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写的信?”
“山兔。山兔喜欢写信。”
“……”
一边说着这样的话,小夜和小女孩一边拉起了手,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那是半夜几点呢?
啪哒、啪哒,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小夜醒了。那个声音是从黑暗的储藏室里头发出来的。
“谁?”
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又竖起了耳朵,小夜吃了一惊。那是织布的声音。
“谁?奶奶?”
小夜冲着储藏室的里头叫道。储藏室的里头,有一架奶奶过去用的重重的木头织布机。一直到小夜三、四岁的时候,奶奶还用这架织布机织棉布。而且还用自己织的布,缝和服或是被子。
“织布是一件需要毅力、有意思的工作啊。”
虽然奶奶还常常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可现在厨房的工作忙成这样,哪还有空织布。不用的织布机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小夜常常坐在它前面,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学一学织布,可是脚还够不到。
到底是谁在黑暗中,使用这架重重的织布机呢?
“谁?谁?”
小夜像是被拉到了梦里似的,小声地一遍遍地问。可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又听到了一台织布机的声音。
咚、啪哒,咚、啪哒。
从远远的地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啊,邻居也在织布,小夜想。可说是说邻居,可那是在田野的另一头啊。那里有一座分校老师的房子,而那里确实有一架古老的纺织机。
(可是,不对啊……怎么能听到那么远的房子里的织布机的声音呢……)
小夜想。这时,又听到了另外一架织布机的声音。
这回是从东面传来的。小夜想,那是猎人小太郎家。小太郎家也有一架古老的纺织机,可至从老奶奶逝世以后,就再也没有用过,和小夜家里的一样,应该也是积满了灰。
然后,她竖起耳朵一听,从西面、从北面也传来了织布机的声音……好多架织布机的声音交织到了一起,渐渐地变大了,小夜不由地闭上了眼睛。
一闭上眼睛,啪哒、啪哒,这回听到了一架非常小的织布机的声音。啪啦、啪啦,还听到了一架更小的织布机的声音。啊,小夜想,那是狐狸家的织布机的声音,这是田鼠家的织布机的声音。
大山里所有房子里的古老的织布机都突然转了起来。那声音,小夜现在全部都能够听到了。
(不好,我的耳朵好像变成兔子的耳朵了。)
小夜想。
是因为风的缘故,我才能够听到这么远的声音吧?小夜又想。也许是风把声音送来的。也许是变成了风的小夜的妈妈,把遥远的声音送到了小夜的耳朵里。
可是,到底是谁在织布呢?为什么偏偏是在今天夜里,而且是在这样的深夜里一起织布?
“谁?”
小夜冲着储藏室的里头,又喊了一遍。想不到这回传来了答应声:
“我是红叶的精灵呀,
在织山顶的红叶呀。”
一个清脆动人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地回答道。
是睡在小夜房间里的那位阿姨的声音。
啊,是这样啊……
小夜一个人重重地点点头。
那位阿姨,是红叶的精灵啊……
小夜彻底明白了。远处响起了风声,夹在那风声里的是另外一个声音:
“我是红叶的精灵呀,
在织山谷的红叶呀。”
然后,是啪哒、啪哒的声音。
很快,西面又响起了同样的歌声:
“我是红叶的精灵呀,
在织山脚的红叶呀。”
啊,小夜想,有好多红叶的精灵呢。这么多红叶的精灵,一齐钻进山里有织布机的人家来工作……彻夜不眠地织布……
这样想着,无数架织布机的声音,和小夜心中的声音汇到了一起,小夜的身体热乎乎的,不知不觉地又沉沉地睡去了。
当储藏室被早上的阳光蒙蒙照亮时,小夜突然醒了过来。枕边的闹钟5点半了。真冷啊,一边想着,一边朝身边的被子看去,小夜吃了一惊。小女孩的被子里是空的。而且,储藏里没有别人。里头奶奶那架织布机,也只是蒙着薄薄的一层灰立在那里。小夜想,我不是夜里做梦了吧?爬起来走到走廊一看,柱子上的灯还亮着,静悄悄的。
“那孩子,一定回到妈妈那里去了……”
走廊嘎吱嘎吱地响着,小夜走到自己的房间前面。
(小孩子到底还是要妈妈啊……)
她想。可是,小夜房间的拉门大开着,里头一个人也没有。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的被炉,和昨天一样放在房间中央。
(去洗温泉了吧……)
住在宝温泉的客人,常常会一大早上去洗温泉。小夜在走廊拐了一个弯,想从厨房那里下到温泉去。厨房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灯,奶奶已经在洗东西了。小夜轻轻地打开厨房的门,问:
“昨天晚上住在我房间里的客人呢?”
奶奶回过头来说:
“啊,那客人好像天亮之前就已经走了。”
然后,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说:
“被炉上放着好多漂亮的红叶,是打算当宿费吧?”
“那么说,没付钱就走了吗?”
奶奶笑着点点头:
“那客人也许是红叶的精灵呢!”
奶奶奶嘟哝道。
啊,果然是这样……小夜想,只听奶奶快乐地说:
“这会儿,红叶的精灵可忙了,必须抓紧时间从山上到山下铺遍红叶。因为天太冷了,不能带着孩子舒舒服服洗温泉了。”
“啊,所以才用奶奶的织布机织红叶……”
“哎呀,这我可不知道呀。”
“昨天晚上,织布机的声音响了一个晚上,可响了。咚、啪哒,咚,啪哒,整个大山里的人家的织布机都响起来了。”
说完了,小夜想,红叶母女又去了哪里呢?
于是,那位拉着小女孩的手、朝山下跑去的阿姨的身影,就浮现在了眼前。
《小夜和鬼怪娃子》
当山上的八角金盘树发出新的绿芽时,小夜十二岁了。
虽说小夜十二岁了,可个子还是太小,看上去也不过就只有七岁。人又瘦又灵活,爬山上树比谁都强,一到春天,小夜总是喜不自禁,因为山上又长出了数不清的好吃的野菜。
像水芹、蕨菜呀、荚果蕨、紫萁呀……
小夜进山一采来这样的野菜,爸爸和奶奶可高兴了。
“多亏了小夜,旅馆的生意才这么火红!”
爸爸总是一边用小夜采的野菜做菜,一边这样说。而且作为奖励,还会给小夜买红缎子丝带什么的。本来就喜欢在山里走,还被夸奖、被奖励,对于小夜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爸爸,下回我去采八角金盘的芽吧!”
有一天小夜说。八角金盘的芽,不论是拌着吃,用开水焯着吃,还是油炸了吃,都非常好吃。要是满满地采上一蓝子,做给客人吃,宝温泉的名声不知该有多响了。
小夜躺在席子上,闭着眼睛,想起了山上的八角金盘树。这么一想,心中就兴奋起来了。就觉得山上的八角金盘树被雨淋得透透的,在拼命地喊着自己似的
“我马上就来了——”
小夜自说自话地喊道。
一个晴朗的春日,小夜进山了。
背着一个大萝筐,过了吊桥,向大山深处走去。
山上正是大树发芽的季节。
枯树枝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树芽,正在大说大笑。
是暖和的山。
是发出好闻味道的亲切的山。
“八角金盘树、八角金盘树,等着我呀!”
小夜唱起了歌。只是这么唱了一句,心中就已经喜不自禁了。
高高的天空上,飘着一朵白云。风轻轻地吹起了小夜的头发。小夜一边看着云,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和小鸟搭话,一边蹦蹦跳跳。她开心地一个人笑出了声。
小夜一笑,山里的树全都笑了。小小的细竹的叶子,沙沙地摇着小声地笑起来。大枫树哗哗地摇着大声地笑起来。
“喂——”
小夜喊了起来。
于是,山回答道:
“喂——”
小夜的心里越来越快活起来,不知不觉地,连自己要去什么地方,进山来干什么,都不知道了。小夜往起一蹦,像羚羊一样地跑了起来。就这样,她在山里蹦呀蹦呀,蹦得头都昏了。
然后,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又干了什么呢?当小夜想起八角金盘的芽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当她在树林里,突然发现自己背着一个空萝筐时,不由地想,咦,自己为什么要背一个萝筐呢?到底进山来干什么来了呢?这时四周已经是黄昏的颜色了。
树的影子清冷地摇着,“叽叽叽,”小鸟奇怪地叫着。小夜累坏了,呆呆地坐在树桩子上。她已经辨不出东西了。我不可能在山上迷失方向啊,小夜想,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进山捡栗子、采蘑菇了。这是一座我已经走遍了、知道得再清楚不过的大山了啊。
说是这么说,啊,可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当小夜环顾四周时,小夜的耳朵听到了一阵不可思议的音乐。
音乐?是的,那确实是音乐。
嘭、嘭、嘭。
那确实是木琴的声音。学校音乐课时弹过的乐器,发出的确实是这样的声音。
“嗦·咪·哆。”小夜照着木琴的声音唱起了歌。想不到这回木琴也发出了“哆·咪·嗦”的声音。
“谁——?”
小夜喊。她这才发现,四下里已经很黑了。小夜的后背突然冒出一股寒气,猛地站了起来。
(不好,要快点回家了……)
可是,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了。只有木琴的声音好像在嘲笑小夜似的,哆咪嗦、哆咪嗦、哆咪嗦、哆咪嗦地重复着同一个曲子。
“谁——?”
小夜快要哭出来了,扯着嗓子大声喊。
“谁——?”
传来了回声,回声之后是:
“哆来咪发嗦啦西哆。”
随后,就传来了“咔嚓咔嚓”的碗碟碰撞声,附近的树“唰唰”地响起来……突然从竹丛里跳出来的,竟是一个鬼怪。而且,还是一个娃子。
小夜吓了一跳,呆住了。她还是头一次看见鬼怪。不过,没有看错,这确实是一个鬼怪。头上长着两根角,头发乱七八糟的,圆圆的眼睛,光溜溜的身子上还穿着一条绿色的裤衩。
鬼怪娃子拎着一个大篮子。里头装着好多碟子。碟子是雪白雪白的,镶着金边。
“送……碟子?”
小夜问。鬼怪娃子点点头:
“刚用泉水洗完碟子。”
“刚才,是你敲的碟子吧?”
“嗯,是我敲的。”
“是你敲出了木琴的声音吧?”
“嗯,是我敲的。”
小夜走近鬼怪娃子,朝篮子里的碟子看去。然后,她叹了一口气:
“好漂亮的碟子啊。”
那碟子实在是太漂亮了。还不仅仅是镶着金边,碟子上,还用淡淡的蓝色画着她从没看到过的花和鸟的图案。她数了一下,这样的碟子有十二个。
“这全——都是你的碟子?”
小夜用一双好奇的眼睛问。鬼怪娃子摇了摇脑袋,说:
“不是我的,是借来的。因为今天正好来了十二位客人,是从一个地方秘密借来的,做了顿好吃的。刚才客人们全都走了,我去洗碟子。”
小夜连连点头,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鬼怪可真厉害啊,一次就叫来了十二位客人……
“那你妈妈做了好多菜吧?”
小夜说。可想不到鬼怪低下头,说:
“我没有妈妈。”
“那是你爸爸做的了?”
“我也没有爸爸。”
“那是你一个人做的了,是你一个人叫来了十二位客人的了?”
鬼怪娃子点了一下头,说:
“来自各个山上的十二个鬼怪,集合到了一起,因为今天有法事。”说完,“唉”的一声,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不过,好冷清啊,客人全都回去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回到家里,也是一个人吃晚饭一个人睡觉。”
“你家在什么地方?”
小夜看着鬼怪娃子的脸,问。
“那边。”
鬼怪娃子朝树林外面一指。因为那边的天上还剩下一丝晚霞,小夜想,那是西边吧!想不到鬼怪娃子说:
“就在温泉附近。”
“温泉?”
小夜吃惊地反问道。然后她想,温泉,说的就是宝温泉吧?当她一想到这一带只有一处温泉、只有一家旅馆的时候,突然高兴起来。
“那就在我家的边上呢!我家就是宝温泉的旅馆呀,一起回去吧!”
她一口气说完,心里顿时开朗起来。可是,鬼怪娃子的脸上却涌起一种奇怪的表情,把装着碟子的篮子藏到了身后。然后,揪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眨巴着眼睛,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鬼怪娃子抓住一只角,用非常小的声音问小夜:你几岁了?
十二岁,小夜正要回答的时候,鬼怪娃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能和十岁以上的人来往!”
小夜马上改口说:
“八岁。”
她想,幸亏自己的身体看上去那么小。鬼怪娃子放心地笑了:
“那我们就一起回家吧。”
鬼怪娃子走起来。小夜从后面跟了上去。
穿过树林,两个人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快步疾飞。鬼怪娃子光赤着脚。光脚啪哒啪哒地踩在地上,是像桃花的花瓣一样的脚。
“你走得飞快呀。”
小夜在后面说。鬼怪娃子点点头:
“因为我爸爸和妈妈也走得飞快。”
说是这么说,可毕竟是拎着十二个碟子走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啊。
“你是个大力士呢!”
听小夜这么一说,鬼怪娃子点点头:
“因为我爸爸和妈妈也是大力士。”
他爸爸妈妈究竟怎么了呢?小夜想,大概是死了吧!太可怜了,也不能去问人家。可她一点也不知道,宝温泉自己家的边上,住着这样一个鬼怪娃子呢。
“下回来洗我们家的温泉吧。”小夜说,“水可好了,热热的,能治病,还能长生不老呢。洗完澡,还有竹笋饭吃。要是秋天,还能吃蘑菇饭呢。”
鬼怪娃子一边嗯嗯点头,一边在前头走着。
“我借给你毛巾。”
鬼怪娃子还是嗯嗯地点头。看着他那细细的脖子,小夜想,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弟弟就好了。不是人的弟弟也行?自己问自己。嗯,她想,如果是这样可爱的一个孩子,不是人也行啊。
沿着细细的山道往下走着,四下里已经彻底黑了。
天上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
当山道拐过一个弯时,突然,传来了湍急的河水声,那座吊桥出现了。过了吊桥,下了坡,就是宝温泉了。
“怎么这么近呀?”
小夜觉得自己好像被狐狸迷住了似的。
“我家就要到了。”
小夜在前头跑了起来。当两个人开始过桥时,对面隐约出现了手电筒的光。啊,是爸爸,小夜想。手电筒的光一圈一圈地转着圈子,然后吊桥轻轻地摇晃起来,传来了爸爸的声音:
“是小夜吗——”
小夜大声地答应了一声。当她要朝爸爸跑去的时候,身后的鬼怪娃子说:
“那就再见了,碟子还给你们了。”
然后,把装着碟子的篮子放到吊桥上,转身朝后面逃去。
“哎,你去哪里?等一等!”
小夜叫道,可鬼怪娃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昏暗之中了。桥上只剩下了装着碟子的篮子。
“不逃有多好……又没什么可怕的……”
小夜嘟哝道。
“这么珍贵的碟子,怎么就不要了……
小夜抱着装着碟子的篮子,呆在了那里。这时,小夜的爸爸走上前来:
“小夜,你怎么了?这么晚了才回来?”
爸爸一边说,一边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碟子的篮子,“这……”他了叫起来,“这不是我们家的碟子吗?”
小夜吃了一惊,看着爸爸:
“我们家的?可是……”
只见爸爸点点头:
“这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啊!收在仓库最里头的架子上,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用过了。”
爸爸一边说,一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碟子,翻了过来。用手电筒一照,千真万确,上面烧着一个“宝”字,那是小夜家旅馆的记号。
“你怎么会把它们……”
爸爸嘟哝着。小夜这才想起来,刚才那个鬼怪娃子说过这碟子是借来的。
“这么说,那孩子是从我们家里偷偷借出来的了?”
小夜扑哧一声笑起来。因为从来也没有被别人看见过的鬼怪娃子,狡猾地钻进了小夜家的仓库里,把十二个碟子偷偷地拿了出来不说,还一个人招待客人,又把借来的碟子洗干净,还了回来。
“虽然还是个孩子,还真了不起。”
小夜想。
爸爸和小夜过了吊桥,回到了家里。
回到家里,爸爸把十二个碟子摆到了席子上。他想没有缺口,没有弄脏吧?可是没有一个碟子有缺口。连边边角角都给洗得干干净净,金边像镶上了金圈一样美丽。
“鬼怪娃子在山里敲这碟子,发出了像木琴一样的声音呢。哆咪嗦,哆咪嗦。”
一边这样说,小夜一边拿起筷子,轻轻地敲起碟子的边来了。可是,碟子只是“咔”地发出了一个高音而已。
“真上奇怪啊。”
小夜嘟哝道。
“怎么才能让碟子发出那样的音乐呢?”
“别胡来!”爸爸脸一沉,“怎么能用这么好的碟子演奏呢,别胡来!”
一边说,爸爸把十二个碟子摞起来,收到了仓库里。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以后,小夜净想着鬼怪娃子的事了。
那孩子究竟住在什么地方呢?每天都干什么呢?
真想再见一次啊……下雨也好,樱花开了也好,山上全都变绿了也好,小夜还中想着鬼怪娃子。
晚上,小夜打开通到温泉外面的门,把毛巾和肥皂悄悄地放在那里。要是客人们都睡着了的半夜,鬼怪娃子来洗澡就好了。等到第二天早上,小夜到浴池里一看,毛巾是湿的,肥皂呢,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少了那么一点点。这时候,小夜就会想,那孩子来过了。
还有,半夜里,小夜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她悄悄地朝浴池的边上走去。啊,那个孩子来了!她嘎吱一声推开门,可浴池里谁也没有。冒着热气的奶白色的浴池里,漂着两三片梧桐的叶子。
还的,另外的日子,浴池的入口处,在用过的毛巾和肥皂的边上,放着通草的果实。
每当这时,小夜就知道了,鬼怪娃子确确实实是来过了。
“可是,为什么见不到呢……”
小夜想了好多次,最后终于想起来那时鬼怪娃子说的一句话来了:“我不能和十岁以上的人来往!”
《大木兰树》
小夜喜欢丝带。
喜欢用丝带扎头发,也喜欢收集丝带。
小夜在点心的空箱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丝带。有爸爸从镇上给她买的红缎子丝带,有上小学时扎头发的黑色的天鹅绒丝带,还有系在送来的礼物、花束上的尼龙丝带。
每一根丝带,小夜都熨得平平的,一圈一圈地卷好,宝贝似的收好。隔三差五,还会把它们拿出来瞅上一会儿。
“小夜呀,你可真喜欢丝带呀。”
附近的大婶们和宝温泉的客人们,都觉得有趣地说。如果他们得到了漂亮的丝带,就会特意送给小夜。有一次,小夜得到了一根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丝带。
那是一根宽宽的天鹅绒丝带,上面绣着好几朵玫瑰。
带刺绣的玫瑰!
当小夜把那根丝带拿在手上的时候,眼睛都圆了。
那是一根滑滑的,有一股好闻的味道,只是看一眼心就会突突跳个不停的丝带。
是一位美丽的女客人送给小夜的。她既是宝温泉的客人,又是一位专程来小夜家拜访的特别的客人。爸爸好像和她是熟人。
“这位客人呀,是北浦服装店的人呀。”
爸爸给小夜介绍道,客人说:
“啊,你就是小夜啊。”
她好像已经知道了小夜的名字,这让小夜吃了一惊。然后,作为“相识的纪念”,她把这根带玫瑰刺绣的丝带送给了小夜。然后,她在宝温泉最里边、最好的一间房间里住了一个晚上。
“她干什么来了呢?”
等她走了,小夜问奶奶。奶奶脸上挂着这还用问的表情,回答道:
“当然是来洗温泉的了。”
可好像不仅仅是来洗温泉的呢,小夜说:“可是,她光看我了。”
“那是因为小夜太可爱了。”
奶奶笑了。
“她是爸爸的朋友吗?”
“是啊,是北浦镇服装店的人啊。你爸爸去镇上给小夜买衣服时,都是她帮着挑的啊。”
“真的吗?”
小夜吃了一惊。这么说,我那绿色的吊带裙、那水珠图案的衬衫、那出门穿的天鹅绒连衣裙,全都是这位阿姨给挑的啦……就像妈妈一样?
正要脱口而出,小夜又沉默了。因为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也许说不定……她……是的,也许说不定,她就要成为我的新妈妈了吧……可是,会是真的吗……想到这里,小夜有点害羞,又有点为难起来,小夜离开了奶奶,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到席子上,陷入了沉思。
我的妈妈,很早以前就变成了风,回到山姥的村庄去了……
于是,小夜的心里就涌起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悲伤。
就叫不回变成了风的妈妈吗?……去见山姥,求山姥也没用吗?……
外面刮起了风,玻璃门咔嚓咔嚓地响着。好像有谁在呼唤着自己似的。小夜站了起来。然后悄悄地走到了外面。
外面是满天晚霞。
冬天冷寞的夕阳,把四周映得红彤彤的。
(晚霞!晚霞!)
小夜心头一阵激动,跳了起来。接着,她过了长长的吊桥。
过了吊桥,再走一会儿,有一棵大木兰树。
“木兰树,木兰树。”
小夜在树底下叫着。从小时候起,木兰树就是小夜的好朋友了。木兰树的叶子比小夜的手掌还要大,有股好闻的味道。小夜常常会把木兰的叶子带回宝温泉的厨房,奶奶会用它包米饭或是年糕,给她蒸着吃。用木兰树叶包的食物,有股亲切的山的味道。到了夏天,木兰树会开出大大的白花。秋天,叶子全都枯了,不久,木兰树就成了光身子。
“木兰树,木兰树。”
小夜仰头看着枯树,又叫道。
“从你那里,能看得见山姥的村庄吗——?喂,能看得见吗——?”
小夜抱住木兰树,朝上一跳,哧溜哧溜地往上爬。然后,用脚踩住树枝,一只脚,又一只脚……越爬越高,越爬离天空越近了……
瘦猴儿似的小夜,最擅长爬树了。没一会儿就爬到了上头,小夜冲着远山,大声地叫了起来:
“喂——山姥——”
晚霞摇晃了一下。小鸟变成一个个黑点散开了。
“山姥——山姥——你在什么地方——?”
咔嚓、咔嚓、咚、咚、咚。
咔嚓、咔嚓、咚、咚、咚。
响起了啄木鸟啄树似的声音。啄木鸟常常用它那尖尖的喙发出这样的声音,在树干上凿开一个大洞。
啄木鸟在什么地方呢……
小夜朝爬上来的树干下面看去,连个鸟的影子也没有,可尽管如此,咔嚓、咔嚓的声音还是传遍了小夜的全身。就好像谁在给小夜发信号似的。
奇怪……小夜自言自语。这个声音,是从树下向上传过来的,正好到小夜脸的位置,停了下来。只有声音。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
“谁?”
后背打了一个冷战,小夜大声地问。于是就在这时,从树里——确实、确实是木兰树的里头,发出了一个声音:
“我是木兰树精呀。”
沙沙怪怪的声音。小夜吃了一惊,差一点从树上滑下去。
“木兰树精?你在什么地方……”
大概声音的主人在树里头吧?想到这里,小夜小声问了一句。于是,木兰树精回答:
“当然是在树里头了。”
然后,小夜脸附近又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木兰树精哧哧地窃笑起来。小夜嘴贴到树干上,叫道:
“我要看你的脸!到树外面来呀!”
和木兰树认识这么久了,和木兰树说话,还是头一次。何况看到脸就更是头一次了,小夜激动得不行。
树里的人说:
“那你就擦擦树看吧!用手像擦玻璃一样擦两百次。”
(两百次!)
小夜大吃一惊,可她没有吭声,点点头,用一只手使劲儿地擦起树干来。当手擦得火辣辣地疼痛时,木兰树的树干有点透明了,从树里突然露出一缕蓝色的光。接着,在那光里,看到了一个长头发、瘦瘦的女人的脸。她头发上装饰着红色的珊瑚串儿,有点孩子气,非常可爱。女人冲小夜笑着说:
“因为你拼命往树上爬,所以我也拼命往梯子上爬,才爬到这里。”
“梯子?有梯子?木兰树里?”
“是呀,我虽然一直蹲在树根那里,但看远方时,就要顺着树里的梯子爬到这里。”说完,木兰树精绿色的圆眼睛转了一圈,问:
“你刚才那么大声说什么了?”
小夜点点头,回答道:
“我想见山姥,所以我在叫山姥。”
“见山姥干什么呢?”
“要把我那变成了风的妈妈叫回来。”
听了这话,木兰树精一脸惊讶,摇了摇头:
“没用啊,人的孩子是叫不来山姥的。”
然后,她一脸得意地说:
“不过,如果换成了我,就能做到。我只要在这里‘喂——’地叫一声,不管山姥在多么远的地方,都会‘喂——’地答应一声。哪怕是隔了五座山或是六座山,也一定会答应一声。然后,就会嗖嗖地从天上飞过来,坐到这棵树的树枝上。树和山姥过去就是好朋友。我这个木兰树的名字,还是山姥给起的哪。”
可是说起来,我还是山姥的孙女呢,小夜挺起了胸膛。可实际上,小夜再怎么大声喊,也没有听到过山姥的答应声。可能因为我一半是人的孩子吧,小夜伤心地想。然后,又热心地求树精说:
“那我就求你了,把山姥叫到这里来。让我见见她。”
可是,木兰树精精明得很,不是那么容易就帮人实现愿望的。木兰树精盯着小夜的头发说:
“你喜欢丝带呢。”
这天,小夜扎头发的是一根茶色的丝带。
木兰树精又说:
“你总是扎着各式各样的丝带呢。”
小夜高兴地点点头:
“是的,我最喜欢丝带了,我有各式各样的丝带。”
于是,木兰树精说:
“我也最喜欢扎头发了。梳子呀、簪子呀,各式各样的发饰有好多呢。”
这太出乎小夜的意料了。突然,木兰树精在树里伸出小树枝一样的手,做了一个过来过来的动作,说:
“你要以为我瞎说,你就过来看看吧,看看我的房间。”
小夜摇摇头,她小声说:“今天太晚了。”天已经相当黑了。“也太冷了。”小夜又加了一句。不知为什么,她有点害怕起来,真的想回家了,不过,她又重复了一遍她那个唯一的愿望:“可是我求你了,把山姥叫到这里来,让我见见她。”
于是,木兰树精干脆地说:
“那你就把你最好的丝带送给我。”
(最好的丝带……)
小夜猛地一怔。小夜想起了北浦的阿姨送的那根刺绣的丝带,不行,那么好的丝带绝对不能送人,她想。
可是,木兰树精仿佛能够看透小夜的心似的。盯着小夜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噘起嘴巴,干脆地说:
“不是最好的丝带,不行!你要是送给我,我就帮你叫山姥。”
小夜不作声,木兰树精又加上了一句:
“是真的哟,不是最好的丝带可不行!第二、第三绝对不行!”
被那绿色的眼睛盯着,小夜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我下次再来。”
说完,她就慢慢地从树上爬了下来,双腿直哆嗦。
这天晚上,小夜把那根蓝色的天鹅绒丝带,轻轻地铺在了桌子上。她用食指摸了摸玫瑰花的刺绣。给台灯那黄色的光一照,天鹅绒丝带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光滑。
真是一根漂亮的丝带。
正月穿和服的时候,要是用它扎头发,该有多好看啊。和出门穿的毛衣也很配。可相反,要是那老太婆似的木兰树精系上了这根丝带……小夜想。
于是,她就更不想把这根天鹅绒丝带送人了。
(再说……要是把这根丝带送了人,也对不起北浦的阿姨啊……)
小夜喜欢那位阿姨。不久前,那阿姨又来宝温泉玩过一次。和小夜一起洗温泉时,她在白色的水汽对面小声说:
“小夜,从今往后我们好好相处好啊。”
小夜不好意思地默默点点头,给阿姨舀了好多水。
(我喜欢北浦的阿姨哟!)
小夜再次想。她想,怎么也不能把阿姨给的丝带送人。
其他的丝带,全给掉都行,唯有这根不能给……
这时,小夜突然想了起来,啊,这样不就行了吗……
把其他所有的丝带都送给木兰树精,只留下这根天鹅绒的丝带不就行了吗?就说全都在这里了。木兰树精对小夜的丝带一无所知,不知道小夜有多少根丝带,不知道哪一根最重要,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不就用不着担心了吗?小夜想。小夜把那本天鹅绒丝带叠好,用纸包上,收到了抽屉里。然后,看着塞着满满一箱子的丝带。
“给她这些,足够了啊。”
小夜嘟哝道。得到这么多五颜六色的丝带,木兰树精该是多么高兴啊。一定马上就把山姥叫来了吧?
几天之后的一个黄昏,小夜抱着丝带的箱子,朝木兰树走去。
“木兰树精,木兰树精。”
小夜啪啪地敲打树干。然后,又把耳朵贴到了树干上。
“木兰树精,丝带拿来了呀——”
小夜又啪啪地敲打起树来。
“我的丝带全都给你哟!所以,你叫一次山姥,让我见一次山姥。”
说完,又把耳朵贴到了树干上。于是,啪啪,从里头传来了回敲的声音,木兰树精那沙哑的声音说:
“那你就把它——们全都系到我的树枝上吧!”
“树枝上?”
小夜吃了一惊。然后想了一下,兴奋起来。
仰头看去,木兰树光秃秃的,如果用一根根丝带把那些枯枝装饰起来,该有多漂亮啊。
“我知道了——”
小夜把丝带全都从箱子里掏出来,塞到了口袋里——裤子的口袋里、上衣的口袋里。然后,就用两手抱住树干,哧溜哧溜地朝上爬去。
一爬到上次的那个位置,小夜就开始往枯树枝上系丝带。像装饰圣诞树一样,像装饰七夕的细竹一样。
白丝带的边上,是紫色的丝带;它的边上,是粉红色的丝带;粉红色的丝带上面,是深蓝色的丝带……
一眨眼的工夫,木兰树就像开了花一样。多么华丽、好看啊。小夜坐在树顶上,一个人看得入迷了。然后,啪啪地敲着木兰树,大声地叫道:
“木兰树精,木兰树精。”
可是听不到回答。小夜又敲了敲。
“木兰树精,木兰树精,我把丝带全都给你了啊!这下漂亮起来了啊!”
然后,小夜把耳朵贴到了树干上。但是树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木兰树精,木兰树精,我的丝带……”
这么一喊,小夜吃了一惊。她觉得木兰树精好像是默不作声地站在树里似的。也许木兰树精已经知道系在树上的丝带,不是小夜的全部了。还知道小夜把最重要的一根悄悄地留在家里了。
“木兰树精……”
小夜小声地叫着,然后她清楚地知道了。
木兰树精生气了。
(我违约了,我说谎了,所以再也不说话了……)
小夜想,我还是头一次骗人。
突然,她不好意思了,然后害怕了,小夜从木兰树上滑了下来。然后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想,我再也不去那里了。再也不能爬树了,不能吃木兰树叶的年糕了。
跑回到家里,小夜推开了厨房的门。
没有客人的日子,厨房里本该是黑黑的、冷冷清清的,可是想不到这天却亮着灯,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北浦的阿姨来了。北浦的阿姨和奶奶一起在厨房里忙碌着。
“你回来了,小夜。”
阿姨那雪白的罩衫晃得人睁不开眼,小夜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厨房里有一股黄油的味道。
奶奶在热气腾腾的水汽对面笑开了:
“小夜,北浦的阿姨在做西餐呢!”
小夜瞪圆了眼睛,问:
“西餐?什么?”
“奶汁烤菜。”阿姨一边往锅里倒牛奶,一边说,“鸡肉、栗子和蘑菇的奶汁烤菜啊。”
小夜的肚子顿时就叫了起来。心想,今晚真开心啊。
“马上就好了,再等一会儿。”
北浦的阿姨微笑着说。
小夜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地打开了窗户。然后,仰头看着高高的天空,小声嘟哝道:
“对不起了,山姥。”
附录1安房直子创作谈
《我迷恋的颜色》
——摘自1983年出版的《日本儿童文学别册:作家117人所说的我的儿童文学》
写《狐狸的窗户》前后(当然,现在也是一样),我特别迷恋蓝色。衣服也好,携带的东西也好,几乎都是一致的深蓝色,我相信所有的颜色里,没有比深蓝色更深、更美的颜色了。
如果有人问起,为什么那么喜欢蓝色呢?我会回答说因为蓝是海和天空的颜色,是最深、最具幻想性的颜色。然而今天想来,那不过是后来想到加上去的理由,所谓喜爱的颜色,和吃东西一样,不可能那么恰当。
但只要是一去花店,蓝色的绣球花、桔梗和龙胆便会在花丛中夺走我的目光;只要是一去服装店,我立刻就会在那么多色彩绚丽的衣服里,选择平凡的深蓝色的连衣裙。
这的确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想,也许说不定,是我的身体里有一块吸引蓝色的吸铁石吧?
不过在写新的作品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一幅图画——完全被视觉化的东西。而在那之后,我就会涌起一股热情——用语言把这个心象描述出来,让别人也能历历在目地看见!
激发我写《狐狸的窗户》的,是一片蓝色的花田。
某片高原上、一个连吹拂的风都被染成了蓝色的地方——那里是无边无际的蓝色的天空、蓝色的花田——
当这样的风景蓦地浮现在眼前时,我高兴得忘乎所以了。我还记得一连几天,我就那么悄悄地揣着这个心象的样子——不管是写什么作品,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阶段。尽管一旦开始动笔了,或许会因为写不下去而苦恼,偶尔心中的心象会一闪即逝,还会写不下去,但惟有一开始心中拥抱着那幅图画的时候,心中充满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与满足。
不久,一只小小的白狐狸和一个拿着长枪的年轻人,就在我的心里诞生了。一座有走廊、有拉门的让人留恋的老房子,也在我眼前浮现出来。
于是,一旦开始动笔写起来,我就能刷刷地写下去了
喜欢深蓝色的我,凡属于蓝色体系的故事,我好像总能写得很轻松。也许是“蓝”的神秘之力帮助了我。这样说起来,也是属于蓝色体系的故事的《北风遗落的手绢》《蓝色的花》,我也是写得相当顺利,写完之后也一直非常喜欢。
不过最近,我变得有点贪婪起来了。除了蓝之外,也开始想着各种各样的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