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没有得到重视的南方以北毕竟干出了一件不同凡响的事情。星期三下午的政治学习时间,我们照例躲在宿舍里打牌,加彩的,为了晚上能喝上一顿小酒。忽然有人敲门,我们以为是辅导员,所以一阵慌乱。当我们收拾停当打开门,却发现是南方以北,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退色的蓝上衣的年轻人。南方以北一本正经地向我们介绍说,这是他的表哥,从如皋老家来,要在我们宿舍住段时间。他的表哥很冷漠,很深沉,眼白很大,眼黑很小,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我们把放箱子的那张床腾了出来,东筹西措,总算把床给我们的表哥准备好了。这时,南方以北说,进来吧,进来。别怕,进来,坐在这,对,坐在这,从今以后这就是你的床。表哥温顺地在那张床上倒下了,眼望着床顶,怅然若失。我们这时才注意到表哥的裤子已经肮脏到看不出原色的地步。纽约低声对我说,表哥肯定和你一样是个诗人。南方以北撕了半张报纸急匆匆地直奔厕所,我连忙跟了出去追问表哥的来历。南方以北只是笑笑并不急于开口,这个杂种。老五、海门不肯罢休,在坑位的一边垂手而立,忍受着最爱吃洋葱的南方以北散发出的惊人的臭气,和他那夸张的哼哼哈哈的快感的呻吟。南方以北终于摆脱了压迫他的最紧要的一截屎橛以后,心情开朗多了,他说,表哥是他从鼓楼广场领回来的。表哥淌着口水望着南来北往的车辆,扬起的灰尘沾污了表哥天真无邪的灵魂。无家可归的表哥生活在一个充满了白痴的世界里,反而被认为是一个白痴,我无法忍受这一点,所以我把他领回来了,说完,南方以北继续集中精力拉屎。表哥来得很巧,正好赶上了晚上的饭局。纽约一脸倒霉相,那天下午他整整输了二十块钱。冲表哥的那张狗屎黄的面子,我们每个人又自愿掏了两块钱或者菜票,接风的酒席要办得象样一点。我和表哥是最后到达兰园菜馆的,在这之前,我受众人委托陪表哥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当表哥带着一脸被打怕了的老草狗的表情出现在菜馆门口时,酒桌上一伙杂种不得不一阵惊呼,我们的表哥真是风度非凡,一举手,一投足都与众不同。纽约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时地恶狠狠地瞪上我一眼。我用纽约的定型发胶为表哥做了一个和纽约一样的纽约常自鸣得意的发型,真是棒极了。小广东也在坐,肯定是纽约叫她来的,他认为今天是他请客,不吃就亏了。我让老五让开,把他的位置让给我们的表哥。小广东的左边是纽约,右边是表哥,她就象坐在一对孪生兄弟中间一样。我对表哥说,请随便一点。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有兴趣,也可以像纽约一样把手放到小广东的肩上去,他有这个权力。
第二天吃完早饭以后,老五为表哥别上校徽,周健找来一本最厚的《牛津双解字典》塞给表哥,然后让他和我们一起到校本部听课去。第一第二节课上的是《高等数学》,第三第四课上的是《新概念英语》。表哥对傅丽叶级数没有兴趣。在阶梯教室里,我们的表哥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走来走去的英语老师李玛丽。她高大丰满,有一个比她更高大的美国男朋友。被美国佬操过以后,她的胃口就大了,对中国小男人没了兴趣。但是不幸的是我们的表哥好象被她迷住了,一串口水从嘴角慢慢地挂了下来。我们放下课本,全被他的执着感动了,但是表哥啊表哥,你的感情是没有希望的。美国佬比你有钱,比你有修养,连那根家伙都比你的粗一号,表哥啊表哥,你是没有希望的,还是和我们一起,吃饭拉屎,操那些愿意给我们操的女人,过我们必须过的现实生活吧。为了表哥的拉屎的问题,南方以北确实伤透了脑筋。他没法习惯蹲在厕所里拉屎。而且他的屎特别多,大概是因为现在终于吃上了一天三顿饱饭的缘故。以前想拉也没什么东西可供他拉的,现在他要拉个痛快,把以前的一举补上。他把屎首先拉在了床上,然后拉在了桌上,拉在屋里的水泥地上,拉在了走廊上,拉在了楼梯口,拉在洗衣服的水槽里,在我们的帮助下,又准确地那屎拉在了海门的饭盒里,再然后,在海门的提示下,他把屎均匀地拉在了在地上一字排开的我们大伙的饭盒里。开始,我们看到表哥的屎橛就心花怒放,拿着苕帚簸萁,寻寻觅觅地跟在他屁股的后面。没处能找来碳灰,我们就用海门的肥皂粉来代替。一包肥皂粉也就勉强能盖上表哥一泡大便。屎橛移走以后,建新拿来拖把拖地,连建新都从床上起来了,实属无奈。但是一拖就麻烦了,整个房间都起了一层黄色的泡沫。纽约这个狗日的说了一句地道的话,他说,表哥干得没错,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大厕所。我记得是在一个星期四上午的最后一堂课,我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表哥和我们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也就是最高一层,一个圆圆的屎团从表哥脚下滚了下去,沿着教室的中间过道一层一层地滚了下去,好象它本身是个生命,装有一个小发动机一样,一层一层不紧不慢地滚了下去,一直滚到了讲台的水泥台阶下面。我们的动力学教授正低头看着讲义,没有发现这一茬,我们不禁暗自庆幸。但是没想到,那个坚硬的屎团象一个小皮球那样弹了起来,奇迹般地跃上了水泥台阶,在教授亮闪闪的皮鞋边上,舒展徐缓地转了两圈,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当时是第四堂课,大家都肌肠漉漉,那个小皮球一定给大家带来了更为旺盛的食欲。我的耳边好象有了一连串屎橛滚下台阶所发出的悦耳动听的声音。
看来,我们必须把表哥送回大街上去了。区区几个屎橛就让我们这群自命非凡的伪善的家伙统统现了原形,它让我们看到自己的边界。我们难以克服表哥的屎橛,我们多么让自己失望啊。面对脸色已经有了一点红润的表哥,我在心里咒骂那个想出风头的南方以北,他无意中给了我们一面镜子,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嘴脸,和我们恶毒攻击那些白痴一样,没有什么区别。我们的表哥就要重新枯焦下去了,我们感到很内疚。但是我们所谓的内疚也就是从食堂买来的十个大肉包而已。南方以北拒绝由他把表哥再送回去,最后只有我和建新来办这件事。我们把他一直送到了鼓楼广场,他所有的兜里都装着肉包和我们虚伪的情感。表哥为期两周的大学生活就这么结束了。事后半年的一个深夜,我送我后来结识的女朋友小初回她的邮电学院,回来时已经没车了。我一个人绕过鼓楼转盘,沿着没有路灯的北京东路往我的宿舍去。黑暗中我总觉得有一个人在跟着我,我紧张极了。当我放慢脚步时候,他也放慢脚步;我听到了那个人喘气的声音,很怪,又有点熟悉。当我被吓破了胆没命地狂奔的时候,后面那个人也在猛追。当然他没能追上我,我一直跑到了宿舍。我惊魂不定,推醒了下铺的建新。他没听我说完,就告诉我说,没什么,那个人肯定是表哥。不过是活的,还是死的,我就不能肯定了。
那一年的秋冬之交。碰到换季的时候,我就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胡思乱想。这是什么原因,我说不清楚但深受其害,那是一段应该诅咒的时光。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毕露的肋骨,希望能用它们弹出一首让我宁静的乐曲来,用它们弹出一首感恩的赞美诗来,献给这个就要到来的新的季节。楼上的海门在靠窗的那张上铺上,天天用他的那根腌过又晾干的玩艺弹奏,没完没了,但是枯燥乏味,毫无灵感。我在下面都听到了那存心不让你活下去的颤音。于是,我决定起来,撒泡尿。走廊里的灯差不多坏了个干净,只有尽头的那一盏还亮着,所以光线很暗。我出了门一抬头,就看见空空荡荡的走廊的中间有一个人,看不清他的脸。这个人把半边脸紧紧地贴在墙上,纹丝不动,就象一根靠墙放着的棍子。我只穿了一条裤衩,冻得厉害,连忙窜入厕所。当我出来的时候,仍然发现那个瘦瘦的家伙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式。看来,我必须过去看看了。竟然是建新,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我都不知道。凑到近前,我看到了他脸上痛苦不堪的表情,和紧闭着的双眼。他还是那个样子,好象我并不存在。建新,你这是在干吗?妈的,睡觉!为什么不回去睡?妈的,牙疼得厉害,这边的墙最凉,我这么贴着好受些。但是这样,你能睡着吗?能,困极了就能睡着。我看你干脆别睡了,穿好衣服出去转转。不,我要睡。是吗,那你老就好好睡吧。
3老五迟缓地走回宿舍时好象已经虚脱,瞳孔放得大大的,就象泥塘中的一条水牛终于有一天抬头看到了天空。头发是潮湿的,脸是潮湿的,眉稍还有一滴就要落下的黄色的液体。我们很自然地闪到两边去为他让路,我们没法不闪开,因为老五身上有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我们看到他站在那里,又觉得他其实并不在那里,他已站在了另一个现实之中。老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黑牙,天啦,我终于过了一次深刻的生活。这一切还得感谢宿舍管理科的那些吃干饭的老爷迟迟不来修理厕所里那盏坏了多天的日光灯。老五蹲在黑漆漆的坑位上,凝神屏气地使着气力。他有很严重的痔疮,过一段时间就要到医院去割一次息肉。他为什么长不高,就是因为吃下去的营养都用来生长那花菜般的息肉了。就象大舌头的人说起话来不利索,长了息肉的肛门也没法高谈阔论。老五苦恼极了,他几乎要流出眼泪来。这时,有一个人走了进来,边走边解着裤子也许还哼着小曲。看那样子,他显然还没有适应厕所里的黑暗,他径直来到了老五的这个坑位前站定了。他想干什么?老五双眼已适应了黑暗,所以他能看清那个家伙已经褪下了三角裤。恍惚之中,空间时间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平移,老五觉得自己是一个受伤的游击队员,一路滴着血,被敌人紧紧追杀,现在他不得不隐藏在野外的草丛中。巡逻队过来了,他可以听到他们皮鞋声和说话声就在他的头顶,老五的心就要跳出来,他紧握着手里的枪。一个鬼子来到了他的藏身之处,靠得那么近,他可以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气味。一定要坚持住,这是生死存亡的一刻。那个人现在掏出了他的老二,在老五看来,就象是一柄刺刀正对着他的脸,有几次,老五觉得他已经坚持不住了,他想大喊一声冲出去,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但是老五想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死不要紧,但是谁去完成党交给的任务呢?他的头脑一下子清晰下来,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温热的液体在让人不安的微妙的片刻停顿之后终于喷薄而出。
没有份量的萎琐尴尬的、一阵风就可以把它吹得无影无踪的生活是不是真的坏了我们现实的胃口?这块土地越来越贫脊了,长不出像样的东西,越来越让你失望,让你痛哭流涕。哭都哭不出象样的眼泪来,哭出的只是让你辗转难眠的那几毫升精液。一些精神上的侏儒四下看了看,然后斗胆穿上巨人的服装,象个小丑一样跳了出来。小丑就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英雄。所以,我劝自己还是去实实在在地谈一次恋爱吧,那也许会对我有所帮助。我和小初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带有某种被迫的色彩。她最早是南方以北的女朋友。南方以北是从大老远的邮电学院把她挖掘回来的,可能已经跟她搞过,也有可能还没来得及,我不知道,这件事没人肯跟我说清楚。但是在我看来,她是永远贞洁的。起初,南方以北只是发现小初说话的口气越来越象我,也不多心,他是一个相当厚道的朋友。后来发现事情不对劲,但是已经没法改变了。是我勾引了公用通讯系的小初,还是小初勾引了动力系的我,这件事已很难说清。但是这帮王八蛋都认为我这个人他妈的不地道,做了一件下三滥的勾当,连建新都要和我绝交。纽约更是趁机兴风作浪,他说我最擅于这么干,把朋友的女人变成自己的女人,这样,我的朋友不得不出去找新的女人,经过千辛万苦把新的女人找回来以后,我又会这么干,到时我满头大汗的朋友又不得不出去再去找新的女人。反正我是不劳而获,整天躲在被窝里写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把自己的朋友都变成了可笑的工蜂。我有这么有趣吗?纽约,你这狗日的。我去找南方以北时,后者流下了眼泪。我想这晶莹剔透的泪珠是献给我们破裂的友谊的,这让我有了那么一点不安。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说的了,反正我向他表达清楚了我的意图,我这个人更看重男人之间的友谊,如果你很在乎,我情愿断绝和小初的关系。我成功地营造了一种虚伪的情感氛围,南方以北上当了。他说算了,他并不怎么在乎小初。我说那怎么行呢,你还是把小初领回去吧。如此退避三舍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我们谁也不去找小初。后来不知道哪个该死的杂种把这内幕透露给了小初。星期六下午她气势汹汹地来了,在文昌桥小卖部堵住了正在喝酸奶的南方以北,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然后噔噔噔地上楼扑到了我的宿舍。我午睡刚醒,正在慢吞吞地套着我发硬的仔裤,小初的一巴掌让我更加不辨东西。你们当我是什么?一个商品吗?但是这一巴掌打得好,一下子打出了我由衷的爱意。我开始一日两次地往邮电学院跑,希望小初不计前嫌。南方以北也就此慌了起来。建新再次出面为我们这件丑闻寻求最后的解决。南方以北坚持要我当着朋友的面回答他那个愚蠢的问题,我这次是玩玩,还是正儿八经地恋爱?这算他妈的什么问题?但是那些杂种们那会儿都虎视耽耽地盯着我,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我记得我是这么回答的:这是,恋爱。
小初明显地比以前漂亮了,我认为这是爱的作用。是满怀希望的爱,使美好的多巴宁、新肾上腺素和PEA来到了我们的血液中。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提醒自己:喂,我说兄弟,离性远一点吧,这样会更好一些。所以,我尽力使自己遵循经典的爱情之路,放弃那些抄近路的习惯做法。这就象一只品行恶劣的狼努力学习做一只温顺的羔羊那么不容易。老五提醒我说,我们不能忍受你这种倒行逆施的欺骗历史的做法。但是他能懂什么,他只是个强奸犯而已。纽约郑重地宣布,从今以后,“一刀仙”这个美名归后起之秀南方以北所有,现在只有他才能毫无愧色地接受这个称号。我也听说了,这个南方以北自小初事件以后,化悲痛为力量,四处搏杀,下刀比以前利索多了。但是我自有我自己的想法。我第一次用心去观察一个女人,每次总有一些令人欣喜的小发现。她很聪明,又有些天真,她对生活的憧憬就象一片突然降临我头顶的蓝天。她喜欢收集一些可爱的小杂碎,小泥人、小袜子、小虎头鞋、小帽子、小绒狗、小钢笔等等,好象她只要吹一声口哨,所有这些小玩艺都会集合起来,跟在她的后面一阵跑。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我,他的男朋友,大个子、大脚、大鼻子、大嘴唇以及还没有机会展示的大鸡巴。有一次我甚至和她谈到了我们的将来,热泪盈眶。小初把脸别到了一边,我想她是想笑,又怕刺激我。早晨起来,我强迫自己把头放到水龙头下,让冰凉的水冲击我过热的脑壳。我意识到,这里面已经有了不真实的成份。我被欺骗了,不是被小初,而是被我自己。
和我的智力相比,我更信任我的身体。在读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曾陷入到难以克服的对两个同班女生的思念之中,一个叫韩鱼,一个叫叶熊掌。当时我非常想知道自己对其中的哪一个爱得更深一些,我的理智除了使我更加憔悴之外,没能帮上什么忙。于是我只能求教于我的身体,它给了我无庸置疑的回答。直到眼下,我仍然依赖它。方法非常机械但是很有效,不妨介绍如下:夜深人静,躺在被窝里当然也可以坐着,闭上双眼,调匀呼吸,然后对自己说,离开甲吧!我永远地失去甲啦!或者,离开乙吧!我永远地失去乙啦!如果甲是我最难忘怀的,那么当我说完第一句话时,我的身体里从小腹开始就会向上升腾起一种清晰的“扭曲”的感觉,有点象胃痉挛,也有点象肠纽结,我无法把它描述得很精确,但我相信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经验。从理论上,你也许可以向我提出一个难题,那就是如果甲和乙都能引起这种身体反应,我将如何判别?虽然我从没遭遇过,也相信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身体总比我们本身来得专一,我认为但是,我在这里也不否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即使到了那步田地,你也不必为此烦恼,我还有个好方法推荐给你,那就是抛硬币,国徽朝上你就爱甲更多一点,国徽朝下你就爱乙更多一点,很简单。小初和我经常在下午三四点光景时结伴爬上这个城市东南端的那截古城墙,俯看湖上的风光和另一侧流动的城市生活。小初双臂撑着脑袋,伏在墙垛上发呆,象一只就要睡去的小鸟。五步之外的我,坐在地上,凝神屏气,我说,离开小初吧,我永远地失去小初啦!那会儿,我虔诚极了。因为在此之前,我已试过多次,但是那种绝妙的“扭曲”始终没有如期降临。看来这些年我离我的身体越来越远,它已经对我感到了陌生。就在我神思恍惚之际,小初来到了我的身后,弯下腰,用她的手臂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脑袋。这是一个从没有出现过的动作,应该意味着一种从没有出现过的情感。我的脑袋整个地深陷于一个温热的情绪中,完全地停顿下来。我是谁?我在哪里?爱情在哪里?爱情是个什么形状的东西?爱情会出现在哪个方向?如此这般持续了足有半个小时,我忽然感到那双手臂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思想像一团被捏紧的海绵重新又缓缓地舒展开来,很多想法都在忙乱地跳跃,但又都不成形。那双手臂就像一圈栅栏正在慢慢地松开,慢慢地消失,栅栏里的野马就要失去它们的家,惶恐使得它们不安地嘶鸣。我猛然回过头去,看到小初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正向城墙洞那边过去。后来我知道小初只是想去一个僻静的地方撒泡尿,但是当时,我怎么有了一种她要离我而去的感觉。就在这时那种绝妙的“扭曲”意外地出现了,那么逼真,那么不容置疑。我从地上蹦了起来,兴奋地大喊大叫。小初回头吃惊地看了我一眼,也就一眼,没有功夫深究,就继续向前了。她实在憋得厉害。
再接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在千真万确的爱的名义下,我们能干些什么呢?我们又有什么不能干呢?我变卖了计算器,然后约请各位朋友到兰园菜馆搓一顿,就算我向那帮狗屎兄弟告别。我这就踏上爱的旅程,过一种纯洁的生活。那顿饭吃得非常狼狈,十分钟没到,桌上就只剩下一堆肮脏的盘子反射着日光灯惨白的光线。这帮家伙就象事先约好了一样,谁也不吭声,上一盘菜,他们就哄抢一阵,然后就在桌边剔剔牙,或者像一窝饥饿的猩猩一样东张张西望望,根本无视我与小初的存在。在建新的再三约请下,南方以北口头答应来吃这顿晚饭,但是后来又变了卦,妈的,不来也罢。我是想让这些杂种吃得好一些,吃得多一些,如果计算器能卖个更好的价钱的话。但是那只原价一百元的没用过几次的计算器只贱卖了妈的三十块大洋,买主是周健。这个王八蛋转脸就以六十元的价钱卖给了生医系的一个同乡,后者还觉得欠了周健的人情。纽约当然是要说上一些话的,他嘴里在嚼着,心里肯定在积极地琢磨着,迟迟没有开口,是因为他觉得他想说的还不够精彩,也就是还不够恶毒。邻桌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边,瞧瞧,这伙家伙灰头灰脸的,围着一堆空盘子坐着,不吭声也不离开。建新原可以出来打打圆场的,但是他已经沾了酒,这个人就大大地打了折扣,连世界观都变了。我也不想说话,由于小初在侧,有意无意我都想保持住应有的风度,所以,我肚子比进饭馆以前还饿。眼前的一切我觉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荒唐,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坐在一张桌边?我为什么要请这帮杂种吃饭?他们为什么要摆出这样的一副神色?这些盘子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我们周围为什么有这样一些脑肥肠满的家伙?他们为什么也在这会儿出现在这里?小初为什么要坐在我的身边?小初的脸为什么是圆的,而不是三角形的?小初这时用她的膝盖撞了撞我的膝盖。我机械地转过脸去,看了看小初。后者用一种像是有所意味的眼神狠狠地盯了我一眼。但是,她为什么要用她的膝盖撞我的膝盖?她为什么是这种眼神?她为什么冲着我这个方向而不是别的方向?纽约开始清嗓子,他四下看看,发现大部分人还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这边,于是他又清了一次嗓子。但是小初先站了起来,拉了一把我的臂膀,她说,既然饭已经吃完了,那,我们就走吧。我像一头迷了路的老水牛非常顺从地被小初牵出了酒馆。她就这么牵着我,一牵就是妈的两年。
第二天,纽约找到我宿舍来了。我知道,他昨晚想说的话终于没机会说出来,这会对他的身体很不利。想说什么就说吧,你这狗日的。我真羡慕你啊,老兄,纽约是这样开场的,你终于找到了你的爱情,虽然我们大家都清楚爱情也是他妈的一泡狗屎而已。我问他,小广东最近怎么样?怎么好久没见啦?纽约面露难色,我也不再追问。但是纽约却主动地谈了起来,诚恳得要命。他说,这个寒假结束,小广东从家里回来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再象是一个纽约的崇拜者。在纽约百般的追问下,她终于将事情合盘托出。她家里帮她介绍了一个香港的男朋友,当然很有钱,而且人也年轻英俊,好象还是剑桥出身,他们见了几面,他对她非常之温柔体贴,他要和她结婚,然后把她带到香港去,也许等不到把大学念完她就要走了。但是纽约说好了,要把她带到北京去的,所以纽约看起来非常伤心。你准备怎么办?我问纽约,香港好象比北京要更有吸引力一些,你看呢?我这一问,纽约又找到感觉了。他轻松地摆摆手,说,我是这么对她说的,你去吧,不过我可提醒你一点,就算是我的临别赠言吧,在你人没到香港以前,千万不要让他操你,一定要坚持住,只要在大陆,你就不能允许他操你。当然等你到了香港,最好也不要让他马上操你,谨慎些没坏处的,一直到娶你的那一天。即使你们开始渡蜜月了,你也不要让他想起来就操你一把,不然他会看轻你的。好了,再见吧。纽约点上了一支烟,继续说到,谁知小广东第二天就来找我了,想和我和好如初,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而且她发誓那个香港人没有碰过她一个手指头,也就是说,她是贞洁的,还是有资格去北京的。我也认为小广东完全有资格去北京。但是纽约来劲了,他说,不,我们之间已经完了,因为你已不再贞洁啦。我追问纽约,你怎么能认定小广东不贞洁呢?纽约说,因为她已经动念啦,所以就不再贞洁啦。纽约停顿了片刻,然后装着很天真地问到,我的诗人,你不会认为只有当那根玩艺完全插进去,或者至少三分之二在里面的时候才会对贞洁构成有效的伤害吧?如果是那样,那就太有趣了。不过你倒是可以放心,在你的标准下小初是绝对没问题的,南方以北跟我说过,他只有一次几乎就达到了三分之一,只有一次,其他的几次都远远没有能够超越这个距离,所以你尽管放心,继续你美好的爱情生活吧。我只觉得心口绞疼得厉害,双手在发抖。第二天,那个狗日的纽约头上缠着纱布躺在床上,对前来慰问的老五和周健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那个要过纯洁生活的人只听了我几句话就口吐鲜血。其实我是善意的,你们可以作证,即使你们不肯作证,老天也可以作证,南方以北实际上说的是三分之二,的的确确的三分之二,我已经尽我的能力把它淡化到三分之一啦,他居然还这样,真想不到。我变得十分孤立,就连终年昏睡不醒的建新也不再答理我,但是爱情给了我力量和勇气去承受这一切。我双眼通红,手里提着铁棍从一个宿舍窜到另一个宿舍,从一个教室窜到另一个教室,谁敢再提到三分之一或这三分之二的问题,我就砸破谁的脑袋。那些杂种们此刻眼睛都装模作样地看着窗外,最后我把铁棍一扔,搬出了十一舍五零三。是的,我这就开始过一种崭新的生活。
小初的一双小手胖乎乎的,指甲涂成了鲜红的颜色,说实话,不小心就能勾起我旺盛的食欲。现在她就用这样的一双手耐心地整顿我颓败的河山。戒掉烟酒以后,我的脸色好看多了,而且精力充沛。每次见面,我都能捧上厚厚的一叠诗稿,献给我们伟大的爱情。小初摇摇头,把它们扔到一边去,然后对我说,把写诗也戒掉吧,它对你的肾脏没有好处。于是,一个才情横溢的诗人就这么从汉语诗坛上消失了。小初的意思是,与其把我的肾脏无谓地贡献给没有前景的汉语诗歌,不如留着它,我们自己用。多年以后,我不得不由衷地感慨,妈的,我爱我的肾脏。
小初所在的邮电学院距我所在的工学院大概有四站路,骑单车十到十五分钟准到。如果我晚上九点半下自修,骑上单车赶去邮电学院,找到小初抓紧时间搞一回,再骑上单车赶回宿舍,最晚不会超过十点半。然后我再洗个脚,刷个牙,可以在熄灯以前把自己平放到床上去。你说这样安排有多好!但是小初就是不答应。她要求一个星期我们至多只能见一次面,其余时间我们靠打电话或者写信来保持联系。是啊,我们要把精力放到该放的地方去,这样我们的爱情才会在共同奋斗的过程中得到升华。给一个近在咫尺的姑娘偷偷地写情书,这唤起了我多么美好的回忆,那会儿我刚刚发育,只要定神多看两眼我的心上人就立刻能达到高潮。但是现在还要我这样做,实在太勉强了。我大概只坚持了一个星期,第二个星期,我的身体就和我的信一起来到了小初的面前。我的信很冷,我的身体很热。小初从我手上接过了信,然后就掉头往自修室那边去了。妈的,我真成了一个邮递员了吗?我从后面追了上去,拉住小初的手,反复暗示她注意到那个诚恳无比的邮递员的凸起的胯下。小初苦笑了一声,冲我摇摇头,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诺言,我们都遵守不了,那我们怎么还能相信相守一生的诺言呢?我说过要和小初相守一生吗?大概说过,头脑一热人就会变得不知廉耻。我紧紧地跟在小初的后面,一直跟进了自修室,灰头灰脸地,像一个盯稍的特务,在小初后面的那个座位上坐了下来。小初真是个意志力过人的姑娘,她头也没回扔给我一本《线性与非线性规划引论》,然后就在座位上一刻不停地做自己的事情,直到晚上十点下自修的预备铃响起。教室里的学生们都收拾起书包陆续离开,我们俩坐着没动。没一会儿,自修室的灯就熄了。我和小初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们来到了教室后面的一个角落,我的手奇迹般地一滑就到了小初的两腿之间。女人真伟大。下面已是那么潮湿,连内裤都湿透了,但是她就是能坚持着,无视我的存在。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忠贞的女人总多于忠贞的男人。但是,一个女人一旦尝到了堕落的甜头,局面就会变得难以收拾。她们习惯于顺应身体的惯性,上升或者坠落。忠贞的女人有继续忠贞下去的惯性,堕落的女人有继续堕落下去的惯性。而男人更多的始终处于一种摇摆不定的状态之中,在忠贞的时候忠贞,在堕落的时候堕落,随心所欲。不管他们怎么自我标榜,他们骨子里其实都有一个隐秘的愿望,那就是:搞吧。
那会儿的条件真是艰苦,为了一次性生活,我们几乎跑遍了整个城市,希望能找到一个安全一些的地方。有时我们已经精疲力竭,却仍然一无所获。走在夜晚的大街,看着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我们就难以控制我们芒刺般的嫉妒。全世界都在快活,除了彳亍而行的我们,你说这算个什么世道。这个城市大概有五百万人口,据我们保守估计,一个晚上至少有一百万次射精,也就是平均每秒钟就有三十多次成功的射精,还不包括流动人口的,不包括猫狗以及老鼠的,为什么其中就不能有我们一次呢?小初狠狠地掐着我的手臂,开始埋怨我,你看,本来没事,就被你害的。但是我的小初毕竟是好样的,她一咬牙,一跺脚,拉起我的手。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我屏住呼吸,尾随着小初来到了邮电学院女生宿舍的楼下。当时是初春,天气甚至比冬天还要寒冷。女生宿舍的门早关了,值班室的灯也已经熄灭。小初让我藏在暗处,然后她来到值班室的窗下非常镇定地敲起了窗子。我远远地看见不远处的松树下站着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正紧张地注视着我们这边的动静。我可以叫他们同志,但是这二位同志和我们相比就显得有那么一些猥琐。值班室的灯亮了,没一会儿,窗子开了一扇,一个骂骂咧咧的中年妇女探头出来看了看。小初一个劲地赔着不是,说是去看一个老乡,谁知道回来就没车啦。那个中年妇女把钥匙从窗口扔了出来,然后说,那你干嘛不干脆睡在你老乡那呢?小初捡起钥匙,开了门,冲我一摆手。我很想对那个中年妇女说,小初不睡到她老乡那的原因,就是她老乡要睡到她这里来,这里舒服。小初示意我别出声,然后重重地关上门,疾走几步堵在了值班室的门口。中年妇女把门开了条缝,接过小初手中的钥匙,就把门关上了,紧接着值班室的灯就熄灭了。现在该门外的那两位同志来羡慕我们啦,是啊,幸福永远属于勇敢的人们。这是一种难得的奇妙的感受。当你正在和一个姑娘交媾,而身旁还躺着一群不知名的姑娘,你可以听到她们母马般的呼吸,可以听到她们的口臭味的呓语,可以听到她们翻身的声响,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们潜在的对男人的炽热的渴望。该死的性幻想刺激着一个男人卑劣的德性,它使你空前地狂热,它使你忘乎所以,而一切又必须在黑暗中进行,在无声中进行。双重压力的作用下,我尝到了真正的刻骨的快乐。这次经历使我意外地喜欢上了这种方式。有时,我们在下晚自修之前就提前进入阵地,放下帐子,把我的那双臭鞋用一张报纸裹好也放到帐子里来。小初把帐子四周掖好,用两只木夹把帐子夹严。但是姑娘们熄灯后的闲聊,一句不纳地传了进来,她们原来是这么想的,真有意思,有时我甚至想加入她们的谈话,发表一下我个人的看法。小初把我的头按进被窝里紧紧蒙住,她是不想让我听到她同学的对话。她这么做是有道理的,现在我就像来到了一个女人身体的内部,我的一切活动包括思维都应该是被禁止的。但是,小初的做法又是多么简单而于事无助。我渴望更多地了解女人,更深入地了解女人,在一个已不存在发现的地方削尖脑袋去发现,在一个越来越让我失望的地方继续怀抱着希望,这已经是我一个根深蒂固的病了。
我记得是一天下午,小初坐在我的对面,忽然流下了眼泪。这可吓了我一跳,因为当时小初的月经迟迟不来,我们多少有一点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她对我说,不对,我们的生活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造成的。每次我都安慰自己,这样是暂时的,是暂时的,我和你的生活不会是这个样子。但是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们还是这样,好象还要这样下去!你原来是和你那帮狗屎朋友烂下去,现在是拖着我跟你一阵烂下去,这有什么区别,你说!但是亲爱的,我能说什么呢?认识你以前我就已经是一个烂了一半的人了,我还要烂下去,因为我已经烂出了一点价值感,烂出了一点意思,我的生活就是继续烂下去。面对小初的眼泪,我一句话也没说。我的脸上有一种显而易见的负疚感,但是我的内心却出奇地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看来我烂得比我以为的还要严重,已经到了无从收拾的地步。小初站了起来,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的思维几乎停顿下来。我似乎看到自己的身体随着小初的抑扬顿挫,在一节一节地驳落。我用左手握住右手的两根手指,轻轻地一拔,那两根手指就脱落了,于是我把它们扔到一边去,有意思。接着我看到我的整个手臂也掉了下来,然后是我的腿,我的身体,我的头,一连串的声响萦回在我的耳边,我已经掉光了,完全掉光了,只有一种孤立的情绪还立在小初的面前。但是小初还在不停地说,我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看,我已经烂光了,已经不存在了,你还在那说呢。我想是我的笑触怒了小初,她骂了我一句掉头就走。我知道我们完了,小初肯定离我而去了。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才有了那么一点点内疚。我很想叫小初不要走,但是就是叫不出口,我一时根本想不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第二天下午,我在我的新宿舍里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回我原先的宿舍,也就是搬回那帮狗屎朋友的天地。我知道这次灰溜溜地回去,一定会让他们欣喜若狂,一个星期内他们可以不吃不喝,就靠变着法儿挖苦我过日子。但是这时,小初蹦蹦跳跳地进来了,脸上满溢着欢乐之光。当时宿舍里还有其他人,小初扑过来,抱着我的头,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来啦。我不象小初想象的那么高兴,当然也足够高兴。困扰了我一夜的种种顾虑都显得没有必要,我拉起小初的手,走,我们顺着肉体的惯性继续堕落下去吧。不管在怎样的一个名义下,我们的堕落勇往直前,势不可挡。
我跟在小兔子的后面,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在一楼的楼梯拐弯处停顿了片刻,然后准备继续上楼。我估计就是在这一刹那,那个看门的中年妇女出了值班室,趿拉着一双拖鞋,带着满眼的眼屎,提着一大膀胱的尿液,匆匆忙忙地往走廊另一头的厕所过去。后来我知道这位正处在更年期的中年妇女姓李,高大肥硕,脸色白得有点发青。为了叙述的方便,姑且叫她李氏。李氏小跑中抬头忽然发现一双大皮鞋正从楼梯拐角那里消失,连忙来了个急刹车,但是巨大的惯性使她冲出几乎一条走廊以后才终于停住。她费力地转身冲到楼梯口大喊了一声:站住!然后就嗵嗵地追上楼去。我定了定神,还想努力地听清她叫了一句什么。小初已经反应过来,拉着我的手,我们飞快地上楼。小初住在三楼最西边那间宿舍,我上了三楼以后,就准备往西边去,但是小初及时地拉住了我,我们一直跑上了最顶层七楼,然后轻轻地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到了三楼,轻轻地进了小初的宿舍,轻轻地把门锁上。我们还可以听到李氏的叫喊和打夯一样的脚步声,只是这会儿显得有些遥远了。我想笑,但是忍住了,宿舍里还有七位可爱的姑娘正在和她们的梦中情人相会,我们不能打扰她们,我们还是过我们自己的现实生活吧。我们躺下了,我们进入了我们的极乐世界,但是令人不安的是李氏还在外面晃悠,一刻不停地叫骂着,不要脸的,给我出来,骚货,小妖精,给我出来。我心里非常坦然,因为李氏骂的好象并不是我,她骂得越厉害,我就越发得意。小初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发现我那副天生的幸灾乐祸的德行,她狠狠地掐了我一把。掐在我什么地方,不能告诉你。李氏的叫骂声近了,好象她现在就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她不再像刚才那样高声叫骂,而是换了一种念咒招魂的调子。时而扬起,时而暗淡下去,然后再次扬起。反正她的目的很明显,绝不能便宜你们这对狗男女,我让你们进来了也干不成,进来了也硬不起来,天啦,我已不能分泌那快乐的液体啦,我要让你们这些多汁的骚娘们干着急,分泌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我是不会让她如愿的,我敢说即使她就站在我的面前,我也能勃起一回让她开开眼。李氏如泣如诉的表演,终于招来了观众。我们在床上隐约听到了一些很有趣的对话,这无疑增加了我们快感的程度。肯定就在六楼还是七楼的哪个房间里,不会干好事的。你老这么大岁数还管那么多干吗?你懂什么,国家花钱培养你们,是要你们来学习的,不是要你们干坏事的。国家也没说不允许啊,人家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好啦,你管得着吗?你怎么这样说话,我看你也不是个好人,唉,国家真亏啊,培养了你们,唉,国家真亏啊。我看你不要影响我们休息,你在这吵,人家还睡不睡啊?对呀,我们明天还要为国家学习呢。楼梯口半小时以后才安定下来。那些睡不着出来看热闹的姑娘回到各自的宿舍,我想她们可能会更加睡不着了。是啊,这栋楼里有一个男的,这栋楼里有性,这栋楼里有一次性生活正在进行。我渐渐地进入了梦境,恍惚之中,我觉得自己飞行在这座楼里,象一只黑色的蝙蝠,沿途浏览着姑娘们仪态万千的梦境,有的带给我悲伤,有的带给我愉悦,有的让人振奋,有的却让我觉得活得真他妈没意思。我在任何一片天空都不停留,仅仅是经过。就在这时,小初又掐了我一把。她每次总能掐得那么准确,那么及时。掐在我什么地方?这次我可以告诉你,她总是准确无误地掐在我无可奈何的该死的性幻想上。
这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持续了两个多月,我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我们以为可以继续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一天下午,公用通讯系的辅导员把小初找去了。辅导员是个小伙子,三十多岁,尚未婚娶,一笑就有一颗长牙露到外面来,半天都收不回去。小初说每次见到她们辅导员时,她就担心他笑,他一笑就让旁边的人为他干着急。但是他每次见到小初总是要笑的,因为据说他想打小初的主意。我知道这个人,是因为一段时间小初经常拿他来刺激我,说,你看,人家多求上进,硕士以后读博士,博士以后还有博士后,而且他也用同样的热情对待我们娇小的小初。我这个人天生不会上这种小套子,我于是竭力劝说小初跟了辅导员算了。不但以后分配不成问题,而且医学资料表明,三十出头的男人和芳龄二十的女人是生孩子的黄金搭档,孩子一出来就会叫妈妈。小初非常严肃地对我说,你以为我不会?我也是这样打算的,主要是因为那颗牙,哎,不然我也是这样打算的。但是这次辅导员没有对小初露出那颗可爱的牙,脸色难看至极。我们还蒙在幸福的鼓里,小初同宿舍的七名同学已经联名把小初告了。原来她们早就发现了我们的勾当,只是暂时不说出来,屏住呼吸躲在被窝里一边竖起耳朵,捕捉那若有若无的玄妙之声,一边也许还自慰一番。后来她们厌倦了,于是就告到了系里。据说她们一起来到系办公室时,人人都很愤怒,脸色一个比一个还要发青,她们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侮辱。关于这一点,老五事后为我做了一番分析。本来可以没事的,他这么认为,你太不顾及小初以外的那七个姑娘的感情了,她们认为你鄙视她们,因为她们原以为你会在半夜摸到她们床上去,至少也会隔着帐子捏上她们两把的,但是你没这么做。为此她们还耐心地等待了两个多月,你却仍然不思悔改,所以我们说,你是罪有应得。但是让人不安的是,我仍然落了个一身轻松,全部的后果由小初承担下来了:行政记大过处分。事情原来还会更严重一点,如果不是那位尊敬的辅导员出于对小初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情从中斡旋的话。他对小初露出了那颗牙,然后费力而终于成功地把它收了回去,他说,院里和系里的意思都是开除,杀一儆百,但是我对他们说,你本来是个好学生,只是上了坏人的当,所以降到记大过。没关系,只要你不再和他来往,过一学期,我就给你处分撤消,不会让它留在档案里跟你一辈子的。你瞧,这个杂种有多优越。小初反而显得很平静,只是脸色有点苍白。一天下午她坐在我的对面,忽然笑了。她扳着手指对我说,你看,和你在一起我多有收获!挨了一次处分,挂了两门红灯,还做了一次人工流产,下面还会有些什么?我眼睛看着别处,在我的左侧,一个男孩一只脚上穿着旱冰鞋,他不在滑,正在一瘸一拐地走路。小初哇地一声号淘大哭起来,丝毫不顾及不远处来来去去的人。我坐在原地,不过去劝她,也不离开。
4在土木系学习的龙岗(音译)来自非洲的扎伊尔,体格健壮,据说他的老子是扎伊尔的一个什么部长。扎伊尔很穷,龙岗却很有钱。他还精通法语、德语、英语,中文的水平也够他出去花钱找姑娘用的。另外他的足球踢得很棒,并且有一些不必要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带球动作。但是令人庆幸的是,在一大堆工科课程面前,他笨得像一头十足的蠢驴。所以,他走在我们这些黄种人的视线下,走在我们这些黄种人的土地上,还不能象他希望的那样趾高气扬。但是他脸上那种遮掩不住的优越的神色已经让人讨厌了。电子系一个绰号叫唐胖的三年级女生肯定是被龙岗操过的,她心甘情愿地让一个粗壮无比的黑鬼给操了,肯定还不是一次两次。操完以后,她又被龙岗从窗口扔了出去。唐胖没有因此一撅不振,等身体缓过劲来以后,她又勾搭上了一个身高一米九几的扎着一条辫子的美国佬。那个美国佬一边操她,一边向她学习汉语会话。学成之后,他就拍拍屁股回到了大西洋彼岸。唐胖一下子心里变得空空荡荡的。当纽约在大学的最后一学年,力排众议,怀着满腔的人文精神,坚持为她恢复爱的感觉的时候,唐胖流下了眼泪。但是她的胃口已经被吊上去了,任凭小白脸纽约竭尽全力,她都感觉不到。所以,唐胖最后迫于无奈不得不离开了纽约,继续寻找属于她的大口径的生活。当初我们以为,不管怎样,唐胖从龙岗那里多少是捞了点实实在在的好处的。但是学院外事办公室的负责人在一次校会上告诉我们,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同学们,少数女生太不自重,就为了两双袜子就上了这些外国人的当。两双袜子?这么便宜的事为什么就从来落不到国人的头上?而且在我们的视野范围内,经常看到的是,男老外搞上了我们的女同胞,搞了女老外的也有,很风光但毕竟是少数,总得来说似乎是我们吃亏。会场上群情激奋,但是无从渲泄,直到后来终于来了一次意外的机会。