心,绝对不要一个人留在樱花林里。

《艾蒿原野的风》

艾蒿原野,是茜草山半山腰的一片空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春天长满了艾蒿。

风一吹,那些艾蒿就摇曳起来,白色的叶背格外亮眼,还唱起了这样的歌:

风吹过艾蒿原野

是吃艾蒿的时候了

是看莲花的时候了

来来,来呀

哼哼呀哼

一听到这歌声,山兔们就再也呆不住了,还有就是那些特别喜欢艾蒿丸子的山里的孩子们了。

要是摘回来满满一篮子嫩芽,不管是哪一家,都会给他们做艾蒿的丸子。做好的艾蒿丸子,要是蘸上甜豆沙吃,连身体里都会有一种春天来了的感觉。

这天,一共有四个孩子,拎着篮子,朝艾蒿原野走去。按照年龄的大小,依次是:八岁的旅馆的女儿美代子、她七岁的妹妹纪代子、纪代子的好朋友、也是七岁的山顶礼品店的武志,以及最小的一个、四岁的茶馆的儿子太郎。

四个孩子互相招呼着,一起向艾蒿原野出发了。因为事先打了招呼,爸爸妈妈们也就格外地放心。再说,年龄最大的美代子,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孩子,她不仅个子高,脑子也非常好。

因为和美代子在一起,爸爸妈妈都放心地忙自己的事去了,直到黄昏,才突然发觉一个孩子也没有回来。

最先叫起来的,是最小的太郎的妈妈。茶馆的老板娘跑到礼品店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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