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安房直子童话集精选》作者:[日]安房直子【完结】 > 安房直子童话精选@txtnovel.com.txt

第 4 页

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它说。

雪窗又动了起来。后面传来了天狗的大笑声。

车摊子抵达了山口。

就在这时,面前一哄窜出了一大群黑影子,“呼”地排成一列,孩子游戏似的张开双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接着,便异口同声地喊道:

“雪窗店家,给点好吃的尝尝!”

一只只只有眼睛闪闪发亮。

“不给点好吃的尝尝,别想过去!”

听上去,还是孩子的声音。老爹举目细辨,只见它们一个个全穿着一模一样的短裤衩,头上长着一对犄角。

“是鬼呀!”

狸轻声嘀咕道。

“……可、可还是一群小崽子啊。哄哄它们,让我们过去吧!”

老爹点点头,用温柔的声音说:

“真不巧,今天晚是我们是在搬家啊,什么吃的也没有。”

小鬼们齐声问道:

“是真的吗?”

老爹打开了锅盖,答道:

“是是,是真的啊。我说的不错吧,是空的啊!”

狸接着老爹,用更温柔的声音说道:

“以后,到野泽村来吃吧。”

想不到,小鬼们却一起伸出了一只手,说:

“既然是那样,给我们餐券!”

“好哇好哇。”狸连连点头。随后趁这群小鬼不注意,捡了十来片矮竹的叶子,发给它们:

“喏,餐券。拿着它到野泽村来,一盘杂烩免费。”

哇,小鬼们兴奋得炸开了锅。

老爹开心地望着它们。

美代小时候,也拿树叶玩过。一闭上眼,美代玩过的各种各样的树叶,就会漫天匝地地飘来。

当过家家玩儿的盘子的树叶、当纸牌的树叶、当船的树叶,还有被当成雪兔耳朵的树叶——

丁丁当当小山的小兔

为何耳朵那么长

溜进妈妈的菜园子时

吃了矮竹的叶榧子树⑤的叶

耳朵才会那么长

传来了曾经唱给美代听的童谣。不过,这回是小鬼们唱着同样的歌,走远了。

丁丁当当小山的小兔

为何眼睛那么红

溜进妈妈的菜园子时

吃了红树的果实

眼睛才会那么红

“幸亏碰上的是小鬼。要是换了它们的父母,可就没有这么容易脱身啦。”

狸一个人念叨着。

老爹点点头,又拉起了车。

“你不冷吗?”

一边腾出一只手弄正围巾,老爹一边问。狸精神抖擞地回答:

“一点也不冷!”

往年这样的数九寒天,狸早就钻进洞里冬眠了。可是今年,不知是因为每天晚上喝一杯酒的缘故,还是生意太有意思了,反正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困。

翻过山口,就渐渐是下坡路了。

“不远啦!”

老爹正在这样激励狸,“啪叽”,一个冰凉的雪球砸到了他的脸上。天哦,从边上闪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家伙来。

“妈呀,额头上长一只眼的妖怪!”

狸惊叫道。老爹背上也窜出一股寒气,两手捂住脸,不由地往边上躲去。

就是在这一刹那,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车子脱手而去,它竟顺着雪坡朝山下滚去了。灯还亮着,它就那样骨碌骨碌地滚了下去。

“等等——”

老爹和狸从后面追了上去。可顺势而下的车摊子,比雪橇、比马还要快。

“喂——雪窗——”

“雪窗——”

雪窗那四角形的灯,眼看着越来越小,远去了。

(做生意可离不开它啊!)

老爹发疯一样地狂奔。奔啊奔啊,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莫非说刚才那个家伙,真是额头上长一只眼的妖怪?

“老爹,没用了,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狸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说。扭头一看,狸蹲在地上,只有尾巴还在吧嗒吧嗒地摆动。老爹也是累得精疲力尽了,死心了,走了起来。

“到了山底下,总会有办法的。”

老爹轻轻叹了口气。说是这样说,车摊子一定摔坏了,七零八落了。

“真是的。跟野猪一样,突然就冲了出去!”

老爹和狸一起,踉踉跄跄地朝山下走去。

4

山脚下,雪窗孤零零地停在了野泽村的村口,仿佛是一只异色瓢虫。

“在那!在那!”

两人狂奔起来。

视野中,雪窗的灯光渐渐变大了。桔黄色的灯光,从四方形的窗口透射出来,帘子呼啦啦地摇晃着。

“谢天谢地,车摊子没摔坏。”

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车摊里有一个人影,还冒出了煮杂烩的热气。

是呀,雪窗在开店迎客。没错,没错……

(可这不可能的啊?)

老爹一边眨眼,一边朝山下跑,小心翼翼地跑到了它的近前。

一看,天呀,车推儿里站着的竟然是那个披着毛毯披肩的——对,就是长得酷似美代的那个女孩,笑吟吟地望着自己。锅里煮的是满满一下子杂烩。

“欢迎光临。”

响起了女孩那明快的声音。

“啊、你……什么时候……?”

老爹的胸膛一下子灼烧起来。也说不出为什么,却几乎激动得热泪盈眶了。

“你、你做给我们吃?”

老爹和狸连忙坐到了椅子上。

“啊哈,偶尔当一次客人,倒也不错咧!”

老爹朝锅里探过去:

“那么,就来一盘吧。”

女孩点点头,盛了一盘子萝卜、魔芋。

“其实啊,我是来还你手套的。”

老爹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了手套。女孩开心地笑了:

“翻山越岭,就是为了特意来还我手套!”

她把手套戴到了左手上。右手,右手当然戴了一只手套啦。然后,她兴奋异常地说:“这是一副魔手套啊!戴上它,右手能做出叫人垂涎欲滴的杂烩;而左手呢,能招集来许许多多的客人。”

女孩把左手举得高高的,冲着四面八方挥舞道:来呀来呀!

怎么样呢?

虽说是在深更半夜,人们却真的成群结队地从四面八方赶来了!有用毛巾包住双颊的人,有穿西装的人,有穿着靴子、工作服的人,还有骑自行车的人,还有小孩。简直就像是节日的晚上,人流不断。吃完杂烩,搁下钱,便回家去了。

老爹和狸呆若木鸡,只是睡眼惺忪地瞧着这番光景。

“来吧,好吃的杂烩,雪窗的杂烩……”

女孩那清脆的声音,在这一带回荡着。雪窗的灯光,一个晚上也没有熄灭。

5

第二天早上,巡查在野泽村的村口,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车摊子。它停在那里,店主模样的男人和一只狸,躺在长椅上呼呼大睡。

“喂,起来!”

巡查把两个人摇醒了。老爹蓦地仰起脸,找起那个女孩来。

可女孩早已无影无踪了。面前堆着的钱,多得简直是让人目瞪口呆。

(这、这是、这是昨天晚上的营业额啊!)

老爹睁圆了眼睛。

巡查带着一种奚落的口气说道:“昨天晚上,生意相当兴隆呢!”

“嗯。”

“累了吧,所以就打了一个盹儿。不过,可差点就冻僵了呀!”

“嗯。”

老爹搔着脑袋想,那女孩果然是美代哩。

老爹的胸口一下子暖和起来。肯定是,他一个人点了好几次头。

注释:

①杂烩:将豆腐、魔芋以及鱼丸等水产品和芋头等加汤汁炖成的大杂烩。

②天狗:日本指想像中的似人怪物。赤面,高鼻,有翼,善飞。穿着类似修验道的修行者。神通广大,持羽毛团扇。

③魔芋:天南星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夏天开紫褐色花。块茎可食用。

④雪女:雪妖。日本传说中在雪夜出现的白衣女妖。

⑤榧子树:紫杉科常绿乔木。高15—20m。叶线形。雌雄异株。4月开花。果实呈紫褐色。种子可榨油,也可入药。长于山野。

 《鹤之家》

是鹤。

身边全都是美丽的丹顶鹤。

鹤们激烈地拍打着翅膀,

从厨房那大打开着的窗口,一只接着一只地飞上了天空。

1

是从前猎人长吉娶新娘子的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是一个秋天。

猎人伙伴们各自带来了酒呀肉呀什么的,祝贺了一番之后,只剩下长吉和媳妇两个人面对地炉了。这种时候,应该说一句什么逗乐的话才好,长吉一边想着,一边拨弄起地炉的灰来了。

新娘子的眼皮一下子红了,垂下头去。

就在这时,从开着一条缝的门外,“簌簌簌”,响起了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紧接着,就从门的窄缝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来道喜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时候了,是谁呢……)

长吉和新娘子这才头一次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长吉起身向门口走去。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穿雪白和服、头上饰着红色山茶花⑦的亭亭玉立的女人。

“是来道喜的。这是我真心的祝福……”

一边说,一边把一个扁扁圆圆的东西递到了长吉的手里。

“哎?”

长吉不由得双手接了过来,正想问一声你是谁,可是那个时候女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刚才是谁呀?”

新娘子靠了上来,用怀疑的声音问道,可长吉也猜不出来她是谁。

“啊呀,这样的女人,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啊!穿着白色的和服,头发上插着红色的花……”

这时,长吉恍然大悟地闭上了嘴,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

刚才那不是鹤吧?不是前几天误杀的那只丹顶鹤吧?长吉气喘吁吁地想。

就在三天前,长吉稀里糊涂地打下来一只禁猎的丹顶鹤。

一个人走在山道上的时候,从对面山峰的林子里,一只白色的大鸟轻轻地飞了出来,迎着旭日,飘飘悠悠地飞去。是一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美丽的鸟。长吉立刻瞄准了,“砰”的就是一枪。当觉得打中了的那一瞬间,长吉的心头不由得一阵战栗。他觉得刚才打落的那只鸟,头顶上似乎有一个红冠。翅膀的尖端,似乎是黑色的。

(啊不,红是因为旭日。黑是影子。)

一边这样想着,长吉一边跑进林子里去捡猎物了。快要灭绝了的丹顶鹤,不可能偏偏就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他还这样说给自己听。

然而,当在林子里的落叶上看到那只被打落的鸟时,长吉的脸一下子变得面如土色,当场就瘫坐在了那里。毫无疑问,正是一只丹顶鹤。射杀这样珍贵而又美丽的鸟的人,是要被罚款的!

(不,说不定还不只是罚款呢,不是枪被没收,就是坐牢……)

长吉浑身哆嗦起来了。一边哆嗦,还一边想:幸亏今天是一个人来的。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如果趁早把鹤藏起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长吉心急火燎地就在那里挖起洞来了。他挖了一个深深的、深深的洞,飞快地把鹤埋了进去。

“真是对不起了!”

埋的时候,长吉把一朵山茶花悄悄地丢到了鹤的翅膀上。

然后,长吉就跑了起来。他扛着枪,“噔噔噔”地一个劲儿猛跑。一边跑,他还一边想:今天夜里要是下一场雪就好了。要是下一场厚厚的大雪,洞的痕迹就彻底消失掉了。

长吉对新来乍到的新娘子坦白了这个痛苦的秘密。

“对谁也不要说啊!”他叮嘱了一遍又一遍。新娘子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战战兢兢地低声说:

“可是刚才的那个女人,真的是鹤吗?”

“嗯,一定是。不管是长相也好,体形也好,说不出来就是有点怪怪的。那千真万确是一张鹤的脸啊!”

不过,刚才的那个女人却没有露出一点点憎恨的表情。不仅不憎恨,而且还登门来道喜,甚至带来了礼品。

两个人用煤油灯照亮了那个礼品,出神地眺望着。那是一个盘子。

是一个漂亮的蓝颜色的盘子,大大圆圆的,没有任何图案。

“嘿,这究竟是什么烧出来的呢……”

长吉来回抚摸着光滑的盘子。新娘子也轻轻地摸了一下。那种蓝,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丽的颜色,比晴天的天空的颜色还要蓝。是一种盯着看久了,仿佛会被吸进去的浓浓的颜色。

(死了的鹤,到底为了什么送我们这样一个东西……)

两个人战战兢兢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蓝色的大盘子,被收到了贫穷的猎人家的壁橱的最里面。一开始,两个人怎么也不肯使用这个盘子。他们觉得丹顶鹤在上面施了咒,看着就害怕。

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猎人的媳妇偶尔就想用一用它了。光润的天蓝色的盘子,不论盛什么,都会好看吧!她想,尤其要是盛上刚摘下来的水果,那看上去不知道该有多诱人了。

有一天,媳妇终于下决心把饭团摆在了蓝色的盘子上。接着,就禁不住“啊”的一声叫了起来。不过是麦饭上抹了点盐的饭团,可是往蓝色的盘子上一放,立刻就变得雪白,看上去芳香可口了。媳妇兴高采烈地把它用餐盘端了过去。

起先,长吉瞥见蓝色的盘子,还皱了皱眉头,可是一看到盘子上盛着的饭团,就忍不住“咕嘟”咽了一口唾沫,把手伸了过去。只吃了一口,长吉就叫道:

“好吃!”

还是头一次觉得麦饭团这么好吃!麦饭的的甜味和盐的味道,真是妙不可言。越嚼越香。

打那以后,两个人每天都用蓝色的盘子吃饭了。不管是什么样的食物,只要一盛到这个盘子里,就觉得好吃了。因为是贫穷的猎人,所以白天的那顿饭,有时不过就是蒸白薯。但两个人从来没有觉得不满足过。

就这样,自打用上这个蓝色的盘子以后,长吉胖了起来。腿也更有劲儿了,跑起路来,比以前不知道要快上多少了。不用休息,一口气就能爬到山峰的林子上。枪法也更准了,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神枪手。一旦被长吉瞄准上了,绝对逃不了。长吉的猎物多了起来。盖了大房子,还建起了仓库。后来,长吉家竟一连生下了八个儿子。

“哎呀,没有想到,这竟是一个幸运的盘子啊!”

长吉对媳妇低声嘀咕道。

八个儿子,眼看着长大成人了。

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

接下来,当儿子们也都各自娶了媳妇、还生下了好几个孙子的时候,长吉因为不大一点的小病,突然死掉了。

2

好了,就从那个时候起,怪事发生了。

长吉死的那天,那个蓝色的盘子的正当中,突然浮现出一只鹤的图案。那是一只丹顶鹤。张着美丽的大翅膀,向着东方,悠然自得地飞去的样子。向着东方——是的,长吉媳妇的确是看出来了。尽管盘子放的位置不同,鹤飞翔的方向也就不同,可是鹤头顶上的那个鲜红色的冠,却像被旭日映红了似的。从前,长吉就说过,他在山峰的林子里打下来的那只丹顶鹤,就是正向着旭日飞去的。现在已经成为了老奶奶的长吉的媳妇,每天就这样一个人瞅着那只鹤的图案,过着日子。渐渐地,她就把它当成自己的丈夫长吉了。因为那只鹤的图,是长吉死后,简直就像是剪影画一样浮上来的。

(是的,这就是他的灵魂呀!)

老奶奶这样一想,就想到:这盘子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盘子!她想把这事马上就讲给儿子们听,可又突然想到:

(如果对家里人说起这事,那就不得不把从前长吉杀过丹顶鹤的事抖出来了!)

就把话头打住了。

老奶奶回忆起自己嫁到长吉家的那个晚上,长吉毫不隐瞒地告诉了她那个秘密,又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道:“对谁也不要说啊!”是呀,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啊!蓦地,老奶奶的心里一下子涌起一股异样的甜蜜,她瞅着那个盘子,越发亲切了。

这一带,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见过丹顶鹤的身影了。也许从前长吉打下来的那只丹顶鹤,是残存下来的最后一只丹顶鹤吧?也许是那只鹤把长吉的灵魂变成了一只鹤,嵌进了盘子里,代替了自己的生命。

老奶奶对着盘子里的鹤,轻轻地呼唤道:

“他爹哟——”

从那以后,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这件事情,她就一个人把厨房的活儿都揽了下来。特别是用那个大盘子盛菜,那必定是老奶奶的任务。一盛上食物,盘子上的鹤就被彻底地掩盖掉了。吃完饭,老奶奶又会先把那个大盘子洗干净,收到壁橱里。

不久之后,老奶奶的三个儿子就上了战场。

出发的时候,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因为是猎人的儿子,不用说,个个都是神枪手,而且又有胆量、身体又好,一定能立下战功。

然而,去了遥远的外国的儿子们,到了第二年,突然就杳无音信了。三个人一起没了音信。

“出了什么事呢?”

时不时地,年迈的母亲和三个儿媳妇就会不安地唠叨一阵子。到最后,她们便索性默认了:没有音信,就是最好的音信。

这样有一天,老奶奶无意中把那个盘子取了出来。只瞥了一眼,她就吃惊得喘不过气了。

盘子里鹤的图案,一下子增多了。一共有四只鹤了。就在长吉那只鹤的后面,紧跟着三只排成了一列飞翔着的鹤。

老奶奶抱着盘子,跌坐到了厨房的地上,突然发出了笛子一样的尖叫声。接着,就一个接一个地叫起了儿子的名字,号淘大哭起来。其他的儿子儿媳妇、还有孙子们连忙跑了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老奶奶指着盘子上的一只只的鹤,一遍又一遍地说:

“他们全死了、他们全死了。”

家里人还以为老奶奶的心情突然不好了。

随后不久,三个儿子战死的消息就送到了家里。

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了盘子的秘密,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不过,这个大家族里终于有一个孩子,察觉到了鹤的图案。

是曾孙女春子。春子从小的时候起,就受到了曾祖母的疼爱,老奶奶洗盘子的时候,总是在一旁帮忙。老奶奶格外爱惜这个盘子。只有这个盘子洗完之后,会再细致入微地揩上一遍。而且,在收到壁橱里之前,春子还看到,老奶奶还会“一、二、三”地轻声数一遍盘子上鹤的数目。

春子懂事的时候,鹤还只有十来只。但到了她上学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多了起来。

“老奶奶,这个盘子里的图案,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一天,当春子这样问过之后,老奶奶用含混的声音应道:

“啊啊,是呀。”

“可是,我怎么觉得多了起来呢?这只小小的,原来就在上面吗?”

啪,春子弹了盘子边上那只幼鹤一下。想不到老奶奶抓住了春子的手,一张脸变得十分可怕。

“住手!那只小的,不是你的弟弟吗?”

“……”

春子吃了一惊。春子四岁的弟弟去年因为吃青梅,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弟弟?”

春子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老奶奶摇了摇头,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嘟囔道:“不,因为是一只可爱的小鹤,和死了的小男孩有点像……”说完,就一声不吭地擦起了盘子。

春子真正知道了盘子的秘密,还是在这位曾祖母死的时候。老奶奶是九十多岁的时候死的。

于是,在领头的那只长吉的鹤的下方,突然浮现出一只老奶奶的鹤来。春子抚摩着那只新的鹤,一边抽泣起来:

“老奶奶、老奶奶……”

老奶奶的鹤和长吉一齐振翅飞翔着。静静地、婀娜地、幸福地飞翔着。

老奶奶死了以后,盘子图案的怪事仍然不断。

家族里头,只要死了一个人,盘子上鹤的图,就会增加一个。

大的鹤也罢,小的鹤也罢,都是从嘴到脚,伸展成了一条直线,向东、向东飞去。不过,与以往一样,发现了这些图案的,还是只有春子一个人。盘子上的鹤,迅速地增多了,多得已经快要数不过来了。飞向远方的鹤头上的红冠,只剩一个小小的点了。翅膀都变成了细细的线,如果不好好地、好好地盯着看,都没法数了。

实际上,长吉一家这十几年来,遭遇了相当多的不幸。

“那户人家,接二连三地死人呢!”

村人们嘀咕着。

3

春子今年十九岁了。

白白胖胖的,眉眼长得十分像曾祖母。

可是,现在这个女孩只是一个人生活在老房子里。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曾经那么繁荣的长吉的子孙,有的死于战争、有的死于疾病,有的去了大都会就再也没有归来,最后仅剩下了一个人,竟是春子。

去年,一直卧床不起的妈妈死了之后,春子就在家四周的梯田里种了葱、卷心菜,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即使为许多不幸哭泣之后,这个女孩依然乐观。再说,她又是那么的年轻。还有,春子的大喜之日就要来了。

就要有女婿上门来了。是同村一户农家的儿子。这个肯到无依无靠的春子家里来的年轻人,是一个健康而又心地善良的人。

举行结婚仪式的那天早上,春子坐在又暗又大的厨房里,悄悄地瞅着那个盘子。现在,春子的骨肉亲人就只剩下盘子里的鹤了。

春子还记得十分清楚,谁死了的时候,多了哪只鹤。春子指着一只一只自己知道的鹤,悄悄地叫着名字。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曾祖母……这时,春子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也被吸进了这个盘子里,她不由得一阵头晕。她仿佛觉得,鹤的拍打翅膀声、鸣叫声从盘子里头涌了出来。

“哇啊……”

春子禁不住用两手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时,盘子掉到了地上,一声巨响跌碎了。

春子一瞬间闭上了眼睛。然后,当她哆哆嗦嗦地把眼睛睁开时,脚边确确实实地响起了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是鹤。身边全都是美丽的丹顶鹤。

鹤们激烈地拍打着翅膀,从厨房那大打开着的窗口,一只接着一只地飞上了天空。数目与盘子里的鹤的数目,完全一致。

天空是一个蓝蓝的晴天。

鹤群排着与盘子上的图案同样的队形,向东飞去。向着山峰的林子慢慢地飞去。

——丹顶鹤来啦——

——好久不见一只的丹顶鹤,成群结队地来啦——

这个话题,立刻就让村子沸腾了。婚礼的早上,丹顶鹤成群结队地飞来了这件事,简直让村人像看到奇迹一样吃惊。

“春子,那是幸运的兆头啊!”

“这家是鹤之家啊!一定会兴旺起来的啊!”

村人们纷纷口耳相传。春子一边点头,一边想,盘子里的鹤,果然是一条一条的命啊!爸爸和妈妈,还有先祖们,全都是在为我的结婚祝福哪!

直到现在,春子还珍爱地保留着那时散落在厨房里的蓝色的陶瓷碎片。如果把那些碎片拼起来,就成了一个蓝色的盘子的形状。没有任何图案的一个天蓝色的盘子。

注释:

⑦山茶花:山茶科常绿小乔木。高4—8m。叶厚呈椭圆形。晚秋开红、白色花。

《鼹鼠挖的深井》

昏暗的井底,一颗银色的星星闪着光亮。

盯着它看的时候,

鼹吉已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和这颗星星一起,这口井、这块土地不再是自己的东西了。

土豆田的角落上,住着一只名叫鼹吉的鼹鼠。虽然鼹吉还只是一个孩子,但要论起聪明来,就是田里最老的鼹鼠,也比不过它。

一个秋天的晚上。

在被月光照得蒙蒙亮的田间小道上,鼹鼠鼹吉发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是一个扁扁的、圆圆的东西。

“这肯定是钱币了。”

聪明的鼹吉马上就想到了。然后,它把那个东西举到月光下打量起来。钱币上漂亮地雕着菊花,那花瓣上的一根根线条,就像被淋湿了的蛛丝似的闪着白光。

“这肯定很值钱……”

很快,鼹吉的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好主意。

“对啦,就这么做吧!”

鼹吉蹦了起来,啪地拍了一下手,立刻就出发了。

鼹吉急急忙忙地穿过一望无边的土豆田,天都快亮了,总算是到了一户有着草葺房顶的漂亮农家。

“只有地主的家才会这么大呀。”

鼹吉一边这样自言自语着,一边围着房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没多久,它就从一条窄窄的门缝里闪身溜了进去。然后,这回它用比猫还要轻的脚步,朝房子的里头、再里头摸去。最里头、最大的一间铺着席子的屋子里,睡着这家的主人。鼹吉飞快地溜进了那间房间,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呼呼大睡的地主的枕头边上,轻声唤道:

“喂喂,地主、土豆田的地主!”

地主醒了,霍地坐了起来。毛毛腾腾地朝四下寻去,当他看到毕恭毕敬地坐在枕头边上的鼹吉时,说:

“这不是鼹鼠吗?”

鼹吉紧接着说:

“是的,我是鼹鼠。是一只小毛孩子鼹鼠。不过,今天晚上,我可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求您才来的。”

“求我?”

“是的,求您。地主,请让给我一小块土地。”

听了这话,地主笑出了声。

“什么,土地?哈哈哈,鼹鼠要买土地。啊哈哈……这话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呢!啊哈哈哈……”

鼹吉火了。于是,把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枚银币“砰”地往榻榻米上一放,用凛然的声音说:

“我有钱。”

“嗬!”

地主抓起那枚银币,目不转睛地看了好半天,这才说了声“好吧”,站起身来。接着,“啪嗒”一声推开了走廊的防雨门,说:

“跟我来。”

地主和鼹吉慢慢地走到了与土豆田相邻的一片空地。地主在那片空地的边上停住了,把鼹吉叫了过去。

“听好了,鼹鼠。”

“是。”

鼹吉毕恭毕敬地坐下了,抬头看着地主。

“我只能卖给你这么一块土地了。”

地主用拿着的手杖,在空地上画了一块小小的四方形。和打开的包袱皮差不多一般大。鼹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然后这样说道:

“谢谢。那么,这里就是我的土地了。从今往后,拜托您不要事先不打招呼就来挖来挖去了。因为以前我受够了这种烦扰。”

就这样,鼹吉成为了一块小小的土地的主人。鼹吉立即就在这块土地的四周围上了篱笆,挂上了一块写着“鼹鼠鼹吉的土地”几个大字的牌子。接着,自己就坐在了这块土地的正当中,成为地主的喜悦,让它哆嗦了好一阵子。

“啊,这是我的土地了。这块土地下面不管多么深,都是我的了。而且,上面一直够到星星!”

鼹吉激动得再也坐不住了。于是,就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地跳来跳去,滚个不停。

“下面一直到地心,上面一直够到星星。”

它叫道。

然后,鼹吉就骨碌一下躺倒了,出神地幻想起来——我在这里种一棵树。树慢慢地长大了,长得又直又高。一棵够得着天空的树。伸到天上的梯子……不过,这时鼹吉眺望着天空又想,要是下一场暴风雨可怎么办呢?说不定,我的树会被连根拔掉。到了夏天,万一树被雷击中了……那讨厌得要命的雷……鼹吉猛地哆嗦了一下。然后,立刻就不再幻想了。

接下来,鼹吉又琢磨起挖井的事来了。挖一口深深的井,砌上红砖墙。装上结实的滑车和吊桶。汲上来的水,肯定非常干净。比起田沟里的水,井水不知要好喝多少倍了,伙伴们要成群结队地来喝水啦!啊,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最好。鼹吉就这么决定了。

说干就干,从第二天起,鼹吉就开始挖起井来了。小小的鼹鼠,要挖一口深井,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可是要干上好些年、要有毅力的活儿。不过,鼹吉是一只非常能忍耐的鼹鼠,多少年都能忍受!清澈的井水的凉意涌上心头,鼹吉一心一意地挖着井。

这样过去了许多年。

等到水井终于挖好了的时候,鼹吉已经不再是一只小孩子的鼹鼠了。长成了一只漂亮的大鼹鼠。它比过去更聪明了,更能忍耐了,然而可悲的是,它变成了一只极其贪得无厌的成年鼹鼠。

长年钻在黑暗的土里,和谁也不说话,也看不见美丽的东西,到了井好不容易挖好的那天,鼹吉这样想:

(啊啊,这下子我总算在自己的土地上挖出一口自己的井了!真是够辛苦的了。可是,我究竟是为了谁这么辛苦呢?是为了田里的伙伴们喝上好喝的水吗?岂有此理!我是为了我自己。是的,是的。我要用这口井做本钱,攒下一大笔钱,然后再去地主那里,买回比这多十倍、多一百倍的土地。)

鼹吉挖的这口井,比想像的还要漂亮。用红砖围了一圈,要说有多深,这么说吧,稍稍探头朝下面看一眼,就会头晕。而最让人叫绝的是,从这口井里汲上来的水,夏天像冰一样的冰凉,冬天则是热乎乎的。

鼹吉一个人慢慢地品尝了这甜美的井水之后,在吊桶上挂上了这样一个牌子:

好喝的井水。一杯,有洞眼儿的银币一枚。

夏天的一个大热天,一只有钱的鼹鼠从鼹吉的井前经过。它看到了那块牌子,就站住了,手插到了口袋里。淡灰色上装的口袋里头,银币“哗啦哗啦”地响着。它递给鼹吉一枚银币,要了一杯水。鼹吉立刻把吊桶放到了深深的井下,汲上来满满一桶清凉的水来。咕嘟咕嘟,那只有钱的鼹鼠一口就把水喝光了。

“好喝!”

它赞叹道。鼹吉连忙低头行了一个礼,说:

“请再次光顾。”

不久,有关甜美井水的传闻,就在田里传开了。凡是有一枚银币的鼹鼠和田鼠们,全都来喝过鼹吉的井水了。而且,为了喝上这井水,大伙儿还争先恐后地捡起人们丢掉的银币来了。就这样,鼹吉很快就成为了一个富翁。鼹吉用万年藤的蔓,把攒下来的带洞眼的银币串了起来,挂在了脖子上。这根美丽的项链上的银币,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就这样,又过去了许多年。

十一月一个寒冷的黄昏。

落日沉到了土豆田的对面,惟有那一片,呈现出凄凉的红色。

从那片光亮的方向,走过来一只瘦瘦的小老鼠。小老鼠一边对没戴手套的双手呼着白色的气,一边冻得缩手缩脚似的走着。它一直来到鼹吉水井的前头,就这样说道:

“手被枸橘⑨的刺给扎破了。能不能给点水,洗洗伤口?”

于是鼹吉就像往日一样,嘎嘎地把吊桶放到了井里,汲上来一桶水。小老鼠跑上前去,把受了伤的两只小手全都伸到了热气腾腾的水里。鼹吉看了一会儿,就把手伸了过来:

“好啦,付钱吧!”

可那只小老鼠只是傻傻地抬头看着鼹吉。然后,吐出了一口白气,问:

“什么?”

鼹吉朝挂在吊桶上的那块牌子一指:

“这不是写着的吗?”

它生硬地说。

“可、可我还不认字呀。”

“真是一个烦人的小孩子。那么,我念给你听,听好了!”

说完,鼹吉就慢慢地地念起了那块牌子:

“好喝的井水。一杯,有洞眼儿的银币一枚。”

听了这话,小老鼠急急忙忙把手从水里缩了回来。然后,把那双小眼睛睁得是不能再大了,只挤出来一个字。

“钱?”它问。

“是的。”

鼹吉抱住了胳膊。

“我、我没有钱。”

于是,鼹吉就瞪着小老鼠,这样说道:

“你听好了。这块土地,是我的。这口井也好,这水也好,全是我的。我从还是一个像你这么大点的小毛孩子时候起,就已经一个人在挖井了。所以,即使是一杯,我也不能让人白用。”

小老鼠那双水淋淋的手被风一吹,比原先更加冷了,它一边搓着手,一边想了一下,说:

“那么,我到田里去偷点土豆,来代替银币吧。”

“不行。对不起,鼹鼠老爷可不吃土豆。”

鼹吉傲慢地说。

“那、那怎么办呢?”

小老鼠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问。

“怎么办呢?”

鼹吉又抱住了胳膊。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出来一个好主意。

“你帮我汲三天水吧。干三天活儿,刚才的水钱就不问你要了。”

这对于鼹吉来说,绝对是个好主意。因为最近这段日子,汲水这活儿让鼹吉累得受不了了。倒不是说鼹吉上了岁数、身体不行了,而是那串项链的原因。那串银币项链一天比一天重,不要说别的了,单是把它挂在脖子上站着,就已经累得不行了。所以,最近鼹吉是想雇一个伙计汲水了。

就这样,可怜的小老鼠就只能在鼹吉这里打三天的工了。

从第二天起,用吊桶汲水就是小老鼠的活儿了。而鼹吉除了从客人手里收银币,就是往井边一躺了。

第一天的黄昏,最后一名客人走了之后,小老鼠大声招呼鼹吉:

“鼹吉大叔,井里面有一个非常漂亮的东西哟!”

“漂亮的东西?”

鼹吉慢吞吞地爬了起来,抓住了井边。

“朝里面看呀,看!”

小老鼠快活地叫道。

井底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像长长的望远镜。

定睛看去,正中央浮着一朵红红的火烧云。一朵看上去热气腾腾、好吃的云。虽说鼹吉已经汲了好几年的水了,却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东西。它想,我的井里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东西呢?

就这样,鼹吉和小老鼠目不转睛地看着井里,直到天黑。

第二天晚上,小老鼠又招呼起鼹吉来了:

“大叔,看呀。井里有一个月亮。”

鼹吉听了,吓了一大跳。然后,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朝井里看去。

井底的水里,浮着一个小小的圆月。白白的,就宛如白玉兰花似的……

看到它的一刹那,鼹吉心跳个不停

(没错,井里确实有一个月亮。月亮不知不觉竟钻到井里去了。)

这可不是小事,鼹吉想。

过了一会儿,小老鼠说:

“我知道了。大叔的井里面,有一片天空呀!”

天空!井里面有天空……

这时,鼹吉都快要窒息了。如果天空在自己买的土地、自己挖的井里,那么那天空肯定全部是属于自己的,可不知为什么,鼹吉没有这种感觉。相反,它却觉得自己的井、自己的土地,和井里的天空一起,不再是自己的东西了。不过,鼹吉硬是打消了这种感觉。

“怎么会有这种事?不管发生了什么,这里也是我的土地。”

终于到了第三天的晚上,分手时,小老鼠说:

“大叔,我就要说再见了。可是,这回井里是星星啊!”

“啊,我就过来看。”

鼹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说。等到小老鼠的身影消失在土豆田的田垄尽头时,它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战战兢兢地朝井里看去。

昏暗的井底,一颗银色的星星闪着光亮。

盯着它看的时候,鼹吉已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和这颗星星一起,这口井、这块土地不再是自己的东西了。成了一个不知道是谁——比地主不知要大多少的主人的东西。不管怎么吵,怎么拼命,也没用了。

鼹吉后背上冒出一股寒气。可它随后就又猛烈地摇了摇头。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是我的井啊。我的井里的东西,月亮呀、星星呀,全都是我的东西!”

这样叫着,鼹吉情不自禁地朝井里探出身去。

想不到挂在脖子上的银币顶链太重了,鼹吉的身子竟一个倒栽葱,掉到井里去了。掉到了深深的水里。

“扑通”,一声巨响。然后……再没有声音了。

当井里那一圈圈圆形的波纹彻底消失了,水面上又重新映出了一颗静静的星星。

***

当清醒过来的时候,鼹吉正在一片蓝色里嗖嗖地往下落。一直落到地心……不,也许说不定就没有地心。也许这是一口无底的井。鼹吉像皮球似的,往下落着。想停下来,可不管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了。

四周如同果冻一般的蓝。而在远远的、远远的底下,方才的那颗星星闪着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