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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6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武志回来了吗?”

守在店里的礼品店老板娘的脸上露出“啊,可不是吗?”的表情,摇了摇头,朝里屋的挂钟看去。

“奇怪!”

已经5点了。

“中午就走了呀……”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武志的妈妈一边说,一边走出店来。

“灯屋的孩子呢……”

两个人想到了旅馆的姐妹。

“去问一问吧!”

太郎的妈妈跑了起来。武志的妈妈跟在后面追了上来。

这是一个略带暖意的春天的黄昏。为了排遣不安的心情,两位妈妈飞快地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就这样,当她们喋喋不休地走下山道、到达小旅馆的时候,它的大门口已经点上灯了。

“对不起。”武志的妈妈大声地喊道,“孩子们回来了吗?”

说完,武志的妈妈嘀咕了一句:好像还没有回来。说是叫旅馆,其实只不过是一座小房子。要是两个孩子回来了,应该早就听到她们的声音了。

果然不出所料,从里头传来了一个声音:

“还没有回来呀!”

灯屋的老板娘在围裙上擦着手,走了出来。

“那么,四个人都还……”

太郎的妈妈与武志的妈妈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才稍稍放下点来。

“孩子们一凑到一起,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是呀是呀,一伙人在艾蒿原野上玩得入迷了。”

“马上就回来了,在这等一会儿吧?”

被旅馆的老板娘这么一劝,太郎的妈妈和武志的妈妈就在旅馆的大门口坐下了。三位妈妈又闲聊了一会儿,再往外面看时,圆圆的月亮都出来了,是一种让人吃惊的鲜黄色。

“不对头啊。”

茶馆的老板娘站了起来。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玩到这么晚啊……”

另外两个人也点了点头。三个人站起来,排成一列,脚步匆匆地向艾蒿原野走去——

月光照亮了山道。四下里充满了夜山的味道,那是睡着了的花的味道,是悄悄喘息的嫩叶的味道,还有就是一股淡淡的烟味,谁忘了把篝火熄灭了。三个人什么都顾不上说了,只有重重的脚步声在四下里回荡着。

(肯定碰上什么了!)

现在,三个人都有这种感觉了。

“不会是熊吧?”

走在最前头的武志妈妈,突然嘀咕了一句。

“别说不吉利的话!”

灯屋的老板娘生气似的还了一句。太郎的妈妈一句话也不说。三个人开始小跑起来。

缓缓的山道一个弯接着一个弯。缀着淡白色樱花的树枝,在风中抖动着。一边跑,太郎的妈妈一边在心里喊着:太郎!太郎!想想看,太郎才只有四岁啊,不该和那些大孩子跑这么远啊……要是在平常,这时正是在关了店门的家中,一边笑、一边在明亮的灯光下吃晚饭的时间啊……鼻子突然一酸,太郎妈妈落下了眼泪。

沿着窄窄的山道,三位妈妈不停地朝下跑去。可艾蒿原野近了,她们反而陷入了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安之中,要是孩子们还在那里,这时应该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哭也好,笑也好,总该有个证明他们还活着的声音传过来吧……可是四下里没有一点声音。

“奇怪啊。”

灯屋的老板娘嘟哝了一句。

就这样,三个人终于来到了艾蒿原野。

“武志——”突然,武志的妈妈发出了笛子一般的声音,在原野上奔了起来。接着,另外两位妈妈也一边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一边奔了起来。可是,艾蒿原野上连一个孩子的影子也没有。

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艾蒿原野上。她们止住呼吸,朝四下望去。忽然有一个人叫道:

“那边……”

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原野的正当中,有几个小东西在闪闪放光。

“那不是篮子吗?”

是篮子。孩子们带来的篮子排成了一列。而且,对面还有四个白色的小东西静静地一动不动。

“那不会是他们吧?”

灯屋的老板娘嘟哝了一声。不过谁也没有吭声,再怎么说,孩子们的身体也不会那么么小啊。不管怎样,过去看看再说!三个人又奔了起来。这个时候,妈妈的心都快要碎了,根本就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时连明亮的月光,都让人觉得阴森森的。连吹到脸上的一阵微风,都让人觉得讨厌。

三个人一直跑到艾蒿原野的中央,同时停住了脚,呆站在那里。然后,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兔子!”

艾蒿篮子对面的小东西,竟是四只一动不动的兔子。四只小兔子崽儿,睡着了。而且在篮子与四只睡着了的兔子之间,笔直地躺着一根长绳子。

是绿色的绳子。

一看到那根用草藤编的绳子,灯屋的老板娘就叫了起来:

“我知道了!这下我可知道了!”

山里出生山里长大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艾蒿原野的这个传说的。

“对了,过去听老奶奶说过,刮西风的日子,去艾蒿原野的孩子会上兔子的当。一上兔子的当,就全都会变成兔子……但我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灯屋的老板娘向兔子跑去:

“美代子、美代子。”

她叫道。紧接着,三位妈妈就叫起四只兔子来了。又是敲背摇晃,又是对着它们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喊名字,但兔子们就是不醒,连动也不动一下。

“这下可糟了。”

武志妈妈叹了一口气。

“要不就把这些兔子抱回家里去吧?”

太郎妈妈嘟哝了一句。灯屋的老板娘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肯定有什么方法。”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在琢磨那条绿绳子。呼呼大睡的兔子边上,笔直地放着一条绳子是什么意思呢?这是一个谜。似乎是这根绿绳子,把孩子们变成兔子的。孩子们要想重新变成人的孩子,似乎也要靠这根绳子。灯屋的老板娘用手捡起那条缀着莲花的绳子,想了许久,突然想起来了。

“是用它跳绳来的吧……”

是啊。美代子和纪代子最喜欢跳绳了。两个女孩子一说玩跳绳,武志和太郎肯定连连点头。

“然后,跳着跳着,就变成了兔子吧……”

听了这话,另外两位妈妈点了点头。沐浴着月光站在艾蒿原野上,也只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孩子们是从这边向那边跳的时候变成兔子的。这次如果从那边往这边跳,不就变成人了吗?”

好主意!两个人想。

于是,武志的妈妈和太郎的妈妈立刻就扯起了绳子,美代子的妈妈大声唱道:

兔子兔子睁开眼

兔子兔子快跳绳

绿色的绳子转起圈来。

兔子兔子睁开眼

兔子兔子快跳绳

看呀,看到油菜花田了吧

月亮在轻轻摇晃吧

天空在旋转吧

歌声渐渐地变大、变得强有力起来了。三位妈妈异口同声地不停地唱着。

就这样,也不知唱了多久,一只兔子突然醒了过来,直起身子,先是一动不动地听着歌声,接着就在原地“扑蹬扑蹬”地跳开了。妈妈们的歌声更加响亮了,绳子也摇得更加起劲了。

来呀,跳吧!来呀,跳吧!绳子在兔子的眼前一次次掠过。不久,第二只兔子醒了过来。稍后一点,第三只和第四只兔子也醒了过来。

快点快点!妈妈们叫道,快点跳到绳子里来!快点回到这一边来……

那只最大的、似乎是美代子的兔子、突然跳到了绳子里,开始跳了起来。

兔子兔子,睁开眼

兔子兔子,快跳绳

妈妈们全神贯注地唱着。

在那个又大又圆、慢慢转动着的绳子当中,小兔子在想着什么呢?小兔子美代子那天真无邪的眼睛,一边眺望着遥远的夜空,一边恰好跳完了一首歌。当歌声结束的时候,它突然跳到了绳子外面:

“啊,我累了。”

叫了一声,小兔子已经变回到了人的女孩的模样。

“美代子!”

美代子的妈妈跑上去一把抱住了孩子。然后,她摸了摸美代子的头,搓了搓背,又抓住了两只手,这才确认这个女孩就是自己的女儿。

好,一个孩子就这样得救了!妈妈们来劲儿了,接着干了起来。她们一遍一遍地摇着绳子,异口同声地唱着同样的歌。

接着美代子,依次跑进绳子里的是武志、纪代子,最后一个是小小的太郎。

太郎只有四岁,妈妈们担心太郎太小跳不好,可因为是一只小兔子了,反而比那些大孩子们跳得还要好。不过,太郎的妈妈还是害怕得不敢睁开眼睛。她紧张地闭着眼睛,祈祷似的唱着歌。唱完了,悄悄地睁眼一看,只见太郎——没错,人的孩子太郎正坐在草地上看着星空。

就这样,四个孩子被从艾蒿原野的兔子的咒语中解放了出来。

三个大人和四个孩子,排成一队,默默无语地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妈妈,艾蒿原野的兔子可真了不起来!”

第二天,灯屋的美代子嘀咕了一句。于是,妹妹纪代子从边上插嘴说:“可不是嘛,真了不起。歌也唱得好,舞也跳得好,菜也做得好。”

“菜?”灯屋的老板娘吃了一惊,“兔子还会做菜?”

美代子点点头,讲起了昨天的事情。

昨天,四个孩子排成一队朝艾蒿原野走去。

风不大,是一个好天气。

“艾蒿原野的艾蒿在呼唤哪。”

走在最前头的美代子说。于是,走在最后面的纪代子也学着说:

“艾蒿在呼唤哪。”

“能听到那种声音吗?”

武志站住了,竖起了耳朵。嘿,还真地听到了沙沙声。西风吹了过来,风声里真的有一个声音:

风吹过艾蒿原野

是吃艾蒿的时候了

是看莲花的时候了

“真的啊。”

武志点了点头。

不过,不对头啊。

这歌声,是从一个比艾蒿原野要近得多的地方传过来的。听上去怪怪的,像是破喇叭发出的声音。又像是谁喝醉了酒,在乱喊乱叫。然后,声音一点一点地变大变近了。当声音的主人突然从穿过樱树林的小路上露出来的时候,孩子们大吃一惊。

为什么呢?因为是兔子。

因为两只兔子的脖子上系着绿围巾,站在那里。

两只兔子用绿绳子围成一个圈,像是玩电车游戏的驾驶员和售票员,走了过来。它们看了四个孩子一眼,不唱歌了,问道:

“你们去哪里啊?”

孩子们一下慌了神,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美代子好不容易才答道:

“去艾蒿原野采艾蒿。”

于是,后面那只兔子说:

“那和我们一样。”

接着,它又劝说道:“不坐电车吗?”

电车的绳子,是用草藤编的,上面还露出点点莲花。

“坐电车快吗?”

小太郎问。于是,前面那只兔子得意地点点头,回答说:“当然快了,这是特急电车。一眨眼就到了艾蒿原野。”

这么一说,还有谁不想坐电车呢?

“那就坐吧!”听武志这么一说,其他三个人点了点头,一个接一个地钻到了绿色的绳子里。

“出发——”

最后面那个兔子售票员叫道。

前面那只兔子说:“请大家抓紧绳子。”

四个人急忙抓紧了绳子,电车开动了。谁也没有跑……不,跑的只是前面和后面那两只兔子。孩子们只是紧紧地抓住了绳子。电车载着孩子们,嗖嗖地奔了起来,就像在空中飞一样。电车的外面是一片绿色,浓绿、淡绿以及点缀着一片片白花的春天的绿色向后面飞去。小太郎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于是,大家也都兴高采烈起来。

就这样,一眨眼的工夫,四个孩子和两只兔子就到了艾蒿原野。

艾蒿原野确实正吹着西风。给风一吹,艾蒿的叶子就一齐露出了白色的叶背。看上去,原野就宛如波浪起伏的湖水。

“到了!”

前面那只兔子叫道。

“到了!”

后面那只兔子也叫道。紧接着,孩子们也一边叫着“到了,到了”,一边向着原野跑去。

原野上还有好多兔子。它们一个个脖子上都系着绿围巾,孩子们好奇怪。

“为什么、为什么脖子上要系着那玩艺儿?”

美代子这么一问,刚才那位驾驶员兔子答得十分干脆:

“因为是艾蒿原野的兔子!”

孩子们点点头。他们明白了,艾蒿原野的兔子是特别的兔子啊。

的确如此。艾蒿原野的兔子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菜也做得好。兔子们用积攒下来的艾蒿,做了好吃的艾蒿丸子给孩子们吃。

要说艾蒿丸子的制作方法,美代子和纪代子知道得是再清楚不过了。先蒸米粉,再把煮好剁碎的艾蒿拌进去,搓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球。

可兔子们的艾蒿丸子却与众不同。

它们解开各自脖子上的围巾,铺在原野上,对着上面呼呼地吹气。于是,绿色的围巾上就会冒出来一个个白色的丸子。吹多少口气,就会冒出来多少个丸子。然后,再用积攒下来的艾蒿叶子一包,就好了。像用槲树叶包的带馅粘糕一样的艾蒿丸子,有一股子不可思议的香味。

四个孩子在艾蒿原野的正当中,围坐成一个圈,吃起兔子的艾蒿丸子来了。既没有用豆沙,也没有用砂糖,却甜得不得了。而且,艾蒿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原来真正的艾蒿丸子是这样的一种味道啊。一边想,美代子一边吃了七八个。

等大伙吃饱了,兔子们齐声说:

“慢待了。”

然后,它们又把绿围巾叠成三角形,一齐系到了脖子上。

“我们也想要那样的绿围巾呢!”

纪代子悄声说。美代子点点头,她真的羡慕起艾蒿原野的兔子来了。

兔子们吃饱了,开始在艾蒿原野上散开玩了起来,有的玩捉迷藏,有的围成一圈跳起了舞,看着它们欢乐的样子就让人激动。正看着,从四个孩子的背后传来了招呼声:

“一起来跳绳吧。”

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驾驶员兔子和售票员兔子拿着电车的绳子,站在那里。

“跳绳?”

美代子的眼睛放光了。她最喜欢跳绳了。在这么开阔的地方和兔子一起跳绳,该有多么快乐啊!

美代子像个姐姐似的招呼起伙伴来:“大家一起来跳绳吧,已经到了这里,就玩个痛快吧!”

两只兔子已经摇起了绳子,绿色的绳子转起了又圆又大的圈。

“跳吧!”

美代子这么一说,连平常没跳过绳的武志和太郎都两眼放光,点了点头。

第一个跳进绳子里去的,是美代子。

想起当时的情景,美代子这样说:

“妈妈,真是奇怪呀。一进到绳子里,眼睛突然就睁不开了,一片白!天是白的,树是白的,连艾蒿的叶子也变白了。我还以为是下雪了,可再一看,连我的身体都渐渐地变白了。上衣变白了,裤子变白了,手和脚也变白了……很快,我的耳朵开始发痒。接着我就听到了一个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不知是远方的树随着我跳动的节奏,嗨嗨嗨地打着拍子的声音,是艾蒿叶子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是太阳哈哈大笑的声音……太吵了,太吵了,我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够了,我跳了一百还是两百下了,可我却一点也不累。我觉得奇怪,一定是吃了艾蒿丸子的缘故吧。

这时,草呀树呀、太阳呀,还有风都开始唱起了歌:

——灯屋的美代子变成了兔子

变成了艾蒿原野的兔子

这样一说,我才发现耳朵变长了。我吓了一跳,朝绳子的另一面跳去。原野是绿的,天空是蓝的,只有我的身体是雪白的。身上全是毛,真地变成了一只兔子。我想,那时候我的眼睛肯定是红的啊。

我的手和脚开始发软,困得不得了。后来我肯定是睡着了,就那么变成一只小兔子睡着了。一直到了夜里,妈妈把我叫醒之前为止,都没有发觉。妈妈,所以我才说艾蒿原野的兔子真是了不起,还会施那样的魔法哪!”

《天狗送的纸牌》

武志就是玩不好纸牌。

才买了十张纸牌,就全输给了伙伴们,正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往家走。离天黑还早着哪,是自己提出来和伙伴们分手的。回来的时候,虽然说了声“再见”,但伙伴们正入迷地玩着纸牌,谁也没有理他。

武志双手插在空空的口袋里,伤心地走在山道上。走啊走,还是伤心得不行。踢一脚碎石,揪一把山茶花,还是伤心得不行。武志的家,在这条山道的尽头,就是山顶上的礼品店。枯树的对面,冬天的太阳在熊熊地燃烧着,林子里静悄悄的。

武志一边走,一边想着输掉的纸牌。上面有棒球选手的画,还有漫画主人公的画。大的纸牌上,是机器人的画。啊,每一张都舍不得啊!正在叹气的时候,突然刮来一股怪风,“嗖嗖──”吹得枯叶四散飞舞。与此同时,上面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

“喂,小孩!”

武志吓了一跳,顺声看去,只见身边高高的树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大个子男人,正死死地盯着他。

男人的脸是鲜红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长着一个叫人吃惊的长鼻子。啊,这一定是天狗了!武志想。天狗是一种传说中的妖怪。武志吓得浑身发抖,正要逃跑,却听到那个男人喝道:

“等等,等等——”

武志站住了,回过头去。天狗问:“小子,你不是想要纸牌吗?”

这让武志大吃一惊,眼睛都瞪圆了。于是天狗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人心里在想什么。我这就给你做一张风的纸牌,拿去吧!”

风的纸牌?

武志愣在了那里。只见天狗一只手伸得长长的,从边上的柿子树上摘下一片红红圆圆的枯叶。他用两手夹着它,呼呼地朝它吹气,用怪里怪气的声音唱起了歌:

不管什么东西

全吹跑

风的纸牌

嗨嗨嗨

不管什么东西

翻过来

风的纸牌

嗨嗨嗨

唱完了,天狗就松开了两手。于是,柿子的叶子就轻轻地落到了地面上。天狗指着地面叫道:

“在那里,在那里。掉到那里了,把它拿走!”

武志哆嗦着双腿,走到天狗站着的树下,从地上捡起了那片红红圆圆的东西。然后,他大吃一惊。

不知什么时候,枯叶变成了一张漂亮的纸牌。

那是一张厚厚圆圆、正面反面都是鲜红色的纸牌。上面什么画都没有,只是在一面上写着一个黑字:风

“这张纸牌可厉害着哪!”

天狗在树上得意地叫道。说得不错。这张纸牌又硬又重,像是挺厉害。而且上面还写着一个“风”字,看上去好像是不可思议的咒语。天狗这魔法可不得了呀,武志一边想,一边把红色的纸牌放到了口袋里。

“谢谢。”

他说。天狗站在树上哈哈地笑了起来。接着,天狗就“呼啦呼啦”地扇起八角金盘的叶子,四周的枯叶像雨一样落了下来。等武志再一次朝树上看去时,天狗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口袋里有了这张不可思议的纸牌,武志不知如何是好了。是回家呢?还是返回去呢?返回去,再到伙伴的家里用这张纸牌去决个胜负。如果那样,说不定能把刚才输掉的纸牌夺回来!武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色的纸牌,猛地往地面上一摔。

啪叽!

响起了响亮的声音,把四周的落叶全都吹飞了。

(太厉害了……)

武志赞叹道。他突然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一名纸牌的高手了。

(好,再去决一次胜负吧!)

他这样想着,正要返回去的时候,从右边的林子深处传来了“叭叽、叭叽”摔纸牌的声音。随着哈哈的笑声,还传来了孩子们你抢我夺的吵嚷声。

有谁会在这种地方玩纸牌呢……

武志吃了一惊,透过树丛朝林子的深处看去。

是有谁在林子里。是有谁围成一圈在吵吵闹闹。武志一步一步地朝林子里走去。

林子里面,竟有一个小广场。在广场中央,五头还是六头小狐狸围成一个圈,正在玩纸牌。不管哪一头小狐狸,都在“呵呵”地吐着白气,眼睛闪闪发光。小狐狸把纸牌藏在了自己的身后。武志悄悄地走到了它们的身边,弯下腰,看着狐狸的纸牌。他情不自禁地赞叹起来。

狐狸的纸牌,和人的纸牌没有一点区别。不,比人的纸牌还要漂亮。越看越觉得狐狸的纸牌纸好,画也好。

比方说,有一张特急列车的纸牌,画的是红色电车行走在芒草海洋中的情景。芒草的白和电车的红,美得叫人无法形容。如果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仿佛能听到电车的声音、听到芒草的摇动声。电车的窗户里,全都亮着橘黄色的灯,一扇窗子里坐着一头狐狸。它的边上是一张画着新娘子的纸牌,头上插着红色龙爪花的狐狸新娘,坐在石头上,天上还有一牙细细的新月,让人觉得就像是什么浪漫故事里的插图。而另外一张纸牌上,画的是刚刚做好的油炸海鲜面条,上面有大虾,还撒着葱和辣椒。

武志感动了,狐狸可真是了不起。他好想得到狐狸的纸牌,要是让伙伴们看了那张画着特急列车的纸牌,他们不知该有多么惊奇呢!新娘子的纸牌、油炸海鲜面条的纸牌,还有画着飞机的纸牌,就是和人的不一样,好看极了。武志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风的纸牌,大声说:

“算我一个。”

小狐狸们一起转过身,一下子安静下来。

武志又说了一遍:

“算我一个。”

这回,狐狸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嘀咕了一阵,才齐声回答道:

“好、呀!”

然后,小狐狸们闪出一个空档,让武志挤了进去。武志把红色的纸牌往地面上一放,纸牌游戏又继续开始了。但是,好奇怪啊,狐狸们谁也不像刚才那样吵闹了,全都盯着武志,悄悄地说着什么。好像是在说:这家伙可厉害啊,可要小心啊。而且,就像武志想得到狐狸的纸牌一样,狐狸们也想得到武志的这张红色的纸牌。武志强忍住笑,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等着轮到自己。

小狐狸一共有七头,差不多厉害。没有特别厉害的,也没有特别差的,有输也有赢。终于轮到武志打了。

武志用右手拿起红色的纸牌,重重地吐了口气,用力朝地面摔去。结果怎么样呢?一下子就把边上的四张牌翻了过来。小狐狸们倒吸了一口冷气,连武志都把眼睛瞪圆了。到底是天狗的纸牌,就是厉害!武志把翻过来的狐狸的纸牌全都装到了自己的口袋里,啊,太兴奋了。真的,从生下来还从没这么兴奋过。不过,武志是高兴得忘乎所以了,小狐狸们却都沉下了脸。它们哇哇地叫着,比上一次更用力地把纸牌朝地上摔去。可不管是谁摔,武志那张红色的纸牌就是一动不动。然后,轮到武志时,竟一下子把五张狐狸的纸牌翻了过来。兴高采烈的武志,又把狐狸的五张纸牌装到了口袋里。

输了纸牌的小狐狸们,不情愿地把新的纸牌拿了出来。一张张全是武志想收藏的漂亮纸牌,有红色赛车纸牌,有狐狸忍者纸牌,有烤全鸡纸牌,各式各样的,当它们被拿出来的时候,武志开心极了。

不管是哪一张,很快就会成为我的东西了。到最后,一张也不剩,全成了我的东西。哎呀,武志想,怎么忘了带一个手提袋?

接着,又轮到武志了,红色的纸牌大显威风,武志赢了二十多张狐狸的纸牌。突然,背后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

“休息一会儿,吃点点心怎么样?”

回过头,是一头系着白围裙的成年狐狸,它端着一个大盘子,里面放满了饮料的杯子,站在那里。更叫人吃惊的是,在它身边,还聚集着一大群成年狐狸,死死地地盯着武志。有的长着金色的皮毛,有的摇着漂亮的大尾巴,还有一只把耳朵竖成三角形、一只眼的狐狸,好像它们一直就在背后看着孩子们玩纸牌。武志慌了,慌忙抓起自己那张红色的纸牌,使劲塞进了口袋里。他想我该回家啦,可是那头系着白围裙的狐狸,把装着饮料的盘子放到枯草上,用温柔的声音说:

“来吧来吧,口渴了吧?新榨的葡萄汁,喝一口吧!”

杯子里的饮料是紫色的。那些小狐狸们拥到盘子边上,取过杯子,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盘子上,只剩下武志的那一杯了。于是,一只眼的雄狐狸走到武志身边,亲切地说:

“喝一杯饮料吧,油炸海鲜面条马上就好了。”

油炸海鲜面条!

武志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看到过的那张纸牌的画来。面条上放着大虾,刚做好,还冒着滚滚热气……武志突然饿了起来,渴了。于是,他朝盘子那里走过去,喝起了饮料。

葡萄汁酸甜酸甜,穿过嗓子眼儿的时候,凉凉的。就像喝了一口穿过林子的风。武志咕嘟咕嘟一口就把饮料喝光了。

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了面条汤的味道。还有“咔嚓咔嚓”碗的碰撞声,“咚咚咚咚”切葱的声音,“咝──”油炸海鲜的声音……

很快,成年狐狸就从林子里把做好的面条,兴高采烈地用盘子端了出来。

武志和小狐狸们一起吃起了油炸海鲜面条。一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香喷喷地吃着。面条又粗又有嚼头,油炸虾大得不得了,再加上滚滚的热汤,就别提有多好吃了。

就这样,当武志和小狐狸们吃面条的时候,成年狐狸们集中在广场中央,歪着头,不知在干什么。一开始,武志还以为它们看孩子们的纸牌看得入迷了,但看看又不像。狐狸父母们一边悄悄地说着什么,一边就动手干了起来。武志把面条的碗往草地上一放,悄悄地走了过去。这下他看清楚了,狐狸父母们手上拿着一根根蜡烛,正在往纸牌的背面滴蜡油。

“快点、快点。”

“趁那小子还没吃完面条,全都涂上。”

“一涂上蜡,纸牌就重了。”

“涂一点就行,翻不过来。”

“涂厚点,厚点。”

“是呀,尽可能厚一点。”

听到这里,武志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你们太狡猾了!”

成年狐狸们一齐回过头来。有那么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终于,那头一只眼的狐狸站了出来。它直直地盯着武志,用低沉的声音说:

“狡猾的,是你吧!”

一只眼的狐狸耸了耸肩,继续说:

“拿天狗的纸牌,把小狐狸的纸牌一张接一张全都给抢走了,白喝了葡萄汁,白吃了油炸海鲜面条,你还想继续抢纸牌!真正狡猾的,是你!”

这时,系着白围裙的雌狐狸,用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尖尖的声音说:

“再怎么说,孩子们也太可怜了!”

是啊是啊,响起了成年狐狸们的嚷嚷声。又有一头狐狸大声叫了起来:

“我们必须要保住孩子们的纸牌!”

“那全是我们做的纸牌。是我们一张一张画出来的,一张一张涂上颜色的,一张一张剪下来的。可不是那种花十元钱就可以买到的印出来的纸牌。”

“是呀是呀。”

不知为什么,武志有点害怕了。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四下里暗了下来。武志往后退了两三步,说:

“那么,我回家了。”

“那可不行。”

金黄色的大狐狸叉开双腿拦住了武志。

“再来决一次胜负!”

它的眼睛都放光了。武志的腿哆嗦起来。金黄色的狐狸继续说:“别担心天黑,把这些蜡烛都点上,就可以进行下去了。”

武志脸都吓白了,他点点头。

于是,系着白围裙的狐狸,大声把小狐狸们叫了过来。它说:

“你们先在这里练习一下。用力练习,然后一决胜负。”

接着,小狐狸们就拿着纸牌练了起来。它们拿着涂了蜡的纸牌,“啪啪啪”地朝地上摔去。成年狐狸在边上嚷开了:

“两腿再分开一点。”

“对对,腰再弯一点。”

“手再往上一点。”

没办法,武志也一个人练习起来。分开两腿,弯下腰,照狐狸父母说的去做,还真使上劲儿了。刚才一直用的是天狗的纸牌,这次用口袋里的狐狸的纸牌,照样能把四周的落叶吹飞。

渐渐地,武志练得忘记了一切。一共有七个敌人,而且用的是涂过蜡的纸牌。与刚才不一样了,不加劲儿不行!不加劲儿纸牌非被夺回去不可!武志动真格的了,他全心全意地练习着。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突然,“嘟——”笛声响了。

“正式比赛。”

一个声音大声喊道。

他这才看到,狐狸父母们手上都拿着点着了火的蜡烛,林子的广场被照得明晃晃的。七头小狐狸一脸的认真。武志挺起胸,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向小狐狸那边走去。不过,他的腿还是有点抖。

“啪”,武志把红色的纸牌放到了自己的面前。接着,七头小狐狸也纷纷掏出了自己的纸牌。然后,划拳决出了顺序。好了,这下纸牌大赛就要开始了!

“加油!”

“决不能输给人!”

“一定要把那张红色的纸牌夺过来!”

从后面传来了成年狐狸的支援声。

啪!

啪!

啪!

涂过蜡的小狐狸的纸牌,发出了比刚才要重许多的声音。

总算轮到武志了。他用力叉开双腿,弯下腰,拿起红色的纸牌用力朝地面上摔去。可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涂过蜡的纸牌连动也不动。小狐狸们啪啦啪啦地拍起手来。狐狸父母们也“哇——”地发出了欢呼声。血涌到了武志的头上,他想,下次一定要赢!

就这样,小狐狸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纸牌摔向地面。

决战!又是决战!

轮到武志了,他使出全身力气把红色的纸牌掷向地面,但狐狸的纸牌连一张也不动。相反,无论小狐狸们用多大力气,武志的红纸牌也不动。怎么也决不出胜负。尽管这样,小狐狸们还是一副势在必夺的表情,而武志呢,也拼到底了,哪怕是夺过一张纸牌也好!狐狸父母们静了下来,只有纸牌的声音在四下里回响着。

山里更加黑了。狐狸的眼睛闪闪发光,狐狸的蜡烛还在燃烧着。武志出了一身汗,喘着气,手都抬不起来了,叉开的双腿有点站不稳了。散落在地面上的彩色纸牌,像花一样。盯着它们看,眼睛就冒起金星来了,头也昏了。就这样,武志终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这就像一个信号似的,小狐狸们一个接一个坐到了地上。它们一个不剩,全躺倒了,呼呼地喘着气。

成年狐狸们也吵开了,它们七嘴八舌地说:

“这是平局。”

“双方都使出最大的力气了。”

“天狗的纸牌虽然厉害,但狐狸的纸牌也努力了。”

“我们的蜡的力量,了不起!”

听到这些,武志放心了。红纸牌没输掉。

“我要回家了。”

他捡起那张红纸牌,站了起来。

那些成年狐狸们齐声说:

“辛苦了。”

“再见。”

武志穿过林子,在漆黑的山道上跑了起来。风声听起来,就像是天狗的笑声。不,远处的黑暗中,天狗确实是在唱歌:

不管什么东西

全吹跑

风的纸牌

是树叶哟

回到家,武志把红纸牌放到了电灯下面。一看,他吃了一惊,红纸牌果然变成了树叶。

而且是一片脏得不得了、千疮百孔的枯树叶。写在上面的那个黑色的“风”字,也彻底不见了。

(果然……)

武志好失望啊,不过,他不伤心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右手好像变粗了,有劲了,摔起纸牌根本就不费劲儿了。经过了那样的练习,明天就是没有天狗的纸牌,靠自己的力量,也一定能赢。

武志悄悄地朝口袋里摸去。那些一开始赢来的小狐狸的纸牌还都在。他把它们摆到了榻榻米上,一张张漂亮极了。这是狐狸父母们一张张用心画的啊。没有一张是相同的。每一张都细心地涂上了颜色,那红颜料洇开的地方,美得如同梦幻一般。

能得到这么好的东西,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武志想。武志把狐狸的纸牌用橡皮筋扎好,小心地藏到了抽屉里。

《手绢上的花田》

《壶里的小人们》

某个寒冷的十一月的黄昏。

邮递员用力地敲着一座面朝大马路的建筑物的门。

“信——信——”

这座房子,没有信箱,没有门牌,几乎没有窗户,沉重的大铁门已经是锈迹斑斑了。白色的墙熏得黑黑的,房子里听不见一点声音。

(这样的地方,会有人住吗?)

一边这样想着,邮递员一边继续敲门。为什么呢?因为那封信上写着:

东街3-3-11

菊屋酒店收

而且这座建筑,千真万确就是菊屋的酒窖。

邮递员知道二十几年前,这一带有一家大的酿酒场,它的名字就叫“菊屋”。他还听说,菊屋毁于战火,战争时全都烧光了,只剩下了一座酒窖,家人和店员也都四散逃走了。

可是现在,信却寄到了这座仅存的酒窖。

至那以后,这世界已经彻底地改变了,城市的模样、城市的名字都改变了。不过,这个信封上,确实写着现在的地址,没有错,就是指的这座酒窖。

于是,邮递员又一次大声叫道:

“菊屋的人在吗——”

然后,他把耳朵贴到了铁门上。

想不到,里头响起了“咚”的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开锁声。邮递员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说:

“啊,信。”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邮递员的面前,静静地站着一位身穿深蓝色碎白点花纹布和服的老奶奶。

年纪有七十岁了吧?不,腰都弯成那个样子了,看上去有八十岁或者九十岁了。她一边眨巴着小小的眼睛,一边说:

“我啊,是菊屋的隐居人啊。”

邮递员吃了一惊:

“是吗?我听说菊屋的人全都四散逃走了,这个城市里一个人也没有留下。”

老奶奶笑了。

“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她说,“我一直在这座酒窖里等着儿子的消息,等了将近二十年了。啊,今天终于来了。”

老奶奶接过信,夹在双手之间,做了一个作揖似的动作之后,才收到了怀里。然后,她突然转向邮递员,这样说道:

“你进来坐一会儿吧!作为送来好消息的谢礼,我请你喝秘藏的酒。”

邮递员虽然有点害怕,但又有点好奇。

酒窖的深处,模模糊糊地点着一盏小小的灯,飘来一股混杂着酒香与霉味的不可思议的味道。

邮递员稍稍迟疑了一下,不过他一想到这时摩托车上的包恰好已经空了,今天的投递工作结束了,就松了一口气。再加上老奶奶热情相劝,就说了句“那么就少喝一点”,走进了酒窖里。

酒窖里宛如一个洞穴。

这是一座长时间既不见阳光、不通风,又没有人来拜访过的旧酒窖。如果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那不是妖怪,就应该是幽灵吧?邮递员战战兢兢地朝老奶奶的脸上看去。可老奶奶的样子一点也不可怕。不多的白头发拢在脑后,正眯缝着眼睛在笑。在有年头的大店里,常有这种感觉的老奶奶。

“来,请坐。”老奶奶说。他这才注意到,眼前有一把大大的扶手椅。想不到酒窖里成了一个小小的会客厅。古香古色的圆桌子,四把天鹅绒的椅子,熏成了黑色的煤油灯和铁火炉。这些东西仿佛沐浴着魔法的光芒,模模糊糊地浮了上来。

邮递员坐到椅子上,双手向火炉伸去。只听老奶奶说:

“现在,就让我请你喝杯温暖身子的酒吧!”

然后,她朝深处走去,出人意料地爬上尽头盛酒的木桶,从高高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壶来。那是一个二十多厘米高、用土烧成的壶。老奶奶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个壶,走了回来,轻轻地放到了圆桌上。

“这是我们家秘藏的酒啊,是菊花酒啊。”

“是吗……”

邮递员眨巴着眼睛。

“菊花酒?就是说是用菊花酿的酒吗?”

“是的。”

老奶奶点了点头。

“正像你说的那样。用葡萄酿的酒是葡萄酒,用梅子酿的酒是梅酒,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酒啊,这可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稀世珍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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