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美子准备一直给她送串珠。于是,她就有一种感觉,好像用菊花酒换钱这件事得到了原谅。
现在,绘美子的心中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梦想,就是快点离开这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公寓,搬到那幢带院子的舒适的房子里去。
(还要多少年才能买得起呢?)
绘美子在心里悄悄地算起即将攒的钱来了。
从那天开始,小人们每天都被绘美子叫出来干活。
绘美子把小人们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酿的酒,都偷偷地卖给了料理店,只有星期天酿的那一瓶,留给了自己家。
干完一天的活儿,作为奖励,小人妈妈就会得到一粒串珠。小人妈妈把串珠用细细的线串了起来,挂到了脖子上。
小人脖子上多一粒串珠,绘美子就多一张秘密的钱。这对邮递员的媳妇来说,对小人妈妈来说,都是一个叫人激动的秘密。
可是有一天,料理店的老板提出了一个要求,让她卖给他更多的菊花酒。
“这么珍奇的酒,太少见了。多亏了它,我们店里的客人多了起来。怎么样?一天两瓶。不,三瓶四瓶,几瓶我都要了。”
“哎呀,是真的吗?”
绘美子的脸都变成了玫瑰色,可这做不到啊。
小人一天只能出到壶外面一次。而且,一次只能得到一瓶酒。到今天为止,已经试过许多次了,确实是这样。
“一天一瓶,已经很不容易了。”
绘美子非常惋惜地说。可是,料理店的老板还是不肯走:
“别这么说!就不能再想办法分给我们一点吗?把分给别人的那一部份,卖给我们不行吗?至少一天两瓶。”
绘美子心想:啊,要是能做到,那该有多么好啊!
“好吧,让我想想看……”
绘美子这样回答道。
绘美子一连想了好几天。怎样才能一次得到两瓶酒呢——
这样有一天,她终于冒出来一个好主意。
(有啦!)
绘美子“啪”地拍了一下手。接着,她就急急忙忙地打开柜子,取出一块新手绢。那是一块特别大的手绢,铺开来,有原来那块两倍大。
(如果用这块手绢,菊花田就大了一倍,就应该得到两倍的酒了。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绘美子在壶的边上,铺开了那块大手绢,叫起小人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于是,像往常一样,五个小人从壶里出来了。小人妈妈的项链已经很长了,都够到肚子那里了,闪闪发亮。小人爸爸正开始串自己的项链。大概下一回,就该论到孩子们了吧?
“串珠要多少有多少啊!所以,要拼命干活啊!”
绘美子轻声说。
小人们在比往常要宽许多的手绢上,不停地种着秧苗,种遍了每一个角落。
“对对,就是这样。”
绘美子敲着桌子。尽管手绢变大了,但小人们干活的样子,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不过,等到手绢上的活儿干完了,五个人消失到了壶里之后,麻烦事发生了。
绘美子去吹菊花田时,突然,酒从壶里溢了出来。
“糟啦!”
绘美子这下可慌了,急忙去找抹布。菊花酒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直到桌子上洒了一壶的酒,才停下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一边擦着水淋淋的桌子,绘美子一边想。想了许久,她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当然会溢出来了!因为壶里比往常多出了两倍的酒。
(是呀,在溢出来之前,抓紧时间把它倒到别的瓶子里不就行了嘛!)
绘美子连连点头。
第二天,她终于成功了,一次得到了两瓶酒。
就这样,绘美子开始一天卖给料理店两瓶菊花酒了。料理店的老板高兴得要命:
“谢谢。从今往后请多多关照,我们有多少买多少。”
(有多少买多少!)
这最后一句话留在了绘美子的耳朵里,怎么也不肯离去。
有多少买多少……是的,即使是现在的五倍、十倍,料理店也会买。绘美子的心里有点发痒了。
(对啊,既然这样,那就应该再大一些试试看!)
第二天,壶边上,一块包袱皮取代了手绢。第三天,是一块更大的包袱皮。而到了第四天,竟是一块桌布!
桌子上铺不下桌布,绘美子把它铺到了席子上。
桌布上的田,对小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小人们种秧苗种到一半,要擦一次汗。摘花摘到一半,还要擦一次汗。原本快乐、不急不慌的劳动,变成紧张得一塌糊涂的劳动了。即使是这样,等到活儿全部干完,也要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对于小人们来说,相当于一个星期或是十天的长度吧?顺着梯子往壶里爬的小人们的脚步,有点摇摇晃晃了。
尽管如此,小人一家还是干得很努力,大概是因为那串珠的缘故吧。
(是的,他们有了期待。以前,他们只是像机器一样地干活。有了期待,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啊!)
而且绘美子也因为有了期待,变得比以前更忙了。就说把桌布上的菊花田吹掉这个工作吧——以前只要“扑——”地轻轻一吹就行了,现在可不那么简单了。等到全都吹掉了,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累得精疲力竭了。还有,趁着酿好的酒还没有溢出来,把它一滴不露地倒到瓶子里去,也是一件不好干的活儿。当绘美子系着大围裙,往瓶子里倒酒时,她觉得自己都快要变成酒店的老板娘了。
就这样,自从绘美子用菊花酒换钱以来,过去好多日子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连良夫都不知道……机灵的绘美子,只是在良夫在家的星期天,才装模作样地用原先那块小手绢酿菊花酒。
对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件事,一开始,绘美子还多少有点不放心,当一天平安无事地过去时,还会摸着心口松一口气。可渐渐地,她就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了。这仅仅是小人跟自己的交易。小人们得到了串珠,兴高采烈地劳动,也就不关别人什么事了。
《跳舞的小人们》
就这样,从那一天起——从那个寒冷的十一月的黄昏发生的那件事起,已经两年过去了。
良夫送信的地区,又回到了那条东街。
良夫好久没有来过这条街了。当听到市营电车“当当——”地行驶的声音时,良夫又鲜明地回忆起了那个黄昏的事情。
(那位老奶奶,也不知回来了没有?)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怀念起老奶奶来了。那是一个相信自己、把那么珍贵的菊花酒壶寄放在自己这里的人。而且,正是因为有了那个壶,自己一家才有了那么多快乐的回忆。
(去看一看吧!)
良夫想。
(如果老奶奶回来了,明天就把壶送回来吧!)
良夫一边给街上的人家送信,一边渐渐地接近了酒窖。那座酒窖,应该从拐角的水果店就能远远地看见了。熏得漆黑的酒窖应该就夹杂在大楼里,像被留下来似的,孤零零在站在那里。可是,良夫走到水果店跟前,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见了。
酒窖连个影子都不见了。原来是酒窖的位置上,正在建一幢新楼。粗大的钢筋骨架上,写着“××建设”的白色的罩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酒窖没了……没了……)
良夫在心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指着那边,问水果店的店员:
“那里不是有一座旧酒窖吗?哪去了呢?”
水果店的店员回答说:
“啊,你说那座酒窖啊,早就拆掉了”
“什么……”
良夫心想难道老奶奶把酒窖卖给别人了?他歪着脑袋,又骑上摩托车,穿过信号灯,来到那幢正在建的楼跟前。
“这里在盖什么呀?”邮递员冲工地上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人问道,“这楼的主人是谁啊?”
“谁呢?”那人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详情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这里过去是一座旧酒窖。”
“啊,这我知道。酒窖里有一把天鹅绒的椅子,像一个小小的会客厅。”
“会客厅?”
戴安全帽的人吃惊地反问道。邮递员点点头:
“是的。大约在两年前,我还曾经给酒窖送过信呢!那时候,住在里头的老奶奶还把一个东西寄放在了我那里呢!”
“你别开玩笑了!”想不到,戴安全帽的人张大了嘴巴,叫了起来,“那里头怎么可能住人呢!我拆这座酒窖时,用我这双眼睛亲自看过了,里面是空的,连一个装酒的木桶也没有。四周的墙都坏了,已经不成样子了。”
听了这话,邮递员使劲儿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大叫了一声。这才发现,正在工地上干活儿的一大群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全都在看着这边。有人在笑,还有人奇怪地歪了歪脑袋。邮递员拉不下脸来了,急忙骑上了摩托车。
他一边沿着东街一直往前骑,一边想:难道自己那时做梦了?
(是啊,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住在那样的酒窖里……)
这天晚上,回到公寓,良夫对绘美子把今天的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绘美子的脸上一下放出了光彩:
“这么说,那个老奶奶不会再回来啦?小人永远都是我们的啦?我们愿意怎么使用,就怎样使用,酿好的菊花酒,也愿意给谁就给谁了?”
“啊啊,大概……”
大概是这样吧,一边这样想,良夫一边轻轻地点了点头。
只见绘美子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她说,“真是太好了。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了。啊,你不知道直到今天为止,我心上压着一块多么重的石头啊。我怕早晚有一天会发生不幸,一边担惊受怕,一边在卖菊花酒啊。”
“你卖酒了!”良夫大吃一惊,“真、真的吗?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我不是反复叮嘱过你了吗?不能用菊花酒挣钱!”
不过绘美子不在乎了,一张脸看上去就像向日葵一样明朗:
“可是,和你约定的老奶奶不会再回来了啊。自己的酒窖已经没有了,没有理由再回来了。什么会发生不幸的事,全是骗人。证据就是我已经卖了这么长时间的酒了,可是还没有发生一点怪事!岂止是没有发生怪事,你看这个……”
绘美子欢欣雀跃地拉开柜子的抽屉,把银行存折取了出来。
“你看——已经存了这么多钱了!”
可不是嘛,存折上写的数字,有好多个“0”呢!良夫眨巴着眼睛,数了起来,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想,胆小的人真是挣不着钱啊。
绘美子得意地接着说:
“我送给小人们串珠当礼物。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没命地劳动。现在,我用桌布代替了手绢,酿的菊花酒有原来的五倍呢。”
良夫佩服极了,不,佩服得都有点过头了,已经呆住了,只挤出来一句话:
“你可真厉害!”
从那以后,良夫对酿酒更加热心起来了。为什么呢?因为卖菊花酒得到的钱,要比从邮局领的月薪多好多倍。
还不仅仅是这些。他和绘美子两个人给小人们送礼,还有沉醉在那些小人们的世界里的片刻,都给他们带来了无法形容的快乐。
当小人们全都戴上了一样的项链时,绘美子提议说下回用帽子当礼物:
“总是戴草帽,也太可怜了吧!我说,给五个人一人一顶漂亮的毡帽怎么样?”
“啊,这个主意好。顺便再给他们做双鞋吧,不要那种长靴,而是漂亮一点、轻一点的鞋子。”
听了这话,绘美子立刻就打开了针线盒,剪起做帽子和鞋的布来。因为太小了,只好用小镊子,累得她直眨巴眼睛。
然后,两个人又送给小人一家所有能想得到的礼物。
送给小人妈妈的是长裙子和带花的披肩,送给小人爸爸的是带条纹的裤子和背心,送给孩子们的是统一的蓝外衣。
最后,良夫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豆粒大的小提琴。这个小小的乐器,是良夫用放大镜和小镊子,花了一个晚上做成的。尽管小,却非常精致。细细的四根琴弦绷得紧紧的,还有一把小小的、小小的弓。
两个人把这把小提琴悄悄地放在了梯子下边,忐忑不安地等着小人收工。
现在,小人们全都穿上了华丽的衣服。小人妈妈的长裙,是沉甸甸的天鹅绒。小人爸爸的裤子,裤线笔挺。孩子们的外衣也非常漂亮。而且,他们还都穿上了一样的毡鞋,看上去就像芭蕾舞鞋一般的轻盈。
不过,因为服装太华丽了,小人们干起活儿来比以前要碍手碍脚。
种秧苗的时候,小人妈妈总是踩到自己的裙边摔倒。小人爸爸和孩子们也怕把外衣和裤子弄脏了,格外当心。串珠项链也成了累赘。绘美子做的帽子,比以前的草帽要小许多,运起菊花来更花时间了。当桌布上的活儿结束时,五个人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了。
就在这时,良夫把小提琴送给了他们。小提琴被悄悄地放到了梯子下边。
小人爸爸首先发现了它,他战战兢兢地凑了过去。然后,叫来了小人妈妈。小人妈妈一看见小提琴,就张开双臂,做出一个非常吃惊的样子,“快过来快过来”似的叫着,把孩子们都召集了过来。
五个小人蹲下身子,盯着小提琴看了一会儿,当知道那是一件真正的乐器时,高兴得跳了起来。比得到帽子、比得到衣服时还要高兴!他们用手拉成了一个圈,围绕着小提琴转起圈来了。
“你看,他们喜欢音乐呢!”
“真的呀,那么高兴。”
良夫和绘美子激动地看着小人们的情形。
小人爸爸先把小提琴拿了起来,夹在下巴下边。接着,右手拿弓,在细细的琴弦上轻轻地、轻轻地拉了起来。
咯吱咯吱,小提琴发出了声音。是什么曲子呢?因为声音实在是太小了,两个人的耳朵听不见。不过,好像是三拍子的华尔兹舞曲,因为小人妈妈张开裙子跳了起来。紧接着,孩子们也跳了起来。小人妈妈甩动着长长的头发,一圈一圈地旋转着。
“太好了。”
绘美子叫道。
“喂,这些小人原本就是会跳舞、会拉琴的小人吧?”
也许是这样。小人们完全把酿酒的事丢到了脑后,像蝴蝶一样不停地跳舞。
小人一家确实和往常不一样,特别快乐。太快乐了,快乐得过份了。
小人爸爸一边拉小提琴,一边突然开始朝一个不可想象的方向走去——他朝着桌布的边上走去。小人妈妈和孩子们一边跳舞,一边尾随而去。
绘美子心里一惊,可是已经晚了。
小人爸爸走到桌布的边上,跳到了席子上。
然后,就不见了。
紧接着,小人妈妈和三个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桌布的外面,不见了。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
良夫和绘美子脸都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到哪里去了呢?”
绘美子掀开桌布,又在席子缝里找了半天,可连一个小人也没有找到。
剩下来的,只是空壶和那块大白桌布,还有他们忘了的五顶帽子——
两个人像是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过来似的,呆呆地坐在那里。
《不安的日子》
小人们虽然消失了,但卖菊花酒的钱却还剩下好多。
这笔钱,正好够买一幢房子。两个想用它早一点买下一幢新房子。
有那么一天。
像往常一样,良夫在东街一家店一家店地送信。突然,一行出乎意料的字扑进了他的眼睛:
菊屋酒店
这不是想入非非,是一块巨大的招牌。才刚刚做好,还散发着油漆的味道……
良夫一怔,停下了摩托车。当他发现这里千真万确就是那座旧酒窖的位置时,惊讶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酒窖的遗址上,建起了一座钢筋混凝土的漂亮的酒店。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良夫失魂落魄地想。
从上次起,良夫每天都要从这座正在建设中的楼前经过,可他却没怎么留意过它。他觉得它像店铺,觉得它像是什么食品店,但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菊屋的新店……
新的菊屋店面,镶着玻璃。
货架有好几排,身穿工作服的年轻的店员,正在往上摆东西。店前面,摆着一排庆祝开店的花环。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原来那位老奶奶早就回来了啊,然后用儿子的钱,在酒窖的遗址上盖起了一座新店啊……啊,这可怎么办……小人不见了,我失约了……)
良夫按住怦怦跳个不停的胸膛,逃跑似的离开了那里。这一整天,他都记不起来去过什么地方、怎么去的了。
黄昏,良夫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公寓。然后,把这件事对绘美子说了。
“新菊屋开张了!老奶奶早就回来了,肯定就在店里。很快就会来取壶了吧……”
“……”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心里涌起一种恐怖的感觉。
这种恐怖的感觉一天天加重,两个人终于无法工作了,夜里也睡不着觉了。就是一动不动,脊背上也会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气。哪怕是风吹门,也会按住胸口。哪怕是树叶的影子映到了窗户上,也想缩起身子。
“住在这里不行啊。”
“是啊,尽快搬到远远的地方去吧!”
两个人每天看报纸上的广告,找起房子来。
有一天,良夫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两个人现在最想得到的一封信,是房子的广告。
广告上写着这样的大字:
郊外绿色之中的房子
明天就可以住
上面有红屋顶、雅致舒适的房子的照片。有一个小巧玲珑、带草坪的院子。西式房间的窗户上带花边的窗帘飘动着。而且,价格和两个人攒的钱几乎一样多。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红屋顶的房子》
就这样,两个人买下了广告上的那幢房子,悄悄地搬了家。
他们甚至都没有去和公寓的人们、花店的妈妈告别,只想着能早一天消失——良夫和绘美子光想这些了。亲友们以后再写信吧。
两个人来到车站,坐上了开往郊外的电车。
因为是早上最早一班的电车,其他的乘客一个人也没有。
电车从还在沉睡的城市的大楼之间“当当”地驶过。不久,就驶过了铁桥,穿过杂树林,横穿过长满了芒草的原野。
“红屋顶的房子在等着我们哪!”
“是呀,这下稍稍安心了。”
空无一人的电车里,两个人像去远足的小学生一样喧闹开了。
“马上就是隧道了!”
良夫从窗口探出头叫道。绘美子晃着两条腿,点了点头。
进隧道了。当电车仿佛被吸进了一片漆黑的黑暗里的一刹那,那种让人激动的感觉又来了……
轰——
绘美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就是在这一刹那,两个人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电车和自己都被“嗖”的一下吸进了一个什么小小的洞穴里似的。
“哇啊。”
绘美子不由地叫了起来。
当她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电车已经穿过了隧道,“当当”地行驶在白色的晨雾之中。
“我头晕了。”
绘美子用手抵住了额头。
“唔,我也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身体好像缩小了似的。”
良夫按住了心口。这时,两个人确实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不过,一阵风从电车的窗子里吹了进来,给凉爽的风一吹,两个人把这事给彻底地忘到了脑后。
马上就要到站了。良夫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取下行李。
两个人在郊外的一个小站下了车。
在静静的站台上,良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不一样啊。”
“啊,风不一样啊。天的颜色也不一样啊。”
绘美子晃眼似的看着远方。
两个人的家,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像广告上的一样,有院子,红屋顶。隔壁还有一幢完全一样感觉的房子。周围是一片广阔的原野。
第二天,当家里收拾好了,两个人坐到了阳台的椅子上,聊起来。
“多么安静的地方啊,真好。”
“是啊。虽然有一点冷清,不过,比在公寓里一想到那个老奶奶就害怕发抖,要轻松多了。”
“下决心搬到这么远,真好。”
“这下稍稍安心了。”
因为搬了家,良夫决定换一份工作。因为已经辞掉了邮递员的工作,从明天开始,就要靠力气活儿或是种田来生活了。那个空菊花酒壶,搬家时也扔掉了。
(总算是与菊屋没有关系了。)
良夫心情愉快地笑了。两个人想尽快熟悉这块土地。
“等一下,去跟隔壁的人打一个招呼吧!从明天起,就是新的生活了。”
“嗯。搬家,确实是一件好事情啊。身边的一切,看上去都好像不一样了。”
绘美子晃眼似的仰望着天空。
恰好在这个时候,从什么地方传来了音乐声。
是小提琴。流淌在静静的秋日里的小提琴的声音,让两个人的心陶醉了。那是什么曲子呢?小夜曲……小步舞曲……还是,还是……
“多好听啊,不管什么时候听上去,小提琴的声音都是那么好听。”
良夫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伴随着小提琴的声音,“哇——”地响起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听上去,像是隔壁,是隔壁的院子里。
(喜欢音乐的人呢!)
绘美子开心起来。小提琴的曲子,换成了华尔兹舞曲。三拍子。隔壁一家,像是都出到了院子里。绘美子站起来,随着小提琴哼哼地唱着,出到了院子里。然后,她伸长了脖子,隔着墙,悄悄地朝隔壁的院子里看去。看上去,一派幸福的光景。妈妈和三个孩子,正围绕着拉小提琴的爸爸跳舞。一家人像蝴蝶一样翩翩起舞。妈妈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着,黑色天鹅绒的裙子鼓了起来,带花的披肩是那样的鲜艳。爸爸穿着带条纹的裤子。孩子们穿着蓝色的外衣。而且,他们全都穿着一样的轻盈的布鞋……
绘美子好不奇怪,她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些人。
(是以前公寓里的人吗?)
这时,她看到隔壁那位妈妈的胸前有什么东西一闪。
金色的项链!
仔细一瞅,爸爸和孩子们也都戴着一样的项链。
(那是串珠啊……)
绘美子一阵眩晕。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边哆嗦,一边在心中重复道:
(是他们!是他们!)
于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前所未有的恐惧传遍了绘美子的全身。
(我们也许来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也许再也挽回不了了……)
过去了多长时间呢?
当在阳台上打瞌睡的良夫,突然睁开了眼睛的时候,发现绘美子坐在篱笆墙那里。良夫急忙跑了过去。
“你怎么了?怎么坐在这个地方?”
只见绘美子用手指着篱笆墙那边,断断续续地说:
“那些人就住在隔壁……隔壁……”
“那些人?”
“是的,小人一家。戴着我们给的项链,穿着我们给的衣服,正在拉小提琴哪。”
良夫吃惊地朝篱笆墙那边看去。绘美子在他耳边清楚地说: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和那些小人一样大小了。我们被变成小人了。喂,说不定这里……”
(说不定这里是小人的世界啊。我们用卖菊花酒的钱,买的是小人的房子啊……)
良夫沉默了片刻,呻吟般地说:
“是这么回事啊。”
这时他才知道,那座酒窖里的老奶奶没有骗他。可怕的不幸,在不知不觉之间降临到了头上……
这时,小提琴的声音停止了。
“您好,邻居!”
从篱笆墙那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那个小人妈妈。绘美子不由得答道:“您好!”然后,她悄声对良夫说:“能和他们说话啦!”终于能和以前听不到声音的人说话了,可这值得高兴吗……
隔壁的妈妈说:
“喂,从篱笆墙钻过来,到这边来玩吧!一起喝茶怎么样?”
这才发现,篱笆墙上有一个洞。从它钻过去,就可以到邻居家去了。
两个人从篱笆墙钻了过去。
隔壁也是红屋顶的房子。西式房间有个小小的阳台,院子的大小也差不多。邻居之间这才互相打了招呼。这家小人,每一个人都有名字。不过,因为两个人心不在焉,什么也没有记住。只是到今天才知道三个孩子当中,最小的是一个是女孩。可是两个人只是像棒子似的站在那里傻笑,连摸摸那个小女孩的头都不能了。
良夫和绘美子只想着一件事。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良夫战战兢兢地问。
隔壁的爸爸一边用布擦着小提琴,一边快乐地答道:
“这里是我们的故乡。”
“故乡!……可……可……”
“是的。是我们过去的土地啊。我们有一段时间不在,可我们最近又回来了。现在我们的生活,就是在这里快活地唱歌和跳舞。”
听了这话,良夫和绘美子悄悄地看着天空。
小人国的天空是湛蓝湛蓝的,飘着碎碎的白云。可是,这是真正的天空吗?说不定现在正有人从上面俯瞰着这片土地……也许说不定,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和服……
良夫颤抖了一下。他想一定要想方设法恢复到原来的大小,回到人的世界里去。
“我们是坐电车来到这里的……有电车吧?如果坐上电车,我们不就又能回到原来的城市里去了吗?”
听他这么急急一问,隔壁的妈妈吃了一惊:
“电车?”
然后,她摇了摇头:“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电车啊。”
希望的线,一下子被割断了。良夫和绘美子脸色苍白地互相对视到了一起。
然后两个人就坐在隔壁人家的阳台桌子边上,喝起茶来。
那是一种飘着奇怪香味的小人的茶。只喝了那么一小口,两个人心中的恐惧、担忧和悲伤就像雾一样地消失了。又喝了一口,不知为什么,心里就像突然点亮了一盏灯似的。接着再喝下去,那盏灯就变大了,把两个人的心全都照亮了。而且不知为什么,他们有点喜不自禁了,仿佛心中有一面鼓敲起了有节奏的音乐一样。那音乐渐渐地变大,与遥远的天空上的风声合为了一体。
这风声良夫是熟悉的。良夫按照它的节奏,用自己知道的词悄悄地合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良夫突然唱了起来。于是,绘美子也唱起这首歌来。隔壁的爸爸又拉起了小提琴。接着,隔壁的妈妈和孩子们也唱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
唱着唱着,良夫和绘美子就把从前的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像什么曾经是个邮递员了、曾经是花店的女儿了……两个人好像从生下来就住在这里一样。
以后的岁月,良夫和绘美子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土地上,像梦一般地生活着。
对于忘记了酿酒的小人来说,每天的生活就只是跳舞和唱歌。
偶尔,会从天上传来那不可思议的节奏: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然而,谁……是的,谁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了。它成了没有意思、歌谣里的虚词一样的东西了。隔壁的爸爸会合着它的节奏,拉起小提琴,而其他的人则随着节奏跳舞。
跳舞的时候,人们忘记了时间。这里,连季节都变得不那么分明了。两幢小小的房子边上,永远是广阔的原野。
就这样,小人国过去了多少岁月呢?悠闲,但却快乐、没有任何事发生。
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绘美子在心里有点不满了。
是鞋子。
隔壁的人,人人穿着一双跳舞的鞋子。那是用柔软的布做的。因为穿上了这样的鞋子,隔壁的人才比绘美子跳舞跳得好。
“我们也想要那样轻的鞋子啊。”
一天晚上,绘美子对良夫耳语道。
“啊……”
良夫躺在阳台上,正呆呆地望着天空。被夜风这样一吹,良夫的耳边就会响起不可思议的词汇来。它就那就像烟花绽开来一样,从耳朵里头往上冒。像什么“信——”啦、“快件”“挂号信”啦……
每逢这个时候,良夫就会一惊坐起来。然后,就忘记刚才在想什么了。今天一坐起来,绘美子正在热心地和他说着鞋子的事情。
“如果有了跳舞的鞋子,我们就会跳得更好了。”
“啊。”
良夫含糊不清地回答道。然后,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
“你去和隔壁的妈妈商量商量吧。”
“是呀,说不定隔壁还有多余的鞋子呢。”
绘美子用明亮的声音说。
第二天,绘美子在篱笆墙那里,对隔壁的妈妈说了鞋子的事情。
“你说跳舞的鞋子?”
热情的妈妈听了绘美子的话,连忙点了点头,说:
“那我就做两双漂亮的鞋子,送给你们吧!”
“特意为我们做吗?”
“是呀。我会用原野上的结实的草编鞋子。用草编的鞋子,穿上去又轻又舒服。”
草颜色的鞋子!
绘美子的心乐开了花。有这样特意为自己做鞋子的亲切的人,是多么的幸福啊……
没多久,新鞋子就做好了。
隔壁的妈妈兴冲冲地送来了漂亮的礼物。两双鞋子是用结实的草编的,编得非常牢。鞋尖上还拴着金色的玻璃球。
“呀,太谢谢了,做得这么漂亮。”
绘美子抱着鞋子,谢了一次又一次。
“噢,很好看嘛。”
良夫也很喜欢。
“多么轻啊,像风穿的鞋子似的。”
绘美子发出了少女一般的声音。
一穿上鞋子,良夫和绘美子的心头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真想去远方啊!”
一系完鞋带,绘美子就这样喊了起来。
“喂,这片原野那一头有什么?”
“啊,我也想知道呀!”
原野那一头,总是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两个人从来也没有想过那一头有什么。就像我们在生活中,从来也没有想过遥远的天边有什么一样。
可是这一天,一穿上草颜色的鞋子,两个人就觉得好像听到了原野那一头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听上去,那像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呼唤。
“我想去雾那边!”
“啊,我也想去!”
就这样,良夫和绘美子突然走了起来。两个人的脚步非常轻快。良夫吹起了口哨。绘美子蹦蹦跳跳。两个人穿着草颜色鞋子,兴致勃勃,好像喝多了酒一样。
不过,这片原野却出乎意料地难走,杂草丛生,都没人高了。有好几次,两个人都被爬山虎缠住脚差一点摔倒。这实在是一片被丢弃了许久、没人耕种的荒地。
偶尔,遥远的天空上,风会唱起听惯了的歌。唱完了歌,一定会伤心地叹一口气。“唉——”的一声,像船的汽笛声一样又长又寂寞。
尽管如此,也不知是为什么,这原野永远也没有一个尽头。何止没有尽头呢?它还越走越宽广。没过多久,两个人就迷失了方向,当清醒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完全走进雾里头来了。
有点冷了。也许已经是黄昏了,绘美子想,也许我们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直线,结果兜了一个大圈子。不是围着原野的边在兜圈子吧……
“嗓子好干啊。”
良夫突然嘀咕道。
“是啊,要是有条河就好了。”
这时,绘美子才发现自己的鞋子全都湿透了。仔细一看,原野上的草里有水在流。是一条细细的小溪。
“哎呀,这种地方竟会有小溪!”
绘美子尖叫道。
“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呢?”
可是,这时因为雾太大了,前面几乎看不见了。良夫和绘美子决定借着微弱的水声往前走。
不停地走了有多远呢?
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一口泉水。那是一口小小的、蓝色的泉水,从里头冒出清澈、冰凉的水。泉水在茂密的草丛里形成了一个“心”形,像被人遗忘了的遥远的记忆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良夫和绘美子蹲下了,喝起冰凉的泉水。
就在这一刹那间,好像云开雾散一样,忘记了的事情全都想了起来。接着,两个人的心底就涌起了一股巨大的、莫名其妙的恐怖。
……
从前的事情,两个人全都清清楚楚、一件不剩地想了起来。来到这片土地、搬到这片土地之前的所有的事情……
这时,风又唱了起来: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现在,两个人终于知道这首歌的意思了。
“出来吧
出来吧
酿菊花酒的
小人”
“逃呀!”
良夫突然站了起来。
“从这片土地跳出去!到泉水那边去!”
两个人手拉手,跑了起来。跑啊跑啊,不停地跑,朝着泉水那边的雾里跳了过去。
☆☆☆
“欢迎——”
有谁在耳边说道。低低的、哑哑的声音。
两个人猛地睁开眼睛一看,他们正在一家陌生的、晃眼的店里头。
几根日光灯闪着光芒。眼前的大架子上,排列着酒瓶子和罐装酒。
而就在身边,一个穿着碎白点花纹布和服、满脸皱纹的老奶奶,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在笑。
“欢迎。菊屋新店刚刚开张。”
老奶奶的膝盖上,铺着一块白手绢。那是块镶着花边,有一个蓝色心形刺绣的手绢……
良夫和绘美子偷偷地对视了一眼。
(我们刚刚还在上面吗……)
(就在那么小的一个地方兜圈子吗?)
在两个人的眼睛里,那就好像是一块魔法的手绢。
老奶奶冲着手绢“扑——”地吹了口气,飞快地把它叠好,收到了怀里。然后,微笑着问道:
“要我帮什么吗?是要清酒呢?还是啤酒?”
她看上去完全记不起来什么邮递员的事了。不,从一开始就好像没认出来……
“这……这……”
良夫想问小人的事,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因为老奶奶的一张脸过于平静了。
良夫和绘美子悄悄地走出店去。推开擦得闪亮的菊屋玻璃门,走到外面,东街的空气扑面而来。
信号灯由黄变红,市营电车从两个人的面前“当当——”地开了过去。
《红玫瑰旅馆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