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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安房直子 当前章节:145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15

水绘吃了一惊,“咚”一声,不由自主地把猫掉到了脚下。

(果然是这样,真像印度人说的那样……)

水绘哆嗦起来,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啊呀,讨厌讨厌,咪竟吃了鹦鹉。)

就在这时。

黑暗的深处倏地一亮。笔直的下方,看得见一片不可思议的白颜色的森林。那亮光,究竟是积雪的反光呢,还是怒放的樱花泛出的微光呢……

蓦地,水绘的心中有一盏灯点燃了。

(说不定,那里就是那个国度吧?夏子姐姐就等在那里吧?)啊啊,一定是的。咪吃了鹦鹉,就拥有了鹦鹉的一种神奇的力量,把水绘引到了地下之国。

转眼之间,水绘的胸中就充满了一股闯入未知世界的喜悦。这种心情,还是前年夏天才有过。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大海,面对奔涌而而来的海浪,当三个人手拉手,在漫过来的水中奔跑时,那种快感……

水绘不顾一切地冲下楼梯,高兴地朝那片不可思议的光亮中奔去。

4

这是一片大森林。藤缠蔓绕,一株株老树遮天蔽日。树枝上开满了一簇簇白颜色的花……不,凑近一瞧,那竟不是花而是鸟。

天啊,是一群白色的鹦鹉。

森林中,栖满了白色的鹦鹉,简直就好像是点起了无数盏纸罩蜡灯。不论是哪一只鹦鹉,都悠闲地抖动着长长的尾巴,嘴里奇怪地自言自语着。像什么:

“你好!”

“后来怎么样?”

“身体健康!”

还不只是这些。竖耳聆听,森林中是一个各种各样的语言的涡流了。有外国话,还有根本就听不明白的招呼声和断断续续的歌声。

一株树下坐着一个人,各人以各人的姿势侧耳倾听着自己那株树上的鹦鹉发出的声音。鹦鹉的数目,每株树上不一样。有的树上挤满了鹦鹉,数都数不清,也有的树上连一只鹦鹉都没有。没有鸟的树下面的人,一副落寞的样子。

咪在树与树之间熟练地穿行着,在一株树前,突然站住了。

那株树下坐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穿着一条带水珠图案的连衣裙,眺望着远方。

没错,是那个人哟!

“夏子姐姐!”

水绘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了,向姐姐的那株树扑去。

夏子姐姐有一头美丽的长发,侧面看上去,不知什么地方长得有点像妈妈。但怎么看,她都更像是一个小孩子,是水绘的妹妹。水绘稍稍迟疑了片刻,才恍若梦里似的点点头:啊啊,她是在比我还小的时候死的呀。

水绘在夏子姐姐的一边蹲下来。咪凑了过来,叫了一声:

“你好!”

夏子姐姐看见水绘,微微一笑,就好像是特地在这里等着水绘的到来似的。

水绘欢快地叫道:

“我,是你的妹妹啊!我叫水绘啊。”

“我知道啊。”

夏子姐姐开心地点了点头。

“你的故事,从爸爸的鹦鹉嘴里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爸爸的鹦鹉?”

水绘瞠目结舌地楞在那里了。这时,有一只白色的鹦鹉从黑暗那遥远的彼岸飞了过来,落在了夏子姐姐的肩上。

接着,就“夏子、夏子”一迭声地叫了起来。

夏子姐姐把鹦鹉抱到膝头上,说:“这只鹦鹉,是妈妈的使者啊。”

水绘吃了一惊,夏子姐姐朝树枝上一指,欢快地说道:“顶上那只,是爸爸的使者;睡在那边树枝上的那只,是乡下爷爷的鹦鹉。它下面,看呀,就是这会儿转向对面的那一只,是奶奶的鹦鹉。这株树上的鸟,没有一只例外,全是另一个国度里思念我的人们的使者啊……”

“……”

水绘直到现在才知道,为了夏子姐姐,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竟都偷偷地养着自己的鹦鹉。而且,竟都会让它们飞到这么深的地下的国度。

“妈妈的鹦鹉,每天都会飞到这里来。一天也没停止过。”

夏子姐姐说。

“不知道。会有这种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啊。”

水绘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时,那个印度人的脸一下子浮现出来。

“鹦鹉呢?”瞪着水绘的一张脸。

“那可是一只珍贵的鸟啊!”说这话时,眼睛都有点湿润了。(那个人肯定是为了某一个人,才养了一只白鹦鹉的!是为了某一个自己最亲爱的、死了的人……然而,我的咪竟把那鹦鹉吞了……)

水绘悄悄地搜寻起咪的影子来。

咪就在身边的一根树枝上,沉沉地睡着。呼吸时,白白的肚皮一起一伏。鹦鹉们说累了,全都睡着了。

森林中明亮而寂静。

两人聊起了爸爸、妈妈的事情。随后,又摘来越桔的果实吃了,还玩起了树叶的扑克牌,小声唱起了歌。

“姐姐,你永远呆在这里吗?就坐在这儿,听鹦鹉说话吗?”

当歌声中断时,水绘轻轻地问道。夏子姐姐摇摇头:

“一到时间,鹦鹉就全都回去了。鹦鹉一走,这里就会变得漆黑一片了。于是,在对面远远的一条黑暗的峡谷里,鬼就会点起火,狼就会嚎叫。然后,披着黑斗篷的风就会龇牙咧嘴地扑过来,把树枝摇得嗄吱嗄吱响。”

水绘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住了,倒吸了一口冷气,望向远方。

这么一说,这片森林的对面,给人的感觉还真像是一个稀奇古怪的洞穴。耸耳细听,风从黑暗中刮来,“嗖——嗖——”,宛如吹响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笛子。对面还传来乌鸦的叫声。

“鬼,会到这里来吗?”

水绘吓得战战兢兢,听她这么小声一问,夏子姐姐点了点头:

“是呀,常常来的呀。鬼最喜欢吃人的灵魂了,为了不让鬼近身,我们会集中在一个地方,唱起驱魔的歌。歌是用鹦鹉们捎来的话一字不漏串起来的,再谱上曲。我们一唱起歌,鬼呀狼呀,就全都落荒而逃了。”

“……”

当水绘知道这个国度要远比自己想像得阴森恐怖时,不知为什么,心中憋闷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还以为是一个不知多么好的地方哪!百花盛开,以为是一个快乐无比的地方哪!”

想不到,夏子姐姐却慢慢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是呀,你说的那样的地方,听人说,就在前方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就在漆黑的荒原和狼峡谷的另一侧,有一个真正的光芒四射的国度。那里有美丽的虞美人花田,有杏树林和蓝色的湖。”

“不能去那里吗?”

“去那里,要有人带路啊!要有一只能在黑暗中闪耀放光、率领我们前进的勇敢的鹦鹉啊!”

夏子姐姐“唉”地长叹了一声。接着,又嘀咕道,到今天为止,没有出现过一只这样的鹦鹉啊。夏子姐姐还在嘀咕着:一到时间,鹦鹉就一只不剩,全飞回它们的主人那里去了。能取代恶狼和鬼出没的道上的篝火、有勇气为我们带路的鹦鹉,一次都没有看见过啊!

水绘悲哀地朝树上的鹦鹉们望去。

这时,夏子姐姐突然把手伸直了,直指睡着了的咪。紧接着,她又出人意料地尖声高叫起来:

“喂,那只猫怎么样?”

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水绘半晌发不出声音来了。血“呼”地一下涌上了脑袋,心中狂跳不已。

“那……那……不行哟……”

水绘直起身,踉踉跄跄地朝树跑去,好歹挤出了这样几句话:

“咪,是我的猫啊!没有了咪,我就回不了家了!”

太阳穴怦怦地跳个不停。

“咪!绝对不行哟,它根本就不会带路。”

水绘就这样扯着嗓子一遍遍地叫喊着,当注意到时,她和咪四周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了。

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指着咪,嘴里发出低沉的咒语一般的声音:

“那只猫怎么样?”

“那只猫怎么样?”

一片嗡嗡声。水绘哆里哆嗦地发起抖来:

“不行哟!咪完成不了这样的任务哟。”

可是顿时,四下里嘶哑的叫喊声连成了一片:

“请把那只猫给我们!”

“请给我们带路!”

“给我们!”

“给我们!”

……

可——怕!

水绘紧紧地抱住了咪。

恰巧在这个关头,一股风发出汉蒙德风琴一般的声音吹了过来。只见沉睡的鹦鹉全都醒了,拍动翅膀。一眨眼的工夫,鹦鹉们全都从树上飞舞跃起,排成一列,向上面攀升而去。看上去,这道闪耀着白光的线,就宛如是一条螺旋状的楼梯,一圈圈地旋转着,被吸进黑暗里不见了……

终于,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只有水绘怀里的咪的轮廓还能分辨得出来。

“夏子姐姐!”

水绘试着呼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相反,倒是传来了人们的合唱,是驱魔歌。

鬼在远处嗄嗄地笑着,红色的火焰一闪一闪地燃烧。

水绘急忙把咪放到地上,说:

“咪,回家吧!”

咪一下竖直了尾巴,那黄玉一般的眼睛一闪,望向了水绘。瞧呀,那是多么忠实的光芒啊!

咪跑了起来。水绘忘我地在后面追赶。

在汉蒙德风琴声一样的风中,咪和水绘箭一样地飞奔。

(快快!不快点,门就要关上了!)

不知为什么,水绘会想到了这样的事上面。只要奔出了那扇连接在黑暗的国度与地上的境界线上的、谁也看不见的自动门,就没事了……

咪和水绘,不知爬过了几千级、几万级黑暗的楼梯。脚都不听使唤了,好几次都差一点摔倒。拼了命气喘吁吁地往上爬。

爸爸那温暖的手、妈妈做的面包、昨天买的玩偶、算术簿子……这些东西在水绘的脑子里闪烁发光。接着,在那之后,夏子姐姐那张苍白的脸,像一个苦涩的梦一般浮现了一下,就消失了。

5

回过神来时,水绘已经抱着咪站到了橡胶树的背后。

光晃得有点目眩,正是白天的思达娥宝石店。

“到什么地方去啦?”

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询问声。是那个印度人。他站在橡胶树的对面,仿佛就一直埋伏在这里似的。

“到什么地方去啦?”

印度人又问一遍。

“唔、唔……就是这下面……白鹦鹉的森林……”

水绘语无伦次地回答。印度人朝咪一指:

“就是这只猫带的路吗?”

水绘微微点了点头。

“真是一只了不起的猫啊!发挥了鹦鹉和猫两方面的作用。”

印度人赞不绝口,竟毛直朝水绘身边走了过来。他一脸认真的神色,这样说道:

“这只猫,能借我用一下吗?我也想去一趟那个国度。”

水绘拼命地摇头。

于是,印度人恳求道:

“想去见一个人啊。”

听到这话,水绘不禁一惊:

“谁?想见谁?”

“……”

“说呀,叔叔,你是为了谁,才养了白鹦鹉啊?”

印度人嘟囔了一声:

“为了心爱的人……”

“妈妈?”

“不是。”

“姐姐?”

“那么是谁?谁呀?”

印度人的眼神变得梦一般迷离了,这样说:

“没看见吗?在那个国度里,没看见一个戴着金色耳环的印度女孩吗?”

水绘轻轻摇了摇头。

“身披纱丽,戴着红色的玻璃玉手镯。名字叫思达娥。”

“思达娥?不是和这家店同一个名字吗?”

“是啊。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的未婚妻已经死了十年了。”

印度人坐到了地板上,抱住了长长的腿。水绘一边拍着猫,一边也坐到了他的旁边。印度人取下戴着右手小指上的红色戒指,让水绘看。

“我想把这个送给思达娥啊!”

那是个大得惊人的红宝石。

“还没有把戒指送给思达娥,她就死了。”

“……”

水绘还是第一次看见大人这样一张悲伤的脸。

“这猫,可以借你一次。”

水绘轻声说。

印度人望着咪,好像有点晃眼似的。水绘把嘴凑到了咪那白色花蕾似的耳朵上:“再去那里一次。把这个人,带到印度女孩的树下就行。”

她悄声说。然后,又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加了一句:

“不过,咪,从那里再往前走可不行哟!谁求你也不行,一定要回来哟!”

咪一下子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仰头看了印度人一眼,轻轻地唤了声。接着,就慢慢地朝楼梯下走去。

“谢谢。”

印度人双眼闪烁着光辉,笑了。随后猛地站了起来,跟在猫的后面,向地下走去。长长的脚下发出“咚、咚、咚、咚”的声音。水绘就那么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那脚步声在地下渐渐远去。

从那以后,咪和印度人再也没有归来。

水绘每天都会到橡胶树的后面来,冲着昏暗的楼梯,唤她的咪。但,地下只有风的声音会“呼”的一下涌上来。

有时,混杂着风声,会听得见不可思议的脚步声与歌声,还有“思达娥、思达娥”的叫喊声,只是分不清是鹦鹉在叫,还是人在叫。

但是,终于有一天,连这样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是水绘十二岁的那一天,橡胶树后的楼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注释:

⑥金桂:木犀科常绿小乔木。叶有柄,长椭圆形,革质,有光泽。10月前后在叶腋处束生许多带花柄的橙黄色小花。

《花椒娃娃》

被早上的光一照,

被雨淋湿了的树木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直到这个时候,

花椒娃娃才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完全变成透明的了。

花椒娃娃住在花椒⑤树里。虽说穿着绿色的粗布和服,光着脚丫,头发又是乱蓬蓬的,但却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那棵花椒树,长在一个穷苦农民的田当中。

“这树也太碍事了,砍了吧?”

穷苦农民说。

“是呀,要是没有这棵树,还可以再多种一点青菜呢!”

穷苦农民的妻子回答道。

“可是娘,要是把树给砍了,那不就吃不到凉拌嫩芽了吗?”

说这话的,是他们那个叫铃菜的女儿。

“就是就是。”

妻子点了点头。

“那实在是太好吃了啊!”

是啊。花椒的新叶,会给春天的菜添上一股特别好闻的香味。不过,铃菜其实并不是真地想吃凉拌嫩芽才说这话的,她是怕砍了树,花椒娃娃就死了。

花椒树下面,紫苜蓿铺成了一片小小的地毯。那里,就是铃菜游戏的地方。铃菜总是铺上一块绽了线的草席,把空瓶子、空罐头盒、缺了口的盘子排列到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游戏的伙伴,是茶店的三太郎。这个男孩子,不是欢天喜地地当铃菜的客人,就是当“爸爸”,有时还会玩上一整天。

花椒的新叶一搁到了白色的盘子上,就变成了美丽的鱼,就变成了香气扑鼻的绿色的米饭。

“可是,就没有别的菜吗?总是叶子也太没意思了!”

一天,铃菜晃了晃短发,这样说道。然后,她就凑到了三太郎的耳朵边上,悄悄地耳语道:

“喂,菠菜怎么样?”

两个人的四周,就是菠菜田。三太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身边那深绿色的锯齿形的叶子,在风中摇晃着。要是把它剁碎了,配上蒲公英煎鸡蛋,那可是一道相当漂亮的菜啊!三太郎点了点头。

“拔一片吧!”

铃菜捅了三太郎一下。

“可是……你爹不会发火吗?”

“没事。这会儿他正背对着我们哪!”

铃菜的爸爸正在一个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在干活儿。

“快、快!”

铃菜催促道。于是,三太郎就伸出手去拔了一片。想不到,竟拔出来一整棵!铃菜把它接了过来,放到了一块小小的切菜板的边上。

“干什么!”

这时,传来了吓人的吼声。铃菜的爸爸转过脸来,一张脸可怕得要命。

“逃呀!”

三太郎叫道。两人“嗖”地一蹿而起,像兔子似的跑了起来。窄窄的田间小道上,两个人排成一列,“吧嗒吧嗒”不停地跑着,不一会儿,就跑到了巴士站前头一个小小的茶店。那儿,三太郎的妈妈把和服的长袖用带子系到了身后,正在起劲儿地做丸子。

“啊——呀!”

“啊——呀!”

两个人怪声怪气地叫着,一坐到茶店的椅子上,就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边吃起刚出锅的甜丸子来了。

再说那边目送着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的铃菜爸爸,说了声“这两个孩子”,正要接着干活儿,从不可能有人的花椒树下,传出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猛一回头,天呀,花椒娃娃正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草席上,在剁菠菜那红色的根。

“哎?”

铃菜爸爸眨巴着眼睛。

“你是谁呀?”

花椒娃娃冲他吐出了红舌头。

花椒娃娃喜欢小布袋⑥。所以铃菜玩小布袋的时候,她总是在树上看着。

一个人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去吧,

望不到头的,马兰头和蒲公英。

妹妹喜欢的,紫罗兰花,

油菜花开了,温柔的蝴蝶,

九是米店,十是打招呼。⑦

铃菜唱了一遍又一遍。一共只有五个小布袋,可到了铃菜那两只小手里,看上去就像是有十个、二十个似的。花椒娃娃觉得好玩极了。

阳光下,铃菜鼓起圆圆的小脸蛋,入迷地扔着小布袋。

一个人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去吧,

望不到头的,马兰头和蒲公英。

可是,明明没刮风,铃菜的小布袋不知为什么突然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而且,掉到草席上的小布袋,只有四个。怎么数,也是少了一个。铃菜朝四周看去。

“挂在树上了吧?”

她抬头朝花椒树上看去。可树上只有小小的新叶闪烁着晶莹的光。

这样的事,发生了好几次。

“真拿你这孩子没办法,缝几个你丢几个!”

妈妈嘟囔归嘟囔,还是又给她缝了新的小布袋。小布袋是用各种各样的碎布拼成的,里头装了一小把小豆。

“这回可要当心啊!”

被这么一说,铃菜顿时就又无精打采了,她琢磨开了:

(怎么会没了呢?)

她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是花椒娃娃干的啊!

黄昏。

花椒娃娃坐在一个人也没有的菠菜田的正当中。沐浴着红色的夕阳,五颜六色的小布袋上下飞舞。

一个人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去吧,

望不到头的,马兰头和蒲公英。

妹妹喜欢的,紫罗兰花,

油菜花开了,温柔的蝴蝶,

九是米店,十是打招呼。

这歌声,与铃菜像极了。还有那抛接小布袋的手的动作,也和铃菜一模一样。

一天偷一个,花椒娃娃已经有十个、二十个小布袋了。花椒娃娃把它们都小心地藏到了一个秘密的地方。

有一天,花椒娃娃到三太郎家的茶店里来了。她坐到细细长长的木椅上,叫道:

“请来一盘丸子。”

因为这声音太像铃菜了,在里头忙着煮小豆的三太郎妈妈就对三太郎说道:“铃菜来吃丸子了,你给她端过去。”

“哎?真的吗?”

三太郎蹦了起来。他盛了满满一盘子丸子,欢欣雀跃地冲进了店里。

“欢迎——”

可笑嘻嘻的三太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小的女孩,穿着绿色的和服,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

“你是谁呀?”

三太郎愣住了,他问。想不到,花椒娃娃冲他鞠了一个躬。于是,三太郎就想:

(啊,是邻村的孩子吧?一定是坐巴士来的。妈妈去办事了,让她等在这里。这种事常有的啊。)

三太郎笑了,把盘子小心地放到了女孩子的面前。想不到,花椒娃娃又冲他鞠了一个躬,就香甜地吃了起来。

可是,三太郎的目光稍稍离开了那么一会儿,这个怪怪的客人就从店里消失了。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上面,落着小小的绿树叶。

第二天,三太郎对铃菜说了这事。

“啊呀,那肯定是花椒娃娃!”

铃菜说。

“花椒娃娃常常这样恶作剧的!三太郎,你被骗嘴吃了,哈哈。”

铃菜笑弯了腰。三太郎有点不开心了:

“你那么说,可是铃菜,你见过花椒娃娃吗?”

“……”

铃菜摇了摇头。

“这不得了,连见都没有见过,你怎么知道?”

“你说花椒娃娃穿着绿和服?”

“哈哈,那是我瞎说的。花椒娃娃是一股绿色的烟雾。她怎么会打扮成人的样子?”

两个人这样说了好久、好久。

***

日子慢吞吞地过去了。山也好、田也好,还是过去那个老样子,可是孩子们却长大了。

三太郎、铃菜也长成了大人。三太郎长成了一个俊小伙子,铃菜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于是,村人们就想开了。

(铃菜早晚是要成为茶店的媳妇了。)

再说那个花椒娃娃,她也长成一个大人了。个子一天天长高,绿色的和服一天天短了起来。到了完全长成了大人的那一天,人眼突然就看不见她的身子了。这是因为树精一长成大人,身子就变得完全透明了。

花椒娃娃变成了淡绿色的光。

可是,花椒娃娃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以为自己还是个女孩子的样子,什么地方都能去呢。就连成为了大人这件事,她也不是很明白。

(我又想吃丸子了……)

其实,是花椒娃娃有点喜欢上茶店的三太郎了。

(想成为朋友啊,送点什么礼物好呢?)

春天一个烟霭弥漫的黄昏,花椒娃娃哼了起来:

一个人没意思,两个人一起去吧,

望不到头的,马兰头和蒲公英。

……

这样有一天,一辆巴士停在了茶店前面,从车上下来一个陌生的大婶。这个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外褂,手上拎着一个塑料手提包的大婶,毫无顾忌地走进茶店,打听起铃菜的家来了。三太郎朝碧绿的麦田对面一指,那里露出草房子的一个尖。

“从没见过这个人,谁呢?

瞅着她背后的身影,茶店里的客人悄声说道。

“管她呢!”

三太郎没有好气地答道。不过,他有点明白过来了,那个大婶,大概是来给铃菜说媒的媒婆吧?他早就知道这事迟早是会发生的。

后面的几天里,三太郎又看见那个大婶下了巴士,匆匆忙忙地去了铃菜家好几次。每看见一次,三太郎的心头就会一沉,充满了悲哀。

渐渐地,铃菜不再来茶店了。即使是在路上碰到了,也会突然低下头……

“铃菜要嫁人了。”

“是邻村的一个大富豪。”

“是一个光谷仓就有二十座的大户人家呀!”

“不得了啊!”

“那姑娘是个美人嘛!”

不知不觉地,这样的传闻就在村子里流传开来了。三太郎用两手捂住耳朵,呆呆地瞅着远山。

(铃菜这回要变成一个有钱人了。)

与此相反,三太郎家却一天比一天贫穷下来了。母亲的身体急剧衰弱,自从三太郎接手茶店以来,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边上又开出一家新店,客人都被抢了过去;一场暴风雨,把屋顶也给刮走了……加上三太郎又不会做生意。这一阵子,连做丸子用的小豆,也买不起了。终于有那么一天,茶店的特产丸子再也不见了。

春天。村子被温柔的新叶裹住了。

“新娘子过来了。”

“新娘子过来了。”

孩子们欢闹的声音,在村道上回响着。新娘子要骑马去邻村了。马上拴着一个大大的铃铛,它那丁零丁零的声音,从老远老远的地方传了过来。新娘子要从茶店前头经过,然后穿过白色的土路,消失在那座发黑的大山后面。

三太郎也挤在厚厚的人墙中,目送着新娘子的队伍。

新娘子低着头,脸被白面红里的头纱给遮住了,看不大清楚。不过,穿着美丽的和服的铃菜,就宛如一个偶人。

“铃菜!”

三太郎悄悄地喊了一声。可是,盛装的新娘子连看也没朝这边看一眼。他不由得悲伤起来,不知为什么,这队伍就仿佛是下雨天的月亮的队伍似的,走了过去。远去的铃声,永远地留在了三太郎的耳畔。

花椒娃娃在人群中,一直盯着三太郎。

“三太郎!”

花椒娃娃叫了好几次,可三太郎光顾得踮起脚尖看新娘子去了,头一次也没回过。

“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花椒娃娃无精打采地回家了。她一点都不知道,别人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身子了。然后,三太郎也叹了一口气,回茶店了。

就是那天晚上的事情。

有人“咚咚”地敲响了茶店的门。

“谁呀?”

三太郎问道。

“三太郎。”

一个轻轻的声音。三太郎吃了一惊,因为这太像铃菜的声音了。

现在怎么会?那个女孩已经去了遥远的地方……三太郎又一次竖起了耳朵。

“三太郎、三太郎。”

三太郎的手哆嗦着,悄悄地打开了门。

迷迷蒙蒙的春风和白色的月光一起吹了进来。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被月光一照,四下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不可思议的绿色。

“谁呀?”

三太郎用嘶哑的声音又问了一遍。然后,目光一下子落到了地上,只见脚下搁着一个箱子。他蹲了下来,一看,箱子里装的竟是一大堆小布袋!五颜六色的小布袋,就像温柔的水果一样,静静地躺在里面。三太郎就那么蹲着,伸手拿起来一个。这布怎么这么眼熟啊,啊啊,这不是从前铃菜和服的花纹吗……

(哎哎?)

三太郎怔住了,再次把头抬了起来。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远远地、远远地飘来了铃菜那清脆的歌声……不,也许是精神作用吧?

一看到这满满一箱子小布袋,三太郎的妈妈眼睛都放光了:

“啊啊,这一定是福神赐给我们的啊!”

“……”

三太郎目瞪口呆地看着妈妈。妈妈拿起一个红色的小布袋,放到了手掌上。

“瞧吧,这里头一定塞满了小豆!”

妈妈的脸,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红光。

“好了,把它们全都拆开,把小豆倒出来吧!隔了这么些日子,让我再做一次丸子吧!”

妈妈把和服的长袖用带子系到身后,取来了剪子。

不出所料,小布袋里塞满了鲜红的小豆。

妈妈煮起小豆来了。三太郎再用一把旧的研磨杵把它们磨碎。许久没有这么快乐地干活了,他们一直干到天亮。

有丸子买

白纸黑字,贴在了茶店的入口。

“嘿,好久没有卖过了!”

“去吃一盘子!”

等巴士的人们走进了店里。没多久,又换成了从巴士下来的乘客。中午来的是村公所的人,而到了傍晚,则是从田里收工回来的农民……

茶店又像从前那样、不,比从前更加兴旺了。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那小豆不管怎么用,就是用不完。

“这绝对是福神的礼物。”

茶店老板娘说。

“兴许是吧。”

而这时儿子三太郎,正呆呆地眺望着村子尽头的那座大山。

五月的雨,下了一天都没有停过。

这天夜里,又有谁来敲门了。

“三太郎、三太郎。”

三太郎吃了一惊,就是那天的那个声音。

“谁、谁呀?”

咽了一口唾沫,三太郎正要开门,猛地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

(这大概是谁在和我恶作剧吧?是狐狸,还是狸?要不是它们,就是小鬼或者是河童了吧⑧?)

于是,三太郎就把嘴贴到了门上,突然大声叫道:

“是谁在用铃菜的声音叫啊?那女孩已经去了遥远的地方呀!”

听了这话,立在门外的花椒娃娃不由得大吃一惊。

(用铃菜的声音在叫?我是在用自己的声音在叫呀,我没有模仿铃菜呀。)

可是,不管她怎么叫怎么敲,茶店的门就是不开。

(那么宝贝的小布袋都送给你了……)

花椒娃娃轻声嘀咕道。

花椒娃娃一直蹲在茶店的前面。天亮了,雨停了,四下里变得明亮起来了。花椒娃娃的心,像碾碎了的花。

不久,被早上的光一照,被雨淋湿了的树木发出了耀眼的光芒。直到这个时候,花椒娃娃才头一次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完全变成透明的了。

(为什么?什么时候?)

因为惊吓过度,花椒娃娃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身子一下子变轻了,她觉得自己随时随地都会呼地一下飘起来。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时,吹过一阵小风。

(啊啊,我能乘风而去了。)

花椒娃娃突然这样想。随后,她就站了起来,稍稍跷了跷脚……只是这样一个动作,花椒娃娃就已经轻轻地乘风飘了起来。

风向南方吹去。越过大山,越过一个个村庄,一直向大海吹去。风说:

“要去很远的地方哟,途中可下不来了哟。你还去吗?”

“嗯。我想走得远远的。”

花椒娃娃强忍悲伤,笑着答道。风点了点头,带着花椒娃娃沙沙地跑远了。

后来,花椒娃娃再也没有回来过。

铃菜家的那棵花椒树,不久就枯死了。

“这棵树,到底还是枯死了。”

农民说。

“那不是正好吗?先前你不是还嫌它碍事吗?”

他妻子说。

枯死的花椒树被掘了出来,扔到了路边。剩下的,是一片碧绿碧绿的菠菜田了。

茶店三太郎的妈妈发现了这棵被扔到一边的树,停住了脚步。

“喔唷,这不是花椒树吗?我拿一段,做一个好东西吧!”

她连忙返了回去,拿来了锯子,锯下一段带刺的树干,然后又匆匆地回到了茶店。

“三太郎,我找到好东西了哟!有新的研磨杵了哟!”

她叫了起来。

就这样,花椒树最后变成了一根研磨杵。

研磨杵一天又一天地磨着小豆。此外,它还磨芝麻、磨酱,有时它还被用它来代替擀面杖,把揉好的面擀成薄薄的一片。而每当这个时候,研磨杵就会唱起歌来。

也许,从研钵底下诞生的这稚气的童谣,是乘风而去的花椒娃娃的遥远的歌声。

注释:

⑤花淑:芸香科落叶灌木。高约3m。雌雄异株。枝上有刺,叶为羽状复叶。春天开出黄绿色五瓣花,秋天结果实。嫩叶和果实可食用、药用,亦可做香辛料。

⑥小布袋:女孩子扔起接住的小布袋。

⑦这是一首数数歌,日文原词的“一个人”“两个人”“望不到头”“马兰头”“妹妹”以及“紫罗兰”里,分别包含了从“一”到“八”八个数字。

⑧河童:日本民间想像中的动物、水中的妖怪。由水神沦落而变成妖怪。相传外形为全身呈蓝色的童身,童花发型的头顶上有一个盛水的碟子,水若流失便失去神通。

《鸟》

少年坐过的船上,落着白色的花瓣。

我不由得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想不到,花瓣变成了羽毛。

是鸟的羽毛。

我仿佛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夏天的梦似的。

某座小镇里,有一位耳科医生。

在小小的诊疗所里,一天又一天地瞧着人们的耳朵。

因为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医生,所以候诊室里总是满员。还有人摇摇晃晃地坐上好几个小时的火车,从远远的村子赶来。有关耳聋的人被这位医生彻底治好了的传说,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每天都是这么忙忙碌碌的,这段日子,医生有点疲倦了。

“我也偶尔要去检查一下身体了。”

黄昏的诊疗室里,医生一边整理着病历卡,一边嘟囔道。往常担当护士工作的妻子,刚刚出门去了,这会儿,只剩下了医生一个人。夏天的夕阳,把这间白色的小房间照得红彤彤的。

这时,身后的窗帘突然摇晃了一下,响起了一个尖尖的声音:

“医生,快帮帮我!”

耳科医生的转椅,刷地转了过来。

窗帘那儿,站着一个少女。捂着一只耳朵,披头散发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是从地球的尽头一路跑过来似的。

“怎么了?你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医生惊愕地问。

“大海。”

少女回答。

“大海。嗬,坐巴士?”

“不是,是跑。是跑来的。”

“嗬。”

医生把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然后指着眼前的椅子:

“先坐下吧。”

少女脸色苍白,眼睛睁得老大,好像吞了毒药的孩子。

“说吧,怎么了?”

医生一边洗手,一边用往常的口气问道。于是,少女用手指着自己右边的耳朵,喊起来:

“耳朵里钻进去一个不得了的东西,请您快掏出来。”

于是,医生就从柜子里,取出了纱布和小镊子。就是他取东西的时候,快点快点,少女还在用尖尖的嗓门催促着。不过,医生却很镇定。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昨天,还有一个耳朵里钻进一条活虫的人闯了进来,吵死了吵死了地叫着,吵翻了天。今天也是一样了,医生想。于是,他不慌不忙地坐到了椅子上。

“什么东西钻进去了?”

他问。

少女一脸悲伤地说:

“啊,是秘密啊。”

“秘密?”

医生皱起了眉头。

“不会是秘密吧?要是那样的话,不就治不好了吗?”

于是,少女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是秘密啊。秘密钻进我的耳朵里头去了。”

“……”

“我呀,刚才听到了一个我绝对不可以听到的秘密。所以,我想快一点把它掏出来。”

“……”

“如果现在马上掏出来,就没事了。因为它‘咚’的一声,刚刚掉进了耳朵里。不过,要是还不动手,可就晚了。一旦太阳落下去了,就全完了。”

医生眨巴着眼睛。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患者。于是,他就想,对这样的病人,可能先要慢慢地聊一聊了。

“那么,究竟听到了什么样的秘密呢?”

他和蔼地问。少女小声说:

“一个我最喜欢的人,对我说,其实他是一只鸟,是一只被施了魔法的海鸥。”

“唔?”

医生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然后,把椅子往前移了移,盯着少女:

“你能详细说说你的故事吗?然后,再给你看耳朵,我想也不迟。到天黑还有三十分钟呢!没问题,那么一点秘密,我马上就能给你取出来。我是名医嘛。”

少女乖乖地点了点头,开始讲起了这样一个故事。

***

我头一次遇上那个人,是黄昏在海上的小船上。

我是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在租船小屋打工。十九艘小船,在小屋前头被拴成了一排,那个时候,我正坐在最前头的那艘小船上。

我在等一艘小船,太阳早就沉下去了,可惟有它还没有归来。黄昏时清点船数,把它们拴到桩子上,是我最重要的一顶工作了。可那个时候,我却等得厌倦了,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来了。

这时,我耳边响起了“哗啦”的划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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