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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5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是吗?它有股特别的味道吗?”

邮递员用一只手把壶拿起来,想闻一闻味道。可他一下子就把壶举了起来,意想不到的轻。

“这不是空、空的吗?”

邮递员失望地叫道。只见老奶奶捂住嘴,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孩子似的扑哧扑哧地笑了起来,说:

“所以,才说它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酒啊。”

“请不要耍弄我。”

邮递员绷起了面孔,他以为老奶奶是在逗他玩。“别生气别生气,”老奶奶把手放到了邮递员的肩膀上,然后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可不要吃惊啊!从现在开始,要有一件有趣的事发生了。”

说完,老奶奶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到了壶的边上。那是一块镶着花边的手绢。一只角上,绣着一个非常小的蓝色的心形。等准备好了,老奶奶冲着壶唱起了这样的歌: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这首歌,有一种特别的节奏。如果打个比方,就像遥远南方的海岛上的鼓声……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于是,从壶口哧溜哧溜地垂下一根细细的绳梯,垂到了手绢的边上。

接下来,从壶里慢慢地出来一个小小的、小小的人。

邮递员屏住了呼吸:

“小、人……”

他用沙哑的声音嘀咕道,瞪圆了眼睛,看着那个小人从梯子上爬下来。

那是一个胖胖的男小人。系着大围裙,穿着黑色长靴,细细一瞧,那长靴的鞋底上,还有锯齿形的橡胶。戴着白色的棉手套,头上是一顶麦秸绽开来了的草帽……什么都和人一样。

“这就是酿菊花酒的小人。”

老奶奶喃喃自语道。

小人纵身一跃,跳到了手绢上,他用两手拢在嘴边,仰脸冲着上面,做出了一个喊着什么的姿势。

于是,这回从壶子里出来一个女小人。接下来,是三个孩子小人。

小人一家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围裙和草帽,穿着黑色的长靴。

(是这么回事啊,这可太绝了。)

邮递员不能不赞叹了。

下到手绢上的五个小人,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小小的、小小的绿色秧苗,开始种了起来。大概是从现在起,要在这块手绢上培育什么不可思议的植物吧!

从小人们的口袋里,像变魔术似的,不断地冒出秧苗。然后,眼看着手绢上变成了一片绿色的田野。

“这全都是菊花的秧苗啊。”

老奶奶喃喃自语道。

“真让人吃惊呀……”邮递员叹了一口气,“手绢上还能种菊花田……”

还没喝酒,邮递员已经快活起来了。他突然快乐得受不了了。那种心情,就像还是个孩子时,在桌子上排列玩具士兵时一样。还有,就像是在沙坑里铺上铁轨、挖隧道,让电车跑起来时一样。啊,自从告别了那个小小的世界以来,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呢?如果说起邮递员的每一天,那一天一天就是骑着红色的摩托车在城市里转来转去,难得的星期天,也就是躺在床上看着天空而已。

(许久没有想过小人的事情啦。不过……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会……会真的有小人!)

说不出为什么,邮递员兴奋起来了。

不久,菊花的秧苗长大了,陆陆续续地长出罂粟籽一般大的花蕾来了。

“那花蕾,会开花的。”

老奶奶喃喃自语道。

才说完,眼看着花蕾就开始盛开了。这里一朵,那里一朵……那情形,就仿佛从高高的天空上,看着夜晚的城市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灯一样。

白菊花、黄菊花、紫菊花……

一眨眼的工夫,手绢上就变成了一片五颜六色的菊花的花田。

于是,五个小人一齐脱下帽子,摘起花来。帽子里摘下来的花,渐渐地多了起来。当帽子里的花满了,他们就哧溜哧溜地爬上梯子,把花倒进壶里。这可是相当累人的活儿,可小人们却愉快地劳动着。

“唔,这些人是劳动者呢!”

邮递员不能不赞叹了。只听老奶奶得意地说:

“可不是嘛!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小人,他们是酒的精灵啊。”

“酒的精灵……”

“是的。比方说,酸奶里就有酸奶的精灵,面包里就有面包的精灵。还有,即使是在米糠酱里,也有小人在劳动。和他们一样,这些人是菊花酒的精灵啊!他们总是这样穿着粗布衣服,唯有劳动才是快乐地生活着。不过,一旦这些人开始想穿漂亮的衣服、想享乐生活了,就不再是酒的精灵了。就失去了酿酒的能力,变成普通的小人了。”

“是吗?这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邮递员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手绢上的菊花就被摘光了,五个小人抱着帽子,按照次序,返回到了壶里,返回到了那装满了菊花花瓣的壶里——

接下来会怎样呢?邮递员想。

老奶奶把嘴凑到了手绢上,“扑——”就像吹灭蜡烛似的吹了一口气。于是,那片小小的菊花田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了,桌子上,只有古老的壶和白色的手绢,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放在那里。

手绢上也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只有角上那个蓝色的刺绣像一个小点似的浮在那里。

老奶奶把那块手绢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到了怀里,又拿出两个酒杯。然后,她用手指着壶,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来吧,这是我们家秘藏的酒啊,是菊花酒啊。”

接着,老奶奶静静地拿起壶,咕嘟咕嘟地朝两个酒杯里倒起酒来。

千真万确,这千真万确是酒,是发出一股好闻的味道、黏乎乎的酒。

有那么短暂的一会儿工夫,邮递员仿佛被施了魔法似的,神情有点恍惚了。只见老奶奶慢慢地喝干了酒杯里的酒,然后,闭上了眼睛,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是好酒啊!只要喝上一杯,心就开朗起来了。来吧来吧,你就不要客气了,喝喝看!”

被这么一劝,邮递员战战兢兢地把酒喝了下去。

这是上等的好酒。

记不起来是哪一天了,曾经在局长家里喝过一次法国的葡萄酒,可它要比局长家的酒好喝多了。

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喝下一杯酒,闭上眼睛,一片菊花的花田就浮了上来。花上边,是暖洋洋的秋阳……蓦地,邮递员感觉自己就好像坐在了菊花田的正当中。五颜六色的花上边,风“嗖嗖——”地吹了过去。

“我还是头一次喝这样的酒!”

邮递员赞不绝口,一连喝了五杯。

可是,不管喝了多少杯,消失在壶里的小人就是不出来。

“小人怎么样了呢?”

“他们啊,他们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见。至少这壶里还有酒的时候,人的眼睛是绝对看不见的。不过,当壶里空了的时候,一喊,他们一定又会出来,酿出新的酒。但他们一天只劳动一次。”

老奶奶开心地笑了。然后,想起了过去的事,怀念地说了起来:

“每当有什么庆祝的事,菊屋的人们就会喝这种酒。像新年啦、婚礼的时候啦、传统节日啦……还有……啊,对了对了,还有儿子从这里出去的时候。”

老奶奶灰色的眼睛,看着远方。

“儿子是为了重建烧掉的菊屋,才出门的。过去,这里全都是菊屋的土地,像这样的酒窖有十几座。可是,当战争结束了,才发现只剩下这一座酒窖了,其它的全归了别人。于是,儿子就出门挣钱去了。临出门时,儿子对我说:希望您能这里等到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重建菊屋!我相信儿子的话,一直等在这里。你看,今天是一个多么好的日子啊,那孩子终于来信了呀。”

老奶奶“啪”地拍了一下胸膛,把刚才那封信掏了出来。

“哎呀,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呢?”

老奶奶用手指撕开信封,从里头拿出了叠成四层的信纸。那上面,用大大的字写了五、六行,不知写了什么。老奶奶用眼睛飞快地扫了一遍,“哇”地怪叫了一声,然后就站了起来:“这可不得了。”

“出了什么事?”

邮递员吓了一跳,站了起来。只见老奶奶一边用没有牙齿的嘴喘着气,一边说:

“说让我马上就去。说是挣了好多钱和财产,要我去接他。这孩子,总是这个样子。一定是行李太多了。”

老奶奶再也沉不住气了,在那里急匆匆地兜着圈子,自言自语地说着:

“不管怎么说,我必须马上就去。”

“马上就去?到底要去哪里?”

“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啊……”

老奶奶沉思了一会儿,突然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邮递员说:

“我说,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能替我保管这个壶吗?”

“哎?”

因为太突然了,邮递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于是,老奶奶突然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道:

“我也许一个月就回来,也许说不定一、两年不在家。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这壶放在这里,万一被偷走了可就糟了。所以,能不能寄放在你家里?”

“啊,当然,如果只是放的话……”

听邮递员回答得这么含糊,老奶奶接着说了下去:

“作为报酬,你喝多少菊花酒都行啊!你就像我刚才那样,把小人叫出来,让他们酿新酒,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这是真的吗?”

“啊,是真的啊。我一眼就喜欢上你了。所以,才放心地求你。这是幸运的酒啊,喝了它,一定有好事临头。不过……”

老奶奶的目光突然变得严厉起来,盯着邮递员的脸,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一定记住两件事。”

邮递员员点点头,等着老奶奶的话。

“第一,酿酒的时候,谁也不能让谁看见。也就是说,小人的事要绝对保密。”

“哦,这太容易了。”

“就是你的媳妇,也不能让她看见。”

“我还没娶媳妇哪。”

邮递员笑了。他想,这样的约定,也太容易做到了。

老奶奶接着说:

“第二,不要去想用菊花酒挣钱。”

“挣钱……就是说,不能去卖菊花酒吧?”邮递员是一个正直老实的人,那样的事,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是。只有这两条约定。要是失约了,就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对你来说,那说不定是一件不好的事。”

说完,老奶奶就把壶递给了邮递员。邮递员战战兢兢地把它接了过来,然后向老奶奶说了声谢谢,就从前门出去了。

当酒窖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时,外面还是黄昏。

大楼那边,红彤彤的夕阳熊熊地燃烧着,市营电车载着满员的乘客飞驰而去。

邮递员把壶装进空包里,骑上摩托车,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朝着绿色的信号灯的方向骑去。

《娶新娘子》

邮递员一个人,住在邮局后面的小小的公寓里。

他名字叫良夫。

他从远远的乡下村子出来,才半年,还没有朋友。而且工作也不习惯,非常容易累。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不可思议的壶被寄放在了他这里。

能拥有这个美丽的秘密,让邮递员良夫非常开心。他更感谢能喝上那么好的酒。

良夫把那个壶放到了自己房间的壁橱里。

一到晚上,他就严严实实地拉上窗帘,把壶轻轻地放到小桌子上。然后,从自己的手绢里选出最小的一块,铺到壶的边上。当准备好了,良夫就低声唱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于是,从壶口哧溜哧溜地垂下一根细细的绳梯,出来五个系着围裙的小人。一切都和那时一样。

小人一家从围裙里掏出好些绿色的秧苗,种了下去。等它们长大了,开花了,就把花摘下来,装在帽子里,倒进壶里。这样重复了许多遍,当小小的菊花田里的花彻底摘光了,他们又回到了壶里。那之后,良夫学着老奶奶的样子,“扑——”地把手绢上的花田吹走。他摇了摇壶,里头哗啦哗啦地响起了酒的声音。

一壶酒,正好能喝一个星期。于是良夫决定每周星期六的夜里,叫小人酿新酒。

五个小人是忠实的。

只要良夫一叫,肯定出来,在手绢上孜孜不倦地劳动。不过,小人们就好像是酿酒的机器似的,再怎么搭话,也不回答。仿佛小人们只明白“出来吧、出来吧”这句呼唤。

尽管如此,菊花酒千真万确是幸运的酒。忧伤的时候喝了它,心就开朗起来了。疲惫的时候喝了它,疲惫就一扫而光了。

良夫很快就胖了,脸色也好多了。

慢慢地,良夫想让朋友们来喝这酒了。老奶奶只是说酿这酒的时候谁也不能让谁看,并没有说这酒不能让别人喝。

于是有一天,良夫叫来了两个邮局的同事。

“乡下寄来一壶少见的酒。”

他说。伙伴们兴高采烈地来了。良夫取出前一天晚上酿好的酒,请伙伴们喝。

“菊花酒?嗨,真是少见啊!”

一个人细细地端详着壶。

“啊,是我娘寄过来的,是她自己酿的。我们家有一大片菊花田呢!”

良夫若无其事地说。

就这样,良夫叫伙伴们喝了好几次酒。托菊花酒的福,良夫结交了好多亲密的好朋友。他想,这果然是幸运的酒。

不久,更幸运的事降临了。

是新娘子。

乘着早春那温柔的风,一个犹如虞美人花一般的女孩,出现在了邮局的前面。

她是南街花店的女儿。

在这之前,良夫应该见过她几次。往常送信的时候,在花店前面接过信的那个长着青春痘的女孩,没错,就是她。

可是,春天这个季节,施了多么让人欢欣的魔法啊!

这么一个丝毫也不引人注目的女孩,某一天,不知为什么就变得这么惊人的可爱、妩媚动人了。是阳光的缘故吗?是春风的缘故吗?还是店里那满满一屋子的花的缘故?

“信——”

那天,良夫在花店前面一喊,这个穿着白毛衣的女孩,就在镶着玻璃的店里回过头来。然后,就站在虞美人花那边莞尔一笑。然后,她打开玻璃门,接过信,用清澈的声音说:

“辛苦了。“

第一次,就是这样。不过,那天一整天,在邮递员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这个女孩的脸和虞美人的红色的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第二次,邮递员记住了她的名字。他大声地念出了明信片上的名字:

“绘美子小姐,信!”

女孩果然打开了门:

“哎呀,我的信?谢谢。”

她笑了,一口雪白的牙齿闪闪放光。

又过去了几天,邮递员给绘美子送去了一封没贴邮票、也没有盖邮戳的信。然后,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两个人在附近的西餐馆一起吃了一顿饭。

就这样,良夫和绘美子慢慢地亲密起来,在四月一个明媚的星期天,他们举行了婚礼。

绘美子搬到了良夫那个狭窄的公寓里。

绘美子是一个既会烧菜、又会洗衣服、买东西的好媳妇,而且特别爱打扫卫生。

搬过来的第二天,绘美子就把这个小小的房间角角落落收拾了一遍。

当然,壁橱也不例外。

黄昏,良夫一下班,绘美子就耐不住问道:

“这壶是干什么用的啊?”

绘美子抱着菊花酒的壶,站在壁橱前头。

“这么旧了,又不能当花瓶,放在厨房里又碍事,干脆扔了算了?”

一听这话,良夫急了:

“那、那怎么行!这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重要的东西!”

“啊呀,是谁寄放了这样的东西?”

“是、是……”

良夫闭上了嘴。只要一说起酒窖老奶奶的话,就必然牵扯到小人的事。老奶奶说过了,小人的事,对媳妇也要保密。良夫一把把壶夺了过来:

“什么啊,是朋友寄放在我这里的。不过,一直没来取。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总不能扔了或是丢了吧?”

“那倒也是。”

媳妇点了点头。良夫松了一口气,把壶收到了壁橱里。不过,还是不放心,又把它放到了架子上。可还是担心,又把它放到了柜子里。

绘美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她觉得这里一定有什么原因。可是那之后,良夫只字不提壶的事情。绘美子稍微说一句,良夫就沉下脸,一言不发了。

这样过去了好几天、好几个星期,壶就被那么放在柜子里。

这件事,让良夫特别担心,坐立不安。

自从娶了媳妇,良夫就不能酿菊花酒了。回到家里,再也没有独自一个人的时间了。

(真想喝一口啊……疲惫一扫而光啊……)

良夫每天都这样想。他还想,要是媳妇星期六的下午或者是星期天出去一会儿就好了。

(是啊,只要十分钟或是十五分钟,就能酿出菊花酒。)

《一只长靴》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事。

良夫试着对媳妇说:

“你偶尔也该去花店看看妈妈吧!”

想不到绘美子笑了起来:

“哈哈,昨天刚刚去过呀。有好多新的玫瑰呢!”

“啊,玫瑰?我喜欢,真想要一把呢!”

“那我明天去要一把吧!”

“不,今天就想要。现在就想要。”

“咦,为什么那么急啊?”

“今、今天不是星期天吗?偶尔桌子上插把花……对了对了,好久没有喝过酒了,喝点酒吧!”

听了这话,绘美子笑了。

“太好了!那我这就去买酒吧!”

“不,酒我来准备吧,还有珍藏的酒呢。你快去要玫瑰吧。”

于是,绘美子兴冲冲地向花店跑去。

“好啦——干活!干活!”

良夫急忙把那个壶拿了出来,放到了桌子上。然后,在它边上铺上手绢,轻轻地叫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后面的事情和往常完全一样。五个小人像往常那样,在手绢上种了菊花田,像往常一样摘花,运到了壶里。

“快!快!”

良夫慌慌张张地用两手敲着桌子。

家里离开花店,步行也不过只有五分钟。绘美子如果在花店里多聊上一会儿就好了,可她万一用最快的速度去,又马上回来了呢……

“快!快!要是给别人发现了,可就糟了!”

然而,良夫的声音似乎根本就没有传到小人的耳朵里面去。他们在梯子上爬上爬下的速度,一点都没有加快。

“哎呀,再快一点,还差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

门那里,已经响起了绘美子的声音:

“我回来了——”

良夫打了一个冷战。

“快吧?我是赶着去的。瞧,多漂亮的玫瑰!”

绘美子那明快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小人们的工作终于结束了,四个人消失在了壶里,最后一个正在往梯子上爬。

(糟了!)

只见良夫用手指捏住剩下来的小人(那是一个小人孩子),塞到了壶里。因为还是头一次干这种粗暴的事情,他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然后,他飞快地冲手绢吹了一口气,这才回过头去,翻着白眼说:

“呀,你回来啦。”

绘美子抱着一大把花,站在他的对面。

“哎呀,好漂亮的玫瑰!多好看啊!”

良夫夸张地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不过,这时他已经是满身大汗了。

这天晚上,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上,摆着玫瑰和好多好吃的,还有那个旧壶——

喝了醇香的菊花酒,绘美子才想:今天是什么纪念日呢?可想来想去,当意识到今天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星期日之后,她觉得有点奇怪了。

星期一的早上,绘美子打扫房间时,发现桌子下面有一团被窝得皱皱巴巴的白手绢,她捡起来一看,从手绢里掉出来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竟是一只长靴。

只有指甲尖大小,可是上面有细细的金拉链,鞋底上还有锯齿形的像胶。

(咦,这东西怎么……)

绘美子把这只靴子放在手掌上,凝视着。

(像是小人的鞋子……)

蓦地,绘美子一阵头晕,她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正在被扯向另外一个小小的世界。她在桌子前坐下,久久地、久久地盯着那只长靴。她慢慢地想起来了。

(这确实是小人的东西啊。)

然后,她惊讶地抬起头。

(莫非他和小人是朋友……)

绘美子有点相信小人的存在。

从前,当她还是花店里的一个小女孩子时,见过小人一次。

那是面包小人。

因为他们在正在做的面包里。

妈妈正在一块大砧板上揉着面粉,绘美子确定看见妈妈的手指间有个白色的东西闪了一下。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妈妈手指的影子,但不对呀,妈妈去拿白脱油,离开那里的时候,那个东西还在那里。

小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白色的帽子。仔细一瞧,砧板上,这样的小人有五六个,正在让人眼花缭乱地忙碌。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根麦秸一样的细棒,不时地把它们叼在嘴里,往面粉里吹空气。

“哇——”

绘美子大声地叫起来。

“妈妈快来呀,快!快!”

听到她的声音,妈妈跑了过来。

“绘美子,怎么了?”

妈妈看着绘美子的脸。绘美子的心怦怦地跳着:“小人……”说到这里,她把眼睛凑到了面粉上,可哪还有小人的身影啊。

妈妈笑了:

“你童话读过头了吧?”

可是,当看到烤好的面包膨胀得让人吃惊时,绘美子还是不能不认为这是小人劳动的结果。

(一定是有做面包的小人呀。说不定,他们正集中在什么地方,建设小人国呢!)

绘美子这样想道。

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今天,绘美子又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了。她一边把拿着小长靴的那只手攥紧又伸开,一边更加相信小人的存在了。

不过,这个房间里怎么会混进来一只小人的鞋子呢?还只有一只。她怎么也不明白。另外,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叫她不明白的东西。

就是那个旧壶。

一直都是空的壶里,昨天却装上了酒,而且还是名叫菊花酒的让人吃惊的好酒。

小人的长靴和旧壶——

这天一整天,绘美子就呆呆地坐在那里想着心事。

一个星期过去了,那壶菊花酒又变空了。

到了星期天的早上,良夫又对媳妇说:

“我说,你去买点东西吧!”

“买什么?”

“香烟。”

一听这话,绘美子猛地捂住了心口。然后,穿着一双不成对的凉鞋,就冲出了公寓,买来香烟,又以风一般的速度返了回来。她捂着怦怦跳个不停的心口,悄悄地打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

这时,良夫正背着身子,坐在小桌子前面。绘美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从后面悄悄地探头向桌子上望去。

啊,果然有五个小人——戴着一样的帽子,系着一样的围裙,而且还穿着一样的长靴,在手绢上忙碌着。不过,有一个小人孩子光着一只脚。

(果然……)

绘美子紧紧地攥住了口袋里的小长靴。也就是在这一刹那,绘美子心中那种孩童时代的激动被唤醒了。

“太奇妙了!”

绘美子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良夫吃惊地转过身来:

“不行!”

他突然盖住了桌子。然后,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

“不能看,不能看……不行,不行……”

冲着他的背影,绘美子欢快地说:

“我已经看见了呀。”

然后,她坐到了丈夫的身边,轻声说道:

“多么奇妙的事情啊,真的有小人。”

可是这时候,良夫的脸却苍白得吓人。他眼睛睁得老大,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到底被你看见了……到底……到底……”

绘美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良夫。

良夫耷拉着脑袋,小声说了起来。从在菊屋的酒窖里遇到不可思议的老奶奶,说到老奶奶让他保管壶时,和老奶奶的约定。

“有两条约定。一条是谁也不让谁看见小人,还有一条,是不能用菊花酒挣钱。如果违约,我的身上就会发生不幸……”

一边这么说,良夫一边想,我真不该保管这个壶啊。突然,他的胸口咚咚地跳了起来,好像马上就要生病了似的。要不就是突然变成了一个穷人,要不,要不……啊,往后会有什么样的灾难临头呢?心头漆黑一片,良夫抱住了头:

“真是不该保管它。同住在一个家里,又怎么能保守得住秘密呢!”

这时,绘美子说话了:

“不要紧呀,我又不是头一次见到小人。说起来,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见到的小人也是这么大。只不过那是面包小人。”

绘美子怀恋地眺望着手绢。

“你见过另外的小人?”

良夫想起了上回老奶奶说过的话。

“是。妈妈揉面粉的时候,我瞥到过一眼。我从前就知道小人的,所以,现在又一次看到了这些人们,绝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听我说,只要不让其他人知道就行了。”

“谁知道呢!”

绘美子冲着良夫那张苍白的脸,爽朗地笑了。

“只要我们两个人不对人说,就没事。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想想如何与这些小人和睦相处呢!”

绘美子从围裙的兜里取出那只小长靴。

“这个,是这个人的吧?”

良夫吃了一惊。他这才发现,上次自己慌乱中捏住小人的时候,把一只长靴掉到了手绢上。

绘美子把长靴轻轻地放到了菊花田的角上。

“把鞋子还给你了。”

她对那个小人孩子轻声说。

可是,小人们什么也没有回答。又岂止如此呢,他们连往上看都没有看。五个人孜孜不倦地往各自的草帽里采着菊花。仿佛什么也没有意识到似的……

对于手绢上的小人来说,人的声音听上去,应该像暴风雨或是雷声一样大吧?

“这些人听不懂话吗?”

绘美子歪着头说。

小人们摘完了菊花,抱着帽子,静静地回到了壶里。最后那个小人的孩子,穿上绘美子放在那里的长靴,慢慢地爬上了梯子。

良夫自言自语道:

“对了,小人的话和人的话不一样。他们只听得懂‘出来吧,出来吧’这声呼唤。”

“这声呼唤,在他们听来是怎样的呢?”

“是啊,听上去像遥远的风声吧!呜呜——”

两个人说着这样的话,渐渐地高兴起来了。

《一粒串珠》

自从媳妇知道了小人的秘密,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可是,邮递员家里没有发生一件怪事。不单没有发生怪事,托小人的福,两个人的生活比以前还更加快乐了。

酿菊花酒的活儿,现在全都交给绘美子了。

良夫一去邮局,大白天就只剩下了绘美子一个人。她把壶放到桌子上,轻轻地、轻轻地唤道: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她真心地呼唤着。然后,她一个一个地细心观察着这些从梯子上爬下来的小人们。接着,又像往常一样,想方设法地接近这些小人。

小人一家时不时地会在手绢上互相点头,互相欢笑,这她看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一点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他们实在是太小了——是的,大概就像是人的耳朵,听不见蚂蚁的说话声和下雪的声音一样吧?绘美子有点焦急了,哪怕是不能说话,至少也应该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吧!

绘美子想出来一个好主意。

她要送给小人妈妈一件小礼物。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能心心相通。

这一天,绘美子一边眺望着手绢上的小人,一边琢磨着送什么才好呢。想来想去,终于想出来一样好东西。

“对了对了,这个最好了。”

绘美子打开针线盒。那里还剩下一些金色的串珠,是上回绣毛衣上的刺绣时用剩下来的。

(如果把它们串起来,正好可以给小人妈妈做一个项链。)

绘美子连忙取出针和线。可是,这时小人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小人爸爸抱着最后的花,爬到了梯子的中央。妈妈也一只脚踩到了梯子上。

绘美子顾不上做项链了,急忙抓起一颗金色的串珠,扔到了小人妈妈的帽子里。

那颗串珠,像金色的水果一样,“啪”地掉到了小小的帽子里的小小的菊花的花瓣上面。小人妈妈停下不爬梯子了。然后,像是在呼唤大家。

小人爸爸转身爬下梯子。留在手绢上的孩子们,也都聚了过来。然后,好像在说“什么什么”似的,朝妈妈的帽子里看去。

五个人出神地看了一会儿串珠,随即就一齐仰起头,就像我们仰头看天空一样。

(看到我了!)

绘美子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她以为小人们终于看见了自己。而且,现在终于和小人们成了朋友。

五个小人向上仰着身子,朝上面看了一会儿,就又不解地歪着头,一个挨一个地爬起梯子来了。

那样子,就好像在说:奇怪啊,也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啊……于是,绘美子也歪着头想:怎么会没发现我呢?

实际上,小人们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见绘美子。

因为她太大了。

而且,也太遥远了。

这些小人们微弱的视力,把绘美子穿着的红毛衣看成遥远的晚霞了。一颗串珠,对于小人们来说,只能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不过,这个礼物却让小人妈妈异常欢喜。

下回再出来的时候,这个小人妈妈把串珠像胸针一样别在了胸口。而且,她还像是为了感谢上苍的礼物似的,活儿干得比往常更加麻利了。

小人妈妈回到壶里去的时候,绘美子又送给她了一颗串珠。当小人妈妈发现掉到帽子里的花上的串珠时,像是露出了笑容。然后,她抓起串珠,举到眼前,看了许久。

第二天,绘美子那红色的毛衣依然浮现在手绢的上方。

“喜欢了,是吧?”

绘美子这声轻轻的细语,在小人们听来,如同温柔的晚风一样吧?

绘美子想,这样就算是和小人妈妈的心灵沟通了。

知道了壶的秘密,绘美子又多了一份快乐。

就是把酿好的酒倒进漂亮的玻璃瓶里,送给认识的人们。

公寓里的太太们,亲戚们以及邮局局长的太太,没有一个人不喜欢菊花酒。

得了菊花酒的人,一定会来还礼,还必定会说上一句:

“下回拜托了。”

“想让朋友也尝一尝,再送一瓶行吗?”

绘美子一下子忙了起来。

没几天,就有十个、二十个人排队等在那里要菊花酒了。其中,有用漂亮的表来换酒的,也有为绘美子织毛衣的……不,那人已经基本上把毛衣织好了,就等着绘美子送酒来了。

这样一来,原来一个星期只酿一次菊花酒,变成了一个星期两次,最后终于变成隔一天酿一次了。

这些日子,绘美子只要一看到壶,眼前就会浮现出太太们的一张张脸和还来的谢礼。

不久,邮递员那小小的家里,就被这些礼物堆满了。

像什么成对的毛拖鞋、大台灯、壁挂、大方脱俗的布帘、自己做的点心、珍奇的水果、美丽的餐具、好看的花瓶……

良夫环视着屋子里的东西,开心地说:

“菊花酒果然是幸运的酒啊。”

不过,良夫已经快要把那个老奶奶给忘掉了。

这之后,良夫送信的地方变了,有好长一阵子,他都没有去过东街了。绘美子也常常忘了这壶“是别人寄放在这里”的了。当别人赞美菊花酒时,她总是想得意地夸耀说:其实,这是神奇的小人酿的酒啊!

而且,绘美子还暗暗地想:要是能用菊花酒做点生意就好了——

(能不能不让别人知道,悄悄地卖呢……)

她有时会突然这样想。

于是,有一天一件让她喜出望外的事上门来了。

这天,绘美子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头,让小人酿着菊花酒。

就在这时,有人敲公寓的门。又是哪一家的太太来要酒的吧?绘美子用明亮的声音答应了一声“来啦——”就站了起来。

门外站着一个没有见过的男人。男人冲着绘美子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说:

“我是站前料理店的老板。”

接着,他就必恭必敬地递给美绘子一张名片,压低了声音说:

“听说您家里的一种珍奇的酒。”

见绘美子愣住了,男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恳求的表情:

“求您告诉我实情吧!人们都说那酒好喝!您送给了好多朋友吧?而且,还收到了许多谢礼吧?”

“……”

“从下回起,希望您能把那菊花酒卖给我们店里。”

“卖给你们店里?那、那怎么行!”

绘美子慌了,又跟上一句:

“那是乡下一点点送来的酒,怎么能卖……”

料理店老板打断了绘美子的话:

“怎么样,一瓶五千元。”

(五千元……)

绘美子咕嘟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在心里悄悄地重复了一遍:

(一瓶五千元……)

坦白地说,现在比起什么礼物来说,绘美子最想要的就是钱。

就在前几天,报纸上登了一则房产广告,是一幢带小院子的房子。可爱的阳台里面,是雪白的闪闪发亮的拉门。边上,是带凸窗的西式房间,还有一个带小小门廊的大门。

“你看,这房子多好啊!”

绘美子叹息着嘟哝了一句,丈夫从边上瞥了广告一眼,说:

“没有钱,什么也买不成。”

可不是嘛!房子的价格后面要加上许多个“0”呢!

现在一想到这件事,绘美子动心了。不过,她马上就闭上了眼睛:

(不行!不行!)

可是料理店老板的声音,像早上的新闻广播一样,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我说夫人,怎么样?五千元,每天一瓶好吗?”

(一天五千元……)

绘美子张皇失措了:

“啊……不,不不……这、这……”

于是,料理店老板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好像已经说定了似的,干脆地说:

“这是今天的钱,请先给我一瓶吧!”

绘美子不由自主地接过了信封,然后,跑回房间,飞快地把桌上那壶才刚刚酿好的菊花酒倒进了玻璃瓶子里。她的手不停地哆嗦着,洒了好多酒。不行!不行!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叫着。可是,脑海里一闪过那幢带院子的新房子,绘美子就不再犹豫了,走到门口把瓶子递了过去,小声说道:

“这件事,请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啊。”

料理店的老板一走,绘美子就关上门,上了锁。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房子的正当中,心怦怦地跳着,折开了那个信封。

里头确实是一张五千元的纸币——

绘美子情不自禁地扫了周围一圈,把钱藏到了柜子的抽屉里。不过,她怎么也放心不下,又把钱放到了镜子后头。可还是担心,便又夹到了日记本里。

(这可是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啊。)

要是良夫知道了,准发火。一想到和老奶奶的约定,脸就会变白了吧?

不过这时候,绘美子想到了小人妈妈。

(可是,我送给她礼物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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