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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一边不停地往下落,鼹吉一边回忆起从前买土地那天的事。

那天它想:

(这是我的土地啊。这块土地的下面,不管多深都是我的啊……)

可是现在,鼹吉正在往下落的地方,是鼹吉的土地的延续吗?是从前自己用胳膊使劲儿拥抱过的一块包袱皮大小的土地的延续吗?

不是!

这的确是不知道的另外一个空间。什么也没有、空得想大哭一场的世界。

鼹吉突然感到了冷。

“啊啊,我想错了,我干了那么多的错事……”

一种说不出来的孤独,让鼹吉掉下了眼泪。它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婴儿似的。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自己成了一个赤条条什么也干不了的婴儿。再也忍不住了,鼹吉突然叫了起来:

“星星、星星,救命……”

……

……

鼹吉的身子突然变轻了。

天和地一下子颠倒过来了。

这会儿,鼹吉不是在往下落了,而是在往上升。确实是在往上升。在果冻一般的蓝色中往上升。鼹吉的身子迅速地变轻了。轻得就像棉花糖一样,最后终于轻得就像一片羽毛一样了。

鼹吉果然是在往上升。确确实实是在往天上升去。

注释:

⑨枸橘:芸香科落叶灌木。高约2m。枝上多刺,叶由三片小叶组成。春季开白花,秋季果子成熟,圆状。

《夕阳之国》

关子送给我的药,是真的。

那药,在新的跳绳的绳子上只滴了那么一小滴,

跳到五十下,就看见了夕阳之国;

七十下,就去了夕阳之国。

八十几下,就看见了骆驼的影子。

不过……一旦跳到一百下,就什么都结束了。

1

“那小窗子,就交给你啦。”

爸爸这样说的时候,知道我有多高兴吗?

所说的窗子,指的是店里的橱窗。

面对大马路的,是一扇大窗子,面对背街小巷子的,是一扇小窗子。大窗子的玻璃总是擦得亮亮的,日光灯就有三支。里头干净地陈列着崭新的体育用品。

而那扇小窗子,玻璃又脏又模糊,污痕累累的墙上,只不过是钉着两三根生了锈的图钉而已。

爸爸没有意识到吧,面对小巷子开一个橱窗,基本上就没有什么用。小巷子里头,只有餐馆通向厨房的入口、荞麦面条店的后门、面包坊什么的,前面又是死胡同,这样的一扇小窗户,不管你陈列上怎样漂亮的东西,也不会吸引人们的目光。就因为是这样一扇小窗子,爸爸才把它交给我了。

“喜欢怎么摆,就怎么摆好了。”

爸爸说。

“真的?放什么东西都行?是吗?是吗?”

我开心得不行,那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到今天为止,有谁把整个橱窗交给一个孩子吗?

黑暗中,我一边扑闪扑闪地眨巴着眼睛,一边想,怎么摆那个窗子呢?

第二天,我兴冲冲地赶到店里,对爸爸说:

“喂,没有往小窗子里摆的东西吗?”

“啊啊?”

爸爸一边打开新球的箱子,一边爱理不理地应了一声。

我兴冲冲地继续说:“正好放得下一个网球球拍。要不,棒球手套什么的。啊,登山鞋也行。”

可爸爸却说:

“你呀,球拍是摆在大窗子里的呀。小窗子,总觉得那玻璃不密封,就是把新的棒球手套放进去,也会变得脏兮兮的。”

就这样,结果爸爸只给了我小窗子的一根跳绳的绳子和一双运动鞋。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兴冲冲地装饰起自己的窗子来。后面的墙上,贴上了一张橙黄色的纸,把跳绳的绳子绕成一个圈挂了上去。然后,把雪白的运动鞋随随便便地摆到了它的下头。好漂亮啊。

我往后退了两、三步,眺望着。然后,又往后退去,扑通一声撞到了荞麦面条店的后门上,大婶探出头来。于是,我询问道:

“大婶,怎么样,我摆的橱窗?”

“嗯,觉得有点煞风景呢!摆上偶人和花多好啊,那不是更漂亮嘛!”

哼,我在心底说了一声。那背景的奥妙,大婶不懂呢。那是一边跳绳,一边去遥远的橙黄色的国度的意思。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看懂它的意思。不仅是大人,小孩也不懂。小巷里的孩子们,一放学,就三五成群地从我的窗子前面向公园跑去了,睬也不睬我装饰的小窗。

2

不过有一天,一个小孩凝神地站在我的窗子前面。

是个女孩。一头卷曲的长发。鼻子紧紧地顶在玻璃上,那孩子就仿佛是个偶人似的一动不动。见我走过去,女孩长叹了一声,说:

“好漂亮的装饰啊。”

“……”

“多好啊。后面的橙黄色,不就像夕阳之国一样吗?”

我都张皇失措了。被一个不认识的女孩突然赞美了一番,而且,什么夕阳之国,多么美丽的词汇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然后问道:

“你是谁?是哪家的孩子?”

女孩刷地一下回过头来,高傲地说道:

“我们家是克娄巴特拉[12]美容院。”

“克娄巴特拉?我不知道啊。”

“就在那边大楼的十五楼呀。”

女孩朝马路对面一幢新的大楼一指。

十五楼的美容院!

我立刻出神地叫出了声。那一定是一个漂亮的地方吧!怪不得女孩的头发是卷的,红扑扑的脸蛋那么光润。而且,还能懂得我装饰的奥妙。

女孩的红裙子飘荡了一下,说:

“我叫关子。”

接着,突然压低了声音:

“嗳,跳绳你能跳一百下吗?”

“能跳呀。”

“可是,途中摔倒了可不行呀。能连着跳一百下吗?”

“能跳呀。”

“那样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件好事情。你要是跳到五十下,就能看见夕阳之国了。跳到七十下,就能去夕阳之国了。然后跳到一百下,又能返回来了。”

这孩子在说什么哪?我想。这时,关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瓶子,冲我晃了晃,摆出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说:

“不过,要把这药涂在跳绳的绳子上才行。”

“什么?让我看看呀。”

我伸出手去。可关子却把瓶子藏到了身后。

“白看可不行啊。能送给我一根跳绳的绳子吗?”

她朝橱窗里翘了翘下巴:

“唔……如果那药是真的话。”

我打开橱窗的玻璃,把装饰在里头的绳子摘了下来。关子一把就把它抢了过去。

“当然是真的了。我这就试给你看,看仔细了哟!”

说完,就把瓶子伸到了我的鼻子尖儿。时髦的六角形的瓶子里,装着黏糊糊的橙黄色的水。

“把它在绳子上滴一滴,就一切都OK了。”

关子在绳子当中,啪嗒,滴了一滴橙黄色的水。然后,拉开绳子,抓住两边的绳子头,欢快地跳了一下。

“一。”

卷曲的长发飘扬起来。

“一起来数呀。”

关子喊道。

“二、三、四……”

关子绳跳得很好呢。就像一个弹性十足的球似的,轻盈地跳着。接着,当数到五十的时候,关子陶醉似的眯缝起了眼睛,说:

“啊,看见了啊,看见了啊。夕阳之国,模模糊糊的。”

我不由得朝四周看去。

“错了呀。不进到跳绳里,看不见啊。喂,进来一起跳吗?”

我的心嗵嗵跳个不停。

“快点进来,快、快。啊,邮递员——请进来……”

关子唱起歌来了。我闭上眼睛,怯生生地跳到了关子的绳子里。

“跳得好、跳得好!”

关子的声音在我耳边跳跃。

“看——呀,六十九、七十,到处都是橙黄色的啦。”

我睁开了眼睛。

啊,是真的,四周是一片橙黄色的沙漠。

这会儿,沙漠里,夕阳正在下沉。红色的地平线血一样的红。虞美人草颜色的天空。

我们这会儿确实不是在小巷里,而是在夕阳之国。不是在街道那硬邦邦的柏油路上,而是在踢着滚烫的沙子跳着。

“八十五、八十六。”

关子数着,眼睛变成了玫瑰色。

“八十七、八十八。”

关子突然把脸扭向了一边,这样说道:

“看哟,骆驼从对面走过来了。”

“什么?”

移过目光,远远地看见了背对着夕阳的单峰驼的小小的影子。无边无际的沙漠上,骆驼的影子是那般孤独。不是吗?只有那么一头。骆驼的背上驮着山一样的东西,摇摇晃晃地走着。

“孤零零的一头呢!”

“可不是。它大概是吉卜赛人的骆驼吧!听说吉卜赛人带着成群的骆驼、羊和鸡,穿越沙漠哪。到了夜里,就在沙子上搭上白色的三角形帐篷睡觉。可是,沙漠里有盗贼,一天晚上,他们突然遭到了袭击。一场激战之后,人呀家畜呀,都跑得七零八落了。等发现的时候,沙漠里只剩下那一头骆驼了。”

一下子,我忍不住可怜起那头骆驼来了。我想飞奔过去,把那堆沉重的东西卸下来。

“喂,到那头骆驼那儿去吧!”

我这样叫道的时候,头一阵眩晕,骆驼站的位置换成了荞麦面条店的后门。地平线什么的,根本就没有,窄窄的小巷子里,弥漫着一股烧肉的香味。

“一百呀。已经结束了呀。”

我清楚地听到了关子的声音。

我发了好一阵子的呆。然后,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询问道:

“这么奇妙的药……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拿来的?”

关子微微一笑:

“从妈妈那里拿来的。克娄巴特拉美容院里,这样的东西还有好多啊。”

“真——的?”

“真的呀。喂,现在去我们家吗?说不定,也能给你一瓶哪!”

我蹦了起来。

“跟我来。”

关子跑了起来。

沿着大马路没跑多久,过了红绿灯,就是那幢大楼的前面了。进到里头,正对面的电梯正等在那里。两个人“嗖”地一下钻了进去。关子踮起脚尖,以一个非常熟练的手势按下了按钮。

很快,电梯就停在了十五楼。

门“嚓”地打开了。

眼前就是“克娄巴特拉美容院”那时髦的招牌。

“嗨,好大的店啊!”

我的声音好大。关子一脸的恐惧,“嘘——”了一声。

“安静一点。我妈妈最讨厌小孩子来店里了。”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影响工作呗。所以,我们必须偷偷地溜进去。”

关子踮着脚尖向前走去。真是巧了,美容院的门正好开着。关子身子一闪溜了进去,躲在一个巨大的烧水器的影子里,冲我招招手。我追了过去,她贴在我的耳边,悄声说道:

“看,那就是我的妈妈呀。”

围成一圈的镜子里,有几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正在忙碌着。我知道了,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像美人蕉一样的人,就是关子的妈妈。

关子的妈妈一边为客人梳头,一边在镜子里笑着。

我正看得出神,关子从边上的架子上,一把取下一个瓶子。

“这个,送给你吧。”

她说。也是一个六角形的瓶子,盛着橙黄色的水。我有点犹豫:

“行吗?也不说一声就拿走?”

“没事的。过后我会跟妈妈解释的……”

“可是……白拿行吗?”

“行啊。”

关子让我用手握住瓶子,然后抓住我的手腕,一个劲儿地往外拖。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

在大楼的一楼,关子像大人那样彬彬有礼地说道。

天已经开始黑了。

3

关子送给我的药,是真的。

那药,在新的跳绳的绳子上只滴了那么一小滴,跳到五十下,就看见了夕阳之国;七十下,就去了夕阳之国。八十几下,就看见了骆驼的影子。

不过……一旦跳到一百下,就什么都结束了。正想往那头孤独的骆驼的边上再走几步的时候,夕阳之国就消失了。我是那么地想和骆驼成为朋友,我是那么地想抚摸那可爱的驼峰,一次就行,可是……

但是,意想不到的好事发生了。

因为我每天在店前头跳绳,来买绳子的人渐渐地多了起来。

“跳绳,省钱的健康方法呢!”

头一个顾客这样说。我悄悄地把那药涂在绳子上,卖了出去。可不久,就有人来买绳子了,还这样说道:

“听说你们这家店的跳绳,不知为什么很特别呢!”

“说是跳久了,四周就看得见橙黄色。”

就这样,绳子愈卖愈多。

“唔,是不是因为装饰了小窗子的缘故呢?”

爸爸歪着脖子,认真地想。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你还真有才能呢。从现在开始,就学习美术好了。”

然而,我的心却一天一天郁闷起来。我怎么就不能见到那头骆驼呢?我连在梦里都能梦见骆驼那湿润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了。梦里头,骆驼这样说道:

“快点来。我要倒下了。”

(啊啊,那头骆驼确实是在等我啊。它在等一个跑过去、帮它把背上的东西卸下来的好心肠的人啊。)

我一想到这里,就忍受不了了。跳绳的时候,在夕阳之国,我和骆驼之间的距离,永远永远都是一样的。就仿佛有一块玻璃把它给隔开了似的,它在那一边,我在这一边,手也摸不到,声音也听不到。是的。骆驼的脖子上确实拴着一个大铃铛,但那声音,却一点也听不见。

“为什么总是一跳到一百下,就结束了呢?就不能在那里多呆一会儿吗?”

一天,我问关子。只见关子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

“是呀,我也常常想呀。至少,到一百二十下为止,能留在夕阳之国里。那样,不就能走到骆驼的身边了?”

然后,关子突然放低了声音:

“是有一个方法。不过,如果做了,就再也回不到这边来了,一辈子都要在夕阳之国生活了。”

(那样也行吗?)

关子用眼睛询问道。我的心一边嗵嗵地跳,一边问:

“那、那是……什么样的方法呢?”

“运动鞋哟。”

关子干脆地说。她的手指,指着我橱窗里的那白色的帆布鞋。

“把药厚厚地涂在运动鞋上。于是,跳五十下就能看得见夕阳之国,跳七十下就能去得了夕阳之国。那样的话,就停止跳绳,就跑呀。一直飞快地跑到骆驼那里。那样的话,那个人,就已经是夕阳之国的人了!”

夕阳之国的人——

不知为什么,这话听上去挺悲哀的。自己那站在一个人也没有、也分不清东西的沙漠中间的身影,浮现在了心里。我涌起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孤独。关子用大人的腔调说:

“喂,不想回不来吧?所以,还是别做那样的事才好。”

接着,仿佛安慰我似的说:

“即使不去,也能听得到夕阳之国的声音呢!”

“真的?”

我得救似的张开了眼睛。

“我想听听呢。怎样做才行呢?”

“嗯,我们家的美容院有吹风机吧,钻到那里面,就能听得到。”

“哎……”

从那个圆圆的、烫头发的机器里头,能听到夕阳之国的声音,这实在是让我觉得神秘。

“下回,来听一听哟。”

关子莞尔一笑。

“下回,什么时候?”

“是呀,星期二好吗?”

“那你妈妈不说吗?”

“下个星期二,有好多场婚礼,妈妈要外出的。这家大饭店、那家会场地转圈子,要做十个、二十个新娘子的头发。所以,店里就关门了。”

是这样啊,我点点头。

“那么,那天我一定去哟!”

星期二的早上,关子在克娄巴特拉美容院的门口等着我。

“妈妈刚刚才走。大包里塞了满满一下子的工具,领着五位美容师走了啊。大概要到夜里才能回来啊!”

这么说,这么大一个美容院,就成了我们的房间了。

围成一圈的镜子里,映出了好几张我和关子那不可思议的白花似的脸。玻璃架子上,排列着许多瓶子,吹风机全都是巨大的风铃草的形状。

“喂,哪一台吹风机能听得到呢?”

“哪一台都行呀,只要滴上一滴药。”

关子在自己面前的吹风机上滴了一滴橙黄色的药水,指着椅子说:

“请。”

我战战兢兢地坐到了椅子上。关子把吹风机全部罩到了我的头上,叫道:“好了吗?我要通电了呀!”啪,她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扑扑扑——

微热的风涌了出来。风呼呼地包围了我的脑袋。

“好厉害!这就是夕阳之国的声音?”

我大声地叫道,可我自己的声音,自己就仿佛听不到似的。关子点点头。然后,在我的手上用手指这样写道:

沙暴

啊,这确实是沙漠里的沙暴的声音。呜——呜——,咆哮着,刮起旋风的声音。我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风暴的背后,丁零——,传来一个轻轻的清脆的声音。

(铃铛!骆驼的铃铛。)

我的眼皮后面,立即出现了一个橙黄色的世界。我喜出望外,实在是忍不住了,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

“嗨——”

啊啊,铃铛声大了起来。骆驼离这里近了。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喂,这里哟、我在这里哟——”

可就在这时,风声“啪”地一下止住了,四下里难以置信般地静了下来。

“已经结束了呀。”

偏巧这个时候,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关子的声音。

“怎么会!”

我突然想哭了。跳绳也罢,吹风机也罢,怎么全都是半途而废?就差那么一点,就到了骆驼的边上,怎么就消失了?简直就像早上的梦一样……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一直持续到结束呢?”

我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哭个不停。

可这个夏天,我们家的跳绳也卖得太火爆了。先是一天卖出去两、三根,后来十根、二十根,不久一天就能卖五十根了。就像流行起跳绳来了似的。

小巷子里,跳绳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多。有时候,荞麦面条店的大婶就会从后门伸出头来,叫道:

“妨碍交通呀,到公园跳去!”

我悄悄地问几个好朋友:

“喂,跳绳时,看到夕阳之国了吗?”

一个朋友说:

“啊,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被橙黄色包围起来了的感觉。”

我点点头,又问:

“知道夕阳之国的骆驼吗?”

大伙儿摇摇头。这是当然的了,因为很少有孩子跳绳能连续跳到一百下嘛!骆驼的事,还只是我和关子的秘密。

这样有一天,我的那个瓶子终于空了。为了再要一瓶,我去了克娄巴特拉美容院。

4

“请叫一下关子。”

在美容院入口,我彬彬有礼地对一个身穿白衣的人说。

“关子?”

女人想了一下,答道:

“没有这么一个人在这里工作啊。”

“不,不是美容师,是个小孩。是这家人的孩子。”

“这家人?这是店呀,一到了夜里,大家就全都回家了呀。”

说完,女人就转过身去,又要忙开了。这时,尽头的镜子里映出了那个美人蕉一样的夫人,我指着她,大声叫了起来:

“就是她的孩子哟——”

于是,店里的声音——客人的喃喃细语、音乐、水的声音和电器的声音,顿时就全都停住了。接着,店里的人转过脸来。高个子夫人立刻不客气地走了出来。

“什么事?找谁?”

“关、关子。”

我脸色苍白地小声说道。

“你说的人,这里没有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我把我所知道的关子,尽可能地罗列了出来:

“像我这么大的一个女孩,头发长长的、卷卷的,还有……还有……”

有人突然尖声叫起来:

“啊,一定是那个孩子哟。喏,就是打扫大楼的阿姨的……”

“对对,常常有小孩来偷化妆品呢。”

“一闪就不见了。说不定,你也是那孩子一伙的。”

有谁嘲讽道。我惊呆了,夫人指着走廊,对着呆立在那里的我的耳朵悄声说道:

“瞧,准是那个人的孩子吧!”

对面洗手间的门,被猛地打开了,接着,出来一个扛着拖把的女人。

那张脸,与关子像得叫人吃惊。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一下子发烫了,心怦怦地叫了起来。

“不是哟!”

我大声叫道。然后,奔出美容院,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

(不是哟——,不是哟!)

从十五楼到一楼,好长的一段路啊。

(不是哟——,那孩子,没有偷东西哟——)

到家里为止,我就这样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过,我还是想,那是真的吗?

可是,到了家里,又有了一件新的让我吃惊的事。

摆在小窗子里的运动鞋,不知何时消失了。

无影无踪了。

我像一根木头似的,呆若木鸡地站在空空荡荡的橱窗前头。

(啊,是这样啊。)

好半天,才醒悟过来。

(那个孩子,去了夕阳之国啦。穿着运动鞋,走啦。)

关子那和骆驼一起坐在夕阳的沙漠上的身影,浮现在我的眼前。

现在我想。

说不定,从一开始,关子就是夕阳之国的孩子吧。就像我们暑假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旅行一样,那孩子正好来到我们的世界转了一圈。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她能让我看到一个那么真实的夕阳之国呢?

注释:

[12]克娄巴特拉:克娄巴特拉是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凭着自己的美貌与才智在恺撒的援助下恢复了一度失去的王位。公元前31年,她与丈夫安东尼一起在亚克兴海战中失败,翌年以毒蛇咬身而自杀。

《白鹦鹉的森林》

黑暗的深处倏地一亮。

笔直的下方,看得见一片不可思议的白颜色的森林。

那亮光,究竟是积雪的反光呢,还是怒放的樱花泛出的微光呢……

蓦地,水绘的心中有一盏灯点燃了。

说不定,那里就是那个国度吧?

1

思达娥宝石店的入口,是一扇自动门。只要站到它面前,不要一秒钟,擦得闪闪发亮的玻璃门就会“刷”地一声往两边打开。一走进去,站在那棵巨大的盆栽橡胶树上的白鹦鹉,就会用一种奇妙的声音喊道:

“你好!”

就为了见这只鹦鹉,水绘每天都要到思达娥宝石店来。这是一家印度人经营的宝石店,所以,这只白鹦鹉大概是从印度带来的鸟吧?除了鸟冠是黄色的以外,它的整个身子都是雪白雪白的,白得叫人炫目。

从早到晚,鹦鹉就站在橡胶树上。一对蓝眼圈里的眼睛炯炯闪亮,门一开,就会机械地叫道:你好,你好。

“你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

水绘仰起脸瞧着鹦鹉问道。可鹦鹉默默无声什么也没有回答。

“喂,你什么时候吃饭啊?”

水绘轻轻地碰了一下它那长长的尾巴。摸上去,鹦鹉的羽毛就宛如天鹅绒的布料一般光滑。那触感,和摸在她那只心爱的、名叫“咪”的猫身上时一样。

咪也是一只洁白如雪的猫。

是水绘把它养大的。从它刚一呱呱坠地、眼睛还没有睁开时,水绘就开始一口一口地喂它牛奶了。宠爱得是不能再宠爱了,就像妹妹一样。

水绘,还有咪,就是在附近一幢公寓的十楼长大的。她们常常一起到思达娥宝石店来看鹦鹉。

好久好久以前,水绘就想悄悄地教这只白鹦鹉一个词儿了。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是水绘连一次面也未见过的姐姐的名字。就在水绘出生前夕,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去了一个远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国度。那大概是天的尽头、地的深处吧?

“这是水绘的姐姐啊!”

有一天早上,给佛像上完茶,妈妈突然这样说道。水绘是不会忘记的,佛龛里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子的照片。女孩穿着一件有水珠图案的连衫裙,笑吟吟地望着远方。这是一个比水绘还要小的女孩。

“还是这么大一个孩子的时候,就死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水绘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她勉强才听到了这支言片语。

我竟会有一个姐姐……

那天之后,水绘不止一次地想起这件事来。而每当这个时候,都会觉得有一股暖融融的东西,从心底汩汩地涌上来。那是一种近似于金桂⑥的花的味道。

(我想见姐姐。要是见不到,就写封信。)

一天,水绘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可是,究竟把信投进什么地方的邮筒才行呢?

记不清是听谁讲过了,说是我们这个世界能去死了的人的国度的,只有鸟。鸟是来往于黄泉国的使者。

当水绘在思达娥宝石店里发现了那只白鹦鹉时,她猛地一怔,心都发疼起来了。

尽管是一只鸟,可它是能说话的鸟啊!

而且它还又大又白。水绘想,这只鸟,是一定知道那个神秘的国度的了。托这只鹦鹉给姐姐捎封信吧?水绘认真地思忖起来。

她已经想好在信里写些什么了。

爸爸和妈妈的事、小猫咪的事,让人嫌恶的老师的事,还有那只红色的戒指。前一阵子,水绘买回来两只和红宝石一模一样的戒指。她打算再添上一句,如果姐姐喜欢戒指的话,就送一只给姐姐。一想到姐姐在那另外一个国度,戴着一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戒指,水绘的心,就溢满了金桂花的花香。

“夏子姐姐。

今天,水绘又在白鹦鹉的面前,张大了嘴巴教道。

从开始教它这个词起,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然而不管她怎么教,鹦鹉就是眼睛黑白一翻,怪声怪气地叫上一句:

“你好!”

于是,小猫咪是就像责怪它似的,“喵——”地叫了一声。连咪都把这个词记牢了,鹦鹉怎么就记不住呢?

“好不好?说夏子姐姐,夏子姐姐!”

水绘再一次放大嗓门的时候,背后不知是谁在模仿她:

“夏子、姐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

谁!水绘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就在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站着一位肤色黝黑的印度人。他的腿长得叫人咂舌,褐色的脸,就仿佛是雕刻出来的一样。恐怕是这家店里的人吧?是这只鹦鹉的主人吧?水绘不由得下意识地抱紧了咪,连连后退了几步。

印度人用极其流畅的日语说道:

“这只鸟啊,只听喂它吃东西的人的话!”

“吃东西,喂它什么吃的呢?”

水绘怯生生地问。印度人掰着戴满戒指的手指,说:“树的果实呀、草的种子呀、水果呀,蜂蜜呀……”

“喔,还吃蜂蜜?”

水绘有些兴奋起来了。

“要是蜂蜜的话,我们家里就有啊!下次,我带来喂它。”

“谢谢。”

印度人没有一丝笑意地谢她道。

2

然而,几天之后,当水绘捧着蜂蜜的瓶子来到宝石店的时候,那只鹦鹉不在了。

橡胶树上那朵绽开的白色的大花,消失了。

就在它的旁边,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印度人就像一座巨大的树雕似的,影影绰绰地伫立在那里。水绘一进来,印度人“嚓”地动了一下,接着,就用一张可怕得吓人的脸怒视着水绘。

“鹦鹉呢?”

水绘与印度人,几乎是在同时这样叫了起来。随后,两道视线就撞到了一起。印度人的眼睛好可怕。发火了,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水绘昂起头,昂得脖子都疼了起来。

她死命地盯住那个印度人,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鹦鹉,在什么地方?”

“在什么地方?”

是那个印度人的声音。这不简直就像是那只鹦鹉在反问一样吗?

“我、不知道啊!”

印度人直截了当、带着一股指责的口气这样说道:

“是被你的猫给吃掉了吧?”

“……”

水绘呆若木鸡地张大了嘴巴。

我的咪把鹦鹉吃了?猫怎么能把比自己身体还大的鸟吃掉呢……水绘不由得目瞪口呆。印度人仿佛是能把水绘的心看透似的,说,猫吃只鹦鹉还不简单。

“就说人吧,还不是满不在乎地就把比自己不知大多少的牛呀、鲸呀吃掉了吗?而且,昨天羽毛就掉在了这里。”

印度人好像是要展示什么确凿无疑的证据似的,在水绘的面前,摊开了紧握着右手。那只大手的手心上,是一根被硬拔下来的雪白羽毛。

“猫常干这种事。因为鹦鹉的肉太好吃了!”

水绘剧烈地摇着脑袋。

“咪,从不干这样的事。”

是呀。咪这种事根本就下不了手。它是一只非常、非常胆心的猫,也许是从小不点的一个小猫儿起,就在高楼上长大的缘故,偶尔带它去公园,放到地上,连地都会把它吓得一阵阵颤抖。真的,就是连条金鱼都没吃过。这样的咪,怎么能把那么大的鹦鹉……可是就在这时,水绘蓦地想起了咪在家里时的情景。这么说起来,咪这段时间还确实是有点萎靡不振。不要说牛奶了,连拌了干鲣鱼的饭也一口不沾,就蹲在阳台上。你喊它一声“咪——”,它嫌烦似的,只是把细细的眼睛张开一下,就再也不理不睬了。就仿佛在思索一件什么事情似的,纹丝不动。

(咪病了吗?真是吃了鹦鹉坏了肚子吗?)

可是就在这时,水绘脑子里又冒出了另外一个想法:

“可是,说不定是逃走了啊!说不定,自己,自己飞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是的。说不定,鹦鹉说不定是飞向了水绘姐姐住的那个遥远的国度。说不定,一直飞到了天上群星闪烁的地方。然而,这回是那个印度人在摇头了:

“它不会随便就飞向远方的。不是被谁吃了,就是被谁偷走了。”

印度人的眼睛里射出了光。那眼睛似乎在说:

不是你偷走了,就是你的猫吃掉了——

“那可是一只珍贵的鸟啊!没了它,以后、以后……”

印度人突然泣不成声了。然后,一双含泪的眼睛突然就愤愤地瞪住了水绘。

水绘不禁往后退了两三步。她以为印度人会扑过来抓她,就背对着门,一步一步地向自动门的地方退去。“咔嚓”,背后响起了自动门打开了的声音。她一转身,调过头,就跳到外面跑了起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边跑,水绘一边想,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到那个地方去了,我不会再一次站到那扇自动门前了!

3

可是,在那之后还不到十天,水绘又一次来到了思达娥宝石店前面。

她脸色惨白,哽咽着抽动着身子。

自从那之后不久,咪就不见了。简直就像是被擦掉了一样,不知去向了。那天黄昏,水绘放学回家来,就没见到咪的影子。

“奇怪了,刚才还在阳台上哪!”

妈妈说道。水绘紧闭着嘴,冲出了家门,她问碰到的每一个人:

“认识我们家的咪吗?”

“看见白猫了吗?”

水绘问遍了在公寓的楼梯上、走廊里和电梯里碰到的每一个人,可所有的人都只是摇头。

夕阳西沉了,天上飘起了冷嗖嗖的雨丝,可是咪还是没有归来。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没有归来。水绘呜咽着、呜咽着睡着了。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印度人。

在梦里,印度人总是抱着咪。他总是喂咪吃鹦鹉吃的东西,不是草籽,就是米粒或是树的种子。“咪不吃这种东西哟!”听水绘这么一说,印度人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他说:“我不是在喂猫,我是在喂猫肚子里面的鹦鹉哪。”

(是那个人!)

半夜里水绘蓦地一下坐了起来。

(是那个人把咪藏了起来!为了替鹦鹉报仇,把咪给抓走啦!)

可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家……又是用了什么法子,把咪给引诱出来的呢……

窗帘的缝隙里,有一颗星斗闪烁了一下。就是在这一刹那间,水绘一下子明白过来,那个人,或许是印度的一位魔术师。要真是魔术师的话,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锁在屋子里的猫给引诱出来了吧?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只猫带走了吧?

一定要找回来!无论如何也要去把咪救回来……

战战兢兢地迈了一步,水绘走进了思达娥宝石店。她悄悄地朝里面窥去,目光从橡胶树的阴影一直移到了店中央。

宝石店里很空,只有一位年轻的店员在擦拭着玻璃柜子。悬在墙上的金色大挂钟,滴答滴答,一丝不苟地走着。

那个印度人不在。

水绘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她是在呼唤咪,是打算呼唤不知被关在了店里的什么地方的咪。

怎么样呢?就在一个近在咫尺的地方,有猫叫了一声。“喵——”就一声,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就在橡胶树后面一点点的地方。像是在耍娇,又像是在闹着玩的声音。但这个声音确实是咪。

水绘迫不及待地绕到了那盆橡胶树的后面。就在橡胶树与墙壁之间那么一块窄窄的地方,她发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窄窄的楼梯,它张着四方形的大口,黑漆漆的。

她无法想像,如果走下去,会走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猫的叫声,就是从它下面一个深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叫得很惨。水绘对着楼梯下面,低低地唤道:

“咪——”

可是,并不见咪上来。它的叫声更加凄惨了,听得出,它是在呼唤水绘。

水绘小心翼翼地在楼梯上迈了两、三步。楼梯下黑漆漆一片,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好像有一座谜一样的仓库深陷在地底下似的。

“咪,过来!”

就在这时,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下面深不可测的地方闪了一下。没错,是猫的形状。

只有咪自己。没有谁抓住它。既然这样,它为什么不上来呢?

“叫你过来哪!”

一边这样说,水绘又在楼梯上下了几步。可是咪也下了两、三步,直盯盯地仰头望着水绘,简直就好像是在说:请跟我来。就这个样子,水绘跟在咪的后面,下到了相当深的地方。楼梯在一个小平台处改变了方向。下了二十级,又变了方向,再下二十级,又变了方向,就这样曲曲弯弯,没完没了地持续下去。咪的脚步渐渐加快了,很快,就像是从坡上滚下来的一个白球一般快了。不知不觉,水绘跟在咪的后面忘我地追赶起来。

尽管如此,地下却什么也没有。没有房间,也没有仓库。楼梯一级接一级地向下延伸下去。黑暗变得又细又浓,向地心长驱直入。

现在,水绘什么也不想,连那个让人害怕的印度人也抛到了脑后。只是跟在咪的后面紧追不舍,除此之外什么也顾不得想了。咪不时地会停下来,回过头,悄悄地仰头瞥水绘一眼。随后,便又像白球一样地滚下楼梯。

跑了有多远呢?已经下到了地下五十层了吧,正这样想着,咪突然停住了,望向这边,头一次发出了“喵”的一声叫。

两只眼睛,闪烁出黄玉一样的光芒。水绘追上去,总算、总算是把它抱了起来,她用脸贴住了它。咪大口大口地喘着热气。

“你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咪在水绘的怀里突然喊了起来:

“你好——”

是人的话。而且是鹦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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