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没错,画家想。啊,可是越这么想,满脑子里越是少女的事情。
可以说现在,画家只是为了黄昏那短短的一瞬间而活着了。只是为了电车在窗外驶过的的几秒钟而活着了……
一定要想办法见到她,和她说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已经成为了画家的一个最大、最大的心愿了。终于有一天,画家下定决心来求猫了:
“喂,我求你了。能为我再施一次魔法吗?”
“……”
“我想让你用魔法把电车里的那个人带到这里来。你能办到吗?……
猫“唉——”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陷入了沉思。沉思了很久很久,才吐出一句话来:
“那就让我用最后的魔法试一试吧!”
第二天的黄昏,猫对画家说:
“画家,我这就要进到画里面去了。去见那个少女,求她到这里来。”
“可、可是……”
画家口吃起来。那样的话,你……你不就不再是这个世界的猫了吗?……
可是猫毅然决然地说:
“你不用担心。我是一只会魔法的猫呀,我会想办法把那个姑娘带回来的。不过,也许要费点时间。你别急,要耐心地等待哟。”
“那当然了。多久我都能等。”
“是吗?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你要多画一些画。还有,要把屋子收拾得再漂亮一些。换块新台布,买套干干净净的餐具。对了,再常常插点花。要耐心等我回来啊!”
猫嘀嘀咕咕念起了咒语,纵身跳上了窗框。这时,画家叫了起来:
“把这束三色紫罗兰交给她吧!”
画家急忙从窗边的花盆里,把三色紫罗兰拔了出来,又飞快地扎成一束,递给了猫。
“我知道了。”
猫用嘴叼着花束,跳到了窗户外面。画家一直目送着它的背影。
黄昏的天空一片火红。虞美人花火红似火,唱起了歌。
不久,响起了咣当咣当的声音,电车来了。白毛衣的少女在电车的窗口挥起了手。猫朝着少女的方向飞快地跑去。
画家提心吊胆地盯着窗外。猫接近了电车,啊……它能否平安无事地把少女从奔驰的电车上带下来呢?……画家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约两秒钟,当他睁开了眼睛时……啊,这是怎么一回事?猫被少女抱了起来,上了电车。
白毛衣少女抱着花猫,它嘴里还叼着那束三色紫罗兰。就这样,电车向西边驶去了……
“哎——这怎么行呀?”
画家叫了起来,透着哭腔叫了起来。
“回来——怎么跟她一起走了呀——”
画家用拳头不停地捶着窗框。这时,画家真的哭了起来,简直就像个孩子一样……等他醒过来时,窗外的风景又变成了普通的画了。
“……”
画家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摸了摸画。是的,可以摸得到。可以摸得到原野,可以摸得到虞美人花田,还有天空……但那只是一片高高低低的油画的感触。是一开始画家在墙上画的那幅白天的原野的画。不过,奇怪的是那列电车却不见了。
“电车到哪里去了呢?……”
画家定睛一看,杂草丛生的原野上连铁轨都没有。
画家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仿佛从一个长长的梦里醒来一样。
画家的生活一下子冷清起来。
猫不在了,那美丽的窗户也不见了。也就是说,一切都恢复到了从前。
但有一点不一样。
春天来了。季节静静地、确确实实地变化着。打开北面的窗户,吹来的不是冰冷的北风,而是微微的春意。
“天气暖和了,应该更努力工作才对。”
画家自言自语道。
画家为了忍受冷清,拼命地画画。画穿着白毛衣的少女,画虞美人花,画三色紫罗兰,一幅又一幅猫的画……
画家画的画渐渐地获得好评,销路稳步上升。所以,画家在外出时,可以在咖啡馆里喝上一杯咖啡了。画家换了新的台布,买来了漂亮的餐具,桌子上还总是插着花。
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
有人敲画家的门。
咚咚咚,彬彬有礼地敲着。
正在调颜料的画家,就那么拿调色板打开了门。
只见一位身穿白毛衣的少女站在那里。少女怀里抱着一只花猫。她问他:
“请问,这是您家里的猫吗?”
画家吃惊地朝猫望去。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根茶色的丝带。“啊,啊啊,大概是……”画家点点头,轻声说,“像是我以前养的一只猫。”
然后,他提心吊胆地抬起头,仰望着光彩照人的少女:
“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画家问道。
少女嫣然一笑:
“我就在街上的咖啡馆上班。您不是经常来我们店喝咖啡的吗?”
“……”
“今天,这只猫迷路跑到店里来了,因为猫脖子丝带上写着这里的地址,所以我就送来了。”
画家指着自己家里南面的墙问道:
“你记得这幅画吗?”
不,少女摇了摇头。
画家拍了拍花猫的脑袋,说:“喂,你是从哪里、怎么跑回来的?”
可是,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喵”地小声叫了一声。
从那天起,画家又和花猫一起生活了。不过奇怪的是,花猫变成了一只普普通通、没有什么意思的猫了,既不会说话,也不会施魔法了。
然而,画家倒是如愿以偿了。画家和咖啡馆的白毛衣少女成了好朋友。
白毛衣少女最喜欢三色紫罗兰了。她喜欢迎着风,在辽阔的原野上奔跑。还喜欢坐郊外的小电车。但那幅画里的风景,她真的是一无所知。
《星星玻璃球》
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有打算那么做。只是想让阿彩给我看一眼她的玻璃球,偷东西那样的坏事,连想都没有想过。
可当我醒悟过来时,阿彩的三粒玻璃球已经紧紧地攥在我的右手里,滴溜溜地进到我裙子的口袋里去了。
因为阿彩的玻璃球实在是太好看、太少见了……
这种玻璃里头嵌着星星的玻璃球,究竟哪家店里才会有卖的呢……
那天早上,在学校里,当阿彩把一大堆玻璃球从一个红布袋子里“哗啦啦”地倒在书桌上时,女孩子们全都围到了阿彩的书桌旁边。漂亮,漂亮,让我摸摸,女孩子们一边异口同声地嚷着,一边抓起玻璃球,捧在了手上。我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想去摸一摸玻璃球,可是阿彩突然喝道:
“别碰!”
她皱着眉头,非常讨厌地说:
“你一碰就脏了。”
我的心里顿时变得一片苍白,指尖好像冻僵了一样。同学们全都不说话了。然后,有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四下里充满了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气氛,这时,钟声响了,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的语文课,老师的声音我根本就没有听进去,课间餐也吃得不香。同学们开心地嘻闹着,而我却如同一个人坐在沙漠里似的。中午,我去图书馆还书,回来一看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本来也想去校园,可是突然发现阿彩的红布口袋子忘在书桌上了。我忍不住跑了过去,用手拿起了那个袋子。然后,悄悄地打开往里面一看,里头是满满一袋子银色的星星!
忽然,我仿佛是在梦里一般,从里面拿出三粒星星,放到了口袋里。我本想去校园,可是又不想遇到班上的同学,就又去图书馆看书了,一直看到钟声响起。
阿彩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现红布袋里少了三粒玻璃球。在学校里,我不停地把手插进口袋里,去确认玻璃球那种凉凉的、圆圆的感觉。最后,终于就那样回到了家里。
我家就在学校后头。我和奶奶两个人,住在河边的一座小小的老房子里。
爸爸妈妈呢?
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
从开始懂事时起,直到今天,我就一直被别人问这个讨厌的问题。
“爸爸去打工挣钱。妈妈在我小的时候就死了。”
我已经习惯这样流利地回答了。不过,因为奶奶眼睛不好,我小时候就没有穿过像样的衣服。所以,我总是穿着脏衣服、头发乱蓬蓬地去上学。那时同学们就说我坏话,直到今天还在继续说我的坏话。今天,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可是同学们还在说我脏、脏。
不过,我不会败给那些坏话的。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满不在乎地吹着口哨,总是快快活活地活着……我想做这样的女孩子。不过,说实话,真的很难。
从我家的窗口,看得见一棵大柳树。那长长的垂下来的柳树枝被风一吹,摇来摇去,乍看上去就像一个女人。下雨天,看上去像女人在哭。春天晴朗的早上,看上去又像女人在笑。奶奶常常一边看着这棵柳树,一边说:
“柳树多好啊,爽爽快快的。”
奶奶很喜欢“风中之柳”这句话。
“那是什么意思呢?”
有一次我问道,奶奶笑着说:
“就是不把别人的话当回事的意思。”
于是,不管是在学校别人说我坏话,还是邻居的婶婶们冷言冷语地议论我们家的事时,我都会对自己说:要像“风中之柳”一样地生活下去。不过,这也很难。每当我从窗口看到柳树时,总会说:
“柳树啊,你真了不起!”
无论刮多么大的风,它绝不抵抗,只是随风一起摇动,所以,它才会一直牢牢地站在那里。
我最喜欢黄昏的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柳树上方的那一刻了。夕阳残照,天上还泛着淡淡的红霞,那颗孤星亮晶晶的,仿佛只属于我一个人,仿佛只是在为我一个人闪烁似的……然而今天,我又有了三颗这样的星星,就睡在我的口袋里。
星星玻璃球……
我悄悄拿出玻璃球,放到了书桌上。玻璃球里头的星星晶莹透明,闪着和我最喜欢的黄昏的第一颗星星一样的光。我久久地凝视着这些星星,最后决定明天再悄悄地把它们放回到阿彩的书桌里去。
不过,要把偷偷拿出来的东西再放回原处,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每天把玻璃球藏在口袋里去上学,可最终也没有还成。
(不就是三粒玻璃球嘛,拿就拿去吧!)
在我心里的某一个地方,轻轻地响起了这样一个声音。可是马上又有一个声音追了过来:(即使只是拿了三粒玻璃球,也是小偷!)
我痛苦死了。
除了我,只有窗外的那棵柳树知道星星玻璃球的事。
“柳树,柳树,”我悄悄地叫柳树,“这些玻璃球,应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柳树那长长的、长满了嫩叶的枝条沙沙地摇了起来。然后,像“风中之柳”似的,温柔地笑了,好像在说不用担心。
“柳树,柳树,就这么一直拿着行吗?”
我把星星玻璃球高高地举过头顶,又叫了起来。
于是,我的耳朵听到了柳树的声音。
“我替你保管吧。”
“什么?”
我吓了一跳,抬头仰望着柳树。然后,我冲出家门,朝柳树跑去。
我跑到柳树的身边,它真的在笑。没有风,可它却在格格地笑着,用漂亮的女高音唱了起来:
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忘掉它吧!
我来保管,
三粒玻璃球和你的心,
我来保管。
听上去,简直就像是妈妈的声音。
“真的?”
我忍不住扑向柳树,用双手抱住了树干。我把耳朵轻轻地贴到了树干上,于是,我真的在树里听到了一个女高音的声音:
“我来保管。”
“哪里……放在哪里呢……”
我把玻璃球捧在手里,仰望着树。大树轻轻地、像说悄悄话似的说:
“就埋在我的树根下边吧。”
我拿来一把小铁铲,蹲下身,在柳树下面挖了一个坑。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把三粒玻璃球埋到了里面。就像小时候,一个人为金鱼或是小鸟举行葬礼一样。
传来了一阵柔和的河水声。
从那以后,我渐渐地忘记了玻璃球的事。
柳树真是不可思议!
真像是一位心胸开阔的妈妈。树妈妈轻轻地把我心灵上的污点拂去了。
从那以后,我变成了一个比以前要开朗一点的孩子。又过去了几个月。
秋天到了。
当小河潺潺流过、四周飘满了桂花的芳香时,我发现柳树下面开出了小花。正好就是我埋玻璃球的地方。我蹲下来,仔细一瞅,是两朵星星形状的蓝花。而且第三朵小花蕾,也已经鼓了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一定是上次埋的玻璃球发芽了,开花了,我只能这么想。
“柳树,柳树,这是玻璃球花吧?”
我把耳朵贴到柳树上,悄悄地问。于是,从柳树里传来了一个女高音的笑声。柳树摇着长长的长发,点点头,就好像在说是啊、是啊。
《藏红花的故事》
一个小女孩在和妈妈玩抛球。
这是初秋一个明朗的午后的故事。
原野上大波斯菊盛开,四周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对对,接得好,接得好!”
每当女儿接住红色的球,妈妈都会拍手。妈妈抛出的球,宛如和风一样温柔,轻轻地落在了女儿的手里。可是女儿不满足了,每当妈妈抛出这样温柔的球,她就会央求道:
“抛得再猛一些!像北风一样的球,像暴风雨一样的球。求你了,妈妈!”
于是,妈妈抛出的球渐渐地猛烈起来,渐渐地快起来,渐渐地高起来了。女儿甩动着头发,脸都红了,接了一个又一个。妈妈最后一个球,抛得又猛又远。
红球好像燕子一样,向远方飞去了。
“哇!”
女儿欢呼雀跃着去追球了。她格格地笑着,一直追了过去。可是球跳啊、跳啊,一直不停地向前滚去。它穿过树林,越过小河,爬上小山,又滚下去,滚啊滚啊,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等等我!”
女孩喊了起来。“别追了,回来吧!”她听到妈妈在她身后叫她,可女孩装做没有听见,继续向前跑去。
(我不要再当妈妈的小孩子了,我想去更广阔的地方!)
女孩不停地跑着。很快,妈妈的呼喊声就变得像笛声一样了,和风声一起消失了。尽管如此,可女孩还是不停地跑着。这时,她看见远处有一片淡紫色的花田和一座小房子。红球跳到那片花田里,总算是停了下来。女孩也跟着跳进了花田,像瘫倒似的坐了下来。她正喘着粗气,头顶上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
“是谁?竟敢糟蹋我的花田?”
她吃惊地抬起头一看,原来面前站着一位穿着黑色长裙的老婆婆。老婆婆挎着一个大篮子。
“我的花全都被你给毁了!”
老婆婆说。
女孩不由地站起来,向后退去。
“你看,你看,又踩倒了一片不是?”
老婆婆扶起被女孩踩倒的花。那是一种淡紫色的花,形状像郁金香。女孩怀着一种奇妙的心情,看着花里那如同在燃烧着一般的红色雌蕊。
“这花叫藏红花。是我的宝贝花呀。”
老婆婆说。
“对不起。”女孩小声道歉道。
老婆婆笑了,说:
“你要是帮我摘花,我就原谅你。”
女孩乖乖地点点头。摘花还不容易,女孩打开自己的围裙,把藏红花放了进去。
“摘满你的围裙就行了。”
说罢,老婆婆自己也开始摘起花来了。老婆婆摘了一朵又一朵,扔进大篮子里。很快,老婆婆的篮子里就装满了紫色的花。女孩的围裙里,也装满了花。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了。
“摘这么多花干什么呢?”
“你猜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噢,是做花束吧?”
“不对。”
“那就是做花环吧?”
“不对。”
老婆婆调皮地笑了,指着自己的家说:
“我要用来做更好的事。你要去看看吗?”
女孩乖乖地点点头,跟在老婆婆的身后走去。
她本想看一眼就走。
看看老婆婆用藏红花做什么,然后就跑回家。
可是,一迈进老婆婆的家门,女孩就把前面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因为老婆婆的家里太耀眼、太灿烂了。
屋子里,挂着和阳光一样的黄色窗帘。桌子上也铺着一样黄色的台布。那黄色比柠檬还要鲜艳,比蒲公英还要灿烂。而且,比月光还要清澈。
“好漂亮啊!”
女孩在屋子里跑啊跳啊的,围裙里的藏红花纷纷掉了出来。老婆婆一边捡,一边说:
“你看,就是要多多地采集藏红花的红色雌蕊,晒干,然后再煮开,用它们的汁来染布,就染出这样漂亮的黄色了。”
女孩眼睛都圆了。她觉得就像是在变魔术一样。
“红色的雌蕊会生出黄色来吗?也就是说,藏红花里头藏着黄色吧?”
是的是的,老婆婆满意地点点头。
“我的工作,就是在院子里种藏红花,然后采来它们的雌蕊,用来做黄色的窗帘、台布衣服。”
“能做黄色的被子吗?”
“啊,当然可以了。”
“能做黄色的裙子吗?”
“啊,当然可以了。”
“可能做黄色的手帕吗?”
“啊,当然可以了。我做了好多这样的东西,拿去卖了呢。”
“去哪里卖?”
“离这里很远很远的东方。在地平线的那一头,有一个日出城,住在那里的人们都穿着和阳光一样颜色的衣服。”
日出城!
女孩的心中立刻就充满了憧憬。
“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于是,老婆婆就说:
“那你就当我的女儿吧,咱们一起去怎么样?我也正好一个人孤零零,好寂寞。”
女孩笑了,点点头。这不过是一个玩笑。老婆婆也像开玩笑似的笑了。然后,老婆婆又说:
“那么,咱们就来一起染布吧。我要给你做一条长长的黄发带。”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来,你来帮我一下,把雌蕊都装到这个袋子里。”
老婆婆把一个小白布袋放在了桌子上。女孩将围裙里的花,全都倒到了桌子上,然后把花里的红色雌蕊拔下来,放进袋子里。当袋子里装满了雌蕊,老婆婆便拉开窗帘,把那只布袋子挂在了窗框上。然后,便唱起了这样一首歌:
风呀风,原野的风,
快来,快来,快来吹,
把我的藏红花,快快吹干。
于是,窗外的花田里就涌起了波浪,起风了,装着藏红花的白口袋摇了起来。
紧接着,老婆婆开始准备染布了。只见她将水倒到一个大锅里,放到了炉子上,又看了看挂在窗户上的那个装着雌蕊的口袋,点点头:
“行了行了,已经干透了。”
她把袋子随手扔到了锅子里。
不一会儿,锅子里的水就变成了黄色。
“来,我给你做发带吧!”
老婆婆从兜里掏出一条长长的白布,轻轻地扔到了锅子里。白布立刻就被染成了鲜艳的黄色。
老婆婆将水淋淋的黄发带挂到了窗子上,又唱起了歌:
风呀风,原野的风,
快来,快来,快来吹,
把黄发带快快吹干。
于是,风又穿过原野沙沙地吹了过来,摇起了黄发带。黄发带立刻就干了。
老婆婆还让女孩喝了茶、吃了糖果。糖果是像月亮一样圆的布丁。
老婆婆把用藏红花染的黄发带,轻轻地系在了女孩的头发上。
“啊呀,好可爱啊。这样,你就变成我的女儿了。心也好,身体也好,都会变得轻飘飘的了。”
心和身体?啊,这么一说,女孩还真觉出来了。从刚才吃布丁的时候起,女孩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飘飘悠悠地浮起来了似的。现在一系上黄发带,女孩更觉得快乐得不行了。
女孩唱起了歌,还随着歌声,在屋子里跳了起来。她绕着大桌子的转圈,还跑到窗边去摇窗帘,她不停地蹦呀蹦呀、像个陀螺似的骨碌碌地转呀、跳个没完……不知不觉中,女孩变成了一只黄色的小鸟。
“太好了,太好了。”
老婆婆笑盈盈地伸出双手,轻轻抓住小鸟。然后,把黄色的小鸟放到了金鸟笼里,锁上了。
***
天相当黑了。
当秋风变得冷嗖嗖的时候,一个女人来到原野上那座孤零零的房子前面。
“有人吗?有人吗?”
女人用力地敲着门。门打开了一条细缝,一个穿着黑裙子的老婆婆的脸露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
“有没有一个女孩来过这里?皮肤白白的女孩。头发有这么长,大大的眼睛……”
“呀,没有来过。”
老婆婆冷冷地摇了摇头,目光冰冷地说:
“我一直是一个人。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连只老鼠都没有来做。”
“……”
女人也死死盯着老婆婆的眼睛,她心里在喊:你说谎!
(她在说谎。她把我女儿藏起来了。因为太可爱了,所以就把她给抢走了。因为我有证据……)
妈妈刚才在花田里找到了红球。
(那孩子是去追球的。既然球在这里,她就肯定来过这里了)
不过,这个妈妈可是一个聪明的妈妈。她可不想在这里和她吵架,她想,我要想办法进到屋子里,找到女儿,然后两个人一起逃掉才是上策。于是,她说:
“能不能让我歇一会儿。我到处找孩子,累死了。”
“行啊,请进屋吧。”
老婆婆点点头,把女人让进了屋里。
屋子里点着煤油灯。在煤油灯的灯光的照射下,黄色的窗帘和黄色的台布看上去宛如梦境一般美丽。
“哎哟,您家里好漂亮呀!多么奇妙的黄色啊!”
老婆婆得意地点点头,说:
“是用院子里的藏红花染的。这是魔法的黄色。”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从窗帘的一角剪下一个只小蝴蝶的形状,然后放到手心里,轻轻一吹,你猜怎么样?布蝴蝶立刻变成了一只真正的蝴蝶,翩翩飞了起来。
“看哪,还有一只。”
老婆婆又剪下一片窗帘,又做了一只蝴蝶。
“还有一只,还有一只!”
小蝴蝶一只接一只地冒了出来,老婆婆每吹一口气,就会飞起来。许许多多的蝴蝶围着桌子飞了一会儿,就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在藏红花田的远方了。
“这样的魔法,谁都能行吗?”
妈妈叹了一口气,问道。
“行。因为藏红花的黄色,是魔法的黄色。”
说罢,老婆婆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开始做起针线活来。
“我帮您做吧。”妈妈说,“我很会做针线活。让我用您染的黄布,做成各式各样的东西吧!”
“你不是要去找孩子吗?”
“天已经黑了。现在去找,也肯定找不到。今天晚上,就让我在住在这里吧,明天再去找。”
一边说,妈妈一边悄悄地屋角的鸟笼瞥了一眼。黄色小鸟的目光和妈妈的目光相遇了。小鸟突然尖厉地叫了起来。妈妈担心起小鸟来,就问:
“这只小鸟也是用黄布做的吗?”
老婆婆摇摇头:
“那可是只真鸟呀。是用更好的魔法做的。”
这下妈妈明白了。
那只小鸟也许就是我的女儿。妈妈望着小鸟静静地点了点头。
老婆婆打开房间的橱柜,取出来一大块黄布。
“那么,你就用这块布给我多做一些手帕吧。针线和剪刀在这里。把这块布剪成一块块手帕那么大,再给我锁上漂亮的花边。”
妈妈点了点头。她就将黄布剪成一块块手帕的大小。然后,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那只鸟笼上了锁。)
真是的,一个金鸟笼还用荷包锁给锁上了!妈妈一边给手帕锁花边,一边想着怎样才能把小鸟从鸟笼里救出来。
(如果能偷偷地把那个鸟笼弄破就好了……)
这时,妈妈想起了刚才老婆婆说过的一句话:
(藏红花的黄色,是魔法的黄色。)
妈妈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当她的目光落到了刚缝了一半的黄手帕上时,她想,它们也许会成为魔法的手帕。如果真是那样,也许会听我的话。这时,妈妈的心中一下子亮了起来。妈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一个人笑了起来,连忙又锁起手帕的花边来了。妈妈一边用手缝着,一边唱起了摇篮曲。那是一首为了哄女儿睡觉,妈妈每天晚上都要唱的摇篮曲。一听到这首歌,女儿就会渐渐地合上眼皮,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妈妈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歌。于是,鸟笼里的小鸟就站在栖木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
(那只小鸟肯定是我的女儿。能听懂我的歌呢。)
妈妈想。可是现在,妈妈想用这首摇篮曲哄另外一个人睡觉呢!她就是那个老婆婆——就是那个坐在屋角的摇椅上,膝上盖着黄布,出神发呆的那个人。妈妈继续深情地唱着摇篮曲。
听着听着,老婆婆开始打瞌睡了。老婆婆的摇椅和着摇篮曲的节奏,慢慢地摇着,当她膝上的那块黄布掉到地板上时,她已经在轻轻地打鼾了。妈妈静静地点点头,一边继续小声地唱着摇篮曲,一边锁好了所有手帕的花边。
这时,妈妈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只见她把手帕折呀折,卷呀卷,费了好大的劲儿,最后终于用手帕做成了一只老鼠。手帕老鼠又胖又圆,头上还有两只小小的耳朵。
“再给你缝两只小眼睛吧。”
妈妈又在针里穿上黑线,给黄色的老鼠缝上了两只圆眼睛。你猜怎么样?一缝上眼睛,老鼠便像活的一样了。一对小眼睛闪闪发亮,看上去就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
“藏红花的黄色,是魔法的黄色。”
妈妈嘀咕了一声。接着,对那只黄色的老鼠吹了一口气。
于是,老鼠的耳朵动了一下,嘿,老鼠这不就活过来了吗?……妈妈来劲儿了,做了一只又一只新老鼠。黄色的手帕折呀折,卷呀卷……最后,再缝上黑色的眼睛,轻轻地吹上一口气……
新出生的老鼠可不会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它们东窜西窜地在地板上跑开了。等凑够了十只老鼠,妈妈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把老鼠们集中到了一个地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命令道:
“去咬那只鸟笼。
悄悄地把它咬破!”
于是,手帕老鼠们一齐朝着屋角的柜子跑去。它们爬上柜子,开始咬起鸟笼来了。
那是一只金鸟笼,怎么咬都咬不破。妈妈跑过去鼓励它们:
“你们可是魔法老鼠呀!
加油!加油!魔法老鼠!”
老鼠们只要一动,挂在鸟笼门上的荷包锁就会哗啦哗啦地响,每次都把妈妈吓出一身冷汗,她不住地朝睡在摇椅上的老婆婆望去。然后,就又会跑到老婆婆的身边,轻声地哼唱一遍摇篮曲。
黄色的老鼠们还在不停地咬着鸟笼。可是鸟笼实在是太结实了,即使是魔法老鼠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咬开的。十只老鼠集中在鸟笼的一个地方,不停地咬着金格子。妈妈祈祷似的看着它们。
屋角的小煤油灯微微地燃烧着。在灯光的照射下,黄色的台布变成了金色。
“咬累了吧?”
妈妈轻声地招呼着老鼠们。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奶酪。
“来,吃吧!”
妈妈把奶酪掰成一个个小碎块,放到了桌子上。老鼠们爬上桌子,把奶酪吃了个一干二净。吃了奶酪的手帕老鼠,好像是胖了一点。太好了,太好了,妈妈想。然后,她悄声对老鼠们说:
“去咬那只鸟笼。
不停地咬,把它咬破!”
老鼠们又开始工作起来。
夜深了。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就这样,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当屋子里快要亮起来的时候,鸟笼的金格子被咬断了,正好咬出了一个可以伸进一只人手的洞。里面的小鸟醒了,啾啾地叫着。妈妈朝鸟笼跑去,这时老婆婆也醒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老婆婆大声地叫着。就在这时,妈妈已经把右手伸进了鸟笼,抓住小鸟,飞快地揣到了衬衫的怀里。然后,她推开屋门,光着脚跑到了外面。
老婆婆乱嚷乱叫地追了出来,可是,妈妈已经跑到了藏红花的花田里。藏红花被黎明的风吹得沙沙地摇曳,还齐声唱起了歌:
跑呀!向东,向东,跑呀!
跑到日出为止。
妈妈跑呀跑,一直朝前跑去。实际上,她根本就分不清哪边是东,哪边是西了,只是在原野上一直朝前跑去。
她知道老婆婆从后面追过来了,可是她不敢回头。
妈妈怀里的小鸟温暖极了。妈妈还在不停地跑着,妈妈的心脏都快要裂开了。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脚,当她翻过一座山,又爬上一座新的山时,远处的地平线火一样燃烧起来了,很快,妈妈就被美丽的金光照亮了。远远的,有数不清的人穿着耀眼的黄衣衫,甩开宽大的袖子,就如同一面长长的墙一样,渐渐地走了过来。他们似乎还哼唱着什么。
妈妈睁大了眼睛,想好好看看那些人,可是太晃眼了,看着看着,就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妈妈用双手护着怀里的小鸟,倒在了那里。
那些穿着黄衣衫的人们围住了妈妈。他们蹲在妈妈头上,不断地吹气。还有人脱下一件黄衣衫,盖到了妈妈的身上。虽然失去了意识,但妈妈还恍惚知道这些。
啊,我也许会死掉,妈妈想,可我总算是救出了女儿。这回她眼里金光四射,彻底昏了过去。
当妈妈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倒在了草地上,身边是小小的女儿,她已经恢复了人的形状,也倒在那里。女儿的脸蛋儿红红的,静静地呼吸着。她的头发上,有一条松开来的黄发带轻轻地飘着。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直到花豆煮熟——小夜的故事》
《直到花豆煮熟》
小夜没有妈妈。
小夜生下来没有多久,妈妈就回娘家去了。所谓的娘家,就是妈妈出生的地方,那是一个要翻过许多座大山、梅花非常好看的村子。不过,没有一个人——就连小夜的爸爸,也没有去过那里。
“因为那是山姥的村子。”
小夜的奶奶说。
“你妈妈,是山姥的女儿啊。”
奶奶说,因为是山姥的女儿,所以就回到山姥的村子去了,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所谓的山姥,就是山之精。山之精与人,完全是两码事。
可这完全是两码事的两个人,为什么会结合到了一起呢?小夜想。还有,好不容易结婚了,为什么又分开了呢?小想又想。只要这样一想,胸口就会一阵发冷。
小夜的村子下雨的日子,山姥的村子也会下雨吧?小夜的村子的绣球花盛开的时候,山姥的村子的绣球花也会盛开吧……
一个从早上起就下起了一整天的雨、无事可做的日子,小夜轻轻地对奶奶说:
“我真想去看一次山姥的村子啊!”
奶奶正在用一口大锅煮花豆。爸爸昨天就去北浦镇采购食品去了。而且,宝温泉没有一个客人。给雨一淋,大山深处的温泉旅馆就更加寂静了。
奶奶打开锅盖,一边哗哗地往煮得软软的花豆里倒砂糖,一边说:
“谁也去不了山姥的村子。你爸爸去不了,小夜去不了,奶奶我也去不了……”
“那爸爸是怎么见到妈妈的呢?”
“啊,要说那时候的事……”
奶奶把煮豆子的火弄小了一点,盯着小夜。
“你要是想听你爸爸是怎么见到你妈妈的经过,奶奶可以讲给你听,不过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小夜点点头:
“一直到花豆煮熟,慢慢地说吧。”
说完,小夜就一屁股坐到了厨房的地板上,抱住了双膝。
从小时候起,小夜就抱着双膝坐在厨房里,听奶奶讲故事了。像什么山里的狸的故事、熊的故事、天狗的故事,时不时还会说起小夜妈妈的故事……奶奶的的故事,小夜不认为全是真的,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故事。
宽敞的厨房里,飘满了一股豆子的香味。紫色的大大的豆子,是从小夜家后院的田里收获来的。用大锅煮得甜甜软软的,就成了宝温泉的名产。
好吧好吧,奶奶点点头,把木锅盖轻轻地盖到了豆子的锅上,在小夜的边上坐了下来。然后,讲起这样的一个故事来。
“那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是小夜出生以前的事了。那时山上还没有通公路,宝温泉也没有通巴士,只有奶奶和你年轻的爸爸两个人,经营着宝温泉。真的,小小的、小小的旅馆里只有两个人啊。现在好了,村子里大婶们常常会来帮忙,又通了公路,开着车就能轻轻松松地去采购了。可那时候,不管上什么地方,都要背着东西,吭哧吭哧地走羊肠小道。不过,小夜的爸爸浑身是劲,多重的东西一下就能背起来,健步如飞。嗬,翻过那三森岭,翻过蕨菜山,一直到北浦去买裙带菜、买鱼,回来时还背着满满一袋豆子呢!”
“豆子?后院田里不是有的是豆子吗?”
“不不,那时候,还没有那片田呢。豆子全是你爸爸从北浦的一家卖豆子的大店采购来的,奶奶就像这样煮给客人吃。北浦的豆子,好吃啊。大豆也好,小豆也好,白色的菜豆也好,煮得软软的,可是一道美味啊。有的客人忘不了奶奶煮的豆子的味道,来住了一次又一次呢。
就因为这个缘故,你爸爸从北浦回来时,总是背着一个大大的、大大的背囊。背囊太重了,有时就想歇一下,坐在蕨菜山当中的石头上,抽支烟,擦把汗,然后再走。可是有一回,你爸爸正坐在那里抽烟,听到好像有谁在叫他。三吉、三吉地叫着。”
“三吉、三吉?谁呀?”
小夜激动起来。因为她觉得自己也曾在山里被谁叫过名字。一被叫到名字,小夜就会“哎——”地答应一声,又蹦又跳,冲着树呀、风呀云呀挥挥手,跑起来。
三吉——小夜的爸爸三吉也是一样,那时一听到有谁叫他的名字,就答应了一声。可想不到,起了风,枯叶哗哗掉了一地,三吉一看,枯叶上竟坐着一只狐狸,正在抽烟。
“原来是狐狸呀!”
三吉笑了。然后,“扑”地吐了一口烟,站了起来。可想不到,那只狐狸也“扑”地吐了一口烟,站了起来。
嘿,还挺神气活现呢,三吉想。三吉正要把装着豆子的背囊背起来,可想不到狐狸说话了:
“能匀给我一点豆子吗?”
三吉假装没听见,背起了背囊。可他刚一迈步,狐狸就从后头跟了上来:
“匀给我点豆子吧,匀给我点豆子吧。”
因为太吵了,三吉回过头来,把脸稍稍一沉:
“狐狸吃什么豆子呢?”
听他这么一问,狐狸说:
“明天,是我的婚礼。”
“是吗?”
三吉停住了脚步,然后,他回过头来问:
“狐狸的婚礼也煮赤豆饭吗?”
狐狸点点头:
“当然煮了,当然煮了,煮一大锅,给山里的狐狸吃。”
三吉突然变得快乐起来了。
“多好啊!你要娶媳妇了?”
狐狸神气活现地问:
“是啊。三吉还没娶媳妇吗?”
“嗯,我还早了。”
“那样的话,让我给你拜拜天吧,求你娶一个好媳妇!今天你给我们多少粒小豆,山里的狐狸就为你拜多少次。”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不能拒绝了。三吉把背囊从背上卸了下来,从里头掏出小豆的袋子,给了狐狸。是不是给多了呢?可转而又一想,算了,权当是送给狐狸的新婚礼物吧,就又慷慨大方起来。狐狸喜出望外,恭恭敬敬地抱着小豆的袋子,消失在了枯树林里。
自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三吉在蕨菜山一带,三天两头会被叫到名字了。
“三吉,三吉……”
抬头一看,这回大枯树上落着一、两百只伯劳,乱哄哄地嚷着:
“匀给我们大豆!匀给我们大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