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去了……”
一边说,我一边拽起自己的背囊,向出口处走去。可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了母鹿凛然的声音:
“那么,让我来教你帽子的魔法吧!”
这让我心惊肉跳起来。
“我不想学魔法了。我已经看得够多了。”
我拒绝道。但是,母鹿摇了摇头:
“不行。一开始我们就说好了。您不戴上那顶帽子,我会觉得对不起您的。”
真的是这样吗?我想。不过,我转而又想,如果现在学会一招简单的魔法,以后倒也方便了。
野玫瑰的帽子,就扔在我的脚边上。我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那么,请把帽子戴上吧。”
母鹿说。我轻轻地把帽子戴到了头上。
母鹿在我的前面跑来跑去,念起了咒语。长长的咒语。我被一股甜甜的野玫瑰的花香包围了,就那么站着,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啾啾啾,肩头响起了一阵小鸟的啾啁声,我一下睁开了眼睛。
白鹿一动不动地卧在我的面前。玫瑰的叶子,泛着晃眼的亮光,摇曳着。周围和先前没有任何的不同。我想伸开手臂,打一个哈欠,不想却吃了一惊。自己的身子变得异常的坚硬了。简直就像是棒子一样。
我想说句什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了。想扭动一下身子,也扭不动了——
啊呀,我变成了玫瑰树啦!
被变成了一棵正好堵住了堡垒出口的树。
“好了,这下您也变成了一棵守护鹿的野玫瑰了。”
母鹿肃穆地说道。
然后,就开始了长长的、长长的唠叨——
“您以为我骗了您吧?可您知道人是怎样欺骗鹿的吗?他们是用鹿笛来引鹿上当受骗的。
“因为鹿笛能模仿出雌鹿的叫声,秋天的晚上,一听到它的声音,长着漂亮鹿角的年轻的鹿们,就会信步走进月光中。随后,它们就遭到了杀身之祸。我的父亲是这样、哥哥、表兄、配偶也全都是这样。人就是这样欺骗鹿的。
“为了一次能捕捉到更多的鹿,人们会纠集成一大群,把山团团围住。女人、孩子,甚至连狗也加入了猎人的队伍当中。他们组成一个巨大的半圆,把鹿群追得无处可逃。
“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几次。那么多的鹿,从山道上冲过去时,就宛如是一道白色的疾风。人们尖叫着,在后面紧追不舍。我们白雪的伙伴,就这样急剧地减少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吧,为了守护女儿和自己,我使用了一直秘藏在身的魔法。我把那些把我们团团围住的人们,一个不剩,全都变成了野玫瑰。从那以后,我们就隐居在里面了。这里这些野玫瑰,全部都是那时候的人。不止是猎人,还有村子里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就是现在,也常常会有家人来寻找这些下落不明的人。
“这就是我对人的最大的报复。”
我因为惊恐,浑身哆嗦起来了。一边哆嗦,一边这样想:
(即使是这样,用不着把我也变成野玫瑰吧?我连想也没有想过要捕鹿啊!不单没有想过,还教了雪子那么多东西。)
母鹿读出了我的心声,连连点头:
“不错,您的确是教了我女儿不少东西。可是您看到我女儿出嫁了。所以,我才把您变成了树。”
“……”
“因为您是惟一一个知道了女儿秘密的人。是的,即使是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孩子是鹿,就无法守护住那孩子的幸福了。我就是为了保守女儿的秘密,才把您变成野玫瑰的。这是我最后的魔法了。”
说完,母鹿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过去了好长的时间。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蜘蛛把一根银丝,慢慢地挂到玫瑰的树枝上,随后又返了回来,编成一个美丽的几何图案。我目送着蜗牛慢吞吞地爬远、数着蚂蚁长长的队列。
太阳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以为会是一轮黄色的圆月亮,想不到却是像餐刀一样,细细的,闪着亮光。我感觉自己仿佛在那里站了几十年。
“喂,你在那里干什么哪?”
有一天,我突然听到了人的声音。
“你在那站了老半天了,在想心事吗?”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像是当地人。可我还是纹丝未动。因为玫瑰树是动不了的。这时,男人“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也就在那一刹那,我的双膝猛地一弯,人软瘫瘫地倒在了地面上。
“你怎么了?”
男人在我的脸上扫了一眼。
我就那么两手撑地,喘着气,把我的经历从头到尾地给他讲了一遍。
“那是幻觉吧?你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生活在这座山上的白雪的幻觉啊!”男人说。
“可是,这帽子……”
我把手举到了头上,头上没有野玫瑰的帽子。还不只是帽子呢,白鹿、玫瑰的树丛也都不见了。周围只是一片黄昏中的杂木林。男人张开大嘴笑了起来:
“迷路了吧?你要去什么地方呢?”
“是是……中原……”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把那张皱皱巴巴的明信片掏了出来。男人探头一看:
“哈哈,这是前面的那片树林呀!你刚才下错车了,早下了一站。”
我顿时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我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终于犯下了这么一个大错。可是,男人却对我说:
“如果从这里走过去的话,也就三十分钟左右。天还亮着就能赶到。要我给你当向导吗?”
我跟在男人的后面,一边走在林间小道上,一边摘起道上盛开的山绣球花的花瓣来了。还悄悄地试了试雪子曾经教过我的魔法。当蓝色的小花暴风雪纷纷落下时,我想起了真正的中原雪子。雪子一定是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吧?腿一定是长长的吧?而且还是一个天真温柔的少女吧……我蓦地想到,往后,我还会再一次见到已经来到了人世间的鹿的雪子吧!
一个长长的夏天的黄昏。
注释:
⑧野玫瑰:又称野蔷薇。蔷薇科落叶灌木。高约2m。叶为5—7枚羽状复叶,背面有绒毛。枝为藤状,有刺。初夏开直径2cm的五瓣花,白色或淡红色。在日本,多长于各地山野。
⑨洛朗森(MarieLaurencin):1883—1956,法国女画家和版画家,以精致的水彩画著称,主要描绘优雅而稍显抑郁的女性。
⑩九连环:一种玩具。解开由各种形状串接的连环。在日本,最早是江户时代9个环组成的九连环。
《雨点儿和温柔的女孩》
1
林子里,住着银色头发的雨精。妈妈雨精叫雨点儿妈妈,小孩雨精叫雨点儿宝宝。
雨点儿妈妈和村子里的农民非常亲密,只要天稍一旱,就会给田里下雨,而农民也会送她些柿饼子、年糕、漂亮的碎布头什么的当谢礼。雨点儿宝宝就一直呆在林子里,盼着妈妈的这些礼物。
一天,雨点儿妈妈拿着干爽的白色粉末回来了。
“妈妈,这是什么?”
雨点儿宝宝眼睛瞪得滴溜圆,问。
“你听好了,这叫砂糖。今天,妈妈下了十五块田的雨,农民送的。”
“可就这么一点?”
四方形的纸里,只有那么一小匙砂糖。
“是啊,这么好吃的东西,哪一家也没有多少啊。妈妈从前尝过了,今天,这些就给你吧!”
于是,雨点儿宝宝就一个人把那点砂糖舔了个净光。然后,雨点儿宝宝一骨碌躺下了,久久地快乐地回味着砂糖的滋味。
得,打那以后,雨点儿宝宝别的什么吃的都不喜欢吃了。不管是多么好吃的核桃、樱桃、葡萄干,只要妈妈一拿过来,就把脸往边上一扭:
“不要不要!不是砂糖不要!”
雨点儿妈妈发愁了。一边发愁,一边想,砂糖也实在是好吃的东西。
“下回,妈妈再去要。”
可雨点儿宝宝没听见,舞手跺脚地大声叫了起来:
“不要不要,现在就要!”
核桃、樱桃、葡萄干撒了一地。
(这样下去,这孩子非瘦了不可……)
一天晚上,等宝宝睡着了,雨点儿妈妈悄悄地来到了农民家里。
“晚上好。”
雨点儿妈妈在树篱笆那儿站住了,用细细的、细细的声音招呼道。扎着的银色头发在风中呼啦啦地飘舞。
“晚上好,女主人。”
只见木门开了,胖胖的女主人露出脸来。
“哎呀,这不是雨点儿太太吗?今天够了唷,方才下过雷阵雨了啊!”
“不不,今天有事相求……”
雨点儿妈妈把手搭在要关起来的门上,像是要追过来似的说:
“女主人,能给我一点砂糖吗?”
“砂糖?”
女主人张大了嘴巴。
“是你要吃吗?”
“不,是我儿子馋得不行。”
“唔……”
精明而又吝啬的女主人的眼珠子骨碌一转。然后,突然换了一个亲切的声音:
“真是不巧,我们家孩子一大堆,就连喂蚂蚁的一点砂糖也没剩下啊。”
“是吗……”
雨点儿妈妈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于是,女主人仿佛记起来了似的,“啪”地拍了一下巴掌:
“不过,我们家里有砂糖树呢。”
她说:“就——是,砂糖树。”
雨点儿妈妈吃了一惊:
“有那样的东西吗?”
“啊,我这就带你去看,跟上我。”
女主人笑了,露出了闪闪发亮的金牙。
(讨厌讨厌,这人把钱放进了嘴里?)
雨点儿妈妈觉得脊背上蹿起了一股子寒气。
女主人匆匆地走在前头。
防风林那边——到去年为止还种着卷心菜的田里,种的是一大片甘蔗苗。
“这就是那片能提取砂糖的树啊。”
女主人扬扬得意地用手一指。
“我们家从今年开始,才种甘蔗的。用不了多久,就能大量地提取甜甜的砂糖了。”
这让雨点儿妈妈赞叹不已。她以为,像桃树、栗子树每年能结出好吃的果实一样,这树本身就能长出白色的砂糖来。
“不过,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女主人把手搁在雨点儿妈妈的肩膀上,用亲切的声音说:
“这个夏天,在我们家的田里干活好不好?因为天一旱,甘蔗就全完蛋了。不要去别的地方了,我想只让你为我们家的田里下雨。”
怎么办呢?雨点儿妈妈想。
“喂,如果这样的话,砂糖你要多少给你多少啊!”
“真、真的?”
“啊啊,是真的呀。现在你看嘛,这么一大片田,砂糖你还不是敞开肚皮随便吃嘛!”
听了这话,雨点儿妈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吧!这下儿子可开心了。”
雨点儿妈妈跑回到林子里。
“宝宝,等到秋天吧。到了秋天,砂糖要多少有多少啊。不过作为交换,这个夏天,妈妈必须干上整整一个夏天了。”
沐浴着月光,雨点儿宝宝香甜地睡着了。这孩子,连睫毛都是银色的。虽然还像个毛线团似的孩子,但希望他很快就能成为一个强壮能干的雨精,雨点儿妈妈祈望着。
2
田里的甘蔗茁壮成长。
日光普照,一根根甘蔗高得都要仰起头来看了,叶子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田里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的海!
“妈妈,砂糖的树长大了吗?”
一边吮吸着手指头,雨点儿宝宝一边问。
“啊,长得可大了唷。”
“叶子甜了吗?”
听了这话,雨点儿妈妈笑弯了腰:
“你怎么会知道叶子是甜的呢?”
“嗯……那么,什么地方是甜的呢?”
“这个……”
雨点儿妈妈想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她想,到了秋天,就会从那些树上落下来许多白色的砂糖吧!然后,就如同下了一场雪一样,田里一片雪白。
绣球花蔫了,布谷鸟叫了。雷声轰鸣,远山涌起了云彩。
不知不觉,已经是夏天了。
但是,在凉风习习的林子里,雨点儿妈妈并不知道夏天已经来临了。
不过有一天,农民的老婆突然冲进了林子,一把就揪住了雨点儿妈妈,像暴怒了的牛一样吼叫起来:
“你怎么了?不知道夏天已经到了吗?”
“……”
“你看看太阳!”
女主人的食指朝天上一指。
“那橘黄色,就是天旱的征兆哟!我们家的田,已经干得冒烟了!”
“是我大意了。”
雨点儿妈妈认错道。
“赶紧去吧!再晚了,我们家的甘蔗就完蛋了。”
这个时候,雨点儿宝宝像只小耗子似的缩成了一团,连声音也不敢出。
“好了好了,再不快点去,连一匙砂糖也不给你了!”
说完,女主人就使劲去拖雨点儿妈妈。
雨点儿宝宝伤心地瞅着妈妈的背影。
村里真是旱得够厉害的。
道路上出现了龟壳似的裂缝,稻草人在干枯的庄稼地里笑着。甘蔗田是彻底地干了,蔫了的叶子,沙沙地摩擦着。
“你看看哟!你看看我们家的甘蔗!”
女主人把责任全都推到了雨点儿妈妈的头上,恶狠狠地说。
“好了,赶紧下场雨吧!下遍我们家的每一寸田。如果不这样的话,就真的不给你砂糖了哟。”
就这么一句话,让雨点儿妈妈哆嗦起来了。她连一句话也没说,往上一跳,像只鸟似的伸开了双臂,升到了高高的天上。然后,雨点儿妈妈就用银喷壶给田里下起雨来了。
可是,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晴天雨。靠雨点儿妈妈一个人的力量,要想让这么一大片田起死回生,实在是够她呛的。落在甘蔗叶子上的雨,眼瞅着,就被太阳给舔光了。焦渴的大地怎么吸水,也吸不够。
女主人在下面脸色铁青地叫道:
“再下再下,不够呀——”
这尖厉的声音在四下里回荡。
“再下再下,不够呀——”
就这样,直到总算是把田浇透了,雨点儿妈妈才筋疲力尽地回到了地面上。
长长的夏天里,雨点儿妈妈每天就这样地劳作着。她梦见了甘蔗长大、落下砂糖的日子……
梦……是的。一边劳作,一边像真的做了一个梦似的。身子变得如同淋湿了的棉花一样重,头也昏沉沉的。她觉得早晚有一天,连自己的身子也会变成一滴雨点落下来。
(这可不行!)
雨点妈妈一边这样想,一边坚持劳作。
就这样,到了夏天的最后一天,雨点儿妈妈终于变成了东方天空上的一条小小的彩虹,随后就消失了。
3
撒娇的雨点儿宝宝一无所知,还在林子里等着妈妈。
可等啊等啊,妈妈也没有回来。
大波斯菊开了。
栗子落了。风变得冷飕飕的了。
当林子里铺满了落叶那一天,雨点儿宝宝总算是站了起来。
“去看一下吧。”
已经是十一月了。
迈着忐忑不安的步子,雨点儿宝宝向村子走去。一边走,眼前一边浮现出一片落满了砂糖的田。
(一定掉下来好多的砂糖吧!就是,说不定妈妈每天都在吃砂糖。因为砂糖太好吃了,也许就把我给忘了。)
雨点儿宝宝想着这样的事。
“好吧,我也要快点。”
雨点儿宝宝跑起来。跑啊跑啊,好不容易才跑到了田里。
可是,那个地方——从前妈妈说过的防风林那边,什么也没有了。不要说甘蔗了,连一根草都没有。
那里是一片一望无边的空地。
“哎?”
雨点儿宝宝倒吸了一口气。他想,不是找错地方了吧?就在这时,从对面走过来一个眼熟的农民的老婆。
“啊,是她!”
雨点儿宝宝朝那边走了过去。
“大婶,大婶,砂糖田在哪里啊?”
女主人一见到这个孩子,就记起来了:
(啊——,雨点儿的小崽子来了啊!)
可又立即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模样,目光移向了远方:
“砂糖田?是说的甘蔗吧?”
她问。雨点儿宝宝点了点头。于是,女主人冷冰冰地这样说道:
“甘蔗啊,前些日子就全都被割了下来,刚刚卖给了工厂。装了十辆大卡车呢!”
雨点儿宝宝睁圆了眼睛。割下来了?卖给工厂了?
“那掉下来的砂糖呢?”
这时,女主人大笑起来:
“哈哈哈。树上不会掉砂糖的。工厂里不用机器,是提取不出来砂糖的。”
“可、那、那不是说好了的吗?上次不是说好给砂糖的吗?”
“说好了的?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女主人把脸扭向了一边:
“不可能!”
雨点儿宝宝揪住了女主人的裤子:
“夏天的时候,你不是说下完了雨,就给砂糖的吗?不是吗?不是吗?”
“哼,胡说。如果下雨还要送礼,那还要给太阳、给风送礼了!”
女主人甩开了雨点儿宝宝。
“我们家孩子一大堆,就连喂蚂蚁的一点砂糖也没剩下啊。”
丢下这么一句话,女主人咚咚地走开了。
田对面制糖厂的烟囱,慢吞吞地冒着烟。啊,我们被骗了啊!直到这时,雨点儿宝宝才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妈妈……”
雨点儿宝宝眯缝起了眼睛。于是,就在无边的茶色的田的另一头,看到了一个东西闪了一下。他以为那是个银碗。
(哎?什么呢?)
雨点儿宝宝跑了过去。跑近了,却像一根棒子似的竖在了那里。
啊呀,田当中闪闪发光的,是把喷壶。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的雨点儿妈妈从天上掉下来的银喷壶。
(妈妈已经不在了。)
雨点儿宝宝现在算是清楚地知道了。
然后,就是在这个时候,雨点儿宝宝不再撒娇了。他知道了愤怒。
“我要快点长大成人!”
雨点儿宝宝嘴里咕哝了一句。他想,当我长成一个真正的大人的时候,要让这个村子下一场大雨!
“把房子和田全都冲走!”
丢下这么一句话,雨点儿宝宝抱着喷壶,回到了林子里。那脚步像大人一样有力。
4
从那以后,好些年过去了。
村子仍然安宁和平。甘蔗田一望无际,制糖厂生产着大量的砂糖。
真的平安无事,岁月就那么流走了。
那个坏心眼儿的女主人,已经上了岁数。腰也弯了,耳朵也听不见了,枯树似的身体躺在薄被子里。
一天。
这个老太婆把她最疼爱的一个孙女,叫到了枕头边上,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去给雨点儿砂糖。”
“什么?”
女孩吃惊地问。
“奶奶,什么雨点儿啊?”
于是,奶奶就叽叽咕咕地开始讲起了从前的往事。把自己对雨点儿妈妈和她儿子所做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那雨点儿宝宝不是很可怜吗?”
女孩泣不成声地嘟哝道。奶奶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又说了一遍:
“去给雨点儿砂糖。”
那之后来没几天,奶奶就死了。
正好是甘蔗收获的季节。没有一点先兆,一场倾盆大雨突然就向这个村子袭来了。
雨一连下了三天。如注的暴雨凶猛地下个不停,眼看着,河里涨水了。
“桥被冲垮啦!”
有谁尖着嗓子叫了起来。
“上屋顶!”
“让木筏浮起来!
“不不,全都逃到山丘上去吧!”
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器的笛声。
然而,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雨的人们,乱成了一团。
“啊啊啊啊,甘蔗田完了。全都完了。”
“又何止是甘蔗田啊,房子要被冲走了。”
这时,那个农民家的女孩猛地用一个尖锐得叫人吃惊的声音叫道:
“雨点儿宝宝发怒啦。妈妈,给他砂糖!”
女孩睁着的眼睛大得吓人。
“砂糖,砂糖。”
说完,女孩就进到厨房,抱着砂糖罐子冲到了外面。
“啊呀,别出去!”
女孩的妈妈从后面追了上来。但是,红裙子在雨中飘闪了一下,女孩的身影就不见了。
然后很快,雨就难以置信地停住了。
剧烈的雨声消失了,村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们惊恐地打开了窗户。村子得救了,差一点房子和田就被冲毁了。
可是,尽管水全退了,村子又恢复了原样,那个女孩却没有回来。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肯定是在河里了。可怜,被冲走了。”
人们悄声地说。
不过,有人曾经见到过女孩。是去林子里采蘑菇迷了路的人。
“穿红裙子的女孩,告诉了我去村子的路。”
“那么,那孩子长了什么样一张脸?什么样的发型?什么样的声音?”
“脸我记不清了,声音格外清晰悦耳,头发嘛,在月光下看上去是银色的。”
“……”
人们互相对视。
“对了对了,还有一个银色头发的小伙子。两个人还请我喝了甜饮料哪。”
“甜饮料?不是砂糖水吧?”
“也许吧。因为渴了,好喝得不得了。”
“那么,肯定是那孩子了。那孩子,是抱着砂糖罐子出门的。”
然后,村里的人们一起向林子里跑去。
他们分成好几个组,在广阔的林子里细细地找开了。
但林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里,惟有狗尾草的银色的穗子在晃动…
《雪窗》
美代的灵魂,究竟是在那段路上飞走的呢?
要是现在立即就往回走,
说不定能在山口上找回正在嘤嘤抽泣的美代的灵魂吧?
1
山脚下的村庄里,摆出了一个买杂烩①的车摊子。
突然亮起来的四方形的窗子里,映出了一个缠着头巾、脸上挂着笑容的老爹。写着“杂烩·雪窗”的布帘,在风中呼啦啦地飘扬着。
“雪窗,是店的名字吧?”
一个客人问道。“就算是吧。”
老爹一边磨芥末,一边答道。
“噢。可还没有下雪就叫雪窗,是什么意思哪?”
“话是那么说,可是杂烩是冬天吃的东西呀。”
老爹这样说完,心想,我回答得的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吧?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
初雪的那天晚上,四野一片白茫茫的。从山口上下来一个穿着厚厚棉衣的客人,跌跌撞撞地向车摊子走来。
“好冷好冷好冷!”客人叫道。随后,一边搓着双手,一边点菜道:
“请给我上一份那个三角形的在咕嘟咕嘟的东西?”
“三角形的在咕嘟咕嘟的东西?”
老爹一下抬起了脸,老天,竟是一头狸!眼珠圆滚滚的,尾巴像上好的大毛笔一样蓬松。不过,这点事一点都没让老爹吃惊。早就听人说过了,山里像天狗②呀、鬼呀以及额头上长一只眼的妖怪多的是,还有更加不可思议的妖怪哪!于是,老爹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说你要什么?”
狸朝锅里瞥了一眼,说:
“看,那个那个,就是那个三角形的!”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魔芋③啊!”
老爹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他为狸盛了一盘子魔芋,又加上了好多芥末。这让狸兴奋了,哇啦哇啦地说了起来:
“杂烩店真是不错,还有‘雪窗’这个名字,真是一个美丽动听的名字,我、我太、我太感动啦。”
“喜欢上了吗?”
“当然喜欢上了!漫天飞雪里,只有隐约显现出车摊子的那一线光晕。窗子里弥漫着热气,里面飞出一阵阵欢笑声……我还想再当一次‘雪窗’的客人!”
听了这番话,老爹开心透了。狸大口地吃着魔芋,问道:
“煮杂烩方法,很复杂吗?”
“哈哈,当然复杂啦。”
“需要多少年,才能学成啊?”
“我正好学了十年。”
“十年!”
狸拼命地摇头:
“这不是比狸的寿命还要长吗?”
狸叫了起来。
从那天之后,狸每天晚上都来。而且,每次来总要追根究底地把杂烩的事问个明白。于是有一天晚上,老爹终于开口了:
“我说,你当我的助手怎么样?”
“什么叫助手?”
“就是帮我做事。生生火,汲汲水,削削鲣鱼什么的。”
一听这话,狸乐得手舞足蹈。
“这正合了我的心愿!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事了。”
说完,狸就麻利地钻到了车摊子的里头。就在里头,老爹拿过一双长长的筷子,把锅里的东西一个个夹起来,耐心地告诉它:
“这个,是萝卜。”
“这个,是卷心菜卷儿。”
“这个,是鱼卷。”
狸一边嗯嗯地不住点头,一边又一个个地忘掉了。
尽管是这样,狸还是干得相当卖力。它特别会洗芋头,洗得特别干净。自从狸来了之后,老爹的活儿轻松多了,而且还好像是多了一位家人似的,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
在此之前,老爹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许多年以前,妻子死了。后来,幼小的女儿又死了。女儿的名字叫美代。细雪飞舞的夜里,“呜——啊”,老爹总是会听到从遥远的天空中传来美代的哭泣声。特别是客人们全走光了,孤零零一个人的老爹熄了车摊子的灯时,更是寂寞。
可自从狸来了以后,熄灯前的那一个短短的片刻,却变得欢乐起来。客人一离去,狸就会拿出两个酒杯,“哐当”一声摆好,说:
“来,老爹,喝一杯吧!”
一边喝,狸还会一边讲有趣的故事给老爹听,唱歌给老爹听。老爹的心情好了起来,觉得这世间似乎大了一、两圈似的。
2
这是发生在一个皑皑白雪的夜里的事情。
还是像往常一样,熄灯之前,“哐当”一声,狸把酒杯摆了上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从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
“请再来一盘!”
原来还剩下一位客人。
“呀,真是太对不起了。”
老爹这样一说,仔细一看,是一位女客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披着一条毛毯披肩,像雪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这个时候了,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坐在杂烩车摊子上,让人不能不多少觉得有点诡异。
“喂。”老爹招呼道。客人抬起了头,浅浅一笑,露出了两个酒窝。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这时,老爹却怔在那里了。不知为什么,女孩这张脸有点像美代。老爹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心底里,却在暗暗地数着美代已经死去了多少年。
(要是还活着,应该十六岁了。)
这么一想,再定睛望过去,毛毯披肩下面的女孩恰好是十六岁左右。
“你从什么地方来的啊?”
老爹战战兢兢地问。只听女孩用清脆的声音回答道。
“从山口翻过来的。”
这叫老爹惊诧不已。这样的满天大雪中,要想翻过一座山可不是一件儿戏。就算是一个男人,也要爬上一整天吧?
“真的吗?山对面是野泽村啊,是从那里来的吗?”
老爹又问了一遍。
“是的,我是从野泽村来的。”女孩答道。
“为什么从那么老远的地方赶来?”
女孩浅浅一笑,说:
“想吃雪窗的杂烩啊。”
“哎呀,这可太辛苦你了……”
老爹乐坏了,不禁笑逐颜开。
“这么说,你是野泽村的人了?”
女孩什么也没有回答,眯起眼睛笑了。越看,老爹越觉得她长得像美代。
而在这个时候,狸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车摊子里面。蓦地,它的直觉对它说:
(该不会是一个雪女④吧?)
这样说起来,还真是的,女孩除了脸颊上泛出一丝淡淡的桃红色之外,白极了。狸回忆起以前在山里遇到雪女的情景。
狸还是个小崽的时候,有一次,看到一双雪白的赤脚从洞前“嗖”地一掠而过。当时它正和妈妈趴在洞里,它想也没想,就要把脑袋伸出洞外,“嘘——”却被妈妈制止了。
“那是雪女的脚啊,绝对不能出去!要是被雪女抓住了,最后会把你冻僵的!”
因为被妈妈拦住了,所以狸只看到了雪女的一双脚。不知为什么,它把那个时候的那双赤脚,和面前这个女孩的这张脸联系到了一起。狸“咚咚”地敲打老爹的后背,压低声音耳语道:
“老爹,这是个雪女啊。要是被雪女抓住,会被冻僵的啊!”
可是,老爹连头也不回,只是高兴地看着女孩津津有味地吃着杂烩。吃光了杂烩,女孩站了起来。
“要回家了吗?”
老爹恋恋不舍地凝视着女孩。
女孩说:
“我还会再来。”
“噢噢,是吗,还会再来吗?”
老爹连连点头。
“回家路上小心点,可别感冒了。再来哟!”
朝着披着毛毯披肩的女孩的背影,再来哟,再来哟,老爹不知道喊了多少遍。狸在他后头轻轻地捅了他的脊梁一下:
“老爹,那是雪女呀,喂!”
老爹转过身来,欢喜地这样说道:
“不,那是美代哟!”
“谁?”
“和我女儿美代长得一模一样哟。那对酒窝,还有那眯缝眼睛的样子,另外,大约年龄也差不多。”
这时,老爹才突然注意到,眼前搁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咦?老爹拿起来一看,是手套,雪白雪白的,安哥拉兔毛的手套。可是却只有一只——
“哎呀,忘了东西啦!”老爹喊出了声。
“什么什么?”
狸把手套上下打量了一遍,赞不绝口地叫道:
“这不是安哥拉兔的皮吗?这可是好东西啊。”
然后,脸上现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这样说道:
“这么说来,那是个人啦。雪女是不戴手套的啊。那个人还会再来的,把这么好的手套忘在这里,不会不来的。”
“是吗?”
老爹高兴地笑了,把手套塞到了怀里。
然而,等了不知道多少天,披毛毯披肩的女孩始终没有出现。
“今天又没来。”
“今天又没来。”
每天晚上,老爹都这样耷拉着脑袋嘟囔道。
十天、二十天过去了。
雪上又积了一层雪,已是冰冻三尺了。来雪窗的客人都吐着白色的哈气,说:“老爹,好冷啊!”
“是啊是啊,好冷啊。”
老爹随声附和着,却不是把客人要的萝卜和芋头弄错,就是心不在焉地把酱汤打翻在地。而且,还总是神情恍惚地眺望着远方的山。
一天晚上,老爹对狸说:
“去野泽村走一趟,怎么样?”
“什么?这冰天雪地的,怎么去……?”
“拉着车摊子,翻过这座山去噢。做生意,常常换换地方才有意思嘛。”
听了这话,狸沉着脸把头转向一边:
“老爹,你就是不说,我也明白呀。你是要去找那个孩子啊!”
老爹把手伸进了怀里。
“啊啊,那孩子的一只手很冷吧?”老爹自言自语。
“可是山里寒风剌骨啊。”
“不碍事。围上厚厚的围巾不就得了。”
“可山里什么妖怪没有啊,鬼呀,天狗呀,额头上长着一只眼的妖怪呀……”
“不碍事。我的胆子比别人大一倍。”
“是吗,既然是这样,那我就跟随您一起去吧。”
狸像个忠实的仆人似的点点头。
3
翌日,是一个阴沉沉的雪天,老爹和狸拉着雪窗那架“嘎吱嘎吱”作响的车摊子,出发了。
通往野泽村的路陡峭难行。
尽管在白天还有公共汽车与人的形迹,可是到了夜里,这一带则是一片怕人的死寂。又是雪埋山道,比想像中要难走得多,狸已经滑了三跤了。
“老爹,还、还有多远?”
车摊子后面,传来了狸那可怜巴巴的声音。
“早哪早哪,还早着哪!”
老爹慢吞吞地答道。这么说,还没有到天狗住的森林,还没翻过额头上长眼的妖怪出没的险峻的山口哪。北风呼啸,细碎的雪粒“嗖嗖”地迎风飞舞。
“把灯点起来吧!”
老爹点燃了车摊子的那盏煤油灯。顿时,小小的、四角形的光,映亮了风雪迷漫的夜路。布帘的影子,在灯光中轻轻摇晃。
狸一下子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啊,灯一亮,心情就变得轻松多了,仿佛来了客人似的。”
可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雪窗店家——
狸吃了一惊,耸耳细辨,唔?大概是听错了吧。可这次,又有谁在前面呼唤开了。
——雪窗店家——
老爹也止住了脚步,他想,是心理作用吧。这么昏天黑地的大山里,不可能有客人来啊!虽说这样,两人还是把车摊子停住了,向四下张望。“嗖——”,突然风声大作,一个细微的声音,从前面、后面、左面、右面,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雪窗店家、雪窗店家、雪窗——店家——
“嗳——”
老爹不由地大声地答应道。于是,喊声刹那间停止了。
什么人也没有。惟有一片片形状各异的树木,银装素裹地默立在那里。
“嘿,”狸不禁啧啧称奇,“老爹,这是树精在恶作剧啊!我们就假装没听见,一直往前走吧。”
嘎吱嘎吱,雪窗又动了起来。
一边拉车,老爹一边想,方才的呼唤声好像是美代的声音啊。
美代六岁那年病死了。恰好是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严冬的夜晚,自己背着高烧烧得像火炭一样的美代,翻过了山口。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老爹飞快地穿过了天狗的森林,翻过了额头上长眼的妖怪出没的山口。深夜,终于赶到了野泽村医生的家门口。可背上的美代早已浑身冰凉了。
那时,老爹不禁暗自思忖道:
美代的灵魂,究竟是在哪段路上飞走的呢?要是现在立即就往回走,说不定能在山口上找回正在嘤嘤抽泣的美代的灵魂吧?
即使是在十年后的今天,老爹依然还是这样想。所以,那天晚上,当那个披着毛毯披肩的女孩从山上下来时,他惊愕得简直是目瞪口呆了。
“真是太像美代了!”
老爹把一只手插到了怀里,抚摸着那只手套。
“东风加西风,南风加北风。”
狸在后面唱起了歌。嗨哟嗨哟,老爹也和上了拍子。
总算是走进了森林。车摊子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闪烁烁。突然,头顶上响起了一个尖锐的声音:
“雪窗店家,萝卜煮好了吗?”
老爹吓了一跳,把车子停住了。
“谁呀?”
狸朝上看去。天狗那黑乎乎的影子就在旁边的树顶上,鼻子伸得长长的。它晃荡着两只爪子,又一次嘲笑道:
“萝卜煮好了吗?”
说完,它一边嘎嘎大笑,一边就像蝙蝠一样,窜到了另外一根树枝上。这可把狸气坏了,噘着嘴,满脸怒形于色。树上不去,就学着大人的模样把脸扭向一边:
“真受不了这样的家伙嘲笑!老爹,就装做没听见,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