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光着脚。织布匠也光着脚。两个人的步伐是那样的一致。就凭这一点,织布匠就相信了走在前头的男人的话和心。
道路离开了大海,成了一个缓坡,向森林的方向延伸过去。森林深处,鸟在慌慌张张地叫着。没有风。森林就宛若一个屏住呼吸的黑色的巨大生物似的。
“相当远了吧?”
听织布匠这么一问,走在前头的男人点点头:
“相当远了。大概是到今天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到过的地方了吧!不过,你不用担心,回来的时候,也一定会这样送你回来的。”
于是,织布匠就放心了。男人用两手拨开繁茂的草蔓,开出一条道来,简直就像一个野生的猴子似的前进着。织布匠只是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织布匠的心,完全被新的工作占据了。织好的美丽的布一浮现在眼前,就是再远的地方,也要去了。就这样,他就好像是走在前头的男人的影子似的,朝前走去。
原始森林里,到处绽放着大得吓人的红百合。那呛人的花的气味,让织布匠的头昏沉沉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喝了烈酒之后似的。不知不觉地,织布匠就已经忘记从家里出来多长时间了。
“还没有到吗?”
织布匠用泄气的声音,问了一遍又一遍。那个男人总是回答道:
“还有一点。”
然后,就又用同样的步伐朝前走去。像是在嘲笑这两个人似的,树上的鸟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叫声。
就这样,两个人竟然走了三天。
绿色的白天与黑色的夜晚,按时交替到来。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走在前头的男人就会把那身黑衣裳,从脑袋开始蒙得严严实实;到了晚上,又会歇上一会儿,生起一堆火,烤几个香蕉。
第三天的夜里,织布匠在远远的树丛之间,发现了一团朦朦胧胧的光亮,他一下子醒了过来。它在一个非常高的位置上。
“那是……”
织布匠用手指着问道。走在前头的老人点点头,回答道:
“那里就是我们的塔。”
“塔?”
织布匠心中涌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说到塔,他也只是听说过,连一次也没有看到过。因为村子里,只有屋顶覆盖着椰子树叶子的屋檐低矮的房子。
“塔可真高啊!”
织布匠抬头仰望着那团灯光,向往地嘀咕道。
那男人得意洋洋地说:
“是高啊。和这一带最高的树一样高。这会儿亮着灯的,就是你的房间。那个房间里,有你从今往后要用的织布机和线。”
“……”
织布匠不能不赞叹了。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想,在那么高的地方,究竟织什么东西呢……
正这么想着,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森林深处的塔的下面。定睛望去,这座灰色的建筑上,有好几扇没有亮灯的窗户。从下面数第五扇、也就是说只有第五层的窗户,像点亮了一颗星星一般明亮。
“那么,让我为你引路吧!”
男人一闪身进到了塔里。
塔里面漆黑一片,静悄悄的。男人以熟悉的脚步开始爬起楼梯来了。织布匠跟在后头,努力不落在后面。然而楼梯相当陡峭,不歇口气根本就爬不上去。
“请再慢一点爬。”
织布匠用嘶哑的声音恳求道。老人的脚步稍稍放慢了一点。织布匠站住了,等不再喘气了,轻声地问道:
“喂,到底是谁住在这塔里?喏,是谁住在下面没有点灯的窗户里?”
想不到老人用极其含混不清的声音,唱起了这样的歌:
“银闪闪的月夜里,
吹来了一阵怪风,
绿树的叶子被刮跑了,
被刮到了千里之外的彼岸,
仅剩下了四片花瓣,
咕咕噜、咕咕——”
织布匠一边往楼梯上爬,一边把这首歌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可是一点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很快,两个人就到达了塔的第五层。“嘎吱”一声,推开楼梯上的一扇沉重的门,就是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装在墙壁上的烛台上,摇曳着一根蜡烛。被它那青白色的光一照,巨大的织布机和金线银线一下子映入了织布匠的眼帘。
“就是它就是它!”
织布匠冲进了房间里,禁不住摸起线束来了。金线银线爽爽的,摸上去是一种酷似冷水的感觉。啊啊,用这样的线织出来的,该是怎样美丽无比的布啊……
“是要用它织高贵的人的盛装吧?”
织布匠干劲十足地问。然而,老人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啊啊,那么是壁毯吗?能织出非常好看的呢!”
老人又摇了摇头,静静地这样说道:
“想用这线织一面旗子。”
“旗子?就是……”
织布匠的一只手挥了挥。
“是的,织一面飘扬在这座塔顶上、正方形的大旗子。”
“……”
“也就是王族的旗子。旗子的当中,要浮现出一只大大的绿色的雄孔雀。”
“雄孔雀……就是那种羽毛漂亮的鸟?”
“是的。绿色的尾羽全都展开的样子。羽毛上有黑色和银色的圆形图案。鸟冠上是黑色的王冠。”
织布匠闭上眼睛,试着想像起美丽的孔雀的身姿来了。老人把嘴轻轻地凑到了他的耳边,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听好了,是绿孔雀哟!绝对不是别的颜色!”
“我明白了。是开屏的绿孔雀。我会织得非常漂亮的!”
织布匠低声像是呻吟一般地答道。然后,他一想到这样的工作还是头一次,手心就痒痒起来了,恨不得现在立刻就开始工作了。老人满意地凝视着织布匠的那副样子,说:
“那么,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天亮了,就开始工作吧!”
他这才发现,房间的一角有一张竹编的床。当看到它的时候,织布匠记起了丢在家里的弟弟。弟弟才刚刚十岁。恐怕这会儿,正在转来转去地寻找突然失踪了的哥哥、哇哇大哭呢。
(事先打声招呼就好了。织这么一面大旗子,十天二十天是不可能回去的。不,弄不好,说不定要一个月以上……)
不过,只想了一会儿,织布匠就决定把弟弟忘掉。到自己回去那天为止,村子里一定会有人照顾弟弟健康成长吧!
(如果俺能干上这样好的工作,手艺大长地回家去,就是让那小子哭上几天也行。说到底,还是这样好。)
这样一想,织布匠的心就平静下来了。有一种想稳稳当当地坐下来干活的心情了。
“好吧,让我明天开始干吧!”
织布匠像个手艺人似的干脆地说。一身漆黑的男人那双燃烧着的眼睛放光了,他点点头,留下这样一段话,走出了房间:
“那就拜托了。你的饭,我会送来。请你只想着怎样织好旗子,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要想。请不要去想知道或是去看多余的事情。”
***
织布匠照他说的那样劳动着。在不可思议的塔里头,专心致志地织着不知是为了什么而使用的布。
从塔的第五层的窗户里,日复一日地传来织布机那有规律的声音。
到了夜里,那个男人就会送来水和饭。不可思议的是,自从来到这里以后,织布匠一天一次、只吃那么一点点东西就足够了。而且还全都是草籽、树芽或是水果。时不时,织布匠会听到窗户底下响起“布呜——、布呜——”的鸟叫声、听到风摇树叶的哗啦哗啦声,但他连朝窗户底下看都没有看一眼。
就这样,好多天过去了。要说真的到底过去多少天了,织布匠根本就不知道。好不容易在布上织好了鸟的两只脚,接下来,终于要开始织孔雀那漂亮的羽毛了。
太阳一下山,房间里就溢满了青紫色的光。桌子上,放着老人刚刚才摆上去的食物的盘子。
织布匠闭上眼睛,在心中描绘起马上要开始织的孔雀羽毛的图案来了。他的脑子里,全被工作占满了。所以直到刚才为止,一点都没有发现背后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窄缝,从那里面有好几双大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在做什么哪?”
当从身后冷不防冒出来这样一句招呼声时,织布匠觉得好像是突然听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不是用话说出来的声音——对了,要是风铃草①唱起歌来的话,大概就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吧?
“在做什么哪?”
“在做什么哪?”
“在做什么哪?”
回过头定睛一看,只见从打开的那道门缝里,好几个女孩子正盯着自己。一瞬间,那几双绿色的眼睛,让织布匠以为是从现在开始要织的孔雀羽毛的图案了。织布匠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门打开了,长长的黑头发的女孩子们突然拥进了房间。女孩子们把织布匠给围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问:
“在做什么哪?”
不知为什么,织布匠觉得有点晃眼,眼睛向下看去,张皇失措地只回答了一声:“孔雀的……”当他抬起眼睛,见那四个还很小的女孩正向下蜷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织出来的布,织布匠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怎么,我还以为有一大群呢,只有四个人啊!)
四个女孩的头发上,各插着一朵自己喜欢的花。戴着大大圆圆的金耳环。它们让织布匠觉得格外晃眼。因为像这么美丽的装饰品,村里的女孩子们谁也没有。
“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织布匠嘟囔着问了一声。只听女孩子们一个挨一个地回答道:
“我是从第四层来的。”
“我是从第三层来的。”
“我是从第二层来的。”
“我是从第一层来的。”
不管是哪一个,都长着同样的面孔。简直就像是一胎生下来的四姐妹似的。
“是这样啊!这么说,你们是这座塔里……也就是那四片花瓣吗?”
织布匠想起来的那天,那个引路的男人嘟嘟囔囔地唱的歌来了。四个女孩子点了点头,就像是说出谜底似的,异口同声地唱道:
“四片花瓣公主。”
“啊呀……公主?”
这么想着一看,几个女孩子的脸上是有那么一种非凡的气质。见织布匠彻底叹服了,第四层的公主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的房间,就在这下面哟!每天晚上声音吵得我都睡不着觉!”
“声音,什么声音?”
“就是叮咣、叮咣的声音。”
另外那三个女孩子也齐声叫了起来:
“真的睡不着觉!”
说的倒也是,织布匠每天夜里都工作到相当晚。
“啊……可有那么响吗?”
自己织布机的声音一直响彻塔的第一层、第二层,这让织布匠怎么也想不通,可又不想多说什么了,就坦率地道歉说:
“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可女孩子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不把那当回事了,又朝织布机织出的布探出身子,七嘴八舌地问道:
“在做什么哪?”
织布匠有点得意了:
“旗子。孔雀的旗子。”
他答道。
“漂亮的鸟啊!开屏的美丽的孔雀,就要从这里一下子浮现出来了。瞧啊,这是孔雀的脚……”
织布匠的话还没有说完,四个人的脸,就变得认真得叫人吃惊起来了。很快,第一层的公主马上悄悄地凑到了织布匠的身边,耳语般地问道:
“那是银孔雀吗?”
“不,是绿的。”
织布匠连看都没有看到过银孔雀。说到孔雀,不是蓝的就是绿的,至多是紫色的。这回,第二层的公主摇晃着耳环,热心地说:
“织银色的吧!银色的!”
第三层的公主也说:
“浑身上下全都是银色的。从冠子到翅膀、到脚都是银色的。”
“是的,连声音都是银色的。”
第四层的公主说。
织布匠惊得目瞪口呆了:
“连声音都是银色的?”
他叫道:
“可你们知道孔雀是怎么叫的吗?”
听他这么一问,其中的一位公主把手贴在了胸口上,“布呜——、布呜——”地叫给他听。
织布匠不觉“啊呀”了一声。因为这和白天塔下面常常响起的鸟叫声一模一样。
“是‘布呜——、布呜——’啊?原来那就是孔雀的声音啊!这么说,这附近有好多孔雀呢。”
织布匠感叹地点了好几次头。公主们喜悦万分,一齐把手贴到了胸口,异口同声“布呜——、布呜——”地叫给他听起来。织布匠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问:
“那么,银孔雀是怎么叫的呢?”
一刹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了一种非常为难的表情,摇了摇头。第四层的公主嘟囔了一句:
“不知道啊。还没有见到过。”
“那是当然了,根本就不可能有那样的孔雀嘛!”
听织布匠这么一说,第三层的公主飞快地说:
“有!真的有!那是孔雀的王子!我们每天都在等待着银孔雀的到来。”
说完,就把两只小手交叉到一起,出神地眺望起窗外来了。
看着她那个样子,织布匠突然冒出来一个奇异的想法:也许说不定,这些人是孔雀吧——不会是悄悄地活在这片原始森林深处的孔雀的化身吧?
当织布匠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曾经听人讲起过一到夜里,孔雀就会变成人的模样的传说。孔雀是高贵的鸟。是鸟中的贵族。所以,如果雌孔雀变成人的模样,或许就会变成这样的公主吧……这么一想,再凝神看去,公主们的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了。稍稍歪过头或是沙沙地甩动长发的时候,四下里就会飘荡起一股谜一般的香木的香味。还有,她们那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有时一闪,会映出鸟的影子。
“你们的爸爸妈妈呢?”
织布匠轻声问道。
四个人一齐摇了摇头。
“那么,别的人呢?也就是说,什么家臣了、仆人了……”
公主们异口同声地说:
“现在,只有老仆一个人。”
(那么说,这座塔里只有四位公主和那个老人,没有别人了。啊啊,一定是正在走向灭亡的孔雀啊……)
为了复兴正在走向灭亡的王国,那个忠诚的老仆也许想先要竖起一面旗子。
(原来如此。让塔顶上飘扬起孔雀的旗子,也许是要召集志同道合的同伴。)
一直到今天为止,除了织布以外从未分过心的织布匠的心中,涌起了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天真烂漫的公主们,围在织布匠的身边,一边晃晃悠悠地摇晃着耳环,一边热烈地说起了有关银孔雀的话题。
“说我们的爸爸妈妈,突然就不知去向了。对了,准是银孔雀的缘故。”
“就是。说因为银孔雀实在是太美丽了,只要看上一眼,就无论如何也要跟在它后头飞走了。”
“说所以爸爸妈妈才会把正在孵的四个蛋忘得一干二净,飞走了。”
“说别的孔雀也全都跟在它后头飞走了。”
“是。说就像候鸟似的飞走了。”
简直就像摇响了玻璃铃似的,四个人的话停不住了。于是……后来……是的是的,后来……就这样,说个没完没了。
织布匠头昏了,他用两手垫在额头上,趴到了织布机上。
“喂喂,织布匠!”
公主们齐声地呼唤起他来。
“我们也想见银孔雀,而且也想去远方。”
“所以啊,在塔顶上竖一面银孔雀的旗子吧!”
“那样的话,银孔雀准会来接我们。”
奇妙的是,渐渐地,连织布匠自己也变得想见银孔雀了。至少,是在织出来的布上描绘一只开屏的银孔雀。
然而,这时他记起了与老人的约定,织布匠猛烈地晃了晃头,嘟囔道:
“不不,那可不行!”
不久,天空就发白了。
于是,公主们的话突然就停止了。然后,用慌乱的眼神朝四周不安地扫了一圈,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冲出了房间。织布匠还愣在那里,公主们已经冲下楼梯,像是返回了各自的房间。
结果织布匠这一个晚上活儿也没有干成,觉也没有睡成。
织布匠一脸的疲惫,靠到了窗户上,无意中朝窗户下边看了一眼。
下边第四层的窗户边上,不是停着一只绿色的雌孔雀吗?他探出身子一看,第三层的窗边也有一只,第二层的窗边也有一只,第一层的窗边也有一只……而最下边的地面上,是一只上了岁数、羽毛稀稀落落的雄孔雀,正摇晃着长长的尾巴,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天空。织布匠吃了一惊,离开了窗户。
***
那天夜里,那个男人像往常一样送饭来了。看着那个盘子,织布匠想:
(这不就是孔雀吃的东西吗?)
这么一想,他就不能不产生了一种感觉,好像到今天为止连想都没想就吃下去的东西,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味道似的。
(吃了这样的东西,而且又是那么少的量,竟能活到今天呢!)
也许说不定,自己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被施了魔法了吧?织布匠想。
每次来送饭的时候,老人都会瞅一眼织布机上的布,他是在确认织布匠那一天的工作。脸上的表情,就俨然如同一个严厉的监工。看上去,像是在专心地确认渐渐织出来的孔雀的颜色是不是绿色的。而且,时不时地还会叮嘱一句:
“孔雀的颜色,是绿色的唷!”
这天,织布匠轻声地试着问道:
“别的颜色不行吗?”
“你说别、别的颜色!”
老人一脸惊愕的表情。然后就铁青着脸,手腕瑟瑟地抖动着,朝着织布匠的身边逼了过来:
“有、有别的颜色的孔雀吗?”
织布匠没吱声,过了好一阵子,才小声地自言自语似的说:
“比如说银色的。”
“……”
老人目瞪口呆地直勾勾地看着织布匠的脸,好半天,那满是皱纹的喉咙才“咕嘟”响了一声,呻吟似的说:
“那是幻影啊!”
他接着说: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银孔雀。那不过是和云、彩虹一样的东西。是由于太阳和月亮的原因,在遥远的天空上闪现了一下、立刻就消失了的幻影啊。可大家全都去追赶那样的东西去了,就只剩下了四位公主……而公主们又开始向往起银孔雀来了。啊啊,绿孔雀的王国已经走向灭亡了……”
男人用两手捂住头,蹲到了地上。
“啊啊、啊啊,就要灭亡了。”
织布匠可怜起他来了,蹲到了老人的边上,安慰似的小声说道:
“可是您一个人,不是已经努力到今天了吗?”
老人筋疲力尽地点了点头。反正什么都被人知道了,现在再怎么惊惶失措也是没有用了。
“啊啊……”
老人喘息着回答道:
“我想在这里重现过去那个美丽的王国。无数的绿孔雀在这里过着和平的日子。啊啊,放着那样恬静的日子不过,究竟是向往什么样的生活,全都飞走了呢……
“为了把那些飞到遥远的地方去了的绿孔雀召回来,我才想到要站在高高的塔顶上,升起一面王国的旗子。而这,怎么也要借助人的力量,所以我才去村子里叫人的。一家一家兜过来,木匠呀、石匠呀……”
“于是,织布匠您就选中了我。”
老人点点头。
“是啊!拜托你了。要保证在旗子上织出的是绿孔雀!”
这时,老人的一张脸非常可怕。织布匠的脊梁上突然划过一道寒气。如果违约了,这个男人决不会饶过自己的吧?而且,再也回不去村子了吧?再也看不见弟弟的脸了吧……
男人似乎看懂了织布匠的心似的,说:
“我一直都是王族的魔法师啊!”
“魔法师?”
“是的。就连活着的东西的形状,我也能抹掉!”
可这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男人马上又就换上了一副安详的面容。
“啊,这不过是说如果你违约了、织了什么银孔雀的话。要是你照约定织完了绿孔雀,我会给你带上许多的礼物,把你送回到村子里去的。”
听到这里,织布匠稍稍放心了。
(可不!不这样,我可受不了呀!)
织布匠有点害怕了。他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即使是织错了,也不能织成银孔雀。当老人看清楚了挂在织布机上的线是绿色的之后,一脸放心的表情,走出了房间。织布匠又静静地开始干起活儿来。
可是,还没过去一个小时,那四位公主就又一拥而入了。公主们像昨天晚上一样,凑到织布匠的身边,朝布上看去。可四个人马上就撅起嘴,不满地问道:
“银孔雀呢?”
“……”
“喂,银孔雀还没织好吗?”
被这么一问,织布匠的心就变得像枯萎了的花一样。他耷拉着脑袋,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一点点地疼了起来。
四位公主每天晚上都会来嚷上一阵子。有时,还会带来一大堆熟透了的芒果,劝织布匠吃。
“我哪有工夫吃那玩意儿啊,正忙着哪。”
织布匠这么一说,公主们哈哈地笑了起来,轮流剥开芒果的皮,送到织布匠的嘴巴里。然后,又在他耳边说起银孔雀的话来了。
一说起银孔雀来,四个人的眼睛里就都充满了一种向往。看着那一双双眼睛,织布匠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憋闷。
很快,织布匠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自己干脆变成银孔雀算了——如果自己能变成那样一只威风凛凛的鸟,就是抛弃了人的生活也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是的,连织布匠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已经喜欢上四位公主了。也不是说特别喜欢四个人里的哪一个,只不过是被四位公主围在中间,织布匠就有了一种坐在芬芳的花园里的感觉,心都会颤抖起来。一听到那活泼的笑声,就心神不定地工作不下去了。而且,他不止一次认真地想:要是自己变成了她们那么向往的银孔雀的话……
然而,这样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织布匠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想抖掉这个无聊的梦似的。公主们轮流在他耳边喃喃细语:
“喂,求你了,织银孔雀吧!你不用怕老仆呀!”
“是的呀。只要让银孔雀的旗子在塔顶上飘扬起来,真的银孔雀就会来接我们了!”
“那样的话,这回老仆也不会无动于衷了啊!”
“会和我们一起飞走了!丢下这片森林,大家一起飞到那个辽阔辉煌的国度去吧!”
辽阔辉煌的国度——
一听到这个词,织布匠的胸就膨胀起来了。啊啊,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幻想啊。和弟弟一起去海边,躺在沙滩上的时候,就曾想过丢下这个小岛,去海对面那个不知道的国度……
于是这时候,织布匠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在一块布上,同时织上绿孔雀和银孔雀。织布匠想到的,是没有相当手艺的手艺人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也就是说,反面用银色的线来织、正面用绿色的线来织。这样,织好了的那块布的图案,如果从正面看是绿色的,从反面看则是银色的。然后,只给老人看正面的孔雀,再翻过来,给公主们看银孔雀。想到了这个既能救自己的命,又能实现可爱的公主们的愿望的方法,织布匠的心里好受多了。
“喂!”
织布匠冲公主们搭话道:
“怎么样?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在这里为你们织银孔雀了,不过我们说好了,没有完工之前,希望你们不要来看我干活儿了。你们在边上盯着看,我没办法集中精神。”
公主们默默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齐声问道:
“真的?”
“真的能织出银孔雀来?”
“肯定是银孔雀?”
“不会错吧?”
“说好了啊。”
织布匠发自内心地果断回答道:
“啊,说好了,不会错的。”
从那天以后,织布匠就埋头苦干起来了。要在一块布上,同时在正面和反面织出不同颜色的孔雀,而且还要做到无论是从哪一面来看,都要像从正面看一样的精美——这是迄今为止,从未尝试过的难度极高的技法。即使是手艺高超的织布匠,也常常会织错了再改正,改正了再改正,进展非常缓慢。而不知不觉地,他就陷入到了一种入迷的状态之中。
织布匠的一颗心,慢慢地都倾注到了一只孔雀上。一只一个身体却拥有绿色和银色两个身影的美丽的鸟上……不,说真心话,织布匠的一颗心都倾注到了反面的那只孔雀上——那只摸索着织出来的银色的鸟上。
那就像是眼睛看不见的人,用心灵的眼睛做出来的东西一样。那一根根描绘银孔雀形状的线上,都充满了织布匠的爱情和梦想。
老人每天晚上都来。
可织布机上的孔雀,不管什么时候看,全都是绿色的。除了展开的羽毛上散落着黑色和银色的圆形图案之外。老人就是连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圆形图案所用的银线,一直连到了布的反面,正在秘密地织出银孔雀的身影。
“干劲真足啊!”
老人说。但织布匠没有应声。他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随着工作的进展,织布匠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他愈来愈没有食欲,人也渐渐地瘦了下来。
不久,织布匠就不让老人再来送饭了。说是绿孔雀就要织好了,请放心,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再来了。老人愉快地接受了织布匠的请求。
塔上第五层的织布机的声音,昼夜不停地响着,从不停歇……
这样过去了有多少天呢?一天晚上,织布机的声音“嘭”地中断了。
一瞬间,陷入到了一种死寂之中。
很快,四位公主就猛烈地敲起织布匠房间的门来了。
“织布匠!织布匠!”
“银孔雀织好了吗?”
“开开门行吗?”
“进来行吗?”
里面没有人回答。
四个人把耳朵贴到门上,又喊了起来:
“织布匠!织布匠!”
房间里鸦雀无声。
“织布匠一定是还在生气哪!”
第一层的公主说。
“不,织布匠睡着了。”
第二层的公主说。
第三层的公主害怕地嘀咕道:
“不不……说不定织布匠已经死了……”
四个人打了一个冷战,惨白的脸互相看着,然后,把门打开了一条细缝,朝里头望去,从她们的嘴里发出了尖叫:
“织布匠消失啦!”
里头没有织布匠。
连一个影子都没有。
就像草上消失的露水一样,织布匠不见了。
可就算是逃走了,也太快了啊。织布机的声音停下来,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两秒钟之内的事啊。
四位公主一冲进房间,就目不转睛地看起刚刚织好、还挂在织布机上的布来了。
布上的孔雀,展开了美丽的绿色的羽毛。没有错,这正是王国的旗子。四位公主被那灿烂夺目的色彩迷住了,她们把布从织布机上取了下来。然后,无意中把布翻了过来,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上面是一只开屏的美丽的银孔雀。
那是一副多么高贵的样子啊!那冠冕,就犹如精美无比的工艺品。展开的羽毛的尖儿,就犹如雪白的浪花。而那双眼睛,是活的!黑亮黑亮的,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方。
公主们连呼吸都忘记了,用充满了向往的眼睛,盯着银孔雀。
“如果把这面旗子插到塔上,真的银孔雀就会来了。”
“嗳嗳,一定会来接我们的。”
四位公主拿着旗子,冲出第五层的房间,跑上了塔那漆黑的楼梯。
往上,再往上,是卷得像贝壳一样的螺旋状的楼梯。四位公主那轻盈的脚步,就像几片花瓣似的,连声音都没有,就爬到了塔的顶上。
那个老人远远地落在她们身后,蹒跚地往上爬去。
塔上悬挂着一轮黄色的满月。四位公主在塔顶上把旗子高高地竖了起来。
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子上的绿孔雀面向西方,银孔雀面向东方。突然,东面的孔雀“布呜”地叫了一声。千真万确,是那个织布匠的声音。
“哎哎?”
公主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银孔雀叫了啊。”
“用织布匠的声音叫了啊。”
啊啊,不知道什么时候,织布匠的身体、还有灵魂都被布里的银孔雀给吸进去了!
“织布匠!织布匠!”
公主们异口同声地试着叫道。于是,布里的银孔雀闪着光,“布呜——、布呜——”地叫了起来。
银孔雀目不转睛地瞅着黑森林的远方,很快就张大嘴巴,唱起了这样的歌:
“银孔雀是大海的波浪。”
“什么?”
公主们吃惊地向远方望去。然后,她们就放声欢快地尖叫起来:
“有银孔雀啊!瞧啊,就在那边!”
四位公主手指的地方,是月光照耀下的远远的大海,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银孔雀是大海的波浪。”
大海和着银孔雀的歌声,轻轻地摇晃着。那是织布匠的灵魂唤来的幻影吗?还是月光在恶作剧,让人看见了不可能看见的遥远的东方的大海呢……黎明的大海,像是大口地喘了一口气似的,涨了起来。
“瞧,来接我们啦!”
“银孔雀来接我们啦!”
“来啦!“
“来啦!“
四位公主“哗啦哗啦”地摘掉了耳环。然后,头发上的花一朵接一朵地落到了脚下,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孔雀的模样,一只接一只地飞走了。
向着遥远的大海,向着那银色的波浪——
留在塔上的老人,呆呆地目送着那几个身影。随后就失望地垂下头,摇摇晃晃地走下塔来。
一只老迈的孔雀,“布布”地啼叫着,消失在了森林的深处。
那之后,一个多月过去了。
一个十岁左右的赤身裸体的少年,来到了这里。
“哥哥!哥哥!”
少年一边呼喊,一边在森林里转来转去。不久,他就在前头发现了一株大得惊人的榕树。
那树足有二十米粗吧?枝繁叶茂,就像一只巨鸟或是一头野兽一样。
这株树的树梢上,飘舞着一面奇怪的旗子。旗子的一面是绿色的,一面是银色的,不过上面究竟画着什么呢?因为实在是太高了,看不见。
旗子在风中摆动着,唱着歌:
“银孔雀是大海的波浪,
银孔雀是大海的波浪。”
注释:
①风铃草:开花为吊钟状的草的总称。
《绿蝶》
喝了这东西的人,
大概就再也回不去了。
是的,
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夏天的森林里,成了蝶阿姨们的俘虏……
曾经有过这样的黄昏。
当夕阳映红了院子里松树的树干、它后头的杜鹃花②丛看上去像火一样燃烧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一只大大的绿蝶,在花上翩翩起舞。
去年和前年,以及更早以前也是……
那只蝶的翅膀,简直就像天鹅绒一般绚丽闪亮,让人觉得抓住它的人,指尖立刻就会被染上绿色。
不过,去年和前年,我没能抓到这只蝶。蝶在院子里悠悠地飞来飞去,而最后总是消失在暮色之中。
我心跳得厉害,绷紧了身上所有的神经,去追那只蝶,追呀追呀,追得精疲力竭,等缓过神来的时候,昏暗的院子里只剩下傻傻的自己了。
这蝶,究竟是什么呢?
一个妖魅的生命。仿佛是夏天的预告似的,每年五月就会飞到院子里来,让我着迷得发狂,然后就那样消失了。
今天一定要抓住这只蝶!我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为了抓住它,我换上了轻巧的运动鞋,还准备了一个新的网子。
而此时此刻,我就正踮起脚尖,朝着那绚丽闪亮的绿翅膀逼近,它正在红色的杜鹃花上全神贯注地吸着花蜜。蝶的呼吸和我的呼吸,已经完全合二为一了。连身边的绿色,也一起呼吸了。
没有风、没有鸟叫、没有任何一丝声响的黄昏——我感觉至少是今天,我会如愿以偿!
然而,就在我以为“啊,我的白网子‘啪’地一下扣到了蝶上面”的时候,蝶已经飞了起来。
轻盈地飞了起来,那么大、那么鲜艳夺目。
接着,就在这一刻,我出乎意料地听到了蝶的声音。
从网子下面闪身逃走的时候,蝶竟然笑了。那很像是女人活泼的笑声。哈、哈、哈、哈,蝶就是那种感觉地笑了。然后一边笑,一边往院子的深处飞去了。
我把网子扔在一边,就去追蝶了。从一片树阴到一片树阴,从一片花丛到另外一片花丛……
可我们家的院子,也不应该有这么大啊!跑上十五米,就应该撞到一堵旧石头围墙上了啊!围墙的对面,应该是一条大马路。
可今天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越跑,越觉得院子在变大了似的。我追着蝶,穿过一座玫瑰的拱门,竟然跑进了向日葵的花田。
身边的绿色渐渐地变浓、变深了。那已经不再是五月的院子,而是郁郁葱葱的夏天的森林了。
绿色的波涛深处,蝶不时地哈哈地笑着。就像是玻璃做的鸽笛③一样的声音。蝶好像是藏到枝繁叶茂的槲树④里头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侧耳倾听,那声音不是一只,听上去像是两三只蝶在一起笑。
我已经跑得精疲力竭,眼看着就要倒下来了,可手还是向树伸了过去。我屏住气,大致上判断了一下距离,就拢起双手突然朝绿蝶扑了过去……
啊,终于抓住啦!
我这么以为的时候,发现手里只是抓住了一片大槲树叶。
身边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了。我一屁股坐到了槲树下面,环顾着这片自己误闯进来的不可思议的森林。
这时,我看苍苍莽莽的森林深处,什么东西吐着火红的火苗,在咝咝地燃烧。像是篝火。有人点着了火,正围在篝火边上笑着呢!
哈哈哈哈的笑声与欢快的喧哗声重叠到一起,听上去宛如优美的合唱。
蝶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弹簧似的站了起来,向那边走去。
昏暗的森林里,篝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火边上,站着五六个身穿绿衣的女人。我惊讶得连呼吸都停止了,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们。
没错,就是那些一直在树丛中眼花缭乱地飞舞着的蝶们,黄昏降到了地面上,围着篝火在歇息。
我禁不住朝篝火边上跑去。
于是,一个女人把脸转向了我。然后,温柔地笑了。是一个比我妈妈稍稍年轻一点的女人。一个像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唱歌剧的歌手感觉的女人。
那个唱歌剧的歌手拿着玻璃杯,用婉转悦耳的女高音歌唱着,而现在这些人的手里,也全都拿着玻璃杯。玻璃杯里,斟满了泛着泡沫的绿色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夏天被关到了玻璃杯里,在悄悄地呼吸着似的。
女人拿着玻璃杯的手,朝我这边伸了过来。喝吗?她用眼睛问。我的嗓子突然间干渴起来,不由得伸过手去。可就在我的手碰到她那透明的绿袖子的一刹那,啪啦啪啦,像花粉一样的粉落了下来。
我愣了一下,慌乱地摇着脑袋,粗鲁地喊道:
“我不要!”
喝了这东西的人,大概就再也回不去了。是的,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夏天的森林里,成了蝶阿姨们的俘虏……
因为我一直在那里摇头,女人哈哈哈地笑了。于是,其他的人也一起跟着笑了起来。就像一摇响就停不下来的铃铛一样,永远笑了下去。
是那笑声唤来了风吧?从什么地方,“呼”地一下刮来了风。树立即就哗哗地摇撼开了,篝火一下子蹿起老高。
火红的火焰,足足膨胀了有两倍,眼看着就要把蝶阿姨们吞没了。
(呜啊啊……)
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然而,那冲天烈焰,实在是太红了,实在是太晃眼了……那火势,很快就要蔓延到整片森林了,我一边战栗,一边却被它的美丽所陶醉,动不了了。
当醒过来的时候,我正一个人在烤着篝火。火似乎是在红红地、静静地燃烧着。但是,既不热,也不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